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增加IG洞察報告-曝光次數(Impressions) 買IG五星/推薦好評 增加IG綜合華人粉
2023/01/04 15:54
瀏覽57
迴響0
推薦0
引用0

打造網路口碑起手式應該要怎麼做?

買讚買粉絲數還有效嗎?

新手粉絲頁上路,高粉絲人數有什麼幫助?

臉書粉絲專頁一直是社群經營重點項目,「按讚數」「粉絲數」一直是多數人評估經營成效與人氣的標準與第一印象;而新手電商經營者,在銷售上屢屢碰壁,是投放廣告出了問題,還是客戶對你的粉絲專頁沒有信心呢?

舉個例子來說,對一些消費者來說,「讚」比較多的店家也許比較有可信度;或是「粉絲」越多的餐廳感覺就比較不容易踩到地雷

「買讚」、「買追隨者」是一個很重要的行銷環節,尤其Facebook、Instagram的經營者要透過絕對安全的方式,持續累積粉絲人數,這樣未來進行行銷的時候,就可以留給訪客最佳的第一印象。

我們從2010年開始,持續關注社群行銷的脈動,一直給予客戶最完整的網路行銷解決方案

當您購買服務後,我們的粉絲大軍就會開始幫您有系統的增加粉絲,增加速度讓你有感,讓你創業初期,或是直播初期快速吸引人氣,打造更傑出的自然流量,提高粉絲的黏著度。

QA問答
Q1:增加讚或粉絲有什麼效益?
A1:您的讚數或粉絲數相當於您的【門面】,是用戶對你得第一印象,我們用舉例的方式說明,假設A服飾店與B服飾店販售商品相同,A店粉絲數1萬,B店粉絲數1千,在消費者心裡觀感上,會對A店產生較高的信任度,進而選擇與A店消費。

Q2:保固是什麼?保固過期後就會掉光嗎?
A2:該類服務均有下降風險存在,下降是隨時可能發生的,因此保固是格外提供的保障,並不代表保固後就會掉光。如同您購買手機保固1年,1年內也是有壞的風險存在,但並不代表1年後就一定會壞。

▓▓▓▓▓▓▓▓ 產品詳細 ▓▓▓▓▓▓▓▓

下單前需知:若有任何問題,請先詢問LINE客服

專頁粉說明:

◾不需設定廣告主,只要提供【FB粉絲專頁網址】或【IG主頁網址】就可以添加。

◾粉絲專頁與IG【讚和追蹤】同時提升。

◾業界最穩,業界最便宜,相同品質卻比業界最低價。

RR115VRV155ERV

衝fb五星/推薦好評,提供全方位按讚衝粉絲網路行銷服務

注重內容優化。 增加IG洞察報告-曝光次數(Impressions)
粉絲為什麼會選擇關注你的帳號,也是因為你所寫的內容對他而言有一定幫助,如果你寫的文章大部分都是陳舊的內容, 買IG粉絲團總讚數 又或者是觀點根本不吸引人,相信粉絲也不願意持續的關注,除此之外一定要瞭解粉絲到底喜歡看什麼,什麼樣的內容才能夠抓住眼球,另外也一定要特別注重於主題和內容的符合,否則粉絲就會感覺自己完全被戲耍一般

保持和粉絲互動 衝IG洞察報告-貼文珍藏(Savers)
。其實如果能夠和粉絲互動,那麼這就是拉近距離的一種方式,所以粉絲的消息必定要及時的回復,除了需要回復資訊之外,也可以通過遊戲獎勵的方式讓粉絲全部參與到其中,能夠有效增加粉絲的活躍度。

舉行投票活動。 買fb特定留言讚
在做自媒體時,其實也可以選擇一些帶有爭議性的話題,然後讓讀者進行投票,完事之後也可以按照這些投票的資料來做出分析,其實這一種投票的行為對於文章的閱讀量而言沒有任何的幫助,但是卻能夠快速的吸引用戶的參與。
借助節日祝福 增加fb社團成員人數
其實我們也可以借助於節日的祝福來引發大家的關注,比如馬上就要迎來雙11,那麼也可以在自己的文章中分享,是否準備在雙11中買買買又或者有什麼樣的看法,在文章的最後也可以反問一下讀者,其實這就能夠引發讀者的回答。

尋找有話題性的文章。 衝IG全球真人粉
其實在寫一篇自我媒體的時候,往往都需要找一些熱門的新聞,如此才會有更多的收益,因為一些熱門的新聞往往都會和觀點有聯繫, 衝IG洞察報告-曝光次數(Impressions)那麼自媒體人首先就應該把自己的觀點闡述出來,如此就可以吸引其他人來評論,這就能夠有效提升粉絲的人數,當然如果你在尋找到話題性文章之後,根本不知道如何寫文章,不如考慮一下小發貓偽原創,你會發現寫一篇文章的速度更加的快。 買單次直播人數

做就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不做就徹底沒有  在我生活的大部分時間,除了在家和我愛人在一起。工作的時候,我跟領導和原來同桌待得時間比較長,我領導是深受《古惑仔》影響的那代人,影響到還真的去混過黑社會,他的口頭禪是電影里的臺詞“做就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不做就徹底沒有”,當然對著我的口頭禪就變成了“你不好好學習,黑社會面試都過不了。”很多時候,看著他,就會覺得很勵志,這個年紀有了寶寶,雖然房貸沒還完,但是也算有房子。雖然還在讀但是也算是高級知識分子,在這個城市里,可能不算典型,但是也算是勵志典范了。  記得有一次,我們辦公室憤青不知道受什么打擊了,說咱們再怎么奮斗也趕不上富二代了,balabala.大家被他引導的群情激奮。領導只是低頭問我,中午吃什么。午飯的時候,我就問他,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咱們再怎么奮斗也趕不上富二代了。他從面碗里抬起頭說,不要隨便聽人家的建議,他說的建議,他自己可能都沒去試過,你想聽建議得找那個已經把事做完了的,不能說一定找成功的,但是也得找做過的。如果實在分不清該聽誰的,就自己試試。試過了才知道,不試就放棄了,在看到別人成功了的時候,你就只能說,當年我也想過就是沒做……  自從領導來之后,很多事情,我都會受他影響。比如還沒談戀愛的時候,我一開始總是把心思放在其他地方。他就跟我討論這事,我就說,你看你也不是高帥富,還不是找了大嫂那么好的女人。他就跟我說,我是男人,你看她優秀還不是嫁給我,她的同學都單身好不好。你不著急,回頭選的都是人家剩下的我說我不會談戀愛呀,跟人家在一塊不知道說什么。他說你不試怎么知道,天天在辦公室里怎么可以找到男朋友。  我找兼職的時候,去出版社應聘營銷編輯前,因為沒有經驗很猶豫,糾結了很久,最后他說,成不成還不知道,你現在糾結什么,成就試試唄,不成就干脆沒事了。后來聽他的去試了,過了不久當我高高興興的在辦公室寫方案的時候,他就打趣我說,你看我說你適合這種工作吧。  后來當有豆友問我意見的時候,我也會更多的建議他們都自己試試,其實很多事我也不懂,但是我總會想到這句做就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不做就徹底沒有。我們要做一件事,總會面臨很多困難,有些需要花心思解決,有些你只能接受,而我們只能盡人事,聽天命。如果連人事都沒盡,直接放棄,等多年后回頭再想,會不會很遺憾。 再小的機會也有成功的可能 “不可能”這句話沒意義 龔克:真實的人生不可能一帆風順分頁:12

