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荷與丈夫在國外取得學位後，即接受了國內某大學的邀聘回


來教書。在中台灣充滿書香氣息的教職員宿舍裡，兩個兒子先


後誕生，一家四口過著清幽寧靜、卻又平淡充實的學府生活。










因為夫婦倆都擁有高學歷，又從事教書工作，對孩子的教育自


然採取高標準，他們花費許多的時間精力在培育孩子的事上。


兩個兒子的年齡只差兩歲，但個性卻截然不同，弟弟正宇安靜


內向、循規蹈矩，不勞父母操心；但哥哥正傑卻具有天生的藝


術家氣質，凡事隨心所欲、不受管束。

























當正傑國二、正宇小六的那一年，他們的父親突然中風，折騰


半年後、還是離開了摯愛的妻兒。驟然襲來的打擊，使得這一


向平靜的家庭幾乎無法承受，但詠荷卻沒有讓自己沉浸在悲傷


中太久，因為她必須堅強，面對授課的學生、尚在青少年時期


的孩子，還有身邊一切大大小小的瑣事，她非得集中所有的精


力才足以應付。










為了怕觸及喪失一家之主的傷慟，孤兒寡母三人選擇以沉默面


對，將內心的悲痛全都壓抑到心底。詠荷除了慈母、她更扮演


起嚴父的角色，尤其對即將面臨高中基測、卻蠢動不安的正傑


，她採取了高壓的手段，母子間經常爆發大大小小的衝突，但


詠荷都以極端強烈的方式硬是將正傑的挑釁給壓制下去。










就像壓力鍋的原理一樣，詠荷萬萬沒想到當正傑心中的壓抑一


旦宣洩而出時是那麼的可怕！在母子間一次劇烈的衝突過後，


正傑用麥克筆在客廳的白牆上，用英文寫滿了密密麻麻粗鄙憤


怒的話語；讓提著大包小包、疲累返家的詠荷在看到後跌坐在


地板上、驚愕到腦中一片空白，久久回不了神...

























那天晚上，母子三人各自關在自己的房間裡過了一夜，沒有任


何一點交談。詠荷徹夜未眠，第二天下班時，她帶回來一桶油


漆，站在梯子上一遍又一遍地仔細刷著，任由眼淚像水龍頭般


滴落...，總共漆到第四遍時、才將麥克筆的痕跡完全蓋住。










詠荷覺得自己的力氣已然用盡、心如死灰，她承認對正傑的教


育完全失敗。她放手、不想管了，整整一周，她都沒有對孩子


多說什麼；但神奇的是，正傑居然變得自動自發起來、將自己


的事情安排得頗為妥當。安靜下來的詠荷，第一次正視到正傑


已經長大的事實，她領悟到尊重孩子的必要。










刷牆壁事件彷彿是一道曙光、更新了母子間的關係。自此後，


詠荷對待兩個孩子的態度有了極大的轉變，她不再耳提面命、


嘮叨不休，開始用鼓勵商量的態度和他們相處，日子變得輕鬆


自在多了；學測放榜，正傑考進了理想的國立高中。

























一天黃昏，正傑打手機回來，跟詠荷說要她做好心理準備、待


會他進門時不要被嚇到。抱著戰競的心開門，只見進來的正傑


理了個大光頭，卻在頭頂留了一小撮頭髮、編了個小辮子，活


像清朝時的男人一樣。詠荷強自鎮定，只問兒子這種髮型進得


了校門嗎？正傑說他頭髮前面沒瀏海、後面不過長，至於中間


如何、學生手冊上沒寫，因此沒有違反髮禁規定，教官也拿他


莫可奈何。










從那以後，正傑就成了校園內的名人，全校師生都知道李詠荷


老師有這麼一個新潮的兒子。在民風閉塞的中台灣，除了正傑


，真難找到另一顆如此奇怪的頭；詠荷簡直不敢跟他一塊兒出


門，無奈正傑就喜歡挽著她、擁著她走在校園裡、馬路上，詠


荷真想挖個洞藏起來或離他遠遠的，但為了怕傷到孩子，她只


好硬著頭皮任由他挽著走。










經過一段時間後，詠荷也就慢慢適應了。當她跟正傑走在路上


時，她開始仔細觀察正傑的反應，發現他對於週遭投射過來的


異樣眼光絲毫不在意；詠荷甚至開始欣賞起正傑的怡然自適，


漸漸地，連她自己也開始放鬆了。偶而有熱心的同事或鄰居建


議她是否該要求兒子恢復正常髮型時，她都可以輕鬆地回答說


：「不要緊，只要他喜歡就好，連學校都沒要求他啊！」

























一天早上，正傑上學前要求詠荷幫他編辮子，因為他自己編不


好。起初詠荷有些為難，幫一個大男生編辮子、說多怪就有多


怪，但她還是勉強答應了。正傑高興地搬了個小板凳給她坐，


自己就背向她坐在地板上。面對著他的大光頭，詠荷開始專心


地編起辮子來，她突然覺得跟兒子好親近，彷彿回到他小時候


、幫他換尿布的時光，一股暖流由心底升起，令她濕了眼眶..










那天正傑放學回家，興奮地不得了，他說同學們都很欣賞他頭


上那根精心編成的辮子，還羨慕他有個那麼好的媽媽。他摟著


詠荷、感激她對他的接納、包容。詠荷感受到正傑澎湃的熱情


、深覺欣慰，雖然丈夫離開得早，但她仍衷心感謝上帝留給她


兩個這麼貼心的好兒子。

























隨著高三功課的緊張，不再有多餘的時間花在頭髮上，不知不


覺間、正傑的頭髮留長了，當他遠赴國立藝術大學報到時，已


經恢復了正常的髮型。臨上台北前夕，他像個大人般叮嚀即將


升上高二的弟弟要好好照顧媽媽、幫助家裡的事，不要只顧自


己讀書；還故作瀟灑地說媽媽終於可以輕鬆了，不用再為調皮


搗蛋的他傷腦筋，說著說著、眼睛裡竟泛起了淚光...










正傑離家後，詠荷真的感到輕鬆許多。雖然老二正宇一直都很


乖、不勞她操心，但詠荷仍刻意多抽時間和他相處，因為再過


不久，正宇也將離家去讀大學了。










一天，當詠荷不經意經過客廳時，瞥見那面重漆過的牆壁又有


些褪色了，底下暗色的字跡隱隱約約浮現了出來。她心理斟酌


著是否該抽個空再漆一遍？










用手掌輕輕撫過正傑當年的筆跡、往事一幕幕清晰地重現心頭


..，就在那一天、就是這滿牆深刻憤怒的筆跡，喚醒了詠荷、


幫助她從錯誤的態度中回轉、開始正視兒子真正的需求。原來


，這面牆是一面明鏡啊！詠荷清楚地做了決定，不再重漆了，


留著它、做一個永遠的紀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