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紫蘭兒童詩導讀〉∕陳去非

〈誰最漂亮〉

從前有兩個洋娃娃

一個叫「愛漂亮」

一個叫「不愛漂亮」

有一天

她們遇到

一架照相機

照相機說

站好　不要動

讓我看看

哪一個漂亮

這時候——

「愛漂亮」娃娃

趕快微微笑

「不愛漂亮」娃娃

討厭照相機這個人

便嘟起小嘴

做了一個

不漂亮的鬼臉

〈討厭鬼〉

鬼來了

好怕

暗暗的

好怕

媽媽都不怕

把我溫柔的圍起來

不准過來

鬼

走開走開

討厭

鬼

〈雲〉

媽媽臉上的粉

逃跑了

躺

在

天

空

當野小孩

〈每天〉

每天要刷牙

每天要洗澡

每天要睡覺

唉！

「每天」這個人真麻煩

小孩子不喜歡她

可是

他跟我媽媽

是好朋友呢

〈剪刀〉

剪刀是

不懂事的小弟弟

碰到東西就咬

看到東西就撕

鬧完了不會收拾

就不知所措的——

愣在筆筒裡

〈回去報告老師〉

回去報告老師

你推我

你罵我

你不掃地搬桌子

你偷看我的考卷

你沒有唱國歌

你撿到橡皮擦

　沒有交給老師

還有……

你說我最愛打小報告

〈心地〉

看見別的小孩

被欺負

我放聲地

哭了

〈你幾歲〉

我的弟弟三歲

問他幾歲

卻比了四隻手指頭

咦！奇怪

這個小腦袋

原來弟弟的食指笨笨

還不懂得學彎曲

嘿！叫他拜我為師吧

我是哥哥　我才是四歲

弟弟都是很可愛很慢長大的

他三歲

〈跳芭蕾舞〉

一隻昆蟲

名叫小蝴蝶

她的脾氣倔強

但心地善良

只有春天了解她

教她跳芭蕾舞

專心學習的小孩就不會變壞了

〈亂〉

有一個小孩會變魔術

他一走過去

世界就亂了

所有的人都忘了東西

所有的東西都失去位置

所有的動物都忘記吼叫

太陽忘記光芒

歲月遺忘流水

人類追求不可能

有一個小孩會變魔術

他一走過去

童話屋裡的東西

都亂了位置

〈可愛就好〉

媽媽說

可愛就好

天真無邪是我的面孔

連英文名字的音節

都為了可愛

可以在天空下呼喚

可以唱一首高亢的曲子

可以與同學遊戲

可以是獨生子

我叫做我

用鉛筆寫一萬遍

可愛就好

我喜歡——

我

〈打瞌睡〉

有一隻小蟲

在我的眼皮上

作裁縫

忽然聽見老師叫

「誰在打瞌睡？」

小蟲嚇得彈出眼皮

我就醒過來了

〈板擦〉

 我們教室

有一塊板擦

每天在黑板上

追老師的右手

嘶——敬一個禮

偷吃一個字

嘶——敬一個禮

偷吃一排字

哇！老師都不知道嗎？

老師都不管嗎？

好吃鬼　拍馬屁

丟丟臉

（今天回家媽媽問我

功課為什麼退步？

嗚！我不知道啦——）

都是臭板擦

每天追老師的右手

搶粉筆灰吃

人家還沒看到　就擦掉

都是臭板擦

它是不是想當

這學期的模範生？

〈奶奶〉

沙發會唱催眠曲

奶奶一坐下就睡著了

電視都不好看

奶奶且慢打瞌睡

ㄑㄧㄤ　ㄑㄧㄤ　ㄑ一ㄤ

我演楊麗花歌仔戲

給您看

禮拜天也不休息的

奶奶說　還是好寂寞呀

小孩都上學

爸媽又上班

奶奶別傷心

等我長大賺錢

也替您報名去上學

交很多小朋友

好不好

〈藍色〉

有個調皮搗蛋的小孩

名字叫做「藍色」

他跳到爸爸的

藍西裝上睡覺；

他躲在藍原子筆裡

探頭探腦；

其實他有個大志願

就是要做一位——

為天空染色的大畫家

〈碰翻的墨水〉

墨水是

小黑人的眼淚

　受委屈卻不敢說

　嘩啦啦全流出來

擦了好久好久

還是