余秋雨:風雨天一閣   不知怎么回事,天一閣對于我,一直有一種奇怪的阻隔。照理,我是讀書人,它是藏書樓,我是寧波人,它在寧波城,早該頻頻往訪的了,然而卻一直不得其門而入。1976年春到寧波養病,住在我早年的老師盛鐘健先生家,盛先生一直有心設法把我弄到天一間里去看一段時間書,但按當時的情景,手續頗煩人,我也沒有讀書的心緒,只得作罷。后來情況好了,寧波市文化藝術界的朋友們總要定期邀我去講點課,但我每次都是來去匆匆,始終沒有去過天一閣。  是啊,現在大批到寧波作幾日游的普通上海市民回來后都在大談天一閣,而我這個經常鉆研天一閣藏本重印書籍、對天一閣的變遷歷史相當熟悉的人卻從未進過閣,實在說不過去。直到1990年8月我再一次到寧波講課,終于在講完的那一天支支吾吾地向主人提出了這個要求。主人是文化局副局長裴明海先生,天一閣正屬他管轄,在對我的這個可怕缺漏大吃一驚之余立即決定,明天由他親自陪同,進天一閣。  但是。就在這天晚上,臺風襲來,暴雨如注,整個城市都在柔弱地顫抖。第二天上午如約來到天一閣時,只見大門內的前后天井、整個院子全是一片汪洋。打落的樹葉在水面上翻卷,重重磚墻間透出濕冷冷的陰氣。  看門的老人沒想到文化局長會在這樣的天氣陪著客人前來,慌忙從清潔工人那里借來半高統雨鞋要我們穿上,還遞來兩把雨傘。但是,院子里積水太深,才下腳,鞋統已經進水,唯一的辦法是干脆脫掉鞋子,挽起褲管趟水進去。本來渾身早已被風雨攪得冷颼颼的了,赤腳進水立即通體一陣寒噤。就這樣,我和裴明海先生相扶相持,高一腳低一腳地向藏書樓走去。天一閣,我要靠近前去怎么這樣難呢?明明已經到了跟前,還把風雨大水作為最后一道屏障來阻攔。我知道,歷史上的學者要進天一閣看書是難乎其難的事,或許,我今天進天一閣也要在天帝的主持下舉行一個獰厲的儀式?  天一閣之所以叫天一閣,是創辦人取《易經》中“天一生水”之義,想借水防火,來免去歷來藏書者最大的憂患火災。今天初次相見,上天分明將“天一生水”的奧義活生生地演繹給了我看,同時又逼迫我以最虔誠的形貌投入這個儀式,剝除斯文,剝除參觀式的優閑,甚至不讓穿著鞋子踏入圣殿,卑躬屈膝、哆哆嗦嗦地來到跟前。今天這里再也沒有其他參觀者,這一切豈不是一種超乎尋常的安排?  不錯,它只是一個藏書樓,但它實際上已成為一種極端艱難、又極端悲槍的文化奇跡。  中華民族作為世界上最早進入文明的人種之一,讓人驚嘆地創造了獨特而美麗的象形文字,創造了簡帛,然后又順理成章地創造了紙和印刷術。這一切,本該迅速地催發出一個書籍的海洋,把壯闊的華夏文明播揚翻騰。但是,野蠻的戰火幾乎不間斷地在焚燒著脆薄的紙頁,無邊的愚昧更是在時時吞食著易碎的智慧。一個為寫書、印書創造好了一切條件的民族竟不能堂而皇之地擁有和保存很多書,書籍在這塊土地上始終是一種珍罕而又陌生的怪物,于是,這個民族的精神天地長期處于散亂狀態和自發狀態,它常常不知自己從哪里來,到哪里去,自己究竟是誰,要干什么。  只要是智者,就會為這個民族產生一種對書的企盼。他們懂得,只有書籍,才能讓這么悠遠的歷史連成纜索,才能讓這么龐大的人種產生凝聚,才能讓這么廣闊的土地長存文明的火種。很有一些文人學士終年辛勞地以抄書、藏書為業,但清苦的讀書人到底能藏多少書,而這些書又何以保證歷幾代而不流散呢?“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功名資財、良田巍樓尚且如此,更逞論區區幾箱書?宮廷當然有不少書,但在清代之前,大多構不成整體文化意義上的藏書規格,又每每毀于改朝換代之際,是不能夠去指望的。鑒于這種種情況,歷史只能把藏書的事業托付給一些非常特殊的人物了。這種人必得長期為官,有足夠的資財可以搜集書籍;這種人為官又最好各地遷移,使他們有可能搜集到散落四處的版本;這種人必須有極高的文化素養,對各種書籍的價值有迅捷的敏感;這種人必須有清晰的管理頭腦,從建藏書樓到設計書櫥都有精明的考慮,從借閱規則到防火措施都有周密的安排;這種人還必須有超越時間的深入謀劃,對如何使自己的后代把藏書保存下去有預先的構想。當這些苛刻的條件全都集于一身時,他才有可能成為古代中國的一名藏書家。  這樣的藏書家委實也是出過一些的,但沒過幾代,他們的事業都相繼萎謝。他們的名字可以寫出長長一串,但他們的藏書卻早已流散得一本不剩了。那么,這些名字也就組合成了一種沒有成果的努力,一種似乎實現過而最終還是未能實現的悲劇性愿望。  能不能再出一個人呢,哪怕僅僅是一個,他可以把上述種種苛刻的條件提升得更加苛刻,他可以把管理、保存、繼承諸項關節琢磨到極端,讓偌大的中國留下一座藏書樓,一座,只是一座!上天,可憐可憐中國和中國文化吧。  這個人終于有了,他便是天一閣的創建人范欽。  清代乾嘉時期的學者阮元說:“范氏天一閣,自明至今數百年,海內藏書家,唯此巋然獨存。”  這就是說,自明至清數百年廣闊的中國文化界所留下的一部分書籍文明,終于找到了一所可以稍加歸攏的房子。  明以前的漫長歷史,不去說它了,明以后沒有被歸攏的書籍,也不去說它了,我們只向這座房子叩頭致謝吧,感謝它為我們民族斷殘零落的精神史,提供了一個小小的棲腳處。  范欽是明代嘉靖年間人,自27歲考中進士后開始在全國各地做官,到的地方很多,北至陜西、河南,南至兩廣、云南,東至福建、江西,都有他的宦跡。最后做到兵部右侍郎,官職不算小了。這就為他的藏書提供了充裕的財力基礎和搜羅空間。在文化資料十分散亂,又沒有在這方面建立起像樣的文化市場的當時,官職本身也是搜集書籍的重要依憑。他每到一地做官,總是非常留意搜集當地的公私刻本,特別是搜集其他藏書家不甚重視、或無力獲得的各種地方志、政書、實錄以及歷科試士錄,明代各地位人刻印的詩文集,本是很容易成為過眼煙云的東西,他也搜得不少。這一切,光有搜集的熱心和資財就不夠了。乍一看,他是在公務之暇把玩書籍,而事實上他已經把人生的第一要務看成是搜集圖書,做官倒成了業余,或者說,成了他搜集圖書的必要手段。他內心隱潛著的輕重判斷是這樣,歷史的宏觀裁斷也是這樣。好像歷史要當時的中國出一個藏書家,于是把他放在一個顛簸九州的官位上來成全他。  一天公務,也許是審理了一宗大案,也許是彈劾了一名貪官,也許是調停了幾處官場恩怨,也許是理順了幾項財政關系,衙堂威儀,朝野聲譽,不一而足。然而他知道,這一切的重量加在一起也比不過傍晚時分差役遞上的那個薄薄的藍布包袱,那里邊幾冊按他的意思搜集來的舊書,又要匯入行篋。他那小心翼翼翻動書頁的聲音,比開道的鳴鑼和吆喝都要響亮。  范欽的選擇,碰撞到了我近年來特別關心的一個命題:基于健全人格的文化良知,或者倒過來說,基于文化良知的健全人格。沒有這種東西,他就不可能如此矢志不移,輕常人之所重,重常人之所輕。他曾毫不客氣地頂撞過當時在朝廷權勢極盛的皇親郭勛,因而遭到延杖之罰,并下過監獄。后來在仕途上仍然耿直不阿,公然冒犯權奸嚴氏家族,嚴世藩想加害于他,而其父嚴嵩卻說:“范欽是連郭勛都敢頂撞的人,你參了他的官,反而會讓他更出名。”結果嚴氏家族竟奈何范欽不得。我們從這些事情可以看到,一個成功的藏書家在人格上至少是一個強健的人。  這一點我們不妨把范欽和他身邊的其他藏書家作個比較。