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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國之春(王白淵)
2014/09/06 2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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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國之春      王白淵

風微微吹過綠野田疇

早苗很快長出一二寸

醉春的蝴蝶兩三隻

飛往自由的樹蔭處

 

巧妙的韻律從何處來

小川的細語欲絕難耐

放眼盡處山油綠綠

欣欣盛開的是紫色之花

 

草木萌芽魂甦回

更知神之心是今時

聞永遠的真理於小鳥

尋找無限之我於草花

林耀潾說:我最喜歡此詩的最後兩句,有物我一體、天人合一的境界。當然,此詩12句,句句生機勃發,微風吹拂早苗,蝴蝶醉在春光裡,這是成長與自由的想望。小川細語,山油綠綠,盛開的紫色之花,欣欣向榮的南國之春。「聞永遠的真理於小鳥,尋找無限之我於草花。」小我的生命匯流至宇宙的大生命,生生不息,這是《易經》的宇宙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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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樓. 嵩麟淵明
2014/12/30 19:29
花蓮的緣故  ■文、攝影∕也思
《2014/12/22 19:46》

 .書店的時光
  書是歷史的光,書寫的當下,時間已經立馬成林。立好鐵馬,你和我,牽著手站在二手書店前,日式的典雅老建築,一屋子乾燥的書香,兩隻白貓從蜷臥的櫃台上抬起頭,未懷惡意、也沒有放下戒心打量我們;貓是不懂得書的,只是偶而會去拍抓冊頁內的蝴蝶、老鼠,即便在店內,那裡邊也算得上是一處不假的野外風光吧。
  對於一位旅客來說,花蓮每日都是假期,處處噴灑著渡假該有的慵懶氣氛。香檳色的八月烈陽下,扇葉在天花板催眠似地搖轉,書有蔭,吹著空調,屋有蔭,屋外有樹、有花草藤蔓在問好,都是木頭啊、新生或再生,就像在太魯閣放眼皆是岩塊啊,都是蔭綠蕨痕砍除不盡的岩塊。
  人類的知識,如層積岩的紋理,立霧溪是鏡、是時間,對應亙古水流的沖積鏤刻:「你應更善於去守候和對抗!」時間鉛板這樣悄聲告訴我。而時間是天空正好飄降的一管鳥羽、一張卷葉、最後一聲的蟬嘶、新添的一條皺紋、詞藻…。
  貓的腦袋裡也有牠專屬的書吧:如何優雅地臥在伸展台上表演、如何和隔街的母貓約會、如何幹贏一場架、如何練輕功跳小步舞曲、如何恐怖聲樂高音?我拋去一支尖矛,牠用巴掌甩來一面厚盾,貓要學習的生存知識遠比我所能想像的要精采得太多了,充滿哲學思辯和十萬個為什麼。
  貓的形影對我而言,比訶嚧唸經的老阿婆,更接近是一隻施咒的魔,牠據守在老屋裡,藏身在文字沙丁魚深處,與我們對望,彷彿牠才是前世書齋的真正主人。
.歡樂的牛排屋
 每回來到花蓮旅遊,我總優先到那家牛排屋探望。那是一間原木裝潢的店,在喧鬧車流的中山路邊,斜對角有間寧靜教堂。店外二十年前手釘的木片不覺已歪斜褪了色。近午,店門還閉著,只以一把摩托車長鎖,象徵性的穿過環狀的薄鐵片鎖上,以山野裡原住民般率性、開放的態度在城市營生。
  吸引我來訪花蓮的理由,這家牛排館確是理由之一。透視未掩的落地窗內,陰暗的內牆依舊懸掛著奇士勞斯基的電影海報──藍、白、紅三部曲,和被時間浸潤過的美式吧檯。進入店裡,我會先去巡禮湯鍋,當依舊撈獲許多牛腩丁、冬瓜丁和薑絲,和送來滋滋響的膏腴明蝦、鱈魚片之後,才放下心來。接著踏上木板樓梯,咿咿呀呀,到二樓洗手間,尿盆上方依舊是金髮性感的青春莎朗‧史東的美照迷濛凝視著、香肩大膽裸露,當我掏出那話兒想解禁時,仍難掩愕然笑出來,帶著潤濕的眼眶,從鏡子裡映見了又更老殘了幾許的容顏。
  記憶的好時光漂浮在屋內,抬起頭,與溫柔慢板的燭光照眼,對一個短暫駐留的旅人而言,這便是家的感覺了。時間並不曾背棄過我;雖然拾起行囊之後,就不覺冷落了祂,然而一而再地,我來此覓尋昨日信任的月光,總能在老位子上瞥見祂神奇暉耀著,蟋蟀、蟲唧窸窣,邀入座的桌椅陳設照舊,清一色的男服務生不變,像慈愛的母親,不,更像宗教裡聖潔的瑪麗亞恆真的垂憫──都是過去我所不經意埋下的一張皇后塔羅牌啊,令我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嵩麟淵明2014/12/30 19:30回覆
.在海邊
  雖說海不過是更龐大的一池水而已,東岸的海和西濱、北海岸的海峽,鹽分比例也並沒有什麼差異。但是花蓮的海映著更澄澈的天空,推得遠遠的工業時代,有獨具的一襲 G大調粉色琉璃藍。狹長的 11號公路、拉寬敞的海面,沉穩的地磁令焦躁自動軟化了下來。
  花蓮的海是一個深刻冥思的海神。在耳畔嘩啦搖響的秋天旗號中,遠遠的,我只能想像抽象的潮浪叮敲著白色防波堤的細長音叉,天地間的鳥啼、輪機引擎隆隆聲、陽光炙焚聲…,全被透明的吸音牆沒收了;我凝神聽自己勻稱的呼息、心搏、鞋底擦地聲,甚至可以聽見悲喜的意念摧碎;最終,全被海、天席捲而去,刷滌、晾乾,復還給我一襲比天使還瑩白的輕安心情,上下翔飛。
  海灘,其實是很髒膩,花蓮溪和木瓜溪把民生廢汙水 (包含了貓糞、牛排館油漬 )和黃沙瀉入,堤岸下丟置著瓶罐、糾結的破魚網和塑膠袋,但海開放的胸襟卻總能把自己按摩得很鬆軟,我們與太平洋的極限對望,想像離岸航行,與鯨一起在密閉的空間裡溟游,任海伸過來的臂彎擁攬,回到孩提時一樣幸福的傻笑。(20141230華副) 嵩麟淵明2014/12/30 19:32回覆
4樓. 嵩麟淵明
2014/12/11 21:01
<評審委員推薦>   ■雷驤
《2014/12/02 15:16》

