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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筆記剪貼﹕鄭蘋如刺殺丁默更
2008/04/10 0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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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自 高陽 粉墨春秋 第08章 紅粉金戈
<<巾幗英雄鄭蘋如的身世,參加地下工作與謀刺丁默更失敗的過程及原因,以
及再蹈虎穴,中計被害的全部經過。>>


金雄白所住的呂班路萬宜坊,是法租界很有名的一條弄堂;住的名人也很多,
像”七君子”之一的鄒韜奮,就住在那里。

但是,萬宜坊上百戶人家中,風頭最健,無人不知的是一位”鄭小姐”;名叫
蘋如。她的父條叫鄭鉞,是江蘇高等分院的首席檢察官;母親是日本人,混血兒聰
明漂亮的居多;鄭蘋如就是天生尤物,在法國學校讀書,每天一部”三槍牌”跑
車上學,坐凳上聳起渾圓的豐臀,是男人誰都忍不住想多看兩眼。

當然,追求鄭蘋如的人是不會少的;其中獨蒙青睞的是個世家子弟,此人名叫
陳寶驊,家世烜赫,兩個叔叔都是當朝一品。本人翩翩濁世,一表人才;鄭蘋如固
是私心默許,堂上兩老亦已將陳寶驊當作未來的東床看待了。

那知平地風波,無端來了個色魔;正就是汪政府兩大特務首腦之一的丁默更。
此人的寡人之疾与他的肺結核一樣,都到了第三期,生肺病的人,本就容易亢奮,
更何況每天一支”蓋世維雄”,所以丁默更成了色道的餓鬼。偶而邂逅,為鄭蘋如
那雙眼睛勾去了三魂六七,輾轉設法,終於結識了鄭蘋如。

丁默更面無4兩肉,終年帶一副太陽眼鏡,襯以他那蒼白的臉色,看上去陰森可
怖,鄭蘋如當然不愿意理他,誰知道反倒是陳寶驊,不斷鼓勵她跟丁默更接近。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鄭蘋如到底忍不住了,”莫非你在這個癆病鬼身上有
什麼企圖?我希望你跟我說老實話!我告訴你,你的態度已經使我無法容忍了。”


陳寶驊沉默了好一會說:“我可以告訴你;但是,我也很痛苦。不過國家民族
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危險;淪陷區多少人在水深火熱之中,個人的痛苦,只好咬一咬
牙關,擺在一邊。”

“你的話我不懂。我只知道我也很痛苦!現在我只希望你坦白告訴我,不必說
這些莫名片妙的話。”

“你知道我是什麼人?”

這話問得奇怪,鄭蘋如不肯胡猜,於是這樣回答:“你自己說好了。”

“我告訴你,你千萬不能泄漏!”陳寶驊神色嚴重地說:“在上海的中統,現
在歸我負責。”

“原來你做地下工作!”鄭蘋如不覺失聲:“倒看不出你。”

“要看不出才好。”陳寶驊緊接著說:“既然已經告訴你了,不妨徹底談一談
——。”

談得真是很徹底。陳寶驊率直提出要求,希望鄭蘋如也參加工作,首要的任務
就是接近丁默更,能夠左右他的行動,以便制造制裁他的机會。

“丁默更原來是中統的高級人員,居然認賊作父,太不可原諒了!所以一定要
制裁他。以他在敵偽政府的身分,以及他反叛組織的重大罪行,如果能夠消滅了他,
是件太有意義,對國家太有貢獻的事。立德、立言、立功三不朽;蘋如,你建了這
件大功,在歷史上就佔了一席之地了。這是人生難得的際遇,你不可錯過。”

鄭蘋如是外向的性格,覺得冒這個險很值得,也很刺激,心里已經動了。但是,
她在感情上不能不作顧慮;因而沉吟未答。

陳寶驊當然也想得很周到;看她的臉色,知她的心事,當即又說:“至於你我
的感情,絕對不受這件事的影響。是我向你提出的要求;你就算為我犧牲。我永遠
都會感激你、尊敬你。”

有此保證,鄭蘋如再無顧慮,慨然一諾,照陳寶驊的設計去進行。先是找個借
口請丁默更幫忙;然後為了酬謝,請丁默更吃飯,陪他跳舞。就這樣很快地讓丁默
更迷住了。

“你們要動手,就趕快動手。”鄭蘋如對陳寶驊說:“機會隨時都有,早點把
事情辦完了,大家輕鬆。”

“是的,是的!我們在積极籌划,快了,快了!”

他是有說不出的苦。原來中統的工作重點在搜集情報;行動方面几于無拳無勇。
向軍統去借將當然也可以,但獨得的功勞讓人分去一半,卻又不甘。苦思焦慮並并
無善策,就只有找助手來商量。

他的親信助手有兩個,一個是他的至親,名叫嵇希宗;還有一個是專員周啟范。
陳寶驊說:“這個行動最難的部分是,能夠左右丁默更;既然鄭蘋如叫他往東,他
不敢往西,可說最難的部分已經完成了。至于下手,不過是一舉手之勞;只要有人,
不是難事。”

就是沒有人!嵇希宗跟周啟范面面相靦;心里的想法相同。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陳寶驊說:“我們花錢去找個人來。”

“啟范,”嵇希宗說:“你是恒社的,總有路子吧?”

“路子怎麼沒有?不過要找靠得住的,不是三兩天的事。”

“一個星期。”陳寶驊問:“如何?”

周啟范想了一下,點點頭答應下來;問一句:“找幾個?”

