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慾望機器
2009/03/31 2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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慾望機器



作者:於奇智
文章來源:世紀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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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概說

  慾望機器(Machines desirantes),為法國哲學家德勒茲與精神分析學家伽塔利在《反俄狄浦斯》一書中共同創造的概念。他倆把慾望和機器大膽折疊,翻轉緊粘,使之生成一個褶子:慾望-機器,即慾望機器,可謂一種奇異之思。慾望機器試圖表明,在宇宙系統與倫理關係中,有一種普遍存在的對偶關係,此即對立者的永恆輪迴,永恆重複。它是因主體嚮往獲得某物或達到某種目的而自行運轉、產生能量、並經由零件與要素組成的一種裝置。這裝置具有慾望生產功能,能減輕慾望生產強度,提高慾望生產效率。但是,這裡所說的生產,是無意識慾望機器的生產。我們不妨把這種機器叫做德勒茲-伽塔利機器。

  大背景解說

  從表面看,慾望與機器毫不相干。它們的結合體——慾望機器,更讓人感到莫名其妙。其實,這機器自有其歷史與邏輯的生成過程。慾望機器,首先是德勒茲與伽塔利的合作創造。慾望與機器的結合,就是哲學家德勒茲與精神分析學家伽塔利的結合。它也因此是哲學與精神分析學這兩個學科結合的產物。慾望與機器的結合,作為西方哲學史的重要事件,不僅成為哲學與精神分析學的嵌合典範,而且標誌精神分裂分析學的建立。德勒茲與伽塔利創立精神分裂分析學,從此取代了弗洛伊德與拉康的精神分析學。

  我們知道,弗洛伊德1885年到達巴黎,師從法國神經病理學家夏爾科,專門研究歇斯底里症。1895年,他與布魯耶爾合作出版《歇斯底里研究》,此書標誌精神分析學的開端。但精神分析學的正式建立,卻以弗洛伊德名著《夢的解析》(1900)為標誌。因此,這門學問又稱弗洛伊德主義。

  弗氏將生物學上的性本能抬高為人類原動力,甚至是改變個人命運、決定社會進步的永恆力量。這導致他同合作者榮格、阿德勒的決裂。弗氏的欲盟本能(性本能)說,一直是精神分析學的基石。他先將心理存在分為3層:無意識、下意識、意識,繼而改稱本我、自我、超我。在他看來,本我即本能衝動,它按照快樂原則行事。自我源出本我,為一認識過程,它的活動(大部分屬無意識)按照現實原則展開,即感受外部影響,滿足本能欲求。超我,則是從自我中分裂出來的一個支流。作為人的良心,它依照至善原則活動,代表道德標準,調控本能表現。

  1920年,弗洛伊德發表《快樂原則之外》,從此將人的本能推向生死二維。生死本能,原為與生俱來的兩大人類本能。生本能,就是性慾、愛戀與建設的力量。死本能,就是殺傷、虐待與破壞的力量。簡言之,前者代表肯定行為,以及正面、施動、影響的方向,後者則代表否定行為,以及反面、受動、逆反的方向。由此可見,生本能與死本能,本是一種作用與反作用的對應關係。在弗洛伊德主義層面,一切現象無不朝著上述兩個方向展開或顯現。

  20世紀40年代後,歐美湧現出一批新弗洛伊德主義者,其中,一派以美籍德國學者霍爾尼、弗洛姆為代表,另一派要數拉康、德勒茲、伽塔利最引人注目。拉康精神分析學和德勒茲與伽塔利的精神分裂分析學,堪稱弗洛伊德主義在法國造就的一對成果。前者展現忠貞,後者顯示叛逆,它們共同驗證了法國精神分析學派的內部衝突。繼拉康《著作集》(1966)之後,德勒茲與伽塔利1972年出版《反俄狄浦斯》,再次點燃巴黎戰火,促使新老兩派鬥爭白熱化。

  德勒茲與伽塔利相遇

  德勒茲早年一度受到存在主義影響,但很快擺脫這種影響而潛心哲學史,相繼開展有關休謨、尼采、康德、柏格森、斯賓諾莎的專題研究。1972年之前,他已出版一批著作,諸如《經驗主義與主體性》(1953)、《尼采與哲學》(1962)、《康德批判哲學》(1963)、《普魯斯特與符號》(1964)、《柏格森主義》(1966)、《扎赫爾-馬佐赫介紹》(1967)、《差異與重複》(1968)、《斯賓諾莎與表現問題》(1968)、《意義邏輯》(1969)等等,以及數量可觀的論文。

