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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阿花--林國旋
2011/01/13 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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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花是我們家以前第二任的一位看護外傭,她在我的老家前後照顧我生病的父母親將近六年,從陌生防衛到不捨離別,阿花在我們家留下一段情意滿滿的回憶。

多年前母親中風行動不便,家人初始申請聘僱一位印尼來的小姐,當時家中初僱外傭,心情戒慎,家人始終認定人家遠渡重洋前來雖為生活糊口,但實際是來幫家中大忙的貴人,尤其父親更是將其當成家中新成員的加入,然隨時間的演進,人長得年輕甜美的印尼小姐並未珍惜她工作的情緣,年輕不耐的心性逐漸顯現。父母親和印傭三人獨居老家,每日大哥上、下班轉道提送餐食水果,漫漫白天,老人小姐獨處,許多照護事情都是老父親自己動手處理,事情並漸習以為常,我住遠地偶回家,眼看小姐專心電視節目或忙接電話,留下母親一旁呼應不理的唐突場面,口中提出要求,印尼小姐已是愛理不理的態度。我怒氣沖天,大哥二哥搖頭,父親則對著我們說:「哎!人家離鄉背井,是來幫我們家的人。」

在一次溪頭全家出遊,餐廳中我和二哥忙於張羅座椅當時,小姐她竟已怡然獨坐先吃起飯來,當下我們決定要把她換掉,但她眼尖,沒數日一次早上父親眼見她打包出門即未再回來,家中金飾也發覺短少。

外傭脫逃,對僱家接續申請造成很大困擾,經煩雜手續重新評鑑後,人力仲介公司找了位北越看護,從此親愛的阿小姐翩然出現來到了我們家。

阿花長得瘦高,因山區農稼的關係皮膚糙黑,看起來是個比實際年齡大上許多的婦人模樣,得自北越印象,原先總以為她是個驍勇善戰女幹的型,但一聽她出聲卻又是一口尖軟不稱的娃娃音,尤其是數月後,她努力習得的國語,也許是學自姪女們或偶像劇裏女主角,她說起國語來是綿綿卡娃伊的怪腔調。

基於前車之痛,我們對阿花到來一開始是如臨大敵,工作、福利一一規範,但阿花只是逕自的盡份工作,她初來乍到曾習慣赤腳推著母親在車水馬龍台北街道楞頭闊步像個傻個兒,她一開始也土拙誤用家電,錯把除濕機當開飲機用,但我們發覺其實她心中自始即自有一套清明聰慧的工作哲學及生活態度,對自己訂有著進退拿捏得宜的規範尺度,相處越久越發感受到存駐她心的成熟與赤誠。我們全家都非常喜歡她,父親家中新成員加入的認定,已在阿花身上實現。

阿花在家中以姪輩自居,叫爸媽「阿公、阿媽」,我們兒輩為生計無法隨侍父母在側,日復一日老人居家生活,落得由外傭和父母共渡共享,公園曬太陽、小事鬪嘴、吃飯洗碗,這些尋常生活點滴,阿花和爸媽三人組,平穩快樂的享受,雖我遺憾無力參與,但感謝加嫉羨阿花幫我一起湊出爸媽人生末段的內容。

母親在一次哥哥帶領的木柵動物園出遊中猝逝,我們訝異阿花傷心程度,悲痛流淚超出我們所原意料,我們留下阿花照顧健康日漸走下坡的父親,住老家的主僕繼續二人組平淡生活,父親對阿花的倚賴更益加深,他幾乎將她當成自己女兒對待,原因是阿花對老父親的照顧盡心盡力,連我們這些當子女的都覺感佩。

阿花家鄉位於北越偏遠山區,由河內尚需轉搭數小時車程方能到達,阿花在喪夫後,為家計飛來台灣賺錢,家中的農地改由自己弟弟照顧,在台灣所賺的錢,改建了她家房舍,又買了許多牲畜放養。她一位獨生子在沒幾年後考取了河內大學的醫學系就讀,偏遠山區能出一位準醫師真是不簡單,我曾在電話中和阿花靦腆的兒子交談,阿花說他兒子準備走美容外科的路,將來還可能赴韓國留學,嫂姪們開玩笑將揪團赴越南給阿花兒子美容,阿花喜孜臉龐滿溢幸福微笑。

父親日常醫院門診、拜訪親友都有阿花照顧讓我們很放心,社區各處公園、廟宇、公車、市場都留有一主一僕身影,一度阿花熱衷起資源回收工作,父親跟著開心收集廢棄物,賺取零錢快樂加菜、吃零嘴,直到因影響房舍衛生,我們才不得不制止喊停,結束他們的環保回收事業。阿花身手伶俐,體力又好,印象最深刻是,清明時母親墳地掃墓,大片人高荒草在她手下兩下清潔溜溜,徒留我們兄弟氣喘吁吁一旁目瞪口呆。

父親在一次因醫院院內感染後惡化住院,從此阿花陪著父親以醫院為家,日夜抽痰,其間她代我們照顧父親的辛勞不言可喻,阿花真心陪伴照顧父親長達近年,不懈不怠態度所遇醫院醫護人員無不嘖嘖讚佩。春末時節一晚父親比出三根手指,推手要阿花離開,阿花哭說阿公不理我了,隨後父親病情急轉直下,進入彌留,在三天之後撒手人寰。

父親走後,見到阿花想到阿花,她陪伴我世上二個最親的人最後一段路,那感覺如似又見親人在眼前,她和我父母有段那麼親密又有趣的交集分享著,我對她有份莫名的親近感不知如何以形容出來。

父親年紀越長有時像個小孩,阿花透露父親在住院期間多次以手寫板分授以阿花「脫逃」錦囊,各種路線方案從如何找欠他錢的朋友,到如何投靠在台中的叔叔及進住荒廢的祖厝琳琅滿目,內容由怎麼搭車轉車、各種注意事項,到路徑地圖,鉅細靡遺一一交代。父親的想法是阿花要留在台灣,不要離開。

人力仲介公司後來要幫阿花轉介新東家,當然我們要求了仲介先提供我們新東家的住址名單。那陣子我們三個兄弟分頭在南北奔走查訪這些新東家。在高雄的營造廠老闆見我在他大樓中裏裏外外探頭張望,笑說:「先生,外勞工作的地方不在這裡!」我啞然失笑,他懷疑我怎麼對所僱的外勞需要這麼認真。

阿花最後被安心地安排在林口的一戶人家照顧另一個阿公。大哥說起,老家空下的房子有阿花多次回家上香的痕跡,林口到台北,一路上要轉多少次的公車捷運和找零錢,也許父親平時錦囊傳授的有成,誰說阿花楞頭傻個兒?她是個成熟又有情的人,這一點我們並沒有錯認了她。

那天中午我手機鈴響,阿花打來,再次聽到她那熟悉不稱的娃娃音「三老闆,我要回越南去了,」「有機會回來我會在清明時去看阿公阿媽」「三老闆再見了」,喧嚷的餐廳中,我回說:「阿花,保重,把牛養大,我們會到越南去找你玩!」我心裏突一陣酸楚,有股不捨欲哭的感覺衝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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