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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大巧若拙美學觀的若干思考
2007/10/05 1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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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大巧若拙美學觀的若干思考



作者:朱良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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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提要】大巧若拙是中國美學的重要命題。這一命題包含去機心重偶然、去機巧重天然、去機鋒重淡然等內容,體現出中國美學師造化、輕人工的理論傾向。中國美學還將拙視為生命存養之方,強調回復生命的本然境界,它是傳統美學頤養心性理論的組成部分。中國美學民族特點的形成與這一命題有密切關係,它對中國美學的歷史發展也有影響作用。
【關 鍵 詞】大巧若拙/機心/機巧/機鋒/平淡

  大巧若拙是體現中國美學基本特點的理論命題之一。中國人重視「拙」的智慧,中國美學推重枯槁的美感。中國人對枯籐、殘荷、老木、頑石等有一種特殊的情感,藝術家在深山古寺、枯木寒鴉、荒山瘦水中,追求生命的韻味,書畫家喜歡在枯筆焦墨中追求「乾裂秋風」式的境界,西方有些學者將中國園林假山稱為「一些古怪的胡亂堆積起來的破石頭」,中國人卻認為其中包含著無限的美感。可以說,中國人發現了枯槁的美感,大巧若拙便是體現這一美學旨趣的簡潔理論表達。
  「大巧若拙」由老子提出。大巧,是最高的巧;拙,是不巧。最高的巧看起來像是不巧。大巧,或者說是拙,不是一般的巧,一般的巧是憑借人工可以達到的,而大巧作為最高的巧,是對一般巧的超越,它是絕對的巧。
  這涉及老子關於自然和人工關係的思想。老子認為,最高的巧,可以稱之為「天巧」,自然而然,不勞人為,拙就是奪天之巧。從人的技術性角度看,它是笨拙的,沒有什麼「技術含量」;但從天的角度看,它又蘊涵著無上的美感,它是道之巧,具純全之美。在老子看來,一般意義上的技術之巧,其實是真正的拙劣,是小巧,是出自人機心的巧。機心即偽飾,偽飾即不能自然而然。如果說它有什麼巧的話,它也是局部的巧、矯情的巧。這樣的巧是對自然狀態的破壞,也是對人和諧生命的破壞。老子執著於拙的本體,強調一種獨立於人機心之外的自然本真狀態,這是他自然無為哲學的組成部分。
  道家大巧若拙的哲學表述,將人為與天工兩種截然不同的創造狀態呈現於人們面前,前者是機心的,後者是自然的;前者是知識的,後者是非知識的;前者是破壞生命的,後者是養生的;前者是造作的,後者是素樸的;前者以人為徒,後者以天為徒;前者是低俗的慾望呈露,後者是高逸的超越情懷。大巧若拙,就是選擇天工,而超越人為。
  大巧若拙為道禪哲學所推崇,儒家也在某種程度上接受這一觀點。圍繞大巧若拙這一命題,中國美學形成了豐富的理論,中國美學民族特點的形成也與這一命題密切相關。本文試圖通過相關問題的辨析,揭示這一命題所蘊涵的重要理論意義。
  一
  拙是超越機心,達到偶然的興會。 《莊子·天地》說,子貢南遊楚國,返回晉國,過漢陰,見到一老翁澆菜園,抱著一個大甕到井中灌水,吃力多而功效少。子貢說:你為什麼不用水車呢,水車用力少而功效大。這老翁說了一段意味深長的話:「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吾非不知,羞而不為也。」故事核心在反對機心,因為用機械,就是一種機事,是機事,就會有機心,有了機心,就破壞心靈的「純白」——純而不雜、光明澄澈的心靈。超越機心,就是恢復一種從容自由的真實生命。
  機心就是巧,而純白的境界則是道之拙。在中國美學看來,機心意味著:(1)它是一種目的性的活動。機心,就是有所期待。目的性的求取制約心靈的選擇,它不是一種自由的創造境界。(2)它是一種知識的活動,人的理智、 經驗等構成了機心的發動根源,從而形成對生命真性的遮蔽。(3)它是一種依循法度而進行的活動,機心就意味「定法」,法定而澄明之心不存。