  在以上系列研究中,德勒茲對前輩哲學家的概念實行大膽重組。他發現:在相異性概念區域之間,存在普遍的扭結或折疊現象。所謂扭結或折疊,就是事物相關必須同時兼顧各方,並使它們成為共生體。這種事物之間的紐帶關係,正是事物彼此聯繫的根據和相互依賴的保證。據此,他大大弱化概念區域間的對立性、悖論性、差異性,進而提出一個獨具個人風格的概念系統,譬如自然-機器、差異-重複、時間-存在、受虐狂-施虐狂、生命-死亡等。

  在德勒茲筆下,每對水火不容的概念之間,都會生成一種相依互補、卻並不歸入對方的多樣性對偶關係。它們之間誰也離不開誰,誰也不是誰。更為奇特的是,每一概念,都會在其內部生成嵌套關係,並與其對立概念內部的類似關係,生成更具多樣性的對偶關係。比如自然中的自然,機器中的機器,自然中的自然-機器中的機器。這種一體化、層次化的對偶關係普遍存在,從而深刻體現出一種對立而永恆的輪迴規律。總之,概念與概念之間,因扭結而相通,同時它們又始終保持著自身及其多樣性品格。換言之,它們折疊又展開,封閉又開放。這種哲學狂想,逐漸畫出某種哲學的構想線條。

  德勒茲的難題,是如何不斷加粗這種線條,並為它尋找途徑和時機。這條線成為我們重新領會一切我們已經熟知的二元關係及其觀念的全新可能性,因為它大大消除或弱化了二元現象之間的時空距離。到了《反俄狄浦斯》時代,「慾望-機器」或「慾望機器」概念的生成便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為這是一個研究過程的自然結果。

  1969年,深陷理論難題之中的德勒茲,結識了成就斐然的精神分析學家、神經科醫生伽塔利。結識意味著一種決定性的轉渡,這種轉渡又頗具危險性和浪漫性,因為結識者雙方都不知道自己將對方引向何地,也無法知道如何把握自己的生涯和命運。與此同時,一種精神與情感的行遊,以無法預料的方式把結識者雙方帶入奇景之中。伽塔利起步於拉康精神分析學,經過心理治療而逐漸走向精神分裂分析學,在拉博德心理診所工作期間提出了橫斷性、群體幻想等概念。雖然他受到拉康的系統教育,但總以自己的立場極大關注精神分裂症,並且堅信精神分裂症才是真正的分析對象。他擁有許多立場、論斷、概念,卻缺乏德勒茲那樣的對偶折疊術。

  無疑,伽塔利也在尋找自己的出路。他首先真正發現且重視「慾望機器」這一概念及其巨大價值並與德勒茲談起。當然這個概念還很粗糙,尚與機器無意識、精神分裂無意識密切相關。德勒茲則認為,這個概念相當先進。他斷言伽塔利的探索工作已比自己的工作前進了一大步,儘管它還沒能擺脫結構、能指、符號、男根等詞語,仍帶有明顯的拉康痕跡。他們也承認,精神分析學家對慾望機器早有所知,卻以慾望本能概念完全掩蓋和取代了它,而把神經官能症誤認為真正的分析對象,並因此排除了精神分裂症。最典型的例證是對德國德累斯頓上訴法院院長、神經病患者施雷貝爾的含糊其詞。

  德勒茲與伽塔利一致判斷,精神分析學一開始就把分析對像和任務弄錯了,並且加以歪曲和簡約的解釋。當然,我們應該看到,他們都背負著拉康幽靈,又力圖擺脫它,堅信一定有一些更好的概念來確定和純化慾望機器。他們遇到了困難,決定共同研究這個概念,一起研讀了許多精神分析學著作,發現了其中的荒謬和精華。德勒茲把著作視為四處洩漏又嚴實的東西,伽塔利則將它看作精神分裂症之流。這兩種觀點極其相似。這表明他們之間存在著許多共鳴點。

