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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1/19 18:09:46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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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選得是政戰官科,中正預校畢業後,尚須至陸官接受為期三個月的入伍訓練,之後才得分發至北投政戰學校入學,接受為期四年的軍官養成教育。那是民國七十四年八月十六日,三軍八校到陸官報到的入伍生有近二千人,所謂的【八校】計有陸、海、空軍官校、政戰學校、中正理工學院、國防管理學院、國防醫學院以及中央警官學校等八個學校的預備生。 還記得那天報到的下午,南部的太陽毒熱無比,我們排列成整齊的縱隊,由中正預校隊職幹部帶隊,一路唱軍歌答數踏進鳳山陸軍官校,我們未來的教育班長,也是陸官即將畢業分發至部隊的四年級學長,列在道路的二旁鼓掌迎接。說道是鼓掌,仔細望去,一張張黝黑的臉上,個個眼睛睜得比牛羚還大,直瞪得我們心驚膽跳,如何也看不出絲毫歡迎之意。當所有隊伍在閱兵台前廣場整理好後,值星官一聲令下,我們盤腿端坐在曬得滾燙的水泥地上,相關的長官由大至小,一一上台訓示,前後歷時近三個小時,其間已有好幾個人不支倒地,讓人送到醫務所去。終於聽完訓,值星官再命令起立時,我們早給曬得七暈八素,汗水從前胸透到後背,盤疊的兩腿更是麻滋滋的不聽使喚。好不容易,值星官才開始指揮幹部將顛三倒四的我們依高矮編排連隊,此時一個個四年級的教育班長逐一走到各班面前,我也看見了屬於我們這班的教育班長,他雙手叉腰朝我們走來,中等身材,一張烏漆的包公臉,朝天的兩個鼻孔撐得又圓又大,撇著嘴一付很不屑地朝我們一個一個打量,然後開口道:「我…我…我就是..是你們的班..班長XXX,你…你們給…給我聽…聽清楚了…」天呀!我已經聽不清楚他在講什麼了,這個看似不可一世的傢伙居然還口吃! 當初一種不詳的預感在後來果然得到應驗,向來入伍生聆聽班長轉達上級要求或者訓示時都是單腳蹲著,於是往往同樣的內容,只見其他班長花十或二十分鐘即已對其班兵傳達完畢,我們班長卻是「我…我…我們」、「你…你…你們」的費上double的時間。我們這一班入伍生蹲著蹲著,只覺得度秒如年,個個冷汗直冒,面色如土,五官像是給人擰住似的糾結在一塊,一直挨到最後班長喊起立時,我們總是半天也站不起來。 在我們這一班的軍種分別為政戰二個;陸官三個;海、空官各一個;中正理工學院二個;國防管理學院、國防醫學院以及中央警官學校各一個,總計十二個班兵,雖說患難與共,卻也未必禍福相依,平平是十二條好漢,這個口吃班長對待陸官的同學,往往就有額外關愛的眼神,許是大陸軍沙文主義使然吧!在班長眼中,永遠陸軍至上,海、空官次之,再其次是中正理工等各學校,最卑賤的則是我們二個政戰的,尤其班長老是衝著我有意無意地說:「你…你…你們這..這些政戰的…」這讓我聯想到印度的種姓制度,由尊至卑依序分婆羅門(僧侶)、剎帝利(王族)、吠舍(平民)以及最低賤的首陀羅(奴隸)等四個階級,顯而易見的,班長口中「你們這些【政戰】的」,不啻等同於「你們這些【首陀羅(奴隸)】了,既是身為政戰首陀羅,對於班長加諸在身上的各項不平等待遇,也就沒什麼好奇怪的了。印象最深的一次,是班長處分同班一個中正理工的同學,罰他全付武裝頂著槍跳一百下交互蹲跳,因為他站衛兵時背不出衛兵守則,而被查哨的班長記了一個缺點。