與范欽很要好的書法大師豐坊也是一個藏書家,他的字毫無疑問要比范欽寫得好,一代書家董其昌曾非常欽佩地把他與文徵明并列,說他們兩人是“墨池董狐”,可見在整個中國古代書法史上,他也是一個耀眼的星座。他在其他不少方面的學問也超過范欽,例如他的專著《五經世學》,就未必是范欽寫得出來的。但是,作為一個地道的學者藝術學,他太激動,大天真,太脫世,太不考慮前后左右,太隨心所欲。起先他也曾狠下一條心變賣掉家里的千畝良田來換取書法名帖和其他書籍,在范欽的天一閣還未建立的時候他已構成了相當的藏書規模,但他實在不懂人情世故,不懂口口聲聲尊他為師的門生們也可能是巧取豪奪之輩,更不懂得藏書樓防火的技術,結果他的全部藏書到他晚年已有十分之六被人拿走,又有一大部分毀于火災,最后只得把剩余的書籍轉售給范欽。范欽既沒有豐坊的藝術才華,也沒有豐坊的人格缺陷,因此,他以一種冷峻的理性提煉了豐坊也會有的文化良知,使之變成一種清醒的社會行為。相比之下,他的社會人格比較強健,只有這種人才能把文化事業管理起來。太純粹的藝術家或學者在社會人格上大多缺少旋轉力,是辦不好這種事情的。  另一位可以與范欽構成對比的藏書家正是他的侄子范大澈。范大澈從小受叔父影響,不少方面很像范欽,例如他為官很有能力,多次出使國外,而內心又對書籍有一種強烈的癖好;他學問不錯,對書籍也有文化價值上的裁斷力,因此曾被他搜集到一些重要珍本。他藏書,既有叔父的正面感染,也有叔父的反面刺激。據說有一次他向范欽借書而范欽不甚爽快,便立志自建藏書樓來悄悄與叔父爭勝,歷數年努力而樓成,他就經常邀請叔父前去作客,還故意把一些珍貴秘本放在案上任叔父隨意取閱。遇到這種情況,范欽總是淡淡的一笑而已。在這里,叔侄兩位藏書家的差別就看出來了。侄子雖然把事情也搞得很有樣子,但背后卻隱藏著一個意氣性的動力,這未免有點小家子氣了。在這種情況下,他的終極性目標是很有限的,只要把樓建成,再搜集到叔父所沒有的版本,他就會欣然自慰。結果,這位作為后輩新建的藏書樓只延續幾代就合乎邏輯地流散了,而天一閣卻以一種怪異的力度屹立著。  實際上,這也就是范欽身上所支撐著的一種超越意氣、超越嗜好、超越才情,因此也超越時間的意志力。這種意志力在很長時間內的表現常常讓人感到過于冷漠、嚴峻,甚至不近人情,但天一閣就是靠著它延續至今的。  藏書家遇到的真正麻煩大多是在身后,因此,范欽面臨的問題是如何把自己的意志力變成一種不可動搖的家族遺傳。不妨說,天一間真正堪稱悲壯的歷史,開始于范欽死后。我不知道保住這座樓的使命對范氏家族來說算是一種榮幸,還是一場延綿數百年的苦役。  活到80高齡的范欽終于走到了生命盡頭,他把大兒子和二媳婦(二兒子已亡故)叫到跟前,安排遺產繼承事項。老人在彌留之際還給后代出了一個難題,他把遺產分成兩份,一份是萬兩白銀,一份是一樓藏書,讓兩房挑選。  這是一種非常奇怪的遺產分割法。萬兩白銀立即可以享用,而一樓藏書則除了沉重的負擔沒有任何享用的可能,因為范欽本身一輩子的舉止早已告示后代,藏書絕對不能有一本變賣,而要保存好這些藏書每年又要支付一大筆費用。為什么他不把保存藏書的責任和萬兩白銀都一分為二讓兩房一起來領受呢?為什么他要把權利和義務分割得如此徹底要后代選擇呢?  我堅信這種遺產分割法老人已經反復考慮了幾十年。實際上這是他自己給自己出的難題:要么后代中有人義無返顧、別無他求地承擔艱苦的藏書事業,要么只能讓這一切都隨自己的生命煙消云散!他故意讓遺囑變得不近情理,讓立志繼承藏書的一房完全無利可圖。因為他知道這時候只要有一絲摻假,再隔幾代,假的成分會成倍地擴大,他也會重蹈其他藏書家的覆轍。他沒有絲毫意思想譏刺或鄙薄要繼承萬兩白銀的那一房,誠實地承認自己沒有承接這項歷史性苦役的信心,總比在老人病榻前不太誠實的信誓旦旦好得多。但是,毫無疑問,范欽更希望在告別人世的最后一刻聽到自己企盼了幾十年的聲音。他對死神并不恐懼,此刻卻不無恐懼地直視著后輩的眼睛。  大兒子范大沖立即開口,他愿意繼承藏書樓,并決定撥出自己的部分良田,以田租充當藏書樓的保養費用。  就這樣,一場沒完沒了的接力賽開始了。多少年后,范大沖也會有遺囑,范大沖的兒子又會有遺囑……,后一代的遺囑比前一代還要嚴格。藏書的原始動機越來越遠,而家族的繁衍卻越來越大,怎么能使后代眾多支脈的范氏世譜中每一家每一房都嚴格地恪守先祖范欽的規范呢?這實在是一個值得我們一再品味的艱難課題。在當時,一切有歷史跨度的文化事業只能交付給家族傳代系列,但家族傳代本身卻是一種不斷分裂、異化、自立的生命過程。讓后代的后代接受一個需要終生投入的強硬指令,是十分違背生命的自在狀態的;讓幾百年之后的后裔不經自身體驗就來沿襲幾百年前某位祖先的生命沖動,也難免有許多憋氣的地方。不難想象,天一閣藏書樓對于許多范氏后代來說幾乎成了一個宗教式的朝拜對象,只知要誠惶誠恐地維護和保存,卻不知是為什么。按照今天的思維習慣,人們會在高度評價范氏家族的豐功偉績之余隨之揣想他們代代相傳的文化自覺,其實我可肯定此間埋藏著許多難以言狀的心理悲劇和家族紛爭,這個在藏書樓下生活了幾百年的家族非常值得同情。  后代子孫免不了會產生一種好奇,樓上究竟是什么樣的呢?到底有哪些書,能不能借來看看?親戚朋友更會頻頻相問,作為你們家族世代供奉的這個秘府,能不能讓我們看上一眼呢?  范欽和他的繼承者們早就預料到這種可能,而且預料藏書樓就會因這種點滴可能而崩坍,因而已經預防在先。他們給家族制定了一個嚴格的處罰規則,處罰內容是當時視為最大屈辱的不予參加祭祖大典,因為這種處罰意味著在家族血統關系上亮出了“黃牌”,比杖責鞭笞之類還要嚴重。處罰規則標明:子孫無故開門入閣者,罰不與祭3次;私領親友入閣及擅開書櫥者,罰不與祭1年;擅將藏書借出外房及他姓者,罰不與祭3年,因而典押事故者,除追懲外,永行擯逐,不得與祭。  在此,必須講到那個我每次想起都很難過的事件了。嘉慶年間,寧波知府丘鐵卿的內侄女錢繡蕓是一個酷愛詩書的姑娘,一心想要登天一閣讀點書,竟要知府作媒嫁給了范家。現代社會學家也許會責問錢姑娘你究竟是嫁給書還是嫁給人,但在我看來,她在婚姻很不自由的時代既不看重錢也不看重勢,只想借著婚配來多看一點書,總還是非常令人感動的。但她萬萬沒有想到,當自己成了范家媳婦之后還是不能登樓,一種說法是族規禁止婦女登樓,另一種說法是她所嫁的那一房范家后裔在當時已屬于旁支。反正錢繡蕓沒有看到天一閣的任何一本書,郁郁而終。  今天,當我抬起頭來仰望天一閣這棟樓的時候,首先想到的是錢繡蕓那憂郁的目光。我幾乎覺得這里可出一個文學作品了,不是寫一般的婚姻悲劇,而是寫在那很少有人文主義氣息的中國封建社會里,一個姑娘的生命如何強韌而又脆弱地與自己的文化渴求周旋。  從范氏家族的立場來看,不準登樓,不準看書,委實也出于無奈。只要開放一條小縫,終會裂成大隙。但是,永遠地不準登樓,不準看書,這座藏書樓存在于世的意義又何在呢?這個問題,每每使范氏家族陷入困惑。  范氏家族規定,不管家族繁衍到何等程度,開閣門必得各房一致同意。閣門的鑰匙和書櫥的鑰匙由各房分別掌管,組成一環也不可缺少的連環,如果有一房不到是無法接觸到任何藏書的。既然每房都能有效地行使否決權,久而久之,每房也都產生了終極性的思考:被我們層層疊疊堵住了門的天一閣究竟是干什么用的?  