  五六十年代,德勒茲對柏格森哲學的研究頗具起色。他把柏格森差異哲學視為劃時代的貢獻,進而把它確定為思想尺子。在尼采研究中,他以「完全差異」解釋強力意志與永恆輪迴,進而借助尼采哲學,擺脫了在柏格森研究中所遇到的困境。這為解釋「慾望機器」作了學理準備,因為「慾望機器」正是差異發生永恆重複而出現的思想奇觀,或者說,慾望機器就是差異的永恆輪迴。柏格森在《創造進化論》中明確以生命衝動(綿延)討論機械論和生機論的超越。而伽塔利的慾望機器概念,在德勒茲那裡獲得自身的哲學意圖:以慾望機器論超越機械論與目的論生機論。由此可見,在超越機械論與生機論的艱難過程中,兩人選取了與柏格森不同的支點:在柏格森那裡是生命衝動,而在德勒茲與伽塔利那裡是慾望機器衝動。慾望機器化入哲學,使西方哲學獲得了新的理論形態和發展視域。

  在研究內容和思想志趣方面,他們的合作具有可能性和必要性。他們都需要對方,各自所缺乏的正是對方所具有的。因此,這完全是一種平等的互相需要、互相理解、互相欣賞。在他們沒有相識與合作之前,各自的研究成果就已獲得了一種深刻的共生關係。

  在《普魯斯特與符號》和《扎赫爾-馬佐赫介紹》中,德勒茲對反常現象或病理問題給予了極大的關注,探索病理學與哲學之間的有機連接點,明確把哲學導入情感論和病理學。作家、畫家、電影家像醫生一樣從事病理學實踐。他在《差異與重複》中正是以情感、反常、受難來界定「重複」概念的,所建立的哲學就是關於情感、反常、受難的論說體系。反常現象分析與文體種類分析在德勒茲哲學體系中得以共存。作家、畫家、電影家從患者-敘述者轉變為醫生-敘述者。在哲學史上,德勒茲以哲學家身份,如此熱情而認真地關注小說和小說家、繪畫和畫家、電影和電影家,而他在這方面獲得的理論成就相當突出。德勒茲哲學則吸納了許多與眾不同的研究對象,具有明顯的悖論風格或疑難特徵。

  德勒茲努力把伽塔利從精神分析學引向哲學,而伽塔利努力把正熱衷於對反常現象進行哲學思考的德勒茲引向反精神分析學,即精神分裂分析學。他們為精神分裂分析找到了沃野:資本主義社會、當下社會、群體或戰鬥的群體,進而反對俄狄浦斯。社會隨時都遭受到意識圍困和無意識圍困的威脅。德勒茲與伽塔利在文學作品、特別是英美小說中,發現了一系列相關主題:強度、流、機器書籍、實用書籍、精神分裂症書籍。文學家最擅長分析精神分裂症,在一些細節刻畫上大大超越了精神分析學家或精神病學家。我們應當明白,德勒茲與伽塔利關注的是精神分裂症的社會與政治規定性,而不是其醫院規定性。這就是他們為什麼把資本主義社會及其政治體制確定為精神分裂症的沃土。在此,他們的道路與福柯有關癲狂與非理性的思路,發生了奇跡般的匯合。

  共同著作:《反俄狄浦斯》

  德勒茲與伽塔利明確以「反俄狄浦斯」來對抗弗洛伊德的「俄狄浦斯」,同時背叛了拉康。他們的合作成果《反俄狄浦斯》,標誌著「慾望機器」的正式誕生。在弗洛伊德那裡,無意識中的慾望本能,特別是性慾本能,是心理過程與心理實在的基本衝動。而在德勒茲和伽塔利這裡,無意識中的慾望機器,特別是性慾機器,成為心理過程與心理實在的基本衝動,它是改變個人命運、決定生理、社會、技術、工業等發展的永恆動力。

  精神分析學強凋慾望的本能性,而精神分裂分析學強調慾望的機器性,把慾望還原成機器,還原成心理問題進行分析,進而從生理、社會、技術、工業等角度去尋找成因。機器脫除了慾望的本能,或對慾望的本能施行了去勢術,即作為本能的慾望消失了,但作為機器的慾望誕生了,即慾望機器組裝成功了。它切斷了一直流淌著的慾望本能之流。我們得以清楚地看到,慾望已經發生了機器轉向。

