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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醉的藝術

論陶潛田園生活與梭羅湖濱散記的異同

東華中文

 49501016 黃郁棋

「大部分的奢侈品，還有許多所謂的生活上的享受，

不僅不是不可少的，而且是難以克服的障礙，

阻礙了人的提升。

就奢侈與享受方面而言，有史以來最智慧的一些人

總是過著相當單純甚至貧窮的生活。」

　　　　　　　　　～梭羅《湖濱散記》

對梭羅而言，奢侈品是多餘的、不必要的，衣服的作用是維持體溫，

維持生命的正常延續；而奢侈的富裕，除了是舒舒服服的保暖，

還熱得不自然了，好像被烹飪了一般，烹飪者是時髦、虛榮心。

以臺灣為例，北迴歸線以上是副熱帶氣候，北迴歸線以下是熱帶氣候，

所謂四季如春，除了高山以外，一般城市一年四季都不會下雪的。

就保溫這方面來講，只需要花一點點的錢，買足夠維持身體溫度的衣服，

就足夠了。然而，多少人在多少地方，

天天花成千上萬的資金購買不必要的奢侈品，

為了名牌、追尋時代潮流，一再的將財產浪費在不必要的地方上，

而時髦的定義天天在變，花錢與追求虛榮感亦永遠沒有停止的一天。

「陶淵明不肯屈腰見督郵，解印綬，棄官去。

後貧乞食，詩云『扣門拙言辭』，是屢乞而多慙也。

嘗一見督郵，安食公田數頃，一慙之不忍而終身慙乎！

此亦人我攻中，忘大守小，不鞭其後之累也。」王維《與魏居士書》如是一云。

我認為，此乃片面之言，並不能全盤同意王維的說法，

卻也不能否認，陶淵明輕易棄官而去，又沒有良好的耕田技術，

導致「草盛豆苗稀」，最後連梭羅所謂最基本的「維持生命」都成了問題，

必須乞求於人，實在有欠考慮。

然而，陶潛用貧困換來了人生的純真，

秉持著「憂道不憂貧」的大智慧選擇了他的人生路，

千古能如此堅守信念的人，

我也只能想到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卻又實行大道的美德。

儘管顏回的道與陶潛的道並不相同，前者中心思想是儒家的「仁」，

後者是不違背人所擁有良心的「道」，

但二者不因外物而改其心志的本質卻是相同的；

梭羅說，就奢侈與享受方面而言，有史以來最智慧的一些人，

總是過著相當單純甚至貧窮的生活，良有以也！

一般人無法堅守良心信念，輕易為外物所役使，

各種聲光娛樂充斥於生活中，人們亦因此而滿足，

難怪梭羅會形容奢侈享受是難以克服的障礙，阻礙人類生活境界的提升了。

《湖濱散記》的故事地點是華爾騰湖畔，梭羅自己建造了一棟木屋，

是以極低的成本完成；他所做所為，都是為了「維持生命所必須」，

除去了社會上不必要的消費，發現一般人的生活充滿了太多的無謂。

無謂的浪費資產，浪費體能，浪費時間，如果除去這些無謂，

所能做的真正有意義的事情，將會何其之多！

「我的辛勤所收穫的只是我的辛勤，不過，這也足夠了」　

　　　　　　　　　　　～梭羅《湖濱散記》

看似淺顯易懂的梭羅的一番話，其實蘊含深意在裡頭。

一個人如果能安於其本份，取其所應取，

不奢望他人財富、名利，也是一項了不起的美德。

陶淵明「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的農人安於其本業的特性，

秉耒歡時務，正如同梭羅不奢求浮華世界的產物一般，

既可愛又自然，如果人人皆能如此，何來巧詐手段，

何來惡性競爭，不屬於自己的不妄求，

屬於自己的跑不掉，「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

然而，梭羅同時又提倡「我們應該改變事物的順序：

第七天應該是人類勞動的日子，在這一天，以額上的汗水賺取生活所需；

其餘六天，則作為感性和靈性的安息日。」

陶淵明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固然是中國農家的日常生活習慣，

可是梭羅除了注重一份耕耘，一份收穫外，更注重和大自然的互動，

用生命去體會地球所給予的恩惠，

他同時也表示「一年之中，只需要六個星期的勞動，

就足以供應全年之所需」，相較之下，

梭羅及時行樂的意味較陶淵明為重，

儘管陶淵明對大自然的體悟絕對不下於梭羅，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

對陶淵明而言，躬耕田園本人生樂事，並非痛苦的、無奈的，

他「雖未量歲功，即事多所欣」、「日入相與歸，壺漿勞近鄰」，

對於工作觀感，陶淵明與梭羅是有很大的不同的。

梭羅工作，是為維持生命，

儘管他表示自己親手的造房屋是很快樂的事情，

但除此之外，對於工作的態度，始終是保持著「此為必要的活動，

不需要因此開心，也不必因此不快樂」的態度。

人生，或許該如那飛鴻，踏雪踏泥留指爪，

忽東忽西，隨著春風鳴得意，聽那馬蹄急；

陶淵明與梭羅，雖然生在不同時空，不同地點，

可是他們對於生命應該活出自己主見這件事，卻是相同的。

陶淵明所面對的時代背景，是祖國被攻陷，政局混亂，

思想歸屬的中心不斷搖擺，而想到那全然沒心計的大地，

那似畫似屏的高山；梭羅所面對的，是工業革命，

是大自然遭到破壞，人們遺忘了自己是山川的子民，

肆意砍伐山林，尚未建立起環保意識，

民眾的價值觀搖搖欲墜，是華麗的大衣，是名貴的機械，

是高級的鐘錶。於是，梭羅追本溯源，什麼才是生命的本色，就往哪裡去。

「每天早晨都是一項悅人的邀請，要我的生命像大自然本身

一樣單純，可以說，像大自然本身一樣純潔。」