就在這時,傳來消息,大學者黃宗羲先生要想登樓看書!這對范家各房無疑是一個巨大的震撼。黃宗羲是“吾鄉”余姚人,對范氏家族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照理是嚴禁登樓的,但無論如何他是靠自己的人品、氣節、學問而受到全國思想學術界深深欽佩的巨人,范氏各房也早有所聞。盡管當時的信息傳播手段非常落后,但由于黃宗羲的行為舉止實在是奇崛響亮,一次次在朝野之間造成非凡的轟動效應。他的父親本是明末東林黨重要人物,被魏忠賢宦官集團所殺,后來宦官集團受審,19歲的黃宗羲在廷一質時竟義憤填膺地錐刺和痛毆漏網余黨,后又追殺兇手,警告阮大鋮,一時大快人心。清兵南下時他與兩個弟弟在家鄉組織數百人的子弟兵“世忠營”英勇抗清,抗清失敗后便潛心學術,邊著述邊講學,把民族道義、人格道德溶化在學問中啟世迪人,成為中國古代學術天域中第一流的思想家和歷史學家。他在治學過程中已經到紹興鈕氏“世學樓”和祁氏“淡生堂”去讀過書,現在終于想來叩天一閣之門了。他深知范氏家族的森嚴規矩,但他還是來了,時間是康熙十二年,即1673年。  出乎意外,范氏家族的各房竟一致同意黃宗羲先生登樓,而且允許他細細地閱讀樓上的全部藏書。這件事,我一直看成是范氏家族文化品格的一個驗證。他們是藏書家,本身在思想學術界和社會政治領域都沒有太高的地位,但他們畢竟為一個人而不是為其他人,交出了他們珍藏嚴守著的全部鑰匙。這里有選擇,有裁斷,有一個龐大的藏書世家的人格閃耀。黃宗羲先生長衣布鞋,悄然登樓了。銅鎖在一具具打開,1673年成為天一閣歷史上特別有光彩的一年。  黃宗羲在天一閣翻閱了全部藏書,把其中流通來廣者編為書目,并另撰《天一閣藏書記》留世。由此,這座藏書樓便與一位大學者的人格連結起來了。  從此以后,天一閣有了一條可以向真正的大學者開放的新規矩,但這條規矩的執行還是十分苛嚴,在此后近200年的時間內,獲準登樓的大學者也僅有10余名,他們的名字,都是上得了中國文化史的。  這樣一來,天一閣終于顯現了本身的存在意義,盡管顯現的機會是那樣小。封建家族的血緣繼承關系和社會學術界的整體需求產生了尖銳的矛盾,藏書世家面臨著無可調和的兩難境地:要么深藏密裹使之留存,要么發揮社會價值而任之耗散。看來像天一閣那樣經過最嚴格的選擇作極有限的開放是一個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但是,如此嚴格地在全國學術界進行選擇,已遠遠超出了一個家族的職能范疇了。  直到乾隆決定編纂《四庫全書》,這個矛盾的解決才出現了一些新的走向。乾隆諭旨各省采訪遺書,要各藏書家,特別是江南的藏書家積極獻書。天一閣進呈珍貴古籍600余種,其中有96種被收錄在《四庫全書》中,有370余種列入存目。乾隆非常感謝天一閣的貢獻,多次褒揚獎賜,并授意新建的南北主要藏書樓都仿照天一閣格局營建。  天一閣因此而大出其名,盡管上獻的書籍大多數沒有發還,但在國家級的“百科全書”中,在欽定的藏書樓中,都有了它的生命。我曾看到好些著作文章中稱乾隆下今天一閣為《四庫全書》獻書是天一閣的一大浩劫,頗覺言之有過。藏書的意義最終還是要讓它廣泛流播,“藏”本身不應成為終極目的。連堂堂皇家編書都不得不大幅度地動用天一閣的珍藏,家族性的收藏變成了一種行政性的播楊,這證明天一閣獲得了大成功,范欽獲得了大成功。  天一閣終于走到了中國近代。什么事情一到中國近代總會變得怪異起來,這座古老的藏書樓開始了自己新的歷險。  先是太平軍進攻寧波時當地小偷趁亂拆墻偷書,然后當廢紙論斤賣給造紙作坊。曾有一人出高價從作坊買去一批,卻又遭大火焚毀。  這就成了天一閣此后命運的先兆,它現在遇到的問題已不是讓不讓某位學者上樓的問題了,竟然是竊賊和偷兒成了它最大的對手。  1914年,一個叫薛繼渭的偷兒奇跡般地潛入書樓,白天無聲無息,晚上動手偷書,每日只以所帶棗子充饑,東墻外的河上,有小船接運所偷書籍。這一次幾乎把天一閣的一半珍貴書籍給偷走了,它們漸漸出現在上海的書鋪里。  薛繼渭的這次偷竊與太平天國時的那些小偷不同,不僅數量巨大、操作系統,而且最終與上海的書鋪掛上了鉤,顯然是受到書商的指使。近代都市的書商用這種辦法來侵吞一個古老的藏書樓,我總覺得其中蘊含著某種象征意義。把保護藏書樓的種種措施都想到了家的范欽確實沒有在防盜的問題上多動腦筋,因為這對在當時這樣一個家族的院落來說構不成一種重大威脅。但是,這正像范欽想象不到會有一個近代降臨,想象不到近代市場上那些商人在資本的原始積累時期會采取什么手段。一架架的書櫥空了,錢繡蕓小姐哀怨地仰望終身而未能上的樓板,黃宗羲先生小心翼翼地踩踏過的樓板,現在只留下偷兒吐出的一大堆棗核在上面。  當時主持商務印書館的張元濟先生聽說天一閣遭此浩劫,并得知有些書商正準備把天一閣藏本賣給外國人,便立即撥巨資搶救,保存于東方圖書館的“涵芬樓”里。涵芬樓因有天一閣藏書的潤澤而享譽文化界,當代不少文化大家都在那里汲取過營養。但是,如所周知,它最終竟又全部焚毀于日本侵略軍的炸彈之下。  這當然更不是數百年前的范欽先生所能預料的了。他“天一生水”的防火秘咒也終于失效。  然而毫無疑問,范欽和他后代的文化良知在現代并沒有完全失去光亮。除了張元濟先生外,還有大量的熱心人想努力保護好天一閣這座“危樓”,使它不要全然成為廢墟。這在現代無疑已成為一個社會性的工程,靠著一家一族的力量已無濟于事。幸好,本世紀30年代、50年代、60年代直至80年代,天一閣一次次被大規模地修繕和充實著,現在已成為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也是人們游覽寧波時大多要去訪謁的一個處所。天一閣的藏書還有待于整理,但在文化信息密集、文化溝通便捷的現代,它的主要意義已不是以書籍的實(www.lz13.cn)際內容給社會以知識,而是作為一種古典文化事業的象征存在著,讓人聯想到中國文化保存和流傳的艱辛歷程,聯想到一個古老民族對于文化的渴求是何等悲愴和神圣。  我們這些人,在生命本質上無疑屬于現代文化的創造者,但從遺傳因子上考察又無可逃遁地是民族傳統文化的了遺,因此或多或少也是天一閣傳代系統的繁衍者,盡管在范氏家族看來只屬于“他姓”。登天一閣樓梯時我的腳步非常緩慢,我不斷地問自己:你來了嗎?你是哪一代的中國書生?  很少有其他參觀處所能使我像在這里一樣心情既沉重又寧靜。閣中一位年老的版本學家顫巍巍地捧出兩個書函,讓我翻閱明刻本,我翻了一部登科錄,一部上海志,深深感到,如果沒有這樣的孤本,中國歷史的許多重要側面將沓無可尋。由此想到,保存這些歷史的天一閣本身的歷史,是否也有待于進一步發掘呢?裴明海先生遞給我一本徐季子、鄭學博、袁元龍先生寫的《寧波史話》的小冊子,內中有一篇介紹了天一閣的變遷,寫得扎實而清晰,使我知道了不少我原先不知道的史實。但在我看來,天一閣的歷史是足以寫一部宏偉的長篇史詩的。我們的文學藝術家什么時候能把他們的目光投向這種蒼老的屋宇和庭園呢?什么時候能把范氏家族和其他許多家族數百年來的靈魂史袒示給現代世界呢? 余秋雨《文化苦旅》 余秋雨散文集_余秋雨作品集 余秋雨散文集讀后感分頁:123