只見他痛苦莫名地跳完之後,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趴在地上爬不起來,正當我為此人間慘狀心有淒淒焉時,班長忽然指著我說:「你,一百五…五十下,跳!」我不明就已的反問:「班長,我怎麼了?」 「叫…叫你…你跳就…就跳,還問?二…二百下。」班長從椅子上霍然站起,聲色俱厲,每次他發怒時,就口吃的更嚴重。於是我頂著槍,從一下、二下跳到第二百下,可能是我的怨毒之情形於顏色吧!當我跳完癱在地上的同時,班長這才對著我說:「XXX,你…你剛剛眼…眼睛瞟什麼瞟?」我當時很想再頂撞回去,但終究還是隱忍下來。到了晚上,趁班長盥洗去了,我們幾個入伍生趕緊打開寢室的吊扇納涼,寢室是一個班十二個人一間,正巧一個和班長私交甚篤、身材五短,喜歡跳到桌上罵入伍生且平常就看我不順眼的隔壁班班長,經過寢室門口,望見我解開長袖草綠服的袖扣站在天花板的吊扇下,一個箭步衝進來,立刻命令我解來所有衣服扣子、褲子腰帶以及拉鏈,然後抓著我到每一間寢室的門口,命我自己大喊「我入伍生XXX就是這付德性」三遍,當一間間寢室喊下來,只見有些班長報以嘲弄的神色,有些班長則投來憐憫的眼光,直到喊完最後一間寢室時,眼淚再也忍不住地奪眶而出,而那位隔壁班班長,則帶著滿足的神情踱回自己的寢室。 入伍生的訓練課程是日以繼夜的,從靜態的思想教育、槍械拆解、單兵教練到動態的出操打野外,經常是日出而操,日落未息,非到汗水流盡,體力透支方止,一柄柄五七步槍隨著全付武裝的我們,幾乎踏遍了陸官遠近的山頭。在陸官後門有一條黃塵蔽野的先鋒路,是我們出操來回的必經之路,不知那位先期學長傳下一首打油詩,就非常傳神地形容了野外出操的辛苦,詩云:「旭日東昇先鋒路,汗流浹背先鋒路,夕陽西下先鋒路,滿天星斗先鋒路。」雖勞累至此,晚上回到寢室也未必得閒,有時值星班長心血來潮,便集合所有入伍生,個個捏著水壺蓋並盛一臉盆水到浴室,用水壺蓋舀臉盆的水,洗一個根本沖不淨一身肥皂的三分鐘戰鬥澡,然後再回寢室整理床上內務、床下內務、抽屜內務,背誦各項守則等,靜待班長檢查和驗收,直到十點鐘熄燈號響起,所有人準時上床就寢。我有每天排便的習慣,但初期的入伍生活竟讓我七天才排便一次,至今想起,仍覺不可思議。 八月南台灣的夜晚燠悶蒸人,寢室的天花板雖然懸著一台旋轉式的吊扇,但是班長早已聲明,那是裝飾用的,誰也不准打開,並聲稱為了避免我們著涼,要求我們就寢時一律打開棉被,蓋到下巴,除了頭以外的身體不得露出棉被之外,於是不消三分鐘,我們悶出來的汗就從棉被裡濕到棉被外。儘管如此,早已體力透支的我們還是能在很短的時間內陷入沈睡,如果沒有在半夜被班長挖起來體能訓練的話,一覺到天亮,連夢都不曾作得。 雖然班上還有另一個政戰同學,但與我感情最好的反而是警官學校那位。他睡在我的隔壁床,每天早上起床整理內務,總是手忙腳亂的,疊出來的棉被別說是十六條線,連一條線也沒有,因此常常遭班長無情修理。畢竟這些普通高中畢業的,不像我們在預校已接受軍事教育的洗禮,整起內務來駕輕就熟。後來實在看不過去,便和他約好提早十分鐘起床,我在整完自己的內務後,再幫他疊棉被,從此培養出良好的感情。這位未來的警官身材魁梧,可是操練起立正、稍息、向前向後轉、端槍、托槍等軍事動作來,處處顯得笨拙可笑。每次隊伍集合,只聽到班長一聲聲「豬!」、「豬頭!」、「餿水腦袋豬頭皮!」,對他罵聲不絕,而他緊張之餘,更是錯誤百出;然而私下聽他論起事理來,卻又頭頭是道,條理清晰,偶爾也會和我聯合起來抵制那三個氣焰乖張的陸官同學,或者一同好言勸慰那個個性懦弱的中正理工同學。沒辦法,中正理工這個動不動就掉眼淚,一天到晚愁苦著臉,真擔心他那天會想不開發生什麼意外。不過結訓離開陸官那天,倒是見他眉開眼笑了。至於警官那位同學,在多年失聯之後,輾轉聽說他已升任刑事局的高階警官,心裡不禁為他深深祝福著。 