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昏暗的燈光下、翻著台灣帶來的雜誌，落寞的想著出國前，爸在老家整理院子裡那塊雜草叢生的地。
　　「還是種些菜吧？要不任它荒蕪了多可惜？」豆大的汗珠，沿著爸臉上深深淺淺的皺紋滴下。
　　「也許妳回台灣時，剛好可以吃到新鮮收成的菜。」
　　我一時語塞，說不出半句話。
　　當風箏執意想飛，再強的颶風都無法摧它落地。
　　為了掩飾眼角閃動的淚光，我接過爸手上的鋤頭。「讓我來啦！爸。這泥土，太硬了……」淚，終究還是掉下，被吸進泥裡找不到傷神的證據。
　　爸吸了吸紅通通的鼻子，輕描淡寫的說：「越洋電話很貴，沒事寫寫E－mail報平安就好。」
　　任誰都知道，我一直想當只飛得又高又遠的風箏，哪怕斷線而去？
　　從不會嚮往重回地面，只有感情，曾緊緊纏繞在風箏的兩頭，讓我欲飛不能。
　　出國前一夜，卻突然想找個理由留下。
　　赴美大半年，我沒回過台灣；卻始終惦記著爸種的菜。
　　退而不休的老爸，為了和我寫信，認真的學上網學打字，一字字慢慢敲打出，一封封遠傳天涯的電子郵件。「爸種的菜早已蒼翠碧綠，蝴蝶成群飛舞，妳什麼時候回來吃呀？」
　　「菜早已收成，等不到妳回來，只好分送給左鄰右舍了。」
　　「沒關係，別急，新栽的菜很快可以再收成。多和紐澤西的小舅聯絡，他離妳最近……」
　　我很想念台灣。住在紐澤西的小舅，當初到機場接我時，給了我一個有雙時間的錶，好讓我分別調上美國和台灣的時間。十多個小時的時差，適應得很困難。
　　不過，我倒可以按錶上的時間想一下，這個時間爸在做什麼？媽呢？
　　爸最多的時間，就是在照顧那片菜園吧？細心的栽種、澆水、除蟲、收成，和成群飛舞的蝴蝶打聲招呼，等待高飛的女兒，有一天回台灣吃吃他種的菜……
　　媽通常都是在屋裡轉來轉去，長滿厚繭的手，怎麼也停不住忙；尤其我出國後，她的心，更忙……
　　其實爸知道，我會在計畫之外提前出國的理由，只是他不願，在我創痕累累的心頭，又添新痕。
　　和小維的分手，是我生命中無法、也不能克服的傷痛，爸因此為了我幾乎一夜白頭。
　　五年多的感情，終結在夜大畢業後，荒謬的理由只有一個，兩個算命先生先後告訴小維的媽媽，這個女生的命格太硬，注定會剋死身為獨子的小維。
　　自小到大，我一向是天之驕女，被身邊的人牢牢捧在手掌心寶愛著，哪曾想過這樣的年代、還存在著這樣迂腐的理由，強迫一對相愛的戀人分手？
　　但事實俱在眼前，小維家裡為此掀起一波濤天巨浪，連平日難得見面的親戚，都跑出來七嘴八舌的勸阻，日夜在長途電話裡用原子彈轟炸。依依難捨的拉鋸了一段時日，小維的媽終於下了最後通牒，如果我們再不分手，他就得放棄研究所學業，回雲林接受相親。
　　無論以前曾經愛得如何深刻唯美？此時，我卻不忍再見到身心俱疲的小維，繼續傷神痛苦，他還有好長好長的路要走……
　　愛一個人，如果不能做到為他分擔解憂，反而成為壓垮他的全部重量，那我又於心何忍？
　　收到我堅決似鐵的E－mail之後，小維連夜自台北搭車到屏東找我。已經有點秋意的清晨，沿著起霧的溪畔，我們的雙手仍然緊握著，卻不說話。
　　小孩。是他給我的稱呼。自我們相識之後，他就說過，我在他心裡注定是，一輩子長不大的小孩。
　　「嗨嗨！小孩！妳不一直很喜歡秋天嗎？」故作輕鬆打破僵局的小維，其實心細如髮；會捏陶、會畫畫、愛種花、擅長英文詩歌朗誦、會做可口的三明治和蛋糕，還會給他心愛的小孩買糖果抱枕、乖乖和洋娃娃。
　　所有人都知道，小孩的人生從沒有過不幸。往昔多少的眼淚，都是為了幸福而哭，這一次呢？
　　「妳的長髮別剪掉。好嗎？小孩？」哈！小維。你別想再讓我哭，雖然我真的很愛哭。
　　唸夜大時，班上的男生曾起鬨過，來個女生愛哭大賽；翠絲．楊包準登上衛冕者寶座，果不期然，那一次我不負眾望的順利奪冠。
　　「真的，別剪掉，要不然……」薄霧愈聚愈濃，早起的白鷺絲，輕盈略河面覓魚；這麼美的清晨，難道只適合傷感，不能入畫嗎？難怪人家都說文學系的女生只會吟詩作夢？我可是其中唯一的例外。
