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在想,人要是永遠活著,該有多好? 在我們老家,除了逢年過節,如果聽到從哪家傳來鞭炮聲兼嚎啕大哭聲,那就說明,這家有人去世了。接下來,肯定是披麻戴孝,宴請全村,然後是浩浩蕩蕩的送喪隊伍,伴隨著嗩吶聲,痛哭聲,鞭炮聲,一路向逝者生前勞作的田地進發,然後,一口黑黝黝的大棺材就會緩緩放入事先挖好的大坑里,然後是逝者親戚、朋友或陌生人用鐵鍁鏟土的聲音,慢慢地,在地面隆起一座饅頭般的墳。 小的時候是懵懵懂懂的,不知道什麼是死,看著這麼多人忙活,還覺得挺好玩,忙著跑前跑後的撿鞭炮。直到有一天,意識到這個人在世界上永遠消失了,再也看不到了,才忽然有一種兔死狐悲的感覺,想起這個人生前對自己的好或不好,才會黯然流出眼淚。人,為什麼要死呢? 所以,我很理解農村人為什麼那麼喜歡男孩,也很理解父母為什麼重男輕女,有什麼好吃的都先給我然後再給妹妹,在他們看來,女孩遲早是要嫁人的,成為別人傳宗接代的工具,而只有自己的兒子,才會在自己死後為自己挖一個坑把自己掩埋,然後在自己週年忌日的時候為自己添墳痛哭。也許,在他們潛意識裡,有了子,他們的生命才有了延續下去的可能,儘管他們本身並不懂得什麼叫生命延續。 然而,人光有“子”還不行,我認為,人,還要有“子”。前一個“子”,是物質的子,指子孫後代;後一個“子”,是精神的子,指老子孔子。子孫後代,是我們肉體的生命延長;老子孔子,是我們精神的生命延長。 “愚公移山”的故事大家都應該聽說過,九十歲的愚公為了移去太行、王屋二山,與河曲智叟辯論。河曲智叟認為愚公“甚矣,汝之不惠。以殘年餘力,曾不能毀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但愚公針鋒相對:“雖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孫;子子孫孫無窮匱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千載之下,讀來猶有餘聲。愚公堅持移山的底氣從何而來?愚公的底氣,恰恰在於前一個“子”。愚公認為,有了子孫後代,自己的生命就可以永遠延續,而山卻不會增高加大,何愁挖不平呢?愚公無疑是明智的,懂得有了前一個“子”,事業就後繼有人,肉體就相當於永遠不死。 但是,我們更需要的是後一個“子”,即老子、孔子。 如果要給這兩個人畫像的話,那麼,孔子是中年人,是城市的平民階層,在一群弟子的前呼後擁下“到處上訪”,“惶惶然如喪家之犬”,而老子是老年人,是農村的貧民階層,獨自騎著一匹青牛悠哉悠哉地在鄉野小路上溜達,“老牛慢騰騰地走,地球很有耐心”。孔子是儒家,老子是道家。孔子提倡王者之道,老子提倡弱者之道。孔子的道,是人道,仁者愛人;老子的道,是天道,道法自然。孔子是入世的,老子是出世的。我們很難說誰對誰錯,但是這兩個人都不可缺少。 想想我們年輕的時候,血氣方剛,霸氣外露,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以為自己就是超人可以改變世界,而到了年老時,萬事看淡,大智若愚,渴望躲到一個“雲深不知處”的地方隱居。前一個階段的我們,是孔子,知人命,人命不可輕;後一個階段的我們,是老子,知天命,天命不可違。我認為,每個階段都有每個階段該干的事情,無所謂對錯,但重要的是,要把該干的事情干好。 年輕的時候我們要有老年人的心態,懂得做事節儉,做人內斂,凡事不可莽撞;年老的時候我們要有年輕的人的心態,懂得返老還童,衝勁十足,不要畏首畏尾。如果年輕時有老子,年老時有孔子,以出世的心態來入世,以入世的心態來出世,那麼,我們才算真正擁有了後一個“子”。 生命是斷點,而非終點;人生是過程,而非結果。只重視結果的人是可怕的,他們在蓋棺定論之後,生命就已經完結,他們的生命不會延續,無論肉體還是精神。所以,他們不會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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