  大巧若拙的美學觀念強調對機心的超越:它反對目的性的求取,強調偶然性的興會;反對知識的盤算,強調當下的超越,知識的參與實與審美的深入成反比;反對先行存在的秩序,強調法無定法,審美不是對先行存在的法度的實現,而是自在、自由、無所依循的創造活動。南朝張融說:「不恨臣無二王法,恨二王無臣法」;唐李北海說:「似我者俗,學我者死」;石濤說:「法無定,定無法」,即在破法執。為藝者,不能做隨波逐浪人。
  中國美學強調,審美活動是一種無意乎相求、不期然相會的活動,審美超越在於「默會想像之表」,可遇而不可求。可求者,就是目的的活動。而遇,則是一種偶然的際遇。偶然性其實是對人原初生命動力的彰顯。在偶然性的際遇中,去除一切遮蔽,放棄外在的理性努力,讓生命本身自在澄明。這偶然性狀態,就是拙——一種毫無牽繫的心靈狀態。
  中國美學形成了一系列與此相關的美學問題。
  中國美學提倡「無營」——一種沒有心靈營算的無意識創造方式。董其昌說:「古人神氣,淋漓翰墨間,妙處在隨意所如,自成體勢。故為書者,字如算子,便不是書,謂說定法也。」[1] 所謂「算子」,就是事先盤算好,這是刻意經營,刻意經營,便不是自然。北宋蘇洵有關風水的比喻在美學史上很著名。他說:「天下之無營而文生者,惟水與風而已。」[2] 風行水上,自然成文,是「無營」的,因為沒有機心存在的地方,審美的超越仰賴於偶然的興會。風行水上之喻,與《周易》渙卦有關。此卦下坎上巽,大象以「風行水上,渙」釋此卦。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無所知來,無所知去。雖不知,其形成的自然紋理,卻具天下之至美。水上行風,渙然而合,漣漪為散,散中有文。一切都在無意中。此卦講散的道理,散和聚是相對的,然散中有聚,形散而神不散,外散而內不散,表面上的不經意,卻有大的創造。此卦六四爻辭說:「渙其群,元吉。渙有丘,匪夷所思。」大水沖去,衝散了眾人。水的衝擊,居然聚集成山丘,真是難以想像,此之謂渙中有聚。這裡的「匪夷所思」在中國美學中極受重視,真正的創造不是「思」而致,而是「遇」而得,藝術的超越在自然的興會——「機遇」中。不在人心的揣度中,而在自然的因緣和合中。石濤將此稱為「只在臨時間定」,沒有一個先行存在的控制創造主體的意識在。
  唐張懷瓘《書議》說:「雲霞聚散,觸遇成形。」此即為風行水上的美。陳師道曰:「善為文者,因事以出奇。江河之行,順下而已。至其觸山赴谷,風搏物激,然後盡天下之變。」[3] 蘇軾提出「隨物賦形」的觀點,他說:「吾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雖一日千里無難。及其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其他雖吾亦不能知也。」[4] 行於所當行,止於所當止,所取乃在自然之勢,而非人的機心所可逆料1。蘇軾的隨物賦形,所得即在「無營」之妙,是不「知」的境界,唯任其自然而已。風行水上,其實就是讓心靈自由的「遊戲」,在真實的境界「遊戲」。南宋鄧椿在談到一位叫虛靜(覺心)的僧人畫家時說:「虛靜師所造者道也,放乎詩,遊戲乎畫,煙雲水月,出沒太虛,所謂風行水上,自成文理者也。」[5] 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中國美學有一種「不即」的觀點,就是不追求,「不期然」,如「期然」,則不必然。《二十四詩品·沖淡》云:「素處以默,妙機其微。飲之太和,獨鶴于飛。猶之惠風,荏苒在衣。閱音修篁,美曰載歸。遇之匪深,即之愈希。脫有形似,握手已違。」不刻意求取,一刻意即落有為,一有為就破壞物我之間玲瓏微妙的契會,破壞溫和淡雅的意致。放棄目的的、理智的、慾望的追求,也即放棄對「巧」的追求。詩人是以心去「遇」——無意乎相求,不期然相遇,而不是去「即」——孜孜以追求。因為一「即」就「希」,渺然而不可見;一遇即「深」,契合無間,意象融凝。
  中國美學有「無心湊泊」的觀點。所謂「湊泊」,即出自人機心的活動,它是有意的,有目的的,所以不自由。董其昌說,藝術的高妙之境,在「無心湊泊處」見分曉,強調微妙玲瓏的興會。明末畫家惲香山是一位倪雲林畫風的繼承者,他說,「雲林之妙,在無心湊泊處」,如果有心去追之,則失雲林,如果從形跡上求雲林,終不得雲林,雲林之妙,由自由心性中流出。南宋嚴羽認為唐詩的境界在「不可湊泊」,如水中之月,夢中之影,相中之色,鏡中之花,言有盡而意無窮。唐詩之妙,不是「做」出的,「做」出的,便是出自機心,而是心靈中「流」出的。像劉慎虛「道由白雲盡,春與青溪長。時有落花至,遠隨流水香」小詩,彰顯的是人性靈的悠然、生命的超越,真不是「做」出的。