　　昔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如果，你敢再把這首詩唸給我聽，我就把你從我記憶中，永遠刪除。
　　爛小維。偏今天別想看我哭。
　　倔強，在我骨子裡就是這樣倔強；渴望真心被疼愛，又不允許給自己過多氾濫的慈悲。
　　小維卻在此刻攤開我的左手，輕輕在掌上畫了一個心，一如往常。「如果妳真的把長髮剪掉，那……來生我會找不到妳……」我們攏聚多時，卻強忍住的淚水，頃間傾瀉而下。
　　但來生，究竟還有多遠多長呢？如果來生像宇宙洪荒般遼闊，數以千億計的光年，該用什麼方式跨越？
　　青青河畔草。你的愛在我心中種成天荒地老。
　　「也盡量別戴普通眼鏡，把妳那麼漂亮的大眼睛遮住，否則……」
　　小維，我知道，否則，來生我也會找不到你。我生平第一副隱形眼鏡，不就是你送的嗎？雖然這個小孩永遠只會搞迷糊搞破壞，一條色澤鮮紅的魚煎到快成焦炭，一顆太陽蛋糊到新買的平底鍋燒掉一半，一雙新鞋不過一天踩到稀巴爛；仍被你真心疼愛著，我卻也清楚知道，你是多麼擔心，像我身邊所有真心愛我的人一樣，擔心著有朝一日，這個天真爛漫的小孩，會被險惡的塵世所傷害？
　　夜深人靜時傷心欲絕，看著昔日小維送我的圍巾，上面曾是他滿滿繞指的溫柔；我哭了又笑、笑了又哭，但終究沒把它放進我出國的行李。這麼美的回憶，要是被美國的狂風暴雪給吹壞了可怎辦？
　　小維，我明白，其實你們真的衷心看到我早日長大。
　　心靈吐納著長絲，再不用多久，我就會像作繭自縛的蠶一樣，暫時隱遁消失？破繭的喜悅全無。
　　唸大學時，小維給過我一盒蠶寶寶，每天帶著我去後山採桑葉餵食；我總是睜大眼睛、好奇的盯著牠們，在餅乾盒裡蠕動身軀、啃著桑葉的可愛模樣，眼見牠們愈來愈肥壯，接著開始吐絲結繭。
　　「幹嘛啊？」那麼可愛的蠶寶寶，變成一個個硬繭，我好失望。「等牠們破繭，生命就會重新開始。」永遠溫柔的小維，笑著親親我的長髮。
　　想不到，我滿滿的期待，在牠們真的破繭後，變做不可置信的放聲大哭。「好醜的蛾，我還以為會是蝴蝶……」哭笑不得的小維，那次真的被我打敗。
　　「蝴蝶哪是這樣變的？傻瓜哦！」
　　這個傻瓜，多年後在紐約又開始養蠶，這次養的是我自己；吃著乾萎的桑葉，還在茍延殘喘的，我。吐盡長絲緊縮在繭裡靜靜蟄伏、不吃不動，甚至連一隻醜陋的蛾都變不成。
　　天涯路遠。台灣，只在我的夢裡出現過。
　　好多次，一個人登上連接曼哈頓和史泰登島，來回約一個小時的免費渡輪，在我年輕時，曾是如此神往的自由女神雕像，而今就偉岸的矗立在眼前。但我究竟耗盡了些什麼才得以圓夢？
　　失去愛情，得到沒有愛情的婚姻與綠卡，換到的是難以呼吸、失去自由的代價。愛與被愛、放棄與被迫放棄，痛徹心肺。我並沒有拿何東西下注啊！
　　上帝，假使你記得這個小孩，曾認真張大眼睛探索生命，一步一徘徊的怔忡模樣，你會心軟一些些嗎？
　　答案是，斬釘截鐵的兩個字－－不會。
　　胎兒脫離母體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必須自己呼吸。
　　我常在雙子星大樓前，仰望著天空那道優美的弧線，幻想著能夠這樣沿著軌跡飛回台灣……
　　我能嗎？
　　爸在越洋電話裡問：妳有照片可以寄回家嗎？現在妳到底是胖是瘦？Davie有沒有好好照顧妳啊？
　　我的傷，究竟能夠告訴誰？他也真的很愛我，不是嗎？我有那麼多的名牌，還有ＬＶ櫻桃包包……可以擠得進紐約上流社會的東西，他都給得起。其實我一直狂瘦，印象中，唯一能寄回台灣給爸的相片只有一張。
　　費了半天，才徹夜在房間抽屜裡翻出來，我和Davie剛結婚時，在雙子星大樓前的合照。那時的我，帶著一臉燦爛的笑意。感情給過我蝕骨的傷，我仍寄望在異國土地落地重生。
　　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遠道不可思，宿昔夢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