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公在《史記》所以在他的每一篇列傳裡,衡量每個當下所遇到的宿命,在這樣的宿命裡是不是盡了最大的力量。而在其紀錄的人物中的功與過之判定非在成敗,如果這個人的努力已經達到「天人之際」的頂點,再上去則非人力可改變,則即使結果與人意相悖,但其人仍已實踐其生命的意義與煥發生命的光彩,太史公真實的寫下筆中人物的史事。司馬遷既深知李陵之所以降匈奴其實是做了比死更勇敢的抉擇——他寧負毀家聲之千古罪名而留有用之軀以圖報漢,已做到「天人之際」中人力所能為的極至,奈何時運不濟,遇到了個漢武帝,落個「李氏名敗」而自身亦歸漢不得的下場。這就是所謂的「天命」,天命若此,非人力可強求也。
李將軍廣者,隴西成紀人也。其先曰李信,秦時為將,逐得燕太子丹者也。 故槐里,徙成紀。廣家世世受射。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入蕭關,而廣以良家子從軍擊胡,用善騎射,殺首虜多,為漢中郎。……而文帝曰:「惜乎,子不遇時!如令子當高帝時,萬戶侯豈足道哉!」
李將軍廣者,隴西成紀人也。父親李信,秦時為將,逐得燕太子丹者也。他的家原來在槐裏縣,後來遷到成紀。李廣家世代傳習射箭之術。文帝曰:「惜乎,子不遇時!如令子當高帝時,萬戶侯豈足道哉!」「時勢造英雄」或說「亂世英雄出」,文帝此言非謂高帝尚武而今偃修文也。文帝時匈奴無歲不擾,豈得不倚重名將。李廣在六十多歲因一次迷路,未能與衛青會合竟因不願對薄公堂而選擇自殺;李敢(李廣的兒子),因父親自殺懷恨衛青(漢武帝寵姬衛子夫被立為皇后,其弟衛青官至司馬大將軍、外甥霍去病官至將軍)打傷衛青,霍去病藉李敢隨漢武帝打獵,射殺李敢,李陵奉命出塞,兵敗被匈奴所擄,武帝下令殺死其母親妻子及其全家。李陵椎心泣血,決意老死在蠻夷之中「生為別世之人,死為異域之鬼。」 享年六十多歲!。李廣一族可謂「一門忠烈」,這就是所謂的「天命」,天命若此,非人力可強求也。語應「惜乎,子不遇時!」
不識曰:「李廣軍極簡易,然虜卒犯之,無以禁也;而 其士卒亦佚樂,咸樂為之死。我軍雖煩擾,然虜亦不得犯我。」是時漢邊郡李廣﹑程不識皆為名將,然匈奴畏李廣之略,士卒亦多樂從李廣而苦程不識。程不識孝景時以數直諫為太中大夫。為人廉,謹於文法。
程不識說:「李廣治兵簡便易行,然而敵人如果突然進犯他,他就無法阻擋了。而他的士卒倒也安逸快樂,都甘心為他拼死。我的軍隊雖然軍務紛繁忙亂,但是敵人也不敢侵犯我。」與匈奴作戰時,程不識與李廣並稱名將。因為程不識軍隊紀律嚴格,李廣善待士卒且軍隊紀律鬆散,士兵也大多願意跟隨李廣而以跟隨程不識為苦。軍中有句話「帶兵帶心」,不管是用何種方式,只要出發點是以國家利益為前提,都是一種好方法。
司馬遷在《報任少卿書》一文,太史公提到李陵:
然僕觀其為人,自守奇士,事親孝,與士信,臨財廉,取予義,分別有讓,恭儉下人,常思奮不顧身,以徇國家之急。其素所蓄積也,僕以為有國士之風。
身雖陷敗,彼觀其意,且欲得其當而報於漢;事已無可奈何,其所摧敗,功亦足以暴於天下矣。僕懷欲陳之,而未有路,適會召問,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欲以廣主上之意,塞睚眥之辭,未能盡明。明主不曉,以為僕沮貳師而為李陵遊說,遂下於理,拳拳之忠,終不能自列。
為了幫李陵辯護,司馬遷付出了慘痛的代價,「身非木石,獨與法吏為伍,深幽囹圄之中,誰可告訴者?」 司馬遷慘遭宮刑。悲夫!悲夫!
《李將軍列傳》最後提到:
太史公曰:《傳》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其李將軍之謂也? 余睹李將軍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辭。及死之日,天下知與不知,皆為盡 哀。彼其忠實心誠信於士大夫也?諺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雖小, 可以喻大也。
明末史可法給多鐸的遺書寫道:「身死封疆,實有餘恨。得已骸骨,歸鍾山之側,求太祖高皇帝鑑此心,於願足矣!」 已為死者寫下定論!具有英才的智慧、雄才的膽識這樣的人才配稱「英雄」,李廣一族做到了。太史公說:《論語》有段話:「在上位的人自身行為端正,不下命令事情也能實行;自身行為不正,發下命令也沒人聽從。」這就是李將軍的為人啊!李廣為官清廉,得到賞賜就分給他的部下,飲食總與士兵在一起。他死的那天,天下之人都為他的死極盡哀痛。他那忠實的品格確實得到了將士們的信賴呀!這樣的人,有著領袖群倫的魅力與魄力,也因此願意讓天下所有的「英」 與「雄」 任其指揮,聽命於帳下。
每一個王朝在推翻的過程不知有多少黎民死於非命,但這些開國功臣的命運都不會太好。讀完《李將軍列傳》這段史實,雖無需抱著這君君、臣臣的教條,但,社會、組織為了獲取某種物慾或須掌握權力,這些「現實」的邏輯,在某種的層次的「脫序」可能獲得讚賞,這和理想所說的深層學習與深層轉化皆已悖離殆盡。從「君皇」的角度?還是從「人臣」的角度?則會有不同論述。現代的人與社會族群應拋開這種思維「觀今宜鑑古,無古不成今。」這樣才不至重導覆轍歷史的悲劇!
司馬遷說:「堯雖賢,興事業不成,得禹而九州寧。且欲興盛統,唯在擇任將相哉!」司馬遷看到了人才的重要,得人才者得天下。太史公在《李將軍列傳》「蓋棺定論」,這就是歷史它所呈現出的一種綱常,也是一種真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