  中國古代有一種「無心」美學觀。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有心為之則不得,無心為之則觸之。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柳宗元詩云:「回看天地下中流,巖上無心雲相逐。」他說的就是無心的境界。石濤曾畫過一幅意味深長的《睡牛圖》,他在其上題有一跋:「牛睡我不睡,我睡牛不睡。今日清吾身,如何睡牛背?牛不知我睡,我不知牛累。彼此卻無心,不睡不夢寐。」牛無念,我無念,無念處大千,不睡不夢寐。我作畫如牛兒吃草,自在運行,不秉一念,不受一拘。此之謂無心。
  八大山人有「天心鷗茲」的圖章。這出自古代中國的一個著名故事。《列子》中有一個故事:從前有一個住在海邊的人,喜歡鷗鳥,每天早晨到海邊,和鷗鳥玩樂,成百上千的鷗鳥落在他的身邊,一點也不害怕。他父親知道後,就對兒子說:「為我抓一隻來,讓我玩玩。」第二天早晨,此人照例到海邊,但鷗鳥在他的頭上飛來飛去,不再落下。因為此人這時有了機心,有了貪慾,有了目的,而鳥兒是忘機的。八大山人要做一隻「天心」鷗鳥,與世界自在遊戲。在中國藝術中,「忘機」成為一種境界,像唐代畫家、詩人張志和號稱「忘機鳥」,他的「江上雪,浦邊風,笑著荷衣不歎窮」的謳歌,他的「樂在風波不用仙」的境界,就是無心。蘇軾詞云:「誰似東坡老,白首忘機。」這也在彰顯一種無心的境界。在中國哲學中,道禪哲學都強調無心,老子的「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所謂「不仁」,是一種無心的境界,即莊子的純白之境。莊子「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的著名寓言,所謂「相忘於江湖」,說的就是無心於萬物的境界。禪宗的「三無」學說中,以無念為宗,無念,就是「於念而不念」,所謂一念心清淨,處處蓮花開。
  中國美學在創造方式中的生熟問題,其妙意也在巧拙之間。生和熟是一對概念,書畫需由生到熟,又由熟到生。開始的生,因為技法不熟悉,故需要基本的技法訓練,但當藝術技法相對熟悉之時,最容易成為技法的奴隸,還應該回到生,這就是熟外之生。中國藝術厭惡熟,認為熟,就會俗、甜、膩,這樣的藝術有諂媚之態。藝術太熟了,就會為成法所拘,一切似乎都在人定之中,天心則無從著地。鄭板橋有詩道:「三十年來畫竹枝,日間揮灑夜間思。冗繁削盡留清瘦,畫到生時是熟時。」熟外求生,不做秩序的奴隸。董其昌說:「畫須熟後生。」這一觀點被有的論者說成是度人金針2。熟外之生,破的就是機巧。生境,就是拙境。中國藝術家說,生辣處見真心,這個生辣,就是對機心的超越,對法度的超越,以法無定法之心,應會自然。
  無營、無湊泊、無心、不即、生辣等等表述,反對的是機心,推重的是拙意,彰顯的是無意識的體驗,反對的是目的性的求取。這樣的思想,在中國美學中具有相當的普遍性,也是中國美學頗有特點的理論。
  二
  拙是超越機巧,達到天然的契合。
  大巧若拙作為一個哲學命題,思考的中心問題是人工技巧和自然天全之間的關係,它是中國哲學中較早的對技術主義進行批判的代表性觀點。
  《莊子》中從超越機巧的角度,談大巧若拙:「鑠絕竽瑟,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滅文章,散五采,膠離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毀絕鉤繩而棄規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6] 技巧的發展,是文明進展的重要標誌之一。在道家哲學看來,文明的發展,技術的進步,並不必然帶來人的性靈解放。工具的發達,技巧的凝聚,技術方式的變革,由此基礎上產生的對技術主義的迷戀,卻構成了對人自然真性的壓抑。莊子認為,人類文明就是追求巧的過程,但在這一過程中,人常常會忘記,巧只是工具上的便利,並不能解決人心靈中根本的問題,物質的巧並不能代表生命的體驗。就像在工具理性發達的今天,人們有一種「文明空荒感」一樣。道家提倡大巧若拙哲學,就是將人從知識的躍躍欲試拉回到天全的懵懂;由慾望的追求返歸性靈的恬淡;從外在感官的捕捉回到深心的體悟。