  《反俄狄浦斯》無疑是1968年「五月風暴」的產物,它的思想極具挑戰性,富有激昂的時代特徵。作者既以弗洛伊德和拉康為基礎,又走向這個基礎的反面。精神分裂分析最終代替了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精神分裂分析的無意識最終代替了精神分析的無意識,慾望機器代替了慾望本能,反俄狄浦斯代替了俄狄浦斯。

  本書不斷以精神分裂分析法,去接近資本主義與精神分裂症之間的扭結、無意識和社會問題。它明確把慾望視為機器,把無意識處理成由慾望機器組成的工廠、場所、原動力和代理者。在慾望機器系統內部,無意識不具有形象性和構造性,而富有機器性或機械性。弗洛伊德所謂的俄狄浦斯情結(戀母情結),是把慾望生產封閉在父-母-我生成的家庭內部。可在德勒茲與伽塔利看來,這嚴重妨礙了人們對精神病或精神分裂症的理解和根治。他們把批判的矛頭直接指向俄狄浦斯情結。

  既然慾望機器與生理機器、社會機器、技術機器、工業機器一脈通連,就引出了3種不同的社會樣式:未開化社會、野蠻帝國社會、文明社會。未開化社會是一架領土機器,野蠻帝國社會是一架君主專制機器,文明社會卻是一架資本主義機器。慾望機器只有在文明社會才能在慾望生產過程中展現出精神分裂症的本來面貌。挖掘這一本來面貌,就是精神分裂分析。精神分裂分析既分析慾望機器,又分析它所應對的社會困境。反俄狄浦斯既使辯證的馬克思主義發生轉向,又使弗洛伊德主義發生分化。可以說,《反俄狄浦斯》既是德勒茲與伽塔利的轉折點,又是西方現代思想的轉折點。因此,慾望機器認識論具有劃時代意義。

  什麼是慾望機器?

  慾望在法文中寫作desir,它來自法語動詞desirer。而desirer於11世紀末源出拉丁文desirare,其原本意義為「對缺乏者的抱憾」。這一詞彙可指示願望、想望、要求、欲求、性慾、肉慾、所想望的東西。與此同時,它排除了其反義領域:輕蔑、冷漠、惰性、恐慌、憂慮、厭惡、不安、無視,等等。

  機器或機械,即machine一詞,在14世紀拉丁文裡寫作machina,意即創造工具或發明機器。它指示工具、器械、打字機、具有機械裝置的車輛、機車、火車頭、人機體、動物機體、身體器官、機構、機關、文學巨著、繪畫作品、雕刻作品,以及人、東西、玩意兒、陰謀、詭計、地球等。

  慾望與機器這兩個概念,在西方哲學史上都有漫長厚實的觀念史。總之,慾望機器把技術、技藝、力量、計算、縫紉、打印、虛擬處理、翻譯、戰爭、航海、交通、舞台、人、動物、政治、社會、經濟、藝術、世界等統統融入,並且把慾望者當作機器、或者使之走向機器化。

  機器化的目的,就是廣泛使用機器裝備減輕或代替體力生產,提高慾望生產效率。慾望機器表達了主體因想望獲得某物,或達到某種目的而能夠運轉、行駛、運動、產生能量的由零件與要素組成的裝置。「人是慾望機器」取代了「人是慾望體力」或「人是慾望本能」。如今「人是慾望虛擬」或「人是慾望網絡」的說法,正逐漸代替「人是慾望機器」。

  由此可見,慾望機器(機器化)是一項技術革命,甚至是整個技術革命及其餘波的一個重要方面,即慾望由體力生產轉向機器生產。它既是慾望體力(體力化)的餘波,又是慾望體力(體力化)與慾望虛擬(虛擬化)之間的過渡。與此同時,它顯得相當複雜,且以不可阻擋之勢開往各個方向,不斷擴張自身領地。很顯然,慾望機器的出現意味著,精神分析學經過弗洛伊德和拉康,直到德勒茲和伽塔利,終於完成了機器化轉向。請留意,如今慾望虛擬化的轉向已日漸明顯。它不僅具有革命性、里程碑式的意義,而且擁有自身的邏輯、系統和場所。