一臉黑

〈生病〉

病菌

在我的喉嚨

　踢毽子

在我的鼻孔裡

　玩水槍

太可惡了

我要鍛鍊身體

把它們全趕出去

〈剪刀〉

剪刀是

不懂事的小弟弟

碰到東西就咬

看到東西就撕

鬧完了不會收拾

就不知所措的——

愣在筆筒裡

〈橡皮擦〉

有一個

勤快的清道夫

將我的錯字一把抹去

將哥哥的紅分數

刷得面目全非

好厲害　我問他

可不可以也把

姐姐失戀的日記

輕輕拭去

他點點頭答應我

〈書籤〉

有個小孩習慣壞

喜歡躺著看書

把書當棉被

偶爾也把腳露出來

悠閒地晃一晃

〈大字典〉

我最好吃

我最偏食

肚子裡裝一大堆食物

但只愛吃文字和注音

〈停電〉

天空的眼睛丟掉了

　心裡的小鹿

　　　到處跑

　　　到處找

　　　到處躲

　　哭成一團

閃電風神及時把眼睛送還

天空笑開嘴

說　能看到人間

真好

〈午睡時間〉

老師坐在講台上，

糾察隊小朋友在

窗外巡來巡去，

他們都好像在說：

「快睡覺快睡覺！」

可是……可是……

外面操場好寬闊

我睡不著，

只想去打球啦！

〈尺〉

我有一把尺

要測量天有多高

要測量水有多深

要量一量

　你是

好人還是壞人？

〈夏天的花園〉

有一盒水彩

在花園裡

跌倒了

所有的顏色

都染跑出來

在花朵上

很自由的

曬日光浴

當夏天的主人

〈宇宙海〉

一個蘋果掉下來

滾進我的科學夢

一個兒童生出來

走進了人類的宇宙海

一位老人走過去

搖擺著滿腹的大智慧

〈孤獨〉

我是獨生子，

我喜歡朋友，

他們就是我的

「兄弟姊妹」。

我向媽媽說：

我要出去尋找

我的朋友，

我要去流浪。

媽媽不答應，

抱抱我，

拿了一本日記本

給我，說：

這就是你的好朋友。

我是獨生子，

沒有兄弟姊妹，

「孤獨」跟我玩，

教導我許多的智慧。

〈故鄉〉

家　躲在商店的招牌後面

直上樓梯

就是我的十二歲了

羅東　羅東

夢裡站立呼喚的地點

是誰行走中正街

眼睛巡視百貨店及水果攤

去買一束淡淡的菊花

送給遠走的阿公阿媽

無情的歲月

一掌打醒

迷想家園的子孫

長大吧　孩子

為了成長

我們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不斷離開家　不斷回家

就是那個地點

就是那個地點呢

為了成長

我們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不斷離開家　不斷回家

▓  陳去非評析

張紫蘭是個作品多元的文創工作者，跟我年紀相仿，在詩刊副刊文學雜誌遍地開花風起雲湧的上世紀八Ｏ年代，正是典型的「文藝青年」，懷抱著對文學的浪漫憧憬，從事各類文學創作。雖然，並非所有的文藝青年，僅憑一腔熱忱就能開花結果，除了自身努力不懈，往往還得有幸遇到「伯樂」，可紫蘭從她能夠「跨文類」創作，並且長期在報紙副刊和文學雜誌上發表，就足以佐證，她在文創領域裡，所累積的成績，比起那夥終生「獨沽一味」的新詩人，真的毫不遜色。

筆者從紫蘭的作品裡，看到40年前的自己，對於她堅持文創的毅力，既感動更是佩服。紫蘭將她的作品集贈與我，閱讀過她集裡的作品後，我決定將我的閱讀心得，加上學理化的分析，直接訴諸文字，與讀者們分享。

一、張紫蘭兒童詩裡的修辭手法

張紫蘭的兒童詩以精緻的語言和豐富的意象構建了一個純真且充滿童趣的詩意世界，她靈活運用多種修辭手法，既展現了兒童詩的趣味性，又充滿了深刻的藝術魅力。以下是她兒童詩中常見的修辭手法分析：