  莊子曾就庖丁解牛的故事,提出技進乎道的觀點。技是知識的,工巧的,而道是天成的,是生命的圓融境界。「技進乎道」的「進」,不是說道超過了技,而是說道是對技的超越、否棄和消解。道,就是拙。在著名的梓慶削鋸故事中,有一段關於「術」的對話,梓慶削木為鋸,有鬼神難測之妙,魯侯就問他:「子何術以為焉?」他回答說:「臣工人,何術之有?」削木為鋸,當然是一種技術性的工作,但這位工匠卻否認這一點。他有自己的解釋:「臣將為鋸,未嘗敢以耗氣也,必齊以靜心。齊三日,而不敢懷慶賞爵祿;齊五日,不敢懷非譽巧拙;齊七日,輒然忘吾有四枝形體也。當是時也,無公朝,其巧專而外骨消;然後入山林,觀天性,形軀至矣,然後成見鋸,然後加手焉,不然則已。則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與!」他所獲得的神妙莫測能力,不在技術性,而在心靈的齋戒滌蕩,最終達到「以天合天」的境界,這裡沒有人工之巧,只有天地之巧。得道的過程不是技術積累的過程,而是養生的過程,養成內在生命的和諧圓融。
  大巧若拙反對技術至上的思想,其核心是反對人為世界立法。在人為世界立法的關係中,人是世界的中心,人握有世界的解釋權,世界在人的知識譜系中存在,這是一種虛假的存在。大巧若拙哲學,是要還世界以真實意義——不是人所給予的意義。
  大巧若拙,作為中國美學的獨特秩序觀,不是依人理性的秩序去解釋世界,而是以天地的秩序為秩序。如中國造園藝術的最高原則是「巧奪天工」,世界具有最美妙的秩序,人的一切努力就是悉心體會這樣的秩序,去除心靈的粘滯,去契合它。用明計成《園冶》的話說,就是「雖由人作,宛自天開」。園林創造「雖叨人力」,但「全由天工」。園林是人的創造,是人工的,但園林的人工,強調無人工刻畫痕跡,做得就像自然固有的一樣,做得就像沒有做過一樣,這就是天工。不是「人飾」,而是「天飾」,才是中國園林的立園之本。
  西方傳統園林有一個內隱的原則,就是人是自然的主人,重人工,重理性;中國園林強調人是自然的一部分,與自然的密合成為造園的根本原則。西方傳統的英式園林、法式園林,或是羅馬式園林,都強調外在整飭的秩序,要求對稱、整齊,符合其追求理性的趣味。但在中國則重視美麗的無秩序,力求體現大自然的內在節奏,表面上的無秩序隱藏著深層的秩序。剷平山丘,乾涸湖泊,砍伐樹木,把道路修成直線一條,把花卉種得成行成列,這是西方園林的創造方式。而中國園林強調的是「天然圖畫」。中國園林是造「曲」的藝術,多用曲線而少用直線,一灣流水,小亭翼然,小丘聳然,加之以灌木叢生,綠草滿徑,雲牆,迴廊,潺潺的小溪,體現出強調的野趣——自然本來的趣味。像江南園林的雲牆,如綿延的長龍橫臥於一片青山綠水之中,別具風致。
  排斥技術主義的思想,在傳統美學中是占主流的。中國藝術在魏晉南北朝時期,隨著形神、氣韻論為人所重視,重天然輕技巧的傾向就已初露面目。此時書論中提出天然、人工的分野,強調「天然」的穎悟,認為此一能力乃「神化之所為,非世人之所學」,即回到人的生命本源性的創造,對人工技巧之能力有所貶斥。唐張彥遠論畫提出五等說:「夫失於自然而後神,失於神而後妙,失於妙而後精,精之為病也而成謹細。自然者為上品之上,神者為上品之中,妙者為上品之下,精者為中品之上,謹而細者為中品之中。」技巧之工整,落於下品之中。而影響深廣的逸神妙能四品論,更強化了張彥遠的觀點,據黃休復《益州名畫錄》的解說,四品之中,一種「拙規矩於方圓,鄙精研於彩繪,筆簡形具,得之自然」的逸格高立眾品之上,成為藝術創作的最高範式,這一範式,就是不遵法度的「拙」的精神。而淪為第四品的能品,雖有技巧的完善,但人工的成分濃厚,走的是技術主義的道路,是所謂得人工之巧,失天性之拙,所以受到貶抑。
  在這其中,莊子的技進於道成為中國美學的重要創造原則。北宋末年鑒賞家董逌論李公麟的畫時說:「初不計其妍媸得失,至其成功,則無毫髮遺恨。此殆進技於道,而天機自張者耶。」[7] 又評李成繪畫說:「方其時忽乎忘四支形體,則舉天機而見者皆山也,故能盡其道。」[8] 這裡所說的「不計其妍媸得失」、「忽乎忘四支形體」,都是對技的超越,而強調天機自放。在中國美學看來,藝術是心靈的遊戲,而不是技術,技術乃藝術創造之手段,但創作者不能成為技術的奴隸,動輒操規矩,舉繩墨,按形塗抹,傾心雕刻,計妍媸,較工拙,這樣便會現筆墨之痕,難掩破碎之相,成為技巧的奴隸,法度的奴隸,傳統的奴隸。中國美學強調「械用不存而神者受之」,不期於似而生意發之,遊戲於筆墨而法度忘之,無適而不往而窒礙破之,無心於巧而大巧得之,筆跡天放而不入畛域,持造化爐錘,秉天地神功,任其天放,隨物賦形,行其所當行,止其所當止。
