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鼎鈞《那樹》

劉智仁



一、王鼎鈞生平



山東臨沂人，抗戰軍興隨軍隊渡海到台，轉入新聞界服務，在中廣撰寫廣播劇，後入中國時報編人間副刊。也曾在中學教過書。他的寫作範圍多元化，詩、散文、小說、劇本、雜文，其中以散文最具感性與知性。王鼎鈞除以本名結集的作品外，也以「方以直」的筆名發表雜文等作品。他曾獲行政院新聞局圖書著作金鼎獎、中山文藝創作獎、時報文學獎推薦獎。



他獻身寫作四十餘年，全身投入，熱情不減。他以雅潔的語文，表達深遠的寄托。他流暢的文筆，記錄一個自抗日戰爭到播遷台灣的時代，充滿動亂、變遷和矛盾的時代。在他作品的字裡行間，可以看到中國人的眼淚和痛苦，但也看到中國人的微笑和希望。憑藉他的觀察力，想像力，寫出了他最好的散文。文筆瀟灑、句型漂亮，音節優美，更重要的是他厚重的文字根底，即是不令人注意的一個字，都有它應占的位置和份量。王鼎鈞一九八九年底移民來美，仍然勤奮寫作，未曾稍懈。｣

　

二、王鼎鈞的散文特色



王鼎鈞突破了文體的拘束，作者以詩的語言，散文的形式和小說的變化層次合而為一的獨特方式，述說他個人以及中國人在災難中的昻然成長，為他那個時代留下了一篇美麗的史詩作見證。[1]故此他的散文融入了小說、詩歌等的藝術因素，拓展了散文的表現空間，增加了散文的藝術感染力，他的散文作品《那樹》便是其中一個例子。他善於用各種形式淺近的語文，來表達其深遠的寄託。他最善於運用對照的寫法，來刻劃人性的弱點，諷刺現實的醜陋。王鼎鈞的散文中，意象佔了一個重要地位，他曾說：「意象是作家的開業執照、不能產生意象的作家，猶如不能懷孕的母親。」[2]他的筆下有醜惡，你仍覺得這世界好美麗，他筆下也有仇也有恨，但你知道人間仍然充滿了情和愛。他的散文取材往往細小，但關注的卻是大時代的憂患、人心時運、社會流弊、道德民風乃至流離之苦、去國之痛等。[3]



三、《那樹》內容賞析



《那樹》一篇，王鼎鈞同時用了白描和象徵的手法，寫路邊老樹的興衰榮枯，表現了作者深入寫出人生意蘊。這棵樹是這塊土地上的土著居民，多年來默默地造福於人。它總是深沉地綠著，暗中伸展著根，加大它能蔭庇的土地「一公分一公分地向外」。夏天，它遮蔽烈日；冬天，它抵擋風雨；清晨，小鳥在它枝頭高唱；入夜，情侶依著它綿綿細語。但都市的繁榮使它喪失了生存的權利，它被戴上了妨礙交通的罪名，於是慘遭肢解，最終被人連根挖去。老樹的角色逐漸淡化，在現今的社會被遺忘、被淘汰。我們可從文中描述老樹從前的社會功能，以及現在的境況作對比，從而反映出老樹社會角色的轉變。從前居民在樹幹上插香，求樹的庇佑，現在沒有了；從前鳥兒在樹上鳴叫，幼稚園孩子也在唱歌，現在幼稚園已經搬遷；從前老樹替居民遮蔽烈日，抵擋風雨，現在沒有了；從前公車在樹旁插下路牌，現在公車站已經搬遷，搬進了候車亭。作者以沉重而豁達的敘述手法，將自然、社會、人生緊緊地聯繫在一起，寫出了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勢和人的感情之間的矛盾，傳達出蒼涼、苦澀的心境。



一.象徵悲壯人生

作者對這棵老樹的不幸寄予深切的同情。它細細地刻劃出老樹的形象，寫出它深沉、仁厚與堅貞的品格。從表層的意義上看，可以說《那樹》是對現實中一棵老樹的哀悼；深一層品味，不難發現這樹象徵著一種執著而悲壯的人生。它是一個自然生命的橫切面，也是百萬靈魂的樣本，具有多難時代中特有的濃厚鄉土氣息。不難使人聯想起作者的身世以及千千萬萬背井離鄉遠涉重洋者的境遇。



