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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偉業和「梅村體」敘事詩
2008/12/08 1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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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吳偉業和「梅村體」敘事詩

  吳偉業的身世 觀照歷史興亡 痛失名節 梅村體——歌行體的新境界

  在清初詩壇上,吳偉業與錢謙益並稱。吳偉業才華出眾,其歌行詩「梅村體」風行一代。他的詩有程穆蘅、靳榮藩、吳翌鳳等人分別進行箋注,這在清代詩人中罕有其比。
 
  吳偉業(1609~1671)字駿公,號梅村,江蘇太倉人。崇禎進士,官至少詹事,明亡裡居,清順治十年(1653)被迫出仕,任秘書院侍講,遷國於監祭酒,三年後丁嗣母憂南還,居家而歿。在明朝他以會元、榜眼、宮詹學士、復社領袖,主持湖廣鄉試,輔貳南雍,「為海內賢士大夫領袖」,名垂一時,但生不逢時,命途多舛,仕明而明亡,不願仕清而違心仕清,成了「兩截人」,喪失士大夫的立身之本,遭世譏貶,深感愧疚,詩歌成了他的寄托,感慨興亡和悲歎失節是其吟詠的主要內容。陳文述說:「千古哀怨托騷人,一代興亡入詩史」(《讀吳梅村詩集,因題長句》,《頤道堂詩集》卷一),就是這種情況的概括。
 
  圍繞黍離之痛,吳偉業以明末清初的歷史現實為題材,反映山河易主、物是人非的社會變故,描寫動盪歲月的人生圖畫,志在以詩存史。這類詩歌約有四種:一種以宮廷為中心,寫帝王嬪妃戚畹的恩寵悲歡,引出改朝換代的滄桑巨變,如《永和宮詞》、《洛陽行》、《蕭史青門曲》、《田家鐵獅歌》等。第二種以明清戰爭和農民起義鬥爭為中心,通過重大事件的記述,揭示明朝走向滅亡的趨勢,如《臨江參軍》、《雁門尚書行》、《松山哀》、《圓圓曲》等。第三種以歌伎藝人為中心,從見證者的角度,敘述南明福王小朝廷的衰敗覆滅,如《聽女道士卞玉京彈琴歌》、《臨淮老妓行》、《楚兩生行》等。最後還有一種以平民百姓為中心,揭露清初統治者橫徵暴斂的惡政和下層民眾的痛苦,類似杜甫的「三吏」、「三別」,如《捉船行》、《蘆洲行》、《馬草行》、《直溪吏》和《遇南廂園叟感賦》等。此外還有一些感憤國事,長歌當哭的作品,如《鴛湖曲》、《後東皋草堂歌》、《悲歌贈吳季子》等,幾乎可備一代史實。他在《梅村詩話》中評自己寫《臨江參軍》一詩:「余與機部(楊廷麟)相知最深,於其為參軍周旋最久,故於詩最真,論其事最當,即謂之詩史可勿愧。」這種以「詩史」自勉的精神,使他放開眼界,「指事傳詞,興亡具備」,在形象地反映社會歷史的真實上,取得突出的成績,高過同時代的其他詩人。
 
  痛失名節的悲吟,是他詩歌的另一主題。這以清順治十年出仕為標誌,在靈與肉、道德操守與生命保存之間,吳偉業選擇苟全性命,墮入失節辱志的痛苦深淵,讓自贖靈魂的悲歌沉摯纏綿,哀傷欲絕。《自歎》、《過吳江有感》、《過淮陰有感》、組詩《遣悶》等,懺悔自贖,表現悲痛萬分的心情,「誤盡平生是一官,棄家容易變名難」,「我本淮王舊雞犬,不隨仙去落人間」。《懷古兼吊侯朝宗》詩說:
 