1. 擬人法

特點：將無生命的事物賦予人格化特質，使詩句充滿情感和生命力。這種手法讓讀者能以兒童視角理解世界，增添詩的生動性和感染力。

例子：

〈剪刀〉：「剪刀是/不懂事的小弟弟」，用小弟弟的形象將剪刀擬人化，描繪出它的頑皮和冒失，富有童趣。

〈板擦〉：「板擦每天追老師的右手」，讓板擦成為有情感和行動的角色，生動詮釋日常教室場景。

2. 比喻和略喻

特點：用日常物件或自然事物作比，簡單而有深意，容易激發兒童的想像力和共鳴。

例子：

〈雲〉：「媽媽臉上的粉/逃跑了」，將雲朵比喻為媽媽臉上的粉末，充滿想像力與細膩感。

〈奶奶〉：「沙發會唱催眠曲」，用略喻傳遞沙發帶來的溫暖和舒適，與「奶奶」的關聯賦予日常畫面詩意。

3. 通感

特點：透過多感官交融的方式，使詩句更具立體感，豐富詩中的意象和感受。

例子：

〈夏天的花園〉：「顏色...曬日光浴」，視覺與觸覺交融，讓讀者彷彿感受到陽光溫暖地融入花園的顏色中。

〈孤獨〉：「孤獨藏在一根羽毛裡」，將孤獨視覺化並注入質感，給予抽象概念具體而生動的體現。

4. 象徵和意象

特點：以簡單具象的形象表達深刻的象徵意涵，讓詩句兼具兒童視角的直觀性和哲理思考的深刻性。

例子：

〈停電〉：「天空的眼睛丟掉了」，用「天空的眼睛」象徵電燈，既突顯停電的景象，又傳遞出天真想像。

〈亂〉：「歲月遺忘流水」，以時間的停止象徵世界的「混亂」，構建超越日常的詩意畫面。

5. 超現實與蒙太奇手法

特點：語言跳脫現實，意象拼貼，營造夢幻般的氛圍，激發天馬行空的童趣和聯想。

例子：

〈亂〉：「太陽忘記光芒/所有的動物都忘記吼叫」，用非日常的畫面建構荒誕的世界，充滿戲劇性和藝術美感。

〈碰翻的墨水〉：「小黑人跑到桌面」，將墨水濺開視為小人行動，營造異想天開的場景。

6. 誇飾手法

特點：透過誇大描述來加強趣味性和童稚氛圍。

例子：

〈小花貓〉：「一天要洗臉一百次」，將貓舔毛的行為誇張化，既幽默又形象。

〈星星〉：「把天空釘得滿滿的」，對夜空星星數量的誇張描寫使畫面豐富且視覺化。

張紫蘭的兒童詩善於運用擬人、比喻、象徵、通感和超現實等修辭手法，融入生活細節，賦予童趣與詩意。不僅貼近孩子的感受，也吸引成人讀者回味純真的心靈視角，形成其詩歌獨特的語言風格與藝術特質。

二、導讀張紫蘭兒童詩的亮句

張紫蘭的兒童詩因其新穎的語言、獨特的視角和溫暖的詩意，經常展現令人印象深刻的亮句。這些亮句既有畫面感，又深具感染力，往往能引發讀者情感上的共鳴或驚喜的體悟。以下根據張紫蘭詩作中幾個有代表性的亮句進行分析並例舉。