  在西方社會,成人性工具的不斷革新和廣泛使用,明顯表現為性慾望的機器化流向,即機器在表面上特殊而實際上普遍的區域得到廣泛使用。人與機器在盡可能大的性快樂高原發生了罕見的艷遇,達到奇妙的「不和諧的和諧」。人在自我認識與自我呵護領域(內部力量)的最大限度的滿足,有賴於他者力量(外部力量)的支持,也正是在內部力量與外部力量的共同推動中不斷完善自身、滿足欲求、改善環境、美化生活、達成願望、淨化心靈、提高素質的。一方面,作為外部力量的成人性工具不僅代替或減輕了肉體慾望的體力生產,而且提高了性慾望的生產效率和快感強度。另一方面,臨床醫學與生理學的共同事實已經證明,它不僅進一步開發人類性慾望的新領域和新方向——事實上,我們的確一直在以各種方式回答和解決「人類性慾望究竟能走多遠、到多高?」這個問題——更好地治療那些具有性功能障礙程度或輕或重的病人,減輕病人的人生痛苦,而且在刺激情慾的過程中產生經濟效用,擴大生產線和勞動力市場,促進社會財富的創造和再創造。

  上述慾望機器,無疑也最大限度地挖掘了藝術家的文學才能、繪畫才能、雕刻才能,促使他們生產出許多傳世佳作。現代藝術品也是機器或慾望機器。作為一種慾望機器,文學開闢的是藝術符號領土,因此它是慾望機器的典範。文學作品無非是作為慾望機器的作家,在轟鳴的無意識工廠(寫作間)創造出來的產品。作家的筆是激情筆,打字機是激情打字機,電腦是激情電腦。它們有助於作家獲得強烈嚮往的東西,即生產文學巨著。不論是筆,還是打字機或電腦,都依賴於作家的手——這隻手指向不同的慾望工具:它要麼指向筆,要麼指向打字機,要麼指向電腦。可以說,手是典型的激情象徵。儘管今天的虛擬化或網絡化技術越來越發達,人們還是不能擺脫手的功能。

  與手相呼應的嘴巴,則是吃飯的可愛機器。切斷食物流,它是喝牛奶品咖啡的美麗機器。切斷牛奶咖啡流,它是說話的動人機器。切斷沉默流,它是講新聞的靈性機器。切斷時事流或事件流,它使這些流生成方向、線條、環節、射程、衝動、綿延、要素、場景、回憶、循環鏈、知識、思想。

  自我也是一架慾望機器,而且是求知慾很旺盛的機器。它在大地上往來馳騁,忽東忽西,總之是開到它想去、必須去、或正在去的地方。它所到之處,一定會生成一道道縱橫交錯的線條。這種開往活動,在過去、現在、將來不斷地重複,即永恆輪迴。如今,慾望機器(比如作為外部力量的成人性工具)早已全面有力地嵌進了社會機器、技術機器、文學機器之中,並且與之緊密地結合起來,一起進入了歷史,即慾望史、社會史、技術史、文學史的綜合史。這是一種折疊式的綜合或者差異的永恆重複。

  弗洛伊德的「俄狄浦斯」,試圖將慾望本能幽閉於父-母-我三角家庭。而德勒茲與伽塔利的「反俄狄浦斯」,卻力圖把慾望機器開向家庭之外的每一開放性領土。這是因為,他們發現了未開化民族中近親婚姻禁忌系統,所以沒有必要在此系統內繼續尋找俄狄浦斯的蛛絲馬跡。慾望與機器的配置,如同胡蜂與蘭花,生成縱橫交錯的異質領土。慾望主體把慾望流引入機器,從而使機器從事生產的意象,與胡蜂運送花粉使蘭花生殖的意象完全吻合。慾望主體成為機器生產的參與者,如同胡蜂成為蘭花生殖的傳人。慾望與機器、慾望主體與機器生產,生成一種既互相擺脫、又互相親和的關係。