  明董其昌等論南北宗,認為南宗以拙為法,北宗以巧為法,二者一走「化工」的道路,一走技術主義的「畫工」道路。清沈宗騫談到「化工」時說:「當夫運思落筆時,覺心手間有勃勃欲發之勢,便是機神初到之候,更能引機而導,愈引愈長,心花怒放,筆記態橫生,出我腕下,恍若天工。」3 化工是無目的的,畫工則有目的;化工是妙悟的,畫工則沒有放棄人工和知識;化工優遊不迫,畫工則傷於刻畫;化工可冥然物化於對像之中,畫工則是物我了不相類。他們又將工巧之類的藝術,加以「行家」的惡謚。將循拙法創作,稱為「利家」之作。如董其昌認為仇英的畫太用功,「刻畫謹細,為造物拘」,這種全憑工力的畫,被他歸入「習者之流」。董其昌的擁護者、清人李修易說:「北宗一舉手即有法律,稍覺疏忽,不免遺譏。故重南宗者,非輕北宗也,正畏其難耳。」[9] 沈宗騫還將重技巧之藝術稱為有「作家氣」,他說:「士夫與作家相去不可以道里計。」所謂「作家」之「作」乃造作之作,是有為,是機巧。而他們所提倡的創作方式是「不作」,「不作」而任由自然,由智慧去創造,而不是由機巧去創作。
  中國美學中這綿長的反技巧傳統,強化了美學中重體驗的思想,但也造成了一些負面影響。如在繪畫中,逸筆草草,不求形似,蔚成風氣,高明者自臻高致,至其末流,則演變為胡亂塗鴉,以色貌色,以形寫形之風全然拋棄,不從工夫中進入,而等待著一味妙悟,阻礙了繪畫的正常發展。清笪重光《畫筌》指出:「畫工有其形而氣韻不生,士夫得其意而位置不穩。前輩脫作家習,得意忘象;時流托士夫氣,藏拙欺人。是以臨寫工多,本資難化;筆墨悟後,格制難成。」所謂藏拙欺人的方式,的確是存在的。
  三
  拙是對機鋒的蕩滌,推崇淡然的美感。
  拙,不是笨拙,而是不爭,淡盡一切慾望,蕩盡人間風煙,去除知識的葛籐,掃除論辯的企望,在沒有機心和機巧的心靈中,泊然自處,宛然自足。巧是分別境,拙是大全境。大全之境,無對待,無衝突,平淡天然,自在呈露。
  唐代《趙州錄》有這樣的記載,有僧問:「二龍相爭時,如何?」趙州從諗大師回答說:「老僧只管看!」這個「只管看」,不是做一個看客,而是去除一切爭鋒的慾望,平和自處,淡然天真,所謂「不忮不求,何用不臧」!這就像老子所說的:「夫唯不爭,故無尤。」老子認為,水具有最高的智慧,柔弱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水的智慧,是一種無爭的智慧。在道禪哲學看來,天尊地卑之說起,而天地無安;君子小人之別出,而人無寧處。人有分別心,必引是非起,於是,人內在的平衡便被打破。道禪哲學提倡拙,在於回歸內在生命的和諧,這樣的和諧不是儒家溫柔敦厚、過猶不及的協調,而是無衝突的和諧,其哲學的核心在於創造一種「天和」。
  《莊子·達生》所記載的呆若木雞的故事,表達的就是蕩去機鋒的思想:「紀渻子為王養鬥雞。十日而問:雞可斗已乎?曰:未也,方虛憍而恃氣。十日又問,曰:未也。猶應響景。十日又問,曰:未也。猶疾視而盛氣。十日又問,曰:幾矣。雞雖有鳴者,已無變矣,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矣,異雞無敢應者,見者反走矣。」沒有爭鬥的慾望,則得「德全」,在愚沌之中恢復到自然淳樸狀態,善鬥者不鬥,淡去爭鬥之心,故能立於不敗之地。莊子反對人世間無情的爭奪,他認為,爭執由知識起,爭執起,而大全破。他說:「名也者,相軋也;知也者,爭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盡行也。」其哲學的最高境界是「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沒有是非之心,就沒有爭鬥,與天地同在,在天和的境界「休」乎性靈。
  禪宗發揮大乘佛學的平等覺慧,強調平常心即道。所謂平常心,就是沒有爭奪的無分別心。這和道家所謂拙的智慧頗契合。禪門以「有諍則生死,無諍則涅槃」為要道,強調大道無對,諸法平等。「世上崢嶸,競爭人我」,一切衝突便由爭起,平常心,就是將人從內在幽暗的衝突中拯救出來。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此之謂拙境。
  中國美學重視這蕩盡風煙的拙境,對以下三種境界的推重,便是在這一思想影響下出現的。
  (一)老境。中國藝術推崇老境,畫家說:「畫中老境,最難其儔。」畫以老境為至高境界。園林創作以老境為尚。清袁枚說,他的隨園最得老趣。老境為書法之極境,南唐李後主是一位書法家,他說:「老來書亦老,如諸葛亮董戎……以白羽麾軍。不見其風骨,而毫素相適,筆無全鋒。」[10] 老境將機鋒蕩盡,唯存平和,如諸葛亮用兵,不動聲色。董其昌說,書法的極境是「漸老漸熟,乃造平淡」[11]。書法的老境,即平淡的拙境。韓愈《送高閒上人序》:「近閒師浮屠氏,一死生,解外膠,是其為心,必泊然無所起,其於世,必淡然無所嗜,……其於書得無象之然乎。」[12] 在韓愈看來,僧人書法家高閒的藝術,就得淡然天真的老境。