1. 擬人的亮句

張紫蘭擅長以擬人手法賦予物品或自然現象生命，使句子生動而感性，富有童趣。

詩例：

《剪刀》：「剪刀是 / 不懂事的小弟弟，總是喜歡 / 在紙的身上開口子。」

分析：這句話透過擬人化的描述，把剪刀比喻為頑皮的小弟弟，使靜物富有生命感，具親切童趣的感染力。

《板擦》：「板擦每天追老師的右手，卻永遠追不到。」

分析：將板擦形象化為追逐的孩子，詮釋教室日常場景的動態感，增添趣味的同時暗含一種耐人尋味的努力與無奈。

2. 比喻的亮句

張紫蘭善於運用比喻，既貼近兒童的感知又能夠引發美感體驗，達到言簡意深的效果。

詩例：

《雲》：「媽媽臉上的粉 / 逃跑了，變成空中漂浮的 / 輕煙。」

分析：將「雲」比喻為媽媽臉上的粉，使用天真的視角，賦予詩句豐富的畫面感與情感內涵。

《奶奶》：「沙發會唱催眠曲，它的聲音很輕，像搖籃一樣柔軟。」

分析：將沙發的安逸舒適比作催眠曲，生動刻畫「奶奶」場景中的溫馨氛圍。

3. 通感的亮句

張紫蘭以通感的修辭方式讓不同感官交疊，營造立體感和藝術美。

詩例：

《夏天的花園》：「花的香味像陽光，照在身上也照進心裡。」

分析：嗅覺和視覺的交融，通感的表現手法，不僅讓花香形象化，也傳遞了內心感受的溫暖，觸發多層次的感官聯想。

《孤獨》：「孤獨藏在一根羽毛裡，它是透明的顏色。」

分析：通過「透明的顏色」和「羽毛」的結合，將抽象的情感形象化，「虛實互映」營造出纖細微妙的孤獨感。

4. 想像力與超現實的亮句

她的詩歌往往充滿天馬行空的想像，為句子注入童話般的神秘氣質。

詩例：

《停電》：「天空的眼睛 / 丟掉了。」

分析：以「天空的眼睛」象徵燈光，停電情景化為富含神秘感與哲理的畫面，文字極具蒙太奇的剪輯張力。

《亂》：「歲月遺忘流水，所有的生物停止呼吸。」

分析：「歲月」和「流水」虛實對比，使用夢幻般的語言形容「停滯」與「混亂」，不僅富於想像，還透露出詩意的時間哲學。

5. 富有哲理與深意的亮句

張紫蘭的亮句雖看似簡單，但蘊含深刻的思考和情感，增強詩的餘韻。

詩例：

《窗子》：「窗子是思想的翅膀，飛過日子又回到星星的家。」

分析：詩句透過象徵喻示窗子的意涵，既是視線的出口，也是思想的延展，帶有哲學意味。

《星星》：「星星把天空釘得滿滿的。」

分析：用「釘」來形容夜空中星星的密集，將自然景象與童真的想像聯結，簡短卻傳神，想像力相當魔幻。

亮句特質總結︰

生動性：巧妙運用擬人化、比喻與象徵，使讀者感受到事物的生命力與童趣。

意象美感：通感與超現實手法營造強烈的畫面感與詩意氛圍。

哲理內涵：以簡練的語言傳達深刻的思考，充滿藝術張力與童真智慧。

張紫蘭的兒童詩亮句在語言上活潑俏皮，在意義上餘味深長，既觸動兒童內心世界，也打動成年讀者的情感共鳴。

三、張紫蘭兒童詩的趣味和美感

張紫蘭的兒童詩以獨特的語言風格和天真的敘述角度，呈現出豐富的趣味和深刻的美感。她的詩歌不僅充滿童趣，還展現出優雅的藝術格調。以下從趣味性與美感表現兩大面向進行分析，並輔以詩例說明。

1. 幽默童趣與生動擬人

張紫蘭的詩作善於捕捉兒童日常中的細微情節，以擬人和比喻的方式賦予事物生命和情感，從而引起共鳴和趣味：

〈剪刀〉：「剪刀是 / 不懂事的小弟弟」，將工具擬人化為調皮的孩子，刻畫出天真滑稽的一面。

〈橡皮擦〉：把橡皮擦比作「勤快的清道夫」，輕鬆幽默，具象化其功能和特性。

這種擬人化創造了擬真的世界，孩子能從物品的「個性」中看見自己的影子。

2. 純真的語言和鮮明的畫面感

張紫蘭的語言簡潔而直觀，以純粹而童真的方式塑造鮮明畫面：

〈奶奶〉：“沙發會唱催眠曲 / 奶奶一坐下就睡著了”，用詩意的表達突出了老人日常中的溫暖與孤獨，構築出溫馨又帶些憂傷的家庭場景。

〈雲〉：以“媽媽臉上的粉逃跑了”為開篇，迅速拉近了詩的形象感和讀者的親切度，呈現了兒童視角中的世界奇思妙想。

3. 巧妙的情感鋪陳與溫暖人文精神

詩作往往蘊含著溫暖或反思的底色，用日常的感知探索深層情感：

〈討厭鬼〉：小孩對鬼的懼怕，融入媽媽的呵護和愛意，將日常關懷刻畫得溫暖動人。

〈心地〉：在「放聲地哭了」的天真之中透出善良心地，也展現出兒童的敏感與情感純粹。

4. 豐富想像力與哲思美感

張紫蘭善於用奇幻想像展現天馬行空的創意，同時融入了對生命和成長的思索：

〈宇宙海〉：從「一個蘋果掉下來」到「一個兒童生出來」，用科學與人文交織，探索人類與宇宙的對話，既有童趣，又充滿哲理意味。

〈故鄉〉：這首詩以柔和細膩的語調描寫兒童對成長和離別的感知，用“夢裡站立呼喚的地點”表現鄉愁及家庭情感的厚重。

5. 運用具象化表達兒童世界觀

具體的意象如“照相機”“奶奶”“藍色”“板擦”等，貼近兒童的生活經驗，又以詩意呈現。
〈藍色〉：以藍色象徵純淨與志向，結合孩子的夢想，傳遞積極而美好的願景。

總結：

趣味性來自擬人化、奇特聯想及充滿幽默的敘述方式，契合兒童的視角和天性；美感則體現在畫面感強烈的意象、流暢的節奏、深刻的象徵性等方面。

這些特色使她的詩歌具備廣泛的閱讀吸引力，不僅適合兒童，也為成人讀者帶來愉悅與思索。
張紫蘭的兒童詩既生動趣味又具有美感，其核心是通過簡單語言的表達和充滿童真的視角，描寫兒童生活和內心情感，貼近兒童的純淨世界，傳遞了輕鬆幽默的童趣與溫暖動人的人文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