鐵凝:安德烈的晚上  這座城市和棉花有著親密的關系。在它四周的鄉村,農民幾百年來靠種棉為生。所以,當有一天這座城市突然在棉田的包圍中矗立起來,人們就想,讓我們拿什么來作這城市發展的根基呢?我們有棉花,也許我們應該建造紡織廠。于是,從50年代開始,這座城市在蘇聯老大哥的幫助下,一口氣建造起近十家紡織廠。說它一口氣,僅用此形容神速。好比我們形容那些身大力不虧的強壯婦女,說她們一口氣生了多少個孩子。這些紡織廠,不僅設備、廠房、技術由蘇聯人提供,就連生活區的建造也由蘇聯專家一手設計。很快的,這些紡織廠和由它們派生出的生活區就占據了這城市近一半的面積。如今,當90年代的我們經過這些由蘇聯人設計的紡織工人住宅區的時候,我們一面端詳著那些面目相近、老舊而又略顯笨拙的樓群,端詳著樓房頂端那一溜溜熏得烏黑的排煙道,一面仍能體味出蘇式建筑的用料實惠、寬大沉穩和向往共產主義的浪漫熱情。比方說每一片生活區內整潔規矩的綠地花園;比方說與花園們相匹配的職工俱樂部。在每一個俱樂部屋頂上,都豎著兩個相隔很遠的龍飛鳳舞的紅色大字:舞——會。遠遠看去,這兩個站立了四十多年的瘦削的大字,好似兩個彼此相望、卻永遠也走不到一起的孤獨的舞者。  接著,有外地工人為支援紡織廠的生產一批批進入這城市了:天津工人的到來使這個城市的居民學會了吃魚;上海工人的到來使這個城市的居民體味了糯米的奇妙。這是一個由紡織工人填充起來的城市,一個讓蘇式住宅覆蓋了的城市。安德烈就出生在這座城市里。  安德烈姓安, 名叫德烈。安德烈的出生年月大概是1954年3月左右。安德烈這名字是父親為他所起,名字本身也是當年中蘇友好的一種體現。安德烈的父母就是響應政府的號召,由上海搬入這里支援城市建設的,他們都是中學教師。父親穿過蘇聯印花布襯衫,母親也穿過蘇式“布拉吉”。當年他們都向往過蘇聯老大哥的美妙生活,他們也希冀著小安德烈長大之后能夠去蘇聯留學。當然,他們想不到國際局勢和國內局勢的快速變幻,使安德烈不再會有去往蘇聯的可能。不過,假設真要能去,安德烈真想去么?他的父母從沒問過他有什么打算,他的打算對他們也許并不重要。  那么,安德烈究竟屬于一種什么樣的人呢,他似乎屬于那種年齡越往前走、思維越往后退的人。他很少自己做主選擇什么,他就讀的小學、中學都是父母替他選擇的。小學三年級,有段時間他很迷戀朗誦,曾經想要報名參加學校業余朗誦小組,父母得知后立即做了阻止:意義不大。他們說。安德烈便停止了朗誦。到了后來,“文化大革命”開始了,社會一片混亂,學校停了課,大部分同學都去了農村插隊,安德烈卻由于母親一個熟人的關系,進一家區辦罐頭廠當起工人。這在當時特別叫人羨慕。但讓安德烈高興的并不是他留在城市做了工人,而是同班的李金剛也留了下來。  安德烈和李金剛從小學一年級就是同班同學,后來又一塊兒上了同一所中學。小時候,他們永遠坐同桌,他們一塊兒寫作業,他們合伙組裝礦石收音機,他們互相串門——多半是安德烈到李金剛家去。李金剛的父母都是來自天津的紡織工人,他們家就在紡織廠的某一片蘇式住宅區里。安德烈喜歡李金剛的居住環境,那些一模一樣的樓群和一模一樣的樓間花園給了他一種生活本身的寬厚和穩定感,無論從哪一個單元里出來的居民都是笑吟吟的,叫人感覺這些大樓的哪一扇門都可以是李金剛的家。安德烈的家是不具備這種氣質的,他家住在父母為之工作的中學宿舍區,有點嚴肅,叫人拘謹。安德烈和李金剛從小區大門口那個冰棍車上買過冰棍喝過汽水,也在周末的夜晚,溜進戳有“舞會”大字的職工俱樂部看過大人跳舞。他們還在小花園里剝過一只死貓的皮(貓系李金剛掐死)。“文化大革命”剛一開始,高年級的一些造反同學曾經在校園里堵住安德烈,質問他為什么起一個“蘇修”才叫的名字,安德烈回答不出,旁邊的李金剛挺身而出地替他作了回答:“為嗎不能叫?知道安德烈的‘德烈’是哪個德哪個烈么?是朱德的德列寧的列!”高年級同學被朱德和列寧震住了,李金剛的天津口音也使他顯得格外理直氣壯,李金剛的機智勇敢更是讓安德烈深深折服。從此在相當一段時間內,他把自己那個烈字去掉了下邊四個點。日月如梭,李金剛始終是安德烈須臾不可缺少的摯友。他們從兩個男生長成了兩個男人,成家立業生兒育女。安德烈娶了自己的表妹,李金剛一直在紡織廠當電工,和一名紡織女工結了婚。  安德烈的表妹是安德烈姨媽的女兒,因為父母早逝,她從小就生活在安德烈家里。安德烈對表妹很好,表妹也十分依戀安德烈。安德烈的父母早已看出了這種依戀,出于對這女孩子的憐惜,他們愿意安德烈娶她為妻。或者,這種考慮還出于上海人的清高和對這座城市的提防,他們愿意一家人還是一家人。他們暗示安德烈,安德烈接受了這暗示。當他接受了這暗示的時候,他第一次試著用打量戀人的眼光打量他的表妹,結果他發現無論如何她更像是他的妹妹而不像他的戀人。她蒼白、纖弱,下頦尖尖的,老愛半張著嘴像是對什么事表示不理解,又仿佛隨時要你告訴她什么事應該怎么做。安德烈望著他的表妹,執拗地想起他剛當工人那會兒,十七歲吧,有一天和李金剛一塊兒到紡織廠浴室去洗澡。那是一間男女合用的浴室,男女輪流使用。他們進來的一小時前,女工們剛剛使用過這間浴室。雖然浴池里的澡水已經換過,但室內仍然蒸騰著讓男人敏感的女人的體味兒。安德烈就在邁進浴池的時候,就在一團團熱乎乎的女人氣味中,發現浴池邊緣散落著幾枚女工遺忘的黑色發卡,其中一枚還纏絞著一絲纖細的長發。他長久地盯著它們,體內突然涌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沖動。