二.城鄉對立

《那樹》揭示出了台灣當代社會中工業文明對傳統文化的步步進逼與蠶食。「柏油一里一里鋪過來，高壓線一千碼一千碼架過來，公寓樓房一排一排挨過來」，青翠的樹逐漸為死魚般的灰白色所包圍。作者將樹的惡運歸結於工業發展對自然生態的破壞。如此寫來，作者為了避免老樹的藝術形象變為簡單的社會生活解釋，他有意在作品中說明，老樹被伐並非人為的過失，從交通安全的考慮是不恰當的。



三.情感衝突

另一方面，作者又通過清道婦的議論和老樹慘遭肢解挖根的場面，極力渲染老樹悲壯蒼涼的生命歷程，表現出對它的依戀哀悼。這樣寫，以歷史時代的無情、求新求變，與人情感上的念舊戀故構成這篇散文內在的衝突。



四、《那樹》藝術賞析



一.「圖騰」形象

王鼎鈞認為樹代表了兩種意義︰樹代表了充沛堅忍的生命力，給人向上的啟發與鼓勵，成為作家對自己生命的反省及寫照；其次，植物的特色是「落葉歸根」、紮根故土，不輕易移遷。[4]因此它成為一種「圖騰」，代表故鄉、傳統的象徵。在散文中，清道婦在昨天掃過這條街，樹仍在，住在樹幹裡的螞蟻大搬家，由樹幹到馬路對面流成一條細細的黑河。她還用作證的口吻說，她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多螞蟻，那一定是個螞蟻國。所以她推論︰



老樹是通靈的，它預知被伐，將自己的災禍先告訴體內的寄居者。於是小而堅韌的民族決定遠征，一如當初它們遠征而來。每一個黑武士離巢時先在樹幹上繞行一匝，表示了依依不捨。



作品告訴我們，那樹的確有「靈性」，而且它並沒有辜負人們對它的膜拜︰夏天，它會撐開綠蔭，為燥熱的行人帶來陣陣清涼；雨天，它會充當雨傘，給匆匆的過客帶來一派從容。於是，鳥兒來了，孩童來了，情侶們也頻頻光顧這老樹。那樹似乎成為了「圖騰」形象，它令我們想起了原始神話時代的樹崇拜風俗。



二.傳統象徵

老樹沒有確定的名稱、年齡和生長環境，那是一棵形象模糊的樹，作者是有意識地突出它的不確定性。所以，讀者可以把它視作一棵「神話樹」，可以把它當作文化的象徵 – 一種古樸的、原始的傳統文化象徵。老樹的身亡形象地展示了傳統文化在現代文明衝擊下的分離，揭示了機器工業社會的畸形發展給自然生態帶來的巨大災難。



三.詩化文字

這篇散文關於老樹逆風不動的傳說，關於上帝為樹木「受洗」的神話，以及關於老樹之死的怪異傳聞，都寫得樸溯迷離，使文章具有神秘的傳奇色彩和奇幻、朦朧之美。作品的語言優美而精煉，當中含有詩化的文字，例如︰「樹頂象剛炸開的焰火一樣繁密」，這是用燦爛開放的焰火來比喻茂密的樹冠，寫活了老樹的蓬勃生機；又如︰「入夜，毛毛細雨比貓步還輕，跌進了葉裡匯成敲響路面的點點滴滴，泄漏了秘密，很濕，也很詩」。用貓的輕輕腳步來比喻毛毛細雨落地的輕盈，顯得非常貼切；而「很濕，也很詩」這種諧音的運用，既巧妙又散發出韻味，為整篇散文生色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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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王鼎鈞：《大氣游虹》，中國：中國友誼出版公司，1994年。

[2]王鼎鈞：《文學種籽》，明道文藝雜誌社，1982年。

[3]莊若江：〈王鼎鈞散文藝術論〉。《台灣文學研究》。1997年4月，頁23 - 24。

[4] 蔡倩茹︰《王鼎鈞論》，台灣︰爾雅出版社有限公司，2002年，頁1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