 一個少年伴同他的母親,頭一次加入臨時受雇的梨花授粉工作—描述的也就是那前半段,母子倆怎麼個焦慮期待、殷切盼想能以「成年工」的規格入選,終爾如願的種種。
 有時候散文透過一個完整的情節,一個時間序列清楚的經過,以發現、以托寄作者意圖表達的那「情」。
 這篇散文大約可以看成當時還是十三歲的男孩爾後的回溯:那初次以成人的資格參與了成人的工作,那種成長的嚮往激動。
 在競寫作品的評審過程中,一篇散文之得以「出線」引起注意與好感,往往也在於被閱看時的先後情境──比如它出現在一大堆抽象說理、句構乖離或設定的出發基準點奇特的與賽作品之後,忽然這一篇俱有平凡樸素的感情,暢曉明白的敘事,自然容易被接納的。即使閱稿人事後曾一再重讀評比其他參賽的諸文,而那最初得到的好印象也不易完全推翻。譬如描述中關於親子間良好互動,顯得制式無新意,但這也不成就一種誠樸的真實嗎?少年被母親載在腳踏車後座,瞥見母親兩隻不成雙的襪子上的破洞與補丁,由衷發出回報的願許,一切符合少年小小的胸懷和見識。
 文中展開的農村生活景象,以及人們應和著大自然的秩序,產生的和煦關係,是整篇文章的大背景。即使描述村人們在討價還價的對話中,彼此也不失敦厚。最終,當「眼看人越來越少了……太陽升得更高了」,而少年一仍無受雇的機會,他心中幾乎想放棄堅持的時候,一個慈藹的老雇主出現了,少年如償的得到工作。
 老人問:「能上樹嗎,捨得他上樹嗎?」這話是問少年母親的,但他搶著答:「爺爺!我能上樹,上的很快的……幹一天活都不喊累的!」
 這看似平常的問答,卻給一路隨著情緒起伏懸宕的我們,一個最崇高的完滿感。
3樓. 嵩麟淵明
2014/12/11 20:56
第27屆梁實秋文學獎散文創作類評審獎>梨花、少年和母親   ■寒鬱
《2014/12/02 15:17》