他幾乎無法自持,他把自己潛入池中以遮掩自己的羞澀。他沖動著,頭腦里閃過班上一些女生的樣子,他發現他頭腦中的女性里沒有他的表妹。  愛情是什么呢?愛情是怎樣的?安德烈不知道,可是他已經決定結婚了。父母為他們搞了一個小小的訂婚儀式,沒請外人,就是家中原班人馬和一桌有別于平時的晚飯。那是食物比較匱乏的年代,桌上擺一瓶八毛五分錢的紅葡萄酒,已能看出格外的喜慶。全家人都喝了一些酒,表妹也興奮地猛喝一大口,結果她讓酒給嗆著了。酒嗆得她劇烈地咳嗽著,單薄的肩膀抖得厲害。當她終于平息了咳嗽,卻半天說不出話來。她靠在椅背上,微微閉住眼,淡青色的眼皮不停地跳,眼皮上的毛細血管清晰可見。安德烈注視著表妹跳動的眼皮,他看見有一顆眼淚從她稀疏的睫毛下邊鉆出來,順著眼角流到顴骨上。表妹的眼淚使安德烈有種重任在肩之感,他就仿佛是要替他的全家、也替他死去的姨父和姨媽承擔起照顧這孤女一生的義務。他認可了這個事實和義務,一邊又有點心酸。他抽空兒去了李金剛家。當他走進那片熟悉的樓群,當他推開李金剛家那扇被他推過無數次的門時,他幾乎落下淚來。李金剛知道他要說什么,拉著他到小酒館喝酒。但是安德烈什么也沒說,他也沒有掉淚。他只是需要看見李金剛,和李金剛呆一會兒。在安德烈的生活里,從前沒有,以后也再沒有別的男性朋友了。  后來,安德烈有了女兒。女兒是先天性心肌炎,妻子在生產之后又患了風濕性心臟病。安德烈需要照顧兩個病人,對此他卻沒有更多的抱怨。也許因為他是個健康的男人,他體態勻稱,行動敏捷,方方面面都很正常,具備這樣的健康他理應照顧病弱的親人。也許不僅僅因為他健康,是他那后退的思維使然吧;生活要我這樣啊。有時候他想。他上班,下班,照顧妻女,買菜做飯……到了90年代中期,安德烈已經是罐頭廠有著二十多年工齡的“老”工人了。  安德烈進廠之初,罐頭一詞在中國還是與奢侈一詞聯在一起的,它不僅標志著食品的一個至高無上的檔次,也常見于某人用于揭發批判某人的腐朽生活方式,諸如:“某某一家不顧世界上還有三分之二的勞動人民處在水深火熱之中,竟然常常拿罐頭當飯吃,甚至把吃不完的罐頭倒進垃圾箱,是可忍,孰不可忍……”等等。罐頭是尊貴的,罐頭又似乎應該受到鄙視。可罐頭畢竟是饞人的,于是做罐頭的工人便也不可小視。那時安德烈每月都能從廠里帶回一些免費的罐頭給妻女享用:糖水蜜桃,糖水山植,糖水鴨梨……這是廠里給工人的優惠。這種時候他從不忘記李金剛,他常在下班之后回家之前,拐到李金剛家也給他放下兩聽糖水蜜桃什么的。在這樣的一座城市,市民能夠吃飽飯,還能隔長補短地享受一個罐頭,生活就顯得挺安穩。安德烈和李金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們對生活是滿意的。  但是時代不饒人。商品經濟的發展帶來了全球商品的大流通,糖水蜜桃仿佛在一夜之間就失去了往昔的魅力。當這個城市忽然有一天連美國蘋果和委內瑞拉香蕉都在水果攤子上隨處可見時,當人們口袋里的人民幣也漸漸多起來時,人們為什么還要光顧那些吃著不新鮮,開起瓶來又費勁的糖水蜜桃罐頭們呢。安德烈的罐頭廠只能生產千篇一律的水果罐頭,沒有上馬新品種的技術、資金和設備,它就只能走下坡路。到了后來,工資發不出來,廠里就用罐頭頂工資,每月發工資那天,工人們只能把幾箱罐頭領回家。  安德烈在封蓋車間干活兒,從前他坐在傳送帶前看無數玻璃瓶從眼前流過,他坐著,手下的瓶瓶罐罐被封蓋機咬住瓶口,密封之后再從機器下滑出來,閉著眼他也能毫無差錯地將它們各歸其位。這種簡單的重復性的勞動無需動用強體力,卻盡動用體力之外的語言——閑聊天,久而久之這車間的工人就把聊天當做了勞動的一部分。安德烈的對面坐著一個名叫姚秀芬的女工,和安德烈差不多同時進廠。因為坐對面,安德烈和姚秀芬說話最多。二十多年之后,當有一天安德烈決定離開罐頭廠時,他發現他生命的二分之一時間,卻原來是和姚秀芬一起度過的。聊天使他們知道了彼此的家境,彼此的經歷,甚至彼此愛吃的食物。姚秀芬知道安德烈的父母雖然都是上海人,可他最愛吃餃子;安德烈知道姚秀芬沒有什么不愛吃的東西。姚秀芬知道安德烈有個朋友叫李金剛,紡織廠的電工,還會修半導體收音機。安德烈知道姚秀芬是本地人,她的爺爺奶奶就在這城市的周圍種棉花。他們聊著,直聊到彼此都結了婚,他們吃了彼此的喜糖,還聊。姚秀芬知道安德烈的女兒有心肌炎;安德烈知道姚秀芬夫婦和癱瘓的公婆一起住,她有時候遲到,是因為給老人換尿褯子……他們有一搭無一搭、有上句沒下句地聊著,姚秀芬羨慕安德烈好聽的普通話,卻不修飾她的本地口音。她還使安德烈知道了很多這城市獨有的詞,比如她把“告訴你”叫做“遞說你”;請人拿好一件東西時,她會說成“捉住它”。姚秀芬的本地話使安德烈覺得真實而有生氣,她的口音伴隨著封蓋機單調的“咔哧、咔哧”聲,從不使安德烈感到沉悶。中午了,當他們更熟一些的時候,也交換彼此飯盒里的午飯。在這時姚秀芬比安德烈表現得要主動,當她得知安德烈喜歡吃餃子以后,她的飯盒里有時候就裝著餃子。她把餃子換給安德烈,從安德烈飯盒里要過一些似是而非的食物:一塊烙煳的餅,或是兩個蒸得堿大的饅頭。她觀察著安德烈制造的食品,告訴他制作面食的一些常識,比如餅煳的原因可能有兩個,一是火急,二是面硬。還有什么“軟面的餃子硬面的面”之類的口訣。有一個中午,車間里只有安德烈和姚秀芬在吃飯,姚秀芬咬著安德烈飯盒里一塊又干又硬的蔥花餅,突如其來地落下眼淚。她似乎是在替他委屈,她似乎是對著嘴里的硬餅說:你是一個男人,可你過的是什么樣的日子啊。