  枯在潤,老在嫩,在枯中追鮮活,在老中取韶秀。老境並不是對沉穩、博學的推崇,老境有天成之妙韻,具天籟之音聲。老境意味著成熟和天全、絢爛與厚重、蒼莽和古拙。在老境中,平淡,無色相,天真,淳樸,爛漫,衰朽中透出燦爛,平定中擁有智慧,去除規矩之後得到天和。看泰山石刻《金剛經》,感到的就是這樣的老境。東坡論書法說:「天真爛漫是吾師。」董其昌以此為「一句丹髓」,所強調的正是平淡天然中的燦爛,「爛漫」乃於「天真」中得之。
  孫過庭《書譜》提出學習書法的三階段說:「至如初學分佈,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務追險絕;既能險絕,復歸平正。初謂未及,中則過之,後乃通會。通會之際,人書俱老。」「人書俱老」成為中國書法追求的崇高境界。老境是「達夷險之情,體權變道」,是「思慮通審,志氣和平,不激不厲,而風規自遠」,在淡泊中有至味,在老境中神融筆暢,翰逸神飛。書法的老境如明潘之淙《書法離鉤》所形容的:「神之所沐,氣之所浴,是故點策蓄血氣,顧盼含性情,無筆墨之跡,無機智之狀,無剛柔之容,無馳騁之象。若黃帝之道熙熙然,君子之風穆穆然。」在老境中,沒有了風煙。
  (二)枯境。中國藝術重枯境,山水畫的天地,以枯山瘦水為其主要面目。中國園林少雕塑,假山可以說就是中國園林的雕塑,這些表面上看起來毫無生機的石頭,在中國人看來,卻蘊涵著蔥鬱的生命。假山於瘦淡中追豐腴,在枯槁中有韶秀。書法家卻喜歡追求萬歲枯籐的境界。清吳歷說:「畫之遊戲枯淡,乃士夫之脈,遊戲者,不遺法度,枯淡者,一樹一石,無不腴潤。」在他看來,遊戲枯淡,成為藝術家的追求,因為在枯淡中有豐腴的生命。
  北宋文學家蘇軾也是一位畫家,他留存的畫作很少,今藏北京故宮博物院的《枯木怪石圖》,是一幅選材很怪的作品,他不去畫茂密的樹木,卻畫枯萎衰朽的對象;不去畫玲瓏剔透的石頭,卻畫又醜又硬的怪石。蘇軾於此表現的正是大巧若拙的智慧。
  蘇軾說:「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實美」;「發纖穠於簡古,寄至味於淡泊」。他以「絢爛之極,歸於平淡」來概括這樣的美學追求。從枯樹來看,它本身並不具有美的形式,沒有美的造型,沒有活潑的枝葉,沒有參天的偉岸和高大,此所謂「外枯」。但蘇軾乃至中國許多藝術家都堅信,它具有「中膏」——豐富的內在含蘊。它的內在是豐滿的,充實的,活潑的,甚至是蔥鬱的,親切的。它通過自身的衰朽,隱含著活力;通過自己的枯萎,隱含著一種生機;通過自己的醜陋,隱含著無邊的美貌;通過荒怪,隱含著一種親切。它喚起人們對生命活力的嚮往,它在生命的最低點,開始了一段新生命的里程。因為在中國哲學看來,稚拙才是巧妙,巧妙反成稚拙;平淡才是真實,繁華反而不可信任;生命的低點孕育著希望,而生命的極點,就是真正衰落的開始。生命是一頓生頓滅的過程,滅即是生,寂即是活。蘇軾此畫的命意就在對活力的恢復。
  大巧若拙的拙,並不意味枯寂、枯槁、寂滅,而是對活力的恢復。老子並不是一位怪異的哲學家,只對死亡、衰朽、枯槁感興趣,老子認為,人被慾望、知識裹挾,已經失去看世界蔥鬱生命的靈覺。老子拙的境界,就是一任自然顯現,如老子關於嬰兒的論述,他具有一雙鮮亮的眼睛,富有活力,純真無邪,用這樣的眼睛看世界,世界便會如其真,如其性,如其光明。在「小」中發現了廣大,在「昧」中發現了鮮亮。就像莊子所說的,拙恢復了生命的活力,如初生牛犢之活潑,在拙中,恢復了光明,如朝陽初啟,靈光綽綽。
  (三)古境。中國藝術好古,如在藝術題跋中,經常使用古雅、蒼古、渾古、醇古、古莽、荒古、古淡、古秀等來評價藝術作品,有的人說這是中國崇尚傳統的文化風尚所使然,其實這是誤解。這裡所說的「古」,不是古代的「古」,崇尚「古」,不是為了復古,其中顯示的是中國藝術的獨特趣味。在世界藝術美學中,還沒有哪個民族像中國這樣對「古」(作為藝術境界)表現得如此神迷。它所追求的正是古淡的精神、超越的情懷。它也是大巧若拙的哲學體現。
  中國藝術家真是常懷太古心。在中國畫中,一枝一葉含古意,一丸一勺蘊蒼奇,成了畫家們的普遍趣尚。林木必求其蒼古,山石必求其奇頑,山體必求其幽深古潤,寺觀必古,有蒼松相伴,山徑必曲,著蒼苔點點。如在元代繪畫中,苔石幽篁依古木,是雲林的畫境;雲窗古苔枯槎外,是吳鎮的筆意;冷光逸逸太古色,是子昂的世界。一位收藏家題元代畫家方方壺的畫說:「有心懷太古。」[13] 有人說雲林的畫「淡泊中含太古意」。錢杜評王蒙「古拙之意可愛」。子昂自題竹畫云:「怪石太古色,叢篁蒼玉枝。相看兩不厭,自有歲寒期。」一個「古」字成了元代畫人的至愛。而明清承繼元人之遺意,多以好古相激賞,他們的畫多是古干虯曲,古籐纏繞,古木參天,古意盎然,其中高人雅意,淡不可收,常常於古屋中,焚香讀《易》,饒見風韻。在園林中,造園家普遍認為,園林之妙,在於蒼古,沒有古意,則無好園林。中國園林習見的是路回阜曲,泉繞古坡,孤亭兀然,境絕荒邃,曲徑上偶見得蒼苔碧蘚,斑駁陸離,又有佛慧老樹,法華古梅,虯松盤繞,古籐依偎。