繪圖∕陳新民
 清明過後十餘日,是我們東北方向的蕩安縣梨花大開之時,梨花的花期很短,大雪一般,也就那麼幾天,但指望劇烈農藥下所剩無幾的蜂蝶遠遠完不成授粉的任務,而這關係著一年裏整個家庭盼望的收成,所以梨農們在這幾天要去附近沒有梨樹果木的鄉村招募人工授粉的勞力,比如我們那裏。因為那時梨子還賣得很貴,所以授粉那幾天顯得就格外重要了。
 對於我們來說,清明已過,該種的都種上了,麥子經了一冬的雪又春天的雨,正是分蘖舒展的時節,就有一段時間的空閒,當然村人手裏永遠有張東羅西的活計,實際上很少有閑下來的。但梨花盛放的這幾日,每個人都不約而同的暫時改變平常的日子程式,紛紛騎著自行車,三五一群的聚在通往蕩安的路邊橋頭上,等著前來需要現攢授粉勞力的梨農挑揀他們相中的人員,商量好一天的價錢,機動三輪車就拉走了,到家裏煮一鍋面,快速吃完早飯,隨同主人開始去果園,帶著熥好的花粉,給梨花一朵朵的人工授粉。
 那年,我已經十三歲,這之前,我就念叨著對媽媽說,今年我也要去梨花授粉,掙些錢。因為在這以前,雖然我覺得自己已經足夠高了,但人家說我還小,不會要。但是今年我覺得我又長很高了,人家應該會要。媽媽也答應了,說好。父親卻笑笑搖搖頭。這搖頭使我心底有些生氣,於是我就挨近他肩膀去和他比,我只要稍微踮一點腳尖就可以挨著他下巴的黑刺刺的鬍鬚,我心裏說只要我願意到最後我肯定比你長得高。父親笑了,拍拍我正在抽穗的青澀肩膀,我覺得開心,因我他沒有像以前那樣是拍拍我的頭。
第二天,天還黑呢,媽媽就喊我起來了,我起來了,媽媽已經做好飯了,是兩大碗的面,我碗裏有,但媽媽碗裏卻沒有雞蛋。媽媽說,快吃吧,你爸爸還要在家看著小豬崽,就咱娘倆去。我把兩個荷包蛋撥給媽媽一個,她又撥回來,你吃吧,長個兒,待會還得讓你載著我呢。我就吃了。
 然後給自行車打足了氣,媽媽又囑咐爸爸一些什麼,我們就上路了。出了門,東邊剛剛泛起稀稀落落的亮色,媽媽說上車吧,我說不是我載你嗎。回來你再載吧,媽媽說。她怕累著我,但我心底小小的不高興了,我覺得我長大了啊,不高興我也不說,就這樣暫時的我們平分著沉默,唯一的聲響是自行車在坎坷的小路上的顛簸聲音。
 我忍不住問媽媽,你累嗎。媽媽笑了,你還沒有你姐姐重呢,是不是又把吃飯的錢買書了。我在後面說,沒有啊。因為有時候上午從學校裏不回來,爸爸就給我一塊錢,讓我在學校裏吃飯,我知道他也想多給我一點,但是他也沒有,況且家裏還有癱瘓在床的奶奶。其實都怪姐姐,她比我大兩歲,最愛看書,是她教會了我也看書,讓我知道了還有那樣一個五彩的世界。但沒有書看啊,連能找到的麻衣相我都看了好幾遍了,實在沒有書看。鎮上有一個小小的書店,許多次都在夢裏夢見,經常是剛拿著一本書,喊姐姐也來看,就忽然醒了,什麼也沒看呢,非常懊惱。但我可以在飯錢裏省一點啊,就省了,但是往往就餓著不吃飯了,因為那些書的誘惑實在是太大了。就用這種辦法,我悄悄買了五本書了。我給媽媽說,我是先長骨頭啊,再長肉。媽媽說這兩天你掙的錢都歸你,好好買兩本書吧,以後不許在學校裏不吃飯了。我答應她,嗯。心裏盤算了一下,一天要是四十的話,兩天就有八十了,一天要是五十,那可不就一百了啊。這一算我就高興了,盼望了老長老長時間的一本《泰戈爾詩集》終於可以買回來了,想想就激動啊,一次一點的在書店裏偷偷抄了半個本子,這回終於可以有一本真的了。我想想啊,還要買些什麼呢,嗯,要給媽媽買一個髮卡,還要給姐姐也買一個,還有呢……