每週的星期假日,是所有入伍生深切渴盼的日子,儘管從早上八點整好服儀,往校門口走,短短 三個月的入伍訓練,我最喜歡的課程還是野外的偽裝訓練,每當隊伍一散開後,便在山野雜草叢生的墳堆裡尋求偽裝。我總是先找個蔭涼處窩著,脫下鋼盔,枕著手臂躺下,讓徐徐的清風吹乾汗濕的頭髮,仰望天空一朵朵的浮雲飄過,想一代梟雄曹操領百萬雄師南征東吳,於赤壁戰前嘗聚諸將於長江上慷慨作歌:「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心頭也會湧上莫名的感觸;有時和幾個同學一塊數著一座又一座的墳塚,有的年代久遠,有的才新立未久,碑上鑴刻著死者的生辰和死日,我在心裡惴想他們生前的歲月和死後的消息,並為之一番唏噓。也有碰到妙齡少女的墓,碑上的照片燦燦地笑著,同學之間還會捉狹地為少女擇偶配對,嘻鬧一番,所幸晚間並未如傳說一般,被所謂的女鬼糾纏不休。 為期三個月的入伍訓練,終於挨到了最後一個禮拜,陸官的同學提議,由全班合資購買一支鋼筆送給班長做紀念。其實看得出來,除了那三個陸官的,我們心裡都是老大不願意的,但礙於情面,每人勉為其難地掏出三佰塊來,並推派班長最關愛的那個陸官同學致贈給班長。那天下午,全班在寢室裡,由那個陸官同學代表我們把鋼筆交到班長手上時,這個看似剽悍冷酷的班長,當下居然感動地掉下淚來,只見他抖著嘴唇費力地說:「班…班…班長會…會…會永∼遠記…記…記得你…你…們的…」然後用手臂擦掉臉上的淚,全班此時皆若有所思的低頭不語,我則站在最後頭,看著這彷彿感人的一幕,心裡卻覺得好像卡通影片中的某段情節,差點沒笑出聲來。 入伍結訓那天早上,晴空朗朗,校區裡蘊釀著一股騷動的氣氛,閱兵台前整齊停好一排準備載我們離開陸官的二噸半軍用卡車,而這回換成陸官同學列在道旁二旁鼓掌歡送我們,曾在私下聽說他們接下來的一年級生活,將比入伍還痛苦,不免也為他們感到些許的難過。當我們的車隊一輛輛經過他們的面前,只見他們一個個面色愁苦地向我們揮手,有的還掉下淚來,我們卻是報以熱烈的歡呼,兩下形成強烈的對比,我則不斷向陸官校園嘶吼著「地獄!再見啦!」一車哈哈地笑成一團。 放了二個禮拜的結訓假,和同屬政戰官科的同學從台北搭計程車到北投復興崗的政戰學校報到,當計程車奔馳在大業路上,而大屯山就近在眼前時,車內音響還正播著「明天會更好」這首歌:「唱出你的熱情,伸出你雙手,讓我擁抱著你的夢…..」隨著振奮的歌詞,幾個同學的心情就像奮力展翅的鳥兒一般雀躍不已,莫不對未來四年的官校生活充滿了憧憬。到了校門口,我們徒步走進林木濃蔭的校園,到達集合點接受連隊的分發,一期幾十個同學就被四年級學長帶到了連集合場地,這時所有其他二、三、四年級的學長忽然一股腦兒從連部湧了出來,「手貼緊!」、「眼睛瞟什麼瞟啊!」、「你!蹲下!二十個交互蹲跳,開始!」瞬間斥喝聲此起彼落地響起,我只覺腦袋一片空白,所有同學則像一群驚弓之鳥似的,任憑學長叫罵或處分,好不容易挨到實習連長朗聲道:「所有一年級新生給我聽清楚了,你們在陸官入伍是鍊鐵,來了復興崗是鍊鋼,現在給你們十分鐘的時間上樓整理內務,待會檢查,稍息以後解散,稍息!」 天呀!我有沒有聽錯!?正當大夥沒命地奔跑上樓的同時,我覺得心情好似掉到了谷底,一群麻雀正聚集在電線桿上爭鬧叫囂著,而我四年的官校生活於焉展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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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散文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