  河洛烽煙萬里昏,百年心事向夷門。氣傾市俠收奇用,策動宮娥報舊恩。多見攝衣稱上客,幾人刎頸送王孫。死生總負侯贏諾,欲滴椒漿淚滿樽。
 
  詩人自註:「朝宗歸德人,貽書約終隱不出,余為世所逼,有負夙諾,故及之。」在《賀新郎·病中有感》詞裡,自我剖析:「故人慷慨多奇節。為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脫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錢不值何須說。」臨死仍不忘反省:「忍死偷生廿載餘,而今罪孽怎消除?受恩欠債應填補,總比鴻毛也不如。」自怨自艾,後悔不迭。吳偉業是真誠的,以詩自贖確實是其心音的流露,《梅村家藏稿》以仕清分前後兩集,「立意截然分明」,表示他不迴避和掩飾自己的污點,死時遺命家人斂以僧裝,題曰「詩人吳梅村之墓」,用以表明身仕二姓的悔恨與自贖的真心。這類詩歌對我們認識在理想與現實、感情與理智的困擾與衝突裡掙紮的人生悲劇,有著啟迪作用。
 
  吳偉業以唐詩為宗,五七言律絕具有聲律妍秀、華艷動人的風格特色。而他最大的貢獻在七言歌行,《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評說:「其中歌行一體,尤所擅長。格律本乎四傑而情韻為深,敘述類乎香山而風華為勝,韻協宮商,感均頑艷,一時尤稱絕調。」他是在繼承元、白詩歌的基礎上,自成一種具有藝術個性的「梅村體」。它吸取白居易《長恨歌》、《琵琶行》和元稹《連昌宮詞》等歌行的寫法,重在敘事,輔以初唐四傑的采藻繽紛,溫庭筠、李商隱的風情韻味,融合明代傳奇曲折變化的戲劇性,在敘事詩裡獨具一格。梅村體的題材、格式、語言情調、風格、韻味等具有相對穩定的規範,以故國愴懷和身世榮辱為主,「可備一代詩史」,又突出敘事寫人,多了情節的傳奇化。它以人物命運浮沉為線索,敘寫實事,映照興衰,組織結構,設計細節,極盡俯仰生姿之能事。「梅村體」敘事詩約有百首,如《永和宮詞》、《蕭史青門曲》、《鴛湖曲》、《圓圓曲》、《聽女道士卞玉京彈琴歌》等,把古代敘事詩推到新的高峰,對當時和後來的敘事詩創作起了很大的影響。《圓圓曲》是「梅村體」的代表作,也是吳偉業膾炙人口的長篇歌行,它以吳三桂、陳圓圓的悲歡離合為線索,以極委婉的筆調,譏刺吳為一己之私情叛明降清,打開山海關門,淪為千古罪人。全詩規模宏大,個人身世與國家命運交織,一代史實和人物形象輝映,運用追敘、插敘、夾敘和其它結構手法,打破時空限制,不僅重新組合紛繁的歷史事件,動人心魄,也使情節波瀾曲折,富於傳奇色彩。細膩地刻畫心理,委婉地抒發感情,比喻、聯珠的運用,歷史典故與前人詩句的化用,增強了詩歌的表現力。而且注重轉韻,每一轉韻即進入新的層次。詩人畫龍點睛般的議論穿插於敘事中,批判力量蓄積於錯金鏤彩的華麗辭藻中,「慟哭六軍俱縞素,衝冠一怒為紅顏」,精警雋永,成了傳頌千古的名句。
 
  吳偉業歌行成績突出,譽滿當世,袁枚說「公集以此體為第一」(《吳梅村全集》卷第二附「評」)。趙翼評吳偉業詩:「以唐人格調,寫目前近事,宗派既正,詞藻又豐,不得不為近代中之大家。」(《甌北詩話》卷九)受其影響寫作「梅村體」的吳兆騫(1631~1684)因丁酉科場案,遣戍黑龍江寧古塔,《秋笳集》描寫塞外風光和鬱憤情懷,蒼涼激楚。吳兆騫的《榆關老翁行》、《白頭宮女行》,以「老翁」和「宮女」的身世遭遇和榮辱變遷,反映家國滅亡,感慨沉淪,與「梅村體」詩歌一脈相承。至清末王闓運《圓明園詞》、樊增祥前後《彩雲曲》、楊圻《天山曲》、王國維《頤和園詞》等,都是「梅村體」的遺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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