　　　　　　　　　　～梭羅《湖濱散記》

「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是什麼更新了我們的生命？

是大自然賦予我們的本領，梭羅定居華爾騰湖畔對生命的反思，

有如新陳代謝，讓每個明天都是新的美好。跟陶淵明相較之下，

梭羅的人生觀整體而言是較為積極的，較為關心社會生活的，

和中國詩人的隱逸有著不小的差距；

「孟夏草木長，遶屋樹扶疏。眾鳥欣有託，吾亦愛吾廬。」

這是陶淵明隱居時的閒適與萬物同好的廣大心懷，

重心時常圍繞著山川與飛鳥田園，

和梭羅三不五時就提及「所有人」是大不相同的。

「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

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

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

　　　　　　　　　　　　～陶潛＜桃花源記＞

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與外界隔離，裡頭自成生活體系，

全然不受外界干擾；因為不受外界干擾，

在衣服美化上則沿襲舊的傳統，不隨著時代潮流而更替，

彼此和樂的生活著。秋熟了，沒有高高在上的君王會徵收稅務，

因為沒有誰特別富有，大家都維持著最基本的生活所需，

因此也就無貧窮貴賤的差別；這是社會主義理想的烏托邦，

是強大冷酷的資本主義社會所想像不到的。而梭羅的湖畔木屋

同樣不受外界干擾，同樣以最基本的條件生存著，

大多數時間則在觀察自然，閱讀及寫作；

陶潛於《讀山海經》一詩中亦有云：「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

由此可見，梭羅與陶潛有個相同之處 – 皆愛看書，愛自然。

「很久以前我就失去了一隻獵犬，

一匹栗色馬，一隻斑鳩。」

　　
　～梭羅《湖濱散記》

我以為，獵犬所代表的是靈敏的嗅覺，栗色馬指的是奔放的活力，

斑鳩指的是屬於大自然的絕對自由，無論心靈抑或是生理，

不是相對，而是絕對的逍遙。三者都是無限制的生命，

對於萬物的靈敏度、熱情度、自由度，陶淵明不願為五斗米折腰，

難道不是因為心中有一隻不願生活在籠內的斑鳩嗎？

梭羅在繁雜世事中翻滾了好一段時間，失去了對事物獵犬般的靈敏度，

有太多事物並非自己真正想做的，卻又別無選擇，

因此失去了對事物的熱情。儘管這個社會號稱自由，事實上完全相反。

社會價值觀以看不見的鎖鏈，套在每個人的脖子上，

呼喊著人們耳朵聽不見的口號，儘管聽不見，人人卻通通照著口號行進。

在這種情況下，如何能夠「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呢？

儘管陶淵明也曾居住在相互鬥爭的社會中，

但是他「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以「心遠地自偏」

來確保自己生命中的獵犬、栗色馬、斑鳩的安好。

除此之外，陶潛更是杯中物的摯友，

所謂「一觴雖獨進，杯盡壺自傾」，酒在陶淵明的生命中，

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份；陶醉其中，忘卻生命的流動，

忘懷生命的得失，因而永恆，

如同孟東籬「濱海茅屋札記」中永恆的蜥蜴一般，

不知歲月的流動，生死的到來，生命因而永恆，

維持生命的「靈敏、熱情、自由」亦永遠存在於生命中。

「失去了這三者，生命之火可以說從此消失了吧！」

我想，至少梭羅是如此以為的。他曾四處尋求自己失去的靈敏熱情與自由，想從他人那裡求得，卻發現他人也同樣在尋找這三樣東西。

「他們積存了許多東西，卻不知道怎麼用，也不知道
怎麼擺脫，因而是用他們自己的金銀給自己
鑄了腳鐐手銬。」

～梭羅《湖濱散記》

五花馬、千金裘，多少世人心之所嚮；

然而，多少人亦因此失去了對生命的熱忱，

富有彷彿就是地位的代名詞，也是搏取他人尊敬的不貳之途，

因此，人們有了金銀珠寶，將之視為比自己生命還重要，

成了金銀之奴，非金銀之主；說來說去，依舊無法脫離名與利，

權利與地位，如果能瞭解「老少同一死，賢愚無復數」的道理，

追求身外之物到頭來是一場空，

並且能夠克服梭羅所謂「奢侈與享受」這個障礙，

或許，對於人生的理解上，就能夠朝更上一層境界前進吧！

「我並不打算寫一首謳歌沮喪的頌詞，
卻要像黎明的公雞站在雞棚上引頸長鳴，冀圖喚醒我的鄰人。」

～梭羅《湖濱散記》

由此段文字，不難發現梭羅是入世的！

他希望使其他人一同發現大自然，那如同黎明初起，

草露初生，嬰孩初啼般美好的大自然。

如果說梭羅是喚醒世人自然環保意識的領導者，

陶淵明就是那第一個衝向自然卻默默不語的環保隊員；

如果將梭羅比喻成那一望無際的青康藏高原，

陶淵明就是草原狼的聖地-庫侖草原。

前者擁有生生不息的生命力，蘊藏數不清的大智慧，

後者則是不可侵犯的地域，是草原狼最後的歸屬之地，

也是人類心目中最美的應許之地，由上天賜與，全民共同景仰。

《湖濱散記》與《桃花源記》，分別描述著人類對自然的遐想，

以及所有生物都渴望的寧靜之地；讀者隨時可以進入這天上人間，

真心卻不可能順著原路回頭；不是尋得新的道路，就是永遠、永遠眷戀在

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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