  古拙的境界是一種天真的境界(如書法中漢碑《石門頌》和《張遷碑》),超越規矩法度,達到從容自由的境界。在古拙中,有一種老辣的意味,於老辣處見蒼莽淳樸。中國書法強調要有金石氣,拓片的斑駁,歷史的風蝕給文字帶來的獨特的美感,白字黑底,在沉寂中跳出,真可謂單純的偉大,靜穆的崇高,金石氣就是一種古拙。
  以上三境,體現的是無爭的境界、平和的美感,中國美學重視平淡天然的思想,在大巧若拙哲學中找到了思想根源。
  四
  拙是生命存養之方,強調回復生命的本然。
  中國美學重視內在生命的體驗,審美活動就是超越有限人生,而達致生命的飛躍。中國美學並不重視用審美眼光去認識外在的美,而強調內在生命的和融,審美活動是由人的整體生命發出的,生命頤養之學成為中國美學的重要內容,這是中西美學的重要差異所在。拙是生命存養之方。
  拙如果說是一種生命存在的技巧,這一技巧就是去除技巧,復歸於渾然無為的世界。中國美學將其作為生命頤養之道。明代藝術家陳繼儒曾經打過這樣的比方:「筆之用以月計,墨之用以歲計,硯之用以世計。筆最銳,墨次之,硯鈍者也。豈非鈍者壽,而銳者夭耶?筆最動,墨次之,硯者靜也。豈非靜者壽,而動者夭乎?於是得養生焉。以鈍為體,以靜為用,唯其然,是以能永年。」[14] 這一條用筆、墨、硯三者來比喻人生境界,以拙為生命存養之方。它不是簡單的趨利避害,而是放棄一切分別,獨歸於淵默之自然。中國哲學強調,藏巧於拙,用晦而明;寓清於濁,以屈為伸。為人要有退步的智慧,如老子所謂:「明道若昧,進道若退,夷道若纇,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廣德若不足,建德若偷,……」糊塗中有聰明,癡心中有智慧,拙是一種遠離紛爭之道,是一種生命頤養之方。唐代書法理論家張懷瓘《評書藥石論》認為,書法藝術其實就是養生的藝術,首當以「大巧若拙,明道若昧」之心待之,心靈在混混穆穆中獲得超越。
  在莊子庖丁解牛的故事中,有這樣的寓意,世界如一大屠宰場,人如何在這充滿殺戮的世界中尋求生存的可能性,這才是養生達生之道的最後落實。護持生命不是延年益壽,而是自立於世界之中。保持自然之性,奉行無為之法,是避開機鋒的根本途徑。與慾望浮沉,最終必被慾望所害;處處藏有機心,最後反算了卿卿性命。在庖丁解牛這個故事中,一方面是處處暗含機關的世界,一方面是游刃有餘、躊躇滿志的心靈愉悅,形成了極大的反差,它突出了人生命超越的價值和意義。莊子說:「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進技於道的拙道,是一種養生之方。
  莊子認為,重視知識、技巧不是養生、達生之途,而是一條戕害生命的路,《徐無鬼》中說了一個聰明猴子的故事:「吳王浮於江,登乎狙之山。眾狙見之,恂然棄而走,逃於深蓁。有一狙焉,委蛇攫,見巧乎王。王射之,敏給搏捷矢。王命相者趨射之,狙執死。」其他「笨」猴因笨而得逃,獨這只靈敏逞能的猴子丟了命。《莊子·人間世》講了一個「散木」的故事:有個石木匠到齊國去,經過曲轅,見一棵櫟樹生長在社廟旁邊,被奉為社神,大得難以形容,圍觀的人多極了,石木匠連看都不看一眼,逕直向前走。他的徒弟卻為它神迷,看後跑著追上師傅,道:「自跟隨師傅以來,從沒見過這樣好的大樹,而您卻看都不看,這是為什麼?」石木匠說:「這是沒用的散木,因為無用,所以它才能有這麼長的壽命。」這種「散木」的智慧,在中國美學中深有影響,蘇軾說他畫的枯木怪石,所表現的就是散木的智慧。他有題畫詩道:「散木支離得天全,交柯蚴蟉欲相纏。不須更說能鳴雁,要以空中得盡年。」他的怪木,就是支離得天全的散木。