 就這樣說著、想著,天已經慢慢亮了,太陽新鮮的像一顆草莓,貼著東邊的地面露出了臉。路也變得好些了,我問媽媽,還有多遠呢。媽媽說,快了,前面不就有梨樹了嗎。我探頭往前看看,路兩邊果然開始有梨樹了,遠遠地就看見那一樹一樹的白花,蓬蓬鬆松的像一朵多大大小小的雲,看著看著就給人一種錯覺,好像它們一朵一朵的在飄動著,因那花朵從上到下開的太稠了,成為一個整體了。媽媽說,過了前面的路口,再到一個橋,就到了,往前面過十來裏就是蕩安縣梨樹最多的鄉鎮了了,會有人在橋邊等著招人授粉。媽媽躬身加快了速度,她說不累,怎麼會不累呢,就不讓我載你,我心裏說傻媽媽啊。這才看見母親的腳,是兩只襪子,但顏色不同,一個深色一個淺色,因為全身用力蹬車,可以看見右腳露出的襪子上的補丁和破洞,母親蹬著車,我一直看著,也不是難過。就是覺得忽然想喊她一聲,媽媽。我在心裏為掙了錢要買的東西又添加了一項:給媽媽買好看的襪子,好多好看的襪子! 嵩麟淵明2014/12/11 20:57回覆
我們到了橋頭,見已經有許多人在那兒了。聲音喧嚷,明顯的分為兩方,一邊是和我們一樣來等著被人現招的梨花授粉的臨時工,一邊是附近開三輪車來的附近的果農,兩邊的聲音當然大多是圍繞著在談價錢,其實只是商量,但都喜歡大聲說話,幾近於吵嚷了,那邊說我們幹活那還有什麼可說,保證讓你今年的梨樹結的果壓斷枝兒,這邊說這不行不行一天五十太多了四十怎麼樣,接著那邊說四十也太少了四十五不能再少了,這邊拍拍對方肩膀遞上煙說好吧咱走吧。這一批就走了。
 媽媽讓我守著自行車,她也插進去和別人談,開始有個果農問,大姐去我們那兒吧,隨著人家的價兒,四十五,就差幾個人了。媽媽露出了笑,喊我,但那果農看見打住了,怎麼還有個孩子呢,小孩可不行啊。媽媽說,他上樹可利索了,小孩不怕高,不比大人幹得少啊。梨樹那麼高,樹梢更要人上去授粉。那人微一思索,這麼著吧大姐,小孩我給他三十塊錢一天,你看呢,要成咱就走。媽媽說,也太少了點,這孩子我知道,能幹著呢,您再給漲點。那人搖搖頭,踱步走過去和別的人商談。我開始的稍稍興奮冷在了臉上,眼看著和我們一起前後到橋邊的人都有主顧,紛紛走了,太陽也升高了。中間又來了幾個,都是和媽媽幾乎要說好了,一看還有一個我,就又像剛才降價錢了,然後走了。我想我還是個孩子啊,還連累了媽媽。又等了一會,我歎了口氣,對媽媽說,三十我也幹,明年就不會是三十了。媽媽還在堅持著,說,再等等,急什麼。
 眼看著人越來越少了,我都有些恨自己了,什麼時候才能長得高高大大啊。心想這回又白搭了,別說買《泰戈爾詩集》了,連姐姐的髮卡和媽媽的襪子,都泡湯了。我說,媽媽,咱還要等嗎。太陽升得更高了。媽媽沒說話。我知道其實也不非得是錢的事,她不想讓人家只把我當成一個小孩子來使。
 我們就這樣在陽光下站著等,紅紅的光線包圍了我的眼,但我不覺得溫暖,心裏很失落。媽媽卻很平靜,也像一株經歷過許多風雨的梨樹,在等著。這時候有一個老人我叫他老爺爺吧,也騎著車子,兩鬢已滿是白雪,眉毛也是,下了車子,問,他嫂子,你一個人嗎。媽媽指指我,還有我家孩子。她說。老爺爺說,奧。又問,能上樹嗎,捨得他上樹嗎。我搶著說,爺爺我能上樹,上的很快的—我學著蛇扭動的樣子—比蛇還快呢。因我見過樹上的蛇,爬的飛快。老爺爺眉毛抖動,眯著眼睛笑了,多大了。他問我。十五了。我說。媽媽悄悄笑了。我還說,爺爺你別看我瘦啊,我可有勁了,幹一天活都不喊累的,我會好好給您授粉的。他點點頭,呵呵笑笑,說,我看是個實誠孩子,走吧,去我家吧,不遠,你媽媽一天五十,你要幹得好也是這個價。我心說,您不會看差人的,我不會幹的差的,爺爺您就放心好了。我們也走了,也有主顧了。 嵩麟淵明2014/12/11 20:59回覆
抬眼看看,天晴的真好啊。空氣中都是梨花的清香。
 老爺爺家離這兒就是幾裏的路程。他在前面引著,和媽媽說著話,我說,媽媽這回得我載你了,你坐好了啊。我騎上車子慢慢的就騎得很穩了,風吹著,暖暖的陽光下,一路的梨花,我載著母親,感覺到自己握著車把帶動的雙肩正在一點點的加寬著。 嵩麟淵明2014/12/11 20:59回覆
2樓. 岱靈
2014/10/11 05:19
好詩欣賞

