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末,男孩在龍泉海陸中心受訓後,留在原中心部隊當營文書,開
始男孩一年多的軍旅生涯。總是放假時,坐屏東客運先到火車站,然後
再轉搭火車回高雄。
屏東火車站旅客平時並不怎麼多人,所以相對的火車班次也少,想搭一
班車得等個老半天。在等車的同時,男孩也慢慢地觀察車站內外的世界
,打發時間也好。於是男孩看到屏東豐盛的陽光和----胖阿吉。
胖阿吉是個弱智的胖胖,他的臉又髒又黑,他的身體雖然粗壯卻傷痕累
累,惡臭襲人。旅客都會掩鼻逃開,男孩呼吸系統正常,當然更不會自
恃愛心過人,男孩也會慢慢走開。大概是本來就喜歡熊(胖子),當男
孩習慣了氣味之後,開始好好打量胖阿吉。
阿吉大概 27~30 歲左右(那年男孩21歲),身高大概165~170左右,
體重應該有90以上,在層層的污穢之下,其實胖阿吉有一個英俊的圓臉
,雖然雙眼無神,但是粗壯結實的身材倒也精神奕奕。
阿吉身世來由不可考,男孩問了站內的鐵路局員工及計程車司機,幾乎
沒人知道他從哪裡來。隨著一次次的放假搭車,阿吉的影像身軀越來越
熟稔似乎他身上的臭,也不是那麼刺鼻了。
某個下午的週末,男孩轉車轉的遲了,錯過了該搭上一班次,只好先坐
在候車區無聊的發呆著,車站內人不多,胖阿吉走了進來。也許是因為
下雨的緣故,原本都會趕他的站務人員也放任著他。
阿吉開始翻著垃圾桶裡的東西。沒吸啜乾的柳橙,有渣屑的牛肉乾空袋
,便當盒都成了胖阿吉口中的美食。胖阿吉不在意男孩沒禮貌的盯著他
看,倒是男孩也跟著餓了起來,往站外的自助餐店走去。
在夾菜的同時,突然阿吉英俊的髒圓臉不斷的浮現在飄起的熱菜蒸氣中
。走出自助餐店時,男孩提著的是兩個便當,兩瓶養樂多。
阿吉還在翻垃圾桶,男孩走進並蹲在他身邊,把便當遞給他,他疑惑的
看著男孩,並努力想要辨識男孩眼中的意圖,遲遲沒有伸手。突然「阿
吉仔!拿去吃沒關係啦!人家要給你的啦」遠處的剪票歐吉桑啦喊著,
胖阿吉才訕訕的接了過去。
大概是很久不曾吃過熱食(說美食好像也不算,只不過一大塊排骨肉而
已)阿吉吃的又慢又小心翼翼,男孩打開自己的便當,隔著不遠跟他對
食著。吃完,阿吉抬頭對男孩憨笑著,男孩也帶著愉快心情坐上回高雄
的火車。
從此,只要男孩放假回家,總是刻意坐那班火車,買兩個便當,等著阿
吉,等到吃第五個便當,阿吉已經會在男孩還在不遠處就沙啞著喊著:
「--阿--兵--哥」以及那個憨厚痴傻的笑容。
有時站內旅客會莫名其妙看著兩個人吃著便當,那時也不知哪來的勇氣
,就不管他們的異樣眼光,和阿吉享受著一星期一次的週末晚餐。不知
對阿吉而言這是否是快樂的事,但男孩很快樂,每次,總會在日記簿中
劃下一個便當。
等到第47個便當,男孩的軍旅生涯也結束,人的生命旅程會有很多過
客,阿吉對男孩而言只是一個痴傻弱智的遊民,既然當初是意外的結識
,也就不必刻意的告別吧,男孩沒在見過胖阿吉就回了高雄。
十年!整整十年,當男孩再回到屏東已經是十年後,這十年間,男孩在
高雄,竟一次也沒到過屏東。這十年對男孩而言其實不長也不算短,但
也的確是老了,累了,從一個渾沌少年到一個困惑的前中年期,何嘗不
是歷經歲月?
直到男孩因公務來到屏東,不經意地尋找著胖阿吉的身影。阿吉--阿吉--
阿吉--阿吉--阿吉.........終於男孩在頻覆擦肩交錯的人影縫隙中,天啊----
怎麼會變成這樣?那的的確確是胖阿吉,只是他像是被鬼掘了肉,整整
瘦了一大圈。
顴骨高高聳起,雙頰深深削入,一道張牙舞爪的縫痕從髮裡切到眉心,
手不靈活,腿瘸了...眼睛更恍惚無神,更老了,更憔悴了.....瘦弱的身軀
在風中擺盪。
男孩幾乎當場就要哭了出來,快速轉過身想要逃開,這不是胖阿吉!是
嗎?男孩要逃開嗎?只因為他不是熊(胖子)?變成醜敗的模樣。男孩
就要否認當初共食的情緣?那47個便當的快樂算什麼?是便宜的意淫
?還是根本一時興起的偽善?
男孩在人來人往的車站內,羞愧的快要抬不起頭來。看著老阿吉,茫然
地走出車站,走向三商巧福,包了兩個便當。
當男孩把便當再度於十年後遞給阿吉,他看著男孩,用沒有門牙的笑容
欣喜著,等到那個沙啞粗糙的聲音喊著:----阿---兵----哥----男孩終於忍
不住哭了出來........他還認得我........在回程的自強號上,終於崩潰的哭了
個夠。
阿吉!希望你的人生從此平安順利。也祝你身體健康,快樂!希望跟你
的便當情緣能持續到更多更久............
後 記:
阿吉已經死亡,這是一九九九年12月份的事。後來附近的計程車司機
告訴男孩一件殘酷的事:『阿吉當年車禍住院時,不知被誰偷偷載出院
後又被丟回醫院;醫院檢查他的身體,發現阿吉被”偷”了一顆腎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