但是她什么也沒說,她從不隨意品評別人的家庭。安德烈卻還是從姚秀芬那不期而至的眼淚里發現了一種關切。這使他感到陌生,又有點不安。多年來他好像已經成了一個不需要被關切的人,他更是一個不需要讓異性為他落淚的人。當時他很想抬起手為她擦擦眼淚,猶豫之間,卻見姚秀芬自己很快地把淚擦干,并努力對他笑笑。他們的眼光碰在一起,安德烈發現姚秀芬那端正的鼻子讓淚水沖洗得很晶瑩。  后來市場上出現了速凍餃子。有一天安德烈帶來一盒速凍餃子,想以此阻止姚秀芬再為他包餃子。姚秀芬卻對安德烈的餃子嗤之以鼻:貴,她說。也不香,她說。她撇著嘴,像一個家庭婦女在家庭利益受到侵犯時表現出的那樣。  安德烈說,包餃子太麻煩。  姚秀芬說,你高興我就不嫌麻煩。  安德烈說我挺高興。  姚秀芬說你高興我就高興。  安德烈說你高興我也高興。  姚秀芬說你高興我更高興。  安德烈說你高興我更更高興。  至此,他們突然打住不再說話,就像被彼此這暢如流水的對答嚇住了。  這樣的日子,安德烈和姚秀芬持續了二十多年。直到有一天,封蓋車間閑散的聊天氣氛沒有了,人們都在急躁地激烈地討論著怎樣才能離開這半死不活的罐頭廠。只有安德烈和姚秀芬閉口不談這個話題,雖然他們知道,這話題于他們也是萬分緊要的:物價在漲,醫療沒有保證,堆在家里權作工資的水果罐頭沒法處理——眼下誰也怕一日三餐拿罐頭當飯吃,安德烈念初中的女兒又因病休了學……他們卻不談這個話題,仿佛要共同堅守住他們持續了二十幾年的閑聊,或是深怕因此誰會比誰先離開一步。這時候李金剛到安德烈家去找安德烈了。  李金剛最近也一直在為離開紡織廠奔走。時代的發展使棉農們越來越不愿意種棉花,他們或是撿著好伺候的種,或是干脆離開土地外出去做生意:錢要來得快,日子才有吸引力。這城市的紡織廠原料就奇缺了,工廠的工資也是有了上月沒下月。李金剛在為自己找出路的時候,看見報紙上有一則廣播電臺招聘播音員的廣告,他立刻想到了安德烈,便攛掇安德烈去試試。他鼓勵安德烈說在小學你朗誦就比別人好,說不定能考上。從實際出發,離開罐頭廠生活才有希望。  是啊,從實際出發,離開罐頭廠生活才有希望。安德烈也這么想。他覺得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希望”這個概念了,他又覺得廣播電臺對他是太遙遠了,是李金剛的提醒才使他回憶起小時候他的確酷愛過朗誦。他還在這時想起了姚秀芬。他想著,又竭力打斷著這想念,姚秀芬是他的什么人啊。就在他懷疑、畏縮、自卑的時候,李金剛又自作主張為他報了名,并陪他去應試。結果安德烈被廣播電臺選中。  安德烈是封蓋車間第一個找到新職業的人,并且這新職業是如此地讓大家覺得不可企及。 他們要他請客, 在一個青工的提議下,他們還“揍”了安德烈一頓。“不打你一頓真是咽不下我們心里這口氣啊!”他們嘻嘻哈哈地把安德烈推來掇去,他們的話又熱乎又知己。姚秀芬和兩個女工在一邊看著,笑得比別人更厲害,她有些夸張地拍著手,把腰彎得很低。安德烈從來沒聽她這么高聲地笑過,他覺得他的心都要碎了。  姚秀芬的笑聲還使安德烈忽然有一種久違了的沖動,他非常希望能有一個清靜的地方,能有一個單獨的時間和姚秀芬在一起。他奇怪為什么二十多年他們從來沒有設想過單獨在一起那么一次,二十多年他們就像兩根平行的鐵軌那樣,距離是如此迫近,卻永遠平行著伸向不知去處的遠方。就在這天下班前,他叫住了姚秀芬,問她打算怎么辦。她知道他是問她的以后,就告訴他說,她和丈夫可能去鄉下給承包了果園的一個親戚打工,辛苦是辛苦,錢比罐頭廠有保證。他仍不放她走,斷斷續續地說著詞不達意的意思,那是一個幽會的意思,是一個多年來始終被他們有意無意不斷掩埋的意思。但是姚秀芬立刻領會了,她知道這將是他們的告別,而這告別不是為了再見。她沒有忸怩,只問了一句:“你覺得哪天好?”他告訴她,他打算去找李金剛。  晚上安德烈找了李金剛,李金剛為此作了一個切實可行的策劃:明天,晚飯以后, 7點鐘之前,他會把老婆孩子引到岳丈家中,空出房子給安德烈,時間是三個小時。 也就是說,明晚7點至10點,李金剛家是獨屬于安德烈和姚秀芬的。李金剛說完當即把家門鑰匙給了安德烈。安德烈攥住李金剛的鑰匙,就像攥住了一個曖昧而又確鑿的事實,這事實讓他突然糊涂了一下,也突然驚怕了一下。  第二天一上班,安德烈就把晚上的安排告訴了姚秀芬,姚秀芬的臉立刻漲得通紅。一個白天,他們很少講話,心中擂著鼓,臉上卻加倍地漠然。中午,姚秀芬一反常態連午飯也不吃,說是要回趟家。她的回家使安德烈禁不住一陣陣胡思亂想,他想她是躲了我吧,他想她是后悔了吧。直到下午上班姚秀芬準時出現在車間里,安德烈才定住神。  下班了,安德烈和姚秀芬騎上自行車各走各的,他們在李金剛家附近一家電影院門前碰了頭,一塊兒把車存上,再步行著往李金剛家走。這是安德烈的主意,他覺得把車騎到李金剛的樓門口目標太大。  這是初春的一個晚上,乍暖還寒的氣候,華燈初上的時刻,安德烈和姚秀芬向著李金剛的家,向著紡織廠那片生活區走。他們走得很急,像是怕被熟人認出來,又像是怕這寶貴的三個小時耽誤在路上。他們似乎都知道他們奔了李金剛家要去干什么,這共同的知道又使他們不約而同地有點慌張和慚愧。就這樣,只半站地的路,他們卻像是走了一輩子。  終于,安德烈看見了那片黑沉沉的蘇式住宅區,幾十幢大樓規矩而又錯綜地隱蔽在夜幕下。他看見了進入住宅區的大門口,從前停著冰棍車的位置,現在是一間閃著霓虹燈招牌的美容廳。