  另一方面,由於慾望流四處遊牧且複雜多變,呈根莖狀分佈,所以慾望機器是一個具有強度性、多樣性和衝動性的裝置,並且具有外部規定性。可是,慾望機器的生產制度一旦內化為社會制度的有機要素,即獲得內部規定性,這就使慾望主體具有內外二重性格,意味著慾望主體必須同時與內部勢力和外部勢力角鬥或合作。由此可見,任何一種出場性主體形象,都不是某個單一性側面的表演。而我們對慾望機器的徹底認識,也必須指向內外兩個向度及其生成的複雜性線團,而保存這種認識,又依賴傳誦和寫作。與此同時,傳誦機器與寫作機器同樣受制於複雜、多樣、緊張的內外勢力,服從於各種組織或機構如作家協會、宣傳機構、教育機構、媒體、報紙雜誌社等等,而這些組織或機構都具有自身的方向、目的、空間、模式、表現、情感和慾望。

  慾望流向與慾望主體

  慾望以機器為基礎,慾望與機器生成不可分割的共謀性組合體。機器支撐著慾望,使慾望生成機械、無意識、不自覺、不由自主的性慾流。而由器官零件裝置成的人,則是這種性慾流的策劃者。

  慾望以無意識的遊牧狀態或自然狀態而存在著。它服從機器的功能、規定、生產、消費、記載、切斷、開墾、戰鬥、擴張。它隨著機器,開向領土的四面八方,指向多樣性存在。在德勒茲與伽塔利描述的荒蕪領土上,開動著隆隆轟鳴的慾望機器,繼而生長出鮮活的慾望之花。可見,慾望機器的生產為生命繁衍助了一臂之力。

  我們可以通過沉思,將慾望機器導入存在領域和生命領域。首先,慾望以機器為前提。以機器為前提的慾望,才是正當的慾望,而以非機器(本能)為前提的慾望是非正當的慾望。慾望要麼與機器折疊,要麼同本能合流,這意味著抉擇問題必然出現。慾望與機器折疊就是脫本能,與本能合流就是脫機器。慾望以不可阻擋之勢,指向兩個基本方向:機器與本能。與此同時,它塑造了主體(慾望者)的形象曲線,這種曲線與主體慾望的基本指向相對應。慾望者一旦與機器和本能中任何一方結合,就成為規定性主體。機器與本能對慾望者的本質,起著互相對立的規定作用。也就是說,慾望者的形象與這種本質規定作用直接相聯。慾望者面對機器與本能,如何考慮自身的存在形式呢?這是個關鍵性問題。

  「我欲」由機器或本能規定著,即「我欲」成為被規定者。而「我思」要在機器和本能之間作出抉擇。這表明,在慾望行動尚未展開之前,其基本方向已經被發揮抉擇作用的觀念(我思)規定了。「我思」是規定者,「我欲」是被規定者,規定者與被規定者必然直接相關。那麼,是什麼東西得以將它們連接起來呢?

  起著這種連接作用的是習慣、動機、生存條件、生活經歷等因素的綜合。對於抉擇者來說,這些因素的綜合或緊縮,是一個作出最後抉擇的必然當下狀態。它在抉擇者面前生成十分緊要的逼迫之勢。「作出抉擇」,由「現在」這一緊張而活潑的時間形式顯示出來,「現在」表達了過去與將來的種種因素的匯合扭結。這不是「我欲」與「我思」(或慾望與沉思)之間的外在關係,而是它們之間的內在關係,因為它壓縮兩者之間的空間距離,為消除二元現象的絕對對立出了力。

  自我作為慾望者往往在「現在」的臨近狀態下,必須作出機器性抉擇或本能性抉擇。因此,自我是被動的,必須屈從現在。自我一旦作出某種抉擇,就劃定機器與本能之間的分界線。與此相對應,這條分界線區別了兩種自我:機器的自我與本能的自我,即機器的慾望者與本能的慾望者,亦即德勒茲-伽塔利路線上的主體與弗洛伊德-拉康路線上的主體。由此可見,自我因抉擇而發生分裂或者分化,抉擇產生了屈從性自我與分裂性自我,或者說,是服從性慾望者與分裂性慾望者。

  慾望的體力化,意味著手戀、手淫、書寫、手寫文學。慾望機器化,意味著機器戀、機器淫、機器書寫、機器文學。慾望虛擬化或網絡化意味著網戀、網淫、電子書寫、網絡文學。慾望機器不間斷地生產、開墾、戰鬥、擴張。人這架機器,作為慾望主體,經歷了體力化、機器化階段,進而在今天到達虛擬化階段。它在這3個階段有何種差異?應當說,3個階段的特徵分別塑造了主體的不同形象:體力勞動者、機器勞動者、虛擬勞動者。