寓小於大

一花一草皆含藏無限的智慧

寫得很微妙


岱靈^_^
1樓. 嵩麟淵明
2014/09/10 11:28
楊牧是印刷文化的最後世代,直到今天,只要持續寫稿,他仍然眷戀著藍色墨水的蜿蜒筆跡。他的抒情近乎詩,而詩,正是他靈魂裡唯一的神。

  楊牧是屬於印刷時代的詩人,他也許趕上了迅捷的傳真機,卻不必然追得上真幻莫辨的網路世紀。這世界演變得過於迅速,當所有記憶可以存檔在雲端時,詩人還是比較相信置放在手邊的稿紙。縱然字跡泛黃,甚至紙張開始起毛,他仍然相信,自己所寫下的一字一句,飽滿地負載著真實的情感。文字不是虛無縹緲的符號,而是從心靈底層湧發上來的生命質感。無論墨水顏色有多陳舊,蜿蜒的筆劃始終緊緊抓住時間不放。從內在思考到字跡浮現,那是一貫作業。畢生創作出來的每一詩行,每一句型,無不以著墨跡鏤刻而成。

  楊牧散文,是詩的延伸。他在詩與散文之間的雙軌營造,構成了戰後美學的重要風景。他是台灣現代主義運動的先行者,更是抒情傳統的傳承者。然而,他散文藝術高度的形成,也受到西方浪漫主義的濡染。閱讀他的詩與散文,可以發現他不僅橫跨東西方的美學,而且也出入古今。他在現代文化與古典精神之間取得平衡,從而具體表現在創作的實踐。