他們從美容廳門前走過,拐進了樓群。他們正在接近目的地,但是安德烈忽然走不動了,因為他發現他忘記了一個致命的問題:李金剛家究竟是哪座樓是幾單元幾層幾號。幾十年來他就像出入自己家一樣地出入李金剛的家,他不用也從來沒打算記一記李金剛的門牌號碼。他對李金剛家的熟悉是一種無需記憶的熟悉,就像一個每天吃飯的人,當他用筷子把食物送進嘴里時,他用不著提醒自己“別送進鼻子里去”。可是這個晚上,這個本該獨屬于安德烈的晚上,他喪失了記憶。他仰望著在夜色中顯得更加一模一樣的笨重的樓群,仰望著那些被漠不關心的燈光照亮的窗,甚至連李金剛家那座樓的方位也找不準了。他就像掉進了一個陷阱,一個荒誕無稽的噩夢。他被急出了一身冷汗,冷汗濡濕了內衣,夜風吹得他打顫。他手握李金剛的鑰匙,那鑰匙幾乎被他攥出水來。站在他身旁的姚秀芬默默地、無限信任地看著他,更讓他焦慮無比。他走進一處樓間花園,妄想以此喚起記憶。但是他發現這里的花園一模一樣,站在花園里他無所收獲,這里沒有絲毫痕跡能讓他發現李金剛的家之所在。他們出了花園,又走上了樓間兩路。偶爾有人打他們身邊匆匆走過,安德烈幾次下決心開口打聽,卻幾次放過了眼前的人。因為他是安德烈,他覺得他無法開口。可他們不能總是在這兒轉來轉去,安德烈逼迫自己必須硬著頭皮朝一幢可能是李金剛家的樓房走。他們走進了那樓,安德烈假裝著記起了單元、樓層的房號,就算是為了安慰姚秀芬他也要假裝。他假裝著已經找到了門,伸出鑰匙去捅那扇門的鎖,但他沒能捅開,因為這扇門里有動靜。接著門嘩地開了,房內傳出麥克爾·杰克遜的歌聲,一個20歲出頭的年輕人站在門口沖安德烈說:“你想干什么!”年輕人那張營養很好的臉上是公開的敵意。安德烈愣在那里,就像小時候遭到高年級同學質問時那樣答不上話來。身后的姚秀芬卻顯出少有的鎮靜,她說這不是李金剛的家么,我們是李金剛的親戚,住在他家的。年輕人說什么李金剛啊這樓里沒有叫李金剛的。說完砰地關了門。  安德烈和姚秀芬逃也似的出了樓,只有再次把自己投進黑暗。鑰匙仿佛握在安德烈手中,他卻不敢再去試著捅一扇沒有把握的門。哪一扇門里都可能有人,哪一個人都可以理直氣壯地問他為什么亂捅別人家的鎖,必要時他們完全有可能被扭送到派出所。這想法讓他們氣餒,也使他們狼狽。他們沒有目的,也沒話要說,只沉默著在樓群之間亂走。安德烈走著,差不多把幾十年來他和李金剛在這里做過的所有事情都想了一遍,每一件小事都歷歷在目,這歷歷在目的事情卻沒有一樣能幫他記起李金剛的家。時間在奔跑,他們不敢看腕上的手表,但他們都知道,時間已經不早了。  時間在奔跑,10點鐘就這么來到了。10點鐘讓安德烈做出決定,他們應該離開這里了。安德烈追隨著遠處的霓虹燈,朝著那間美容廳走。在一盞路燈下,他扭頭看了一眼姚秀芬,他發現往日里紅潤健壯的姚秀芬,似是因了這樓群的折磨,一下子矮小憔悴了許多。他看著她,像是問:咱們在哪兒分手?姚秀芬看明了安德烈的意思,她只把手中的一個飯盒遞給安德烈對他說:“餃子,你的。”安德烈就去接飯盒,心中想著,卻原來姚秀芬連晚飯都準備好了的啊。他奇怪一個晚上他竟沒看見她手中拿著一個飯盒,他也才明白了姚秀芬中午回家的緣由。他接了飯盒,但沒接住,飯盒掉在地上,蓋子被摔開,餃子落了一地,襯著黑夜,它們顯得格外精巧、細嫩,像有著生命的活物兒。安德烈慌著蹲下撿餃子,姚秀芬說撿也吃不得了。安德烈還撿,一邊(www.lz13.cn)說你別管你別管。姚秀芬就也蹲下幫安德烈撿。兩個人張著四只手,捕捉著地上那些有著生命的活物兒。四只手時有碰撞,卻終未握在一起。也許他們都已明白,這一切已經有多么不合時宜。  安德烈離開了罐頭廠,去廣播電臺報到。他將在經過一個月的短訓后,成為該臺一個經濟欄目的播音員。這晚他獨自去了李金剛家,像要驗證自己,像要考試自己。他順利地走過了那間美容廳,順利拐進黑沉沉的樓群。他無遮無礙地繼續前進,不知不覺就走進了李金剛的樓,敲響了李金剛的門。門開了,李金剛站在門口,迫不及待地告訴安德烈,今天他閑得無聊,在街上花四塊錢買了兩張社會福利獎券,居然連中兩輛自行車!安德烈似聽非聽,只自言自語般地說著:“我以為我再也找不到這兒了。”  這晚他沒有走進李金剛的家,他向他的摯友道了別,下了樓,又獨自在樓房的陰影中站了一會兒,聽著不遠處職工俱樂部里傳來的節奏激烈的音樂聲,說不清心中是安靜還是疼痛。他已經出人意料地逃離了那個半死不活的罐頭廠,可他分明覺得,他連同他那個背時的名字——安德烈,又被一同網進了這片蘇式舊樓。他和這些舊樓有著一種相似的背時,所以他和它們格外容易相互愚弄。他想起連李金剛也要離開這些舊樓了,李金剛準備辭職開一間家用電器修理部。安德烈家的冰箱已經壞了兩個月,他打算過幾天讓李金剛幫他修修冰箱。這才是他的生活。  他騎上車往家走,車把前的車筐里擺著姚秀芬那只邊角坑洼的舊鋁飯盒。安德烈準備繼續用它裝以后的午飯。他覺得生活里若是再沒了這只舊飯盒,或許他就被這個城市徹底拋棄了。   鐵凝作品_鐵凝散文集 鐵凝:寂寞嫦娥 鐵凝經典語錄分頁:123


衝臉書個人追蹤數
增加影片瀏覽人次 增加IG洞察報告-貼文珍藏(Savers) 買IG洞察報告-貼文珍藏(Savers買IG洞察報告-貼文珍藏(Savers) 增加fb社團成員人數 衝IG普通台灣粉衝IG洞察報告-貼文分享(Shares) 增加IG綜合華人粉 買IG洞察報告-曝光次數(Impres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