  體力勞動者的慾望流歸向體力,機器勞動者的慾望流歸向機器,虛擬勞動者的慾望流歸向網絡。不同的勞動者,生產不同的慾望作品。不同的慾望流,生成不同的慾望世界。就肉體本身而言,其慾望由直接指向自身,經由間接指向自身,最後達到遠離自身。換句話說,由內而外,由實到虛,從肉體衝動轉向非肉體衝動,由實在性「慾望衝動」至虛擬性「慾望衝動」。慾望逐漸成為慾望者的外化。

  慾望機器是主體從慾望體力到慾望虛擬的中間環節,也是慾望虛擬得以實現的先決條件。電腦的廣泛使用,虛擬技術的普及,促使慾望虛擬化,並加快了慾望虛擬化的進程。慾望虛擬的出現,意味著主體走向消失和邊緣化,並把慾望指向越來越具有吸引力的網絡世界或虛擬實在。這展開了慾望虛擬的言說之路。主體的身體本身,越來越不能成為慾望的主宰。起主宰作用的是網絡世界或虛擬實在。

  慾望主體面對不見面孔、不知性別、不知年齡、不知職業、不知身份、不知意圖的陌生他者。因此,它獲得的知識,也是虛擬的和遠程的,即無面孔、無性別、無年齡、無職業、無身份、無意圖的世界知識或世界觀。慾望虛擬大大降低了本能和機器的作用,虛擬書寫方式也大大削弱了手工書寫方式、機器書寫方式的作用。換言之,網絡文本在逐漸搶佔手抄文本、印刷文本的地盤。日益發達的虛擬方式,深刻影響著人們的慾望生存方式、慾望寫作方式、慾望認識方式。慾望體力或慾望本能處於前慾望機器時代,慾望機器則處於前慾望虛擬時代。

  結語

  在德勒茲與伽塔利看來,文學家,比如《追憶逝水年華》的作者普魯斯特,就是創製典型人物和藝術符號的慾望機器。哲學家,則是創製概念或概念登場者的慾望機器。他倆試圖從機器角度,發現慾望概念的認識論價值,因而他倆又是一對慾望機器的思想者:前者以自然和存在為基礎,後者以精神病為基礎。

  慾望機器是資本主義與精神分裂症合流的產物。它如今已成為西方精神分裂分析學的核心概念,並且也是德勒茲-伽塔利哲學的重要標誌。運用慾望機器這個概念,德勒茲與伽塔利創造發明了一系列重要哲學概念,形成一個哲學概念鏈條,進而開闢了各自嶄新的思想方向。與此同時,這些概念與思想又在《卡夫卡,為了一種細節文學》(1975)、《根莖》(1976)、《一千座高原》(1980)與《哲學是什麼?》(1991)等著作中生成匯合之勢。

  慾望機器這一概念,本身具有強大的生產力、繁殖力、推動力、開發力。它向不同領域展開,諸如社會機器、技術機器、國家機器、文學機器、繪畫機器、音樂機器、慾望巨作、作品機器、醫學機器等等,這些都為德勒茲-伽塔利哲學的未來圖景提供了新的可能性。

  慾望與機器的結合就是折疊。慾望機器正是因結合、粘和或折疊而生成的一個典型褶子。這為後來的《褶子》一書及其所展示的觀念,給出了某種暗示。在今天看來,以虛擬技術為特徵的技術革命,已經把人類慾望引到了網絡世界。慾望網絡化或虛擬化問題,及其認識論思考,將是一個值得我們關注的新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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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Michel Foucault,《La Verite et les Formes Juridiques》,in Dits et Ecrits,Paris:Editions Gallilard,1994.

  11. Alberto Gualandi,Deleuze,Paris:Les Belles Lettres,1998.

  12.Guattari,Psychanalyse et Transversalite,Paris:Les Editions Maspero,1972.

  13.Guattari,la Revolution moleculaire,Paris:Les Editions Recherches;1977.

  14.Guattari, L'Inconscient Machinique,Paris:1979.

  15.Toni Negri,《Deleuze》,in Magazine litteraire(Hors Serie),oct.1996.

  原載《外國文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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