  他的學術志業,以古典的《詩經》為起點,那正是中國文學「詩言志」的抒情源頭。他關注中國新文學作家如周作人,徐志摩,朱湘,也正是傳統詩言志的延伸。這種強調「情動於中,發言為詩」的美學,也遙遙與西方浪漫主義詩派相互呼應。楊牧所著迷的詩人,英國的濟慈,愛爾蘭的葉慈,恰是西方浪漫精神的重要據點。知識上的涵養,足以暗示他畢生在文學上的追求。

  在作品裡,不時可以發現他動用古典的冷僻文字。為什麼他酷嗜如此?曾經在一次詩朗誦會上,楊牧大約這樣回答:恰當使用古典字眼,可以使它重新復活。這種毫不猶豫的嘗試,本身就是屬於浪漫的詩情。勇敢面對傳統,試探傳統,驅使傳統,絲毫無損他的現代精神,反而豐富了文字的意象與意義,也加寬加深他的美學尺度。創作的目的,並非只是展現自我的才情,而是能夠帶動詩人周邊既有的文化能量。朝向古代招魂,使古典起死回生,無疑就是楊牧詩學最迷人的藝術。化古為今,又豈僅是浪漫而已,他無疑是在試探自我生命的韌性與張力。
自《葉珊散文集》以降,他就不斷尋找散文的各種可能形式。白話文畢竟是一種過於貧弱的語言,如果怯於鍛鑄,懼於改造,便永遠停止在「我手寫我口」的層面。台灣現代主義者如余光中、白先勇,都是具備充分勇氣的語言革命者,帶領台灣文學進入另一藝術高度。青年楊牧,很早就參加這個革命行列,而且成果斐然。他的書寫工程令人矚目之處,就在於投入詩與散文之間的焊接。當他還在三十歲的年代,就已經完成《年輪》這部詩文交響的作品。到今天為止,似乎還沒有多少創作者敢於嘗試類似的實驗。

  《年輪》之後,有《疑神》,之後又有《星圖》。三本作品羅列起來,幾乎可以窺見詩人內心世界的翻滾騷動。楊牧的詩學與哲學,都以散文形式呈現出來。他的筆鋒,觸探了愛慾生死的奧秘。自稱「安那其主義者」(anarchist)的楊牧,在世俗中全然不服從政治權力,對於人間的名利誘惑不為所動。他的最高嚮往境界,無非就是浪漫主義的真與美。他質疑戰爭,質疑宗教,質疑政治,世俗的權與力最後都要歸於虛無。唯一毫不懷疑的,是永恆的詩與愛情。藉由詩與散文兩種文體之間游移擺盪,他找到藝術精神的安頓。那是他獨一無二的信仰。

  他散文書寫的峰頂,定位在《奇萊前書》與《奇萊後書》的兩部回憶散文。他的生命始於性的啟蒙,知識啟蒙,政治啟蒙,進而在知識與藝術中的反覆求索,以及在陌生土地的浮游漂泊,終而覺悟故鄉花蓮才是他終極的歸宿。他在漫長旅途上所嘗到的怔忡,懷疑,追尋,嚮往,準確描繪了一位戰後知識分子是如何塑造,如何成長。經歷了時代的多少倉皇與折磨,都注定要沉澱成為一首苦澀而甜美的長詩。在台灣文學史上,他構築起來的回憶工程,是何等悲壯,又何等壯美。

  楊牧是印刷文化的最後世代,直到今天,只要持續寫稿,他仍然眷戀著藍色墨水的蜿蜒筆跡。那種篤定、沉毅的手感,容許他以著信心寫出抒情詩與敘事詩,也讓他寫出寓言與劄記。而更重要的,也讓他寫出風格獨特的懺悔錄。他的抒情近乎詩,而詩,正是他靈魂裡唯一的神。

                                               (於2014.9.1 政大台文所)陳芳明作   錄自趨勢教育基金會網站 嵩麟淵明2014/09/10 11:30回覆

陳芳明   〈 楊牧散文的抒情詩學〉

嵩麟淵明2014/09/10 11:33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