  拙是一種恢復生命本明的活動,恢復生命的「美麗精神」。這一理論之所以有持續的影響力,與中國文化的發展特點有關。中國歷史從一定程度上說,是戰爭的歷史。戰爭,培養了特有的生活方式,也出現了特別的智慧。戰爭促進了武器的發展,也刺激了戰爭式的智慧產生,中國歷史上計謀的高度發達,其實大多是在戰爭直接刺激下產生的。孫子兵法、三十六計、司馬法、諸葛亮十六法等等,這樣的計謀之書充斥於社會。兵不厭詐,兵以詐立,欺騙的手法,在兵家是常事。孫子提出的以利誘敵深入,聲東而擊西,明明要打卻表現出不打,明明不打卻又像馬上出征的樣子,等等,都可以說是詐術。計謀當然為用兵之不可或缺,但老謀深算到陰鷙的地步,就損害了人的精神。歷史上,老子哲學由本來的清淨無為在漢代以後變成一種權謀的武器,就說明中國文化浸潤於機心的程度。機心、權謀、厚黑、潛規則的流行,損傷了中國文化「年輕的心」,或者如宗白華所說,損壞了中國文化的「美麗精神」。宋蘇轍認為,拙就是擺脫心靈的困境,贏得心靈的清明,告別腐朽和謀算,獨存純粹與天真。他說:「古語有之曰:大辯若訥,大巧若拙。何者?懼天下之以吾辯而以辯乘我,以吾巧而以巧困我。故以拙養巧,以訥養辯,此又非獨善保身也,亦將以使天下之不吾忌,而其道可長久也。」[15] 巧是困我之術,拙有助我之功,唯守拙方有長久之道,方能養得心中一團和氣,方能從重重羅網中突圍。  在中國美學中,拙還被當作提升生命境界的重要方式。中國美學以拙為至高的生命境界,拙意味著平淡、真實、自由、原初。故陶淵明詩云:「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歸去的是他生命的園田,他的「拙」的世界。並不是農耕牧歌更適合他,而是自然率真的境界更適合他的生命棲居。在這裡,他感到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的愉悅,領略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的光華。杜甫有詩云:「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轉拙」,又說:「養拙江湖外,朝廷記憶疏」,「用拙存吾道,幽居近物情」。拙就是他的大道,他的生命棲息之所。孟浩然有詩云:「運籌將入幕,養拙就閒居。」他在閒適的境界中,頤養心性。明謝榛有《自拙歎》詩道:「千拙養氣根,一巧喪心萌。巢由亦偶爾,焉知身後名?不盡太古色,天末青山橫。」在拙的境界中,把玩青山白雲的意味。
  中國美學歸復於拙,其核心在建立生命的本然真實,以這一本然的真實去印認世界,而不是以知識去分別世界。正像莊子中《達生》中關於呂梁丈夫蹈水的故事所說的,呂梁丈夫之所以蹈激流而無險,在於故、性和命。這位神奇的人說:「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長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故、性、命,說的都是人的本然。故,強調原來所具有,莊子認為,「生者,德之光」,每個人生命都有這光芒,只是我們常常被慾望和知識遮蔽。性,強調本然真實。而命,如林希逸《莊子口義》所說的,強調的是自然之理,天的秩序。三者一,而側重點有所不同。大巧若拙思想的核心就是回到生命的原初境界,這是一種澄明的心靈本體。
  大巧若拙哲學,破機心、技巧、機鋒,強調回復生命的本然拙態,認為拙才是頤養生命之方,突出顯現了中國哲學對人類「文明」反思的智慧。此一思想培養了中國人獨特的藝術精神和審美趣味。但這一理論也有其局限性。重拙道、輕知識的思想,已經在中國文化歷史發展中造成其負面影響,知識和智慧,並非完全對立,轉知為智,當為正途;對技術主義的排除,也在一定程度上助長了藝術創造中藏拙欺人的風氣;一味提倡守拙的境界,弱化了生命的張揚和外在的進取。

  註釋:
  1 他在著名的《與謝民師推官書》中說:「所示書教及詩賦雜文,觀之熟矣。大略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態橫生。」(《蘇軾集》卷七十五)在評論孫位時說:「唐廣明中,處逸士孫位始出新意,畫奔湍巨浪,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盡水之變,號稱神逸。」(《書蒲永昇畫後》,《蘇軾集》卷九十三)
  2 清吳德旋:「董思翁雲,作字需求熟中生,此語度界金針矣。……趙松雪一味純熟,遂成俗派。」(《初月樓論書隨筆》,見《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年。)
  3 《芥舟學畫編》卷二《山水·取勢》,《畫論叢刊》本。關於化工,多有是論,清惲南田在評一幅畫時說:「全是化工神境,磅礡鬱積,無筆墨痕,等令古人歌笑出地。」又說:「元人幽亭秀木,自在化工之外一種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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