找幾個要看行動計劃。於是丟開人的問題,先研究如何下手?當時決定了兩個
原則:第一、不能在丁默更及76號的勢力范圍之內;第二、要在鬧區馬路上。這兩
個原則,都是為了行動得手以后,易于撤退。不然,後果會很嚴重,而且也不容易
找到人。

“照此原則,人少了不行;不過也不必多,以4個為最適當。”陳寶驊對周啟范
說:“人歸你找;槍歸我借。”

這又遇到難題了。槍不難借,難在攜帶,英、法兩界動輒”抄靶子”;攜槍在
身被抄到了,全盤計划立刻打翻,所以手槍不宜預先發給行動人員。比較妥當的辦
法是,行動之前半小時或一小時,在現場附近,覓一處地方集合。臨時發槍,立即
行動;事后回到原處。交槍解散。

等聽取了鄭蘋如的意見以後,細部的計劃擬出來了。時已入冬,設計由鄭蘋如
向丁默更“開條斧”,為她買一件灰背大衣。上海最大的皮貨店,是靜安寺路,同
孚路口的”西伯利亞皮貨公司”,但不必預先說明要在那里買,免得丁默更起戒心。
反正到時候隨機應變,終歸引誘他到那里就是。

不但要引誘他到那里,而且方向應該自西往東,因為西伯利亞皮貨公司坐南朝
北,汽車靠左行駛,就只能停在對面,丁默更來回穿過馬路,才有下手的機會。4個
人分兩面,兩個看住他的汽車;兩個守在皮貨公司門口,丁默更就怎么樣也逃不掉
了。

人找到了,槍也找到了,集合的地點比較難找,但終于亦能解決,是借了卡德
路有名的浴室”卡德池”斜對面,一家診所。只是4支手槍,要由南市運到公共租界,
卻不能不慎重。

“抄靶子”是越來越厲害了,在租界上隨時隨地都可以被攔住檢查。怎麼辦呢?
陳寶驊想到他一位叔叔,當初從上海運槍械,送學生到黃埔去的往事,設計出一個
辦法,找一個有襁褓之子的媽媽。擔任運槍的任務。

所謂”襁褓”是八仙桌面這麼大的一方薄棉被,將嬰兒對角放在上面,先折下
面,再折左右,全身包裹,只露出一個小腦袋。南貨店買蜡燭也是這种包法;所以
俗稱襁褓為“蜡燭包”。

抄靶子不會抄“蜡燭包”,4支手槍藏在那里面,萬無一失。但有兩個先決條件,
第一、媽媽的膽要大;其次,4支手槍塞在”蜡燭包”里。坑坑洼洼,嬰儿不會覺得
舒服;不舒服要哭要鬧,也是麻煩,所以要找一個耐性很好,不哭不鬧的嬰儿。

這也很難,因為誰听到這种事都會害怕;而且太太們總比較愛說話,小菜場中
遇到,閑聊家常,無意中泄漏出去,大禍立至,所以只能通知同志,暗底下分頭物
色。

“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找到了一位張太太,30出頭,頗有須眉气慨;一個
8個月大的男孩,生來極乖。種種條件,并皆适合;陳寶驊開口一說,張太太慨然許
諾。

“太好了!”陳寶驊很高興地說:“張太太,我送你1000塊錢,小意思。”

“不要不要!”張太太雙手亂搖,”為國家嘛!能夠做好這件事,將來說起來,
我也很有面子。”

陳寶驊以為她假客氣,等將鈔票掏出來,不道張太太要翻臉了。

“陳先生,你也太小看我了。這是性命交關的事,莫非你當我這條命只值1000塊
錢?”

“是,是!”陳寶驊改容相謝,”我錯了。”

辭出張家,陳寶驊即去訪周啟范,道是”萬事齊備”,連”東風”都不欠;只
待詐降的”黃蓋”,將”曹操”勾引了來送死。

“槍呢?”周啟范問:“是不是先運了來,藏在集合的地方,要用就有,比較
方便。”

“這不行!我想過。”陳寶驊說:“那家診所人很雜,萬一露了眼,反倒不好。
這位張太太辦事,相信得過,到臨時再運好了。”

于是通知鄭蘋如,可以”開條斧”了。那時丁默更迷她迷得神魂顛倒;只要她
開口,說什么就是什么。當時便要出門上皮貨店,反倒是鄭蘋如不愿,”我跟你說
著玩的。”她說:

“我又不是沒有皮大衣,何必這麼急?”

她這樣故作大方,是因為要騰出工夫來,好讓陳寶驊准備;同時也要等一個便
于下手的适當机會。當然,這种机會并不難找。

“后天中午,滬西有個朋友請他吃飯;他那個朋友,我也認識,所以他邀我一
起去。”鄭蘋如又說:“下午3點鐘,他跟日本人在虹口有個約會。我想2點鐘總要
走了;就是這時候吧。”

“好的,我們2點鐘開始埋伏。”陳寶驊問:“那天你穿什么衣服?目標要顯著。”


最顯著當然是紅色;鄭蘋如想了一下說:“我那件紫貂的披氅,你不是見過的?”


“對,對,好!”

她那件紫貂的披氅,紅呢里子,兩面可穿;如果將里子當面子,紫貂出鋒,更
為漂亮。那天當然這樣穿法。

“還有什麼話,你此刻都交代我。”鄭蘋如說:“丁默更的疑心病很重,我們
今天見了面,一直到動手。不必再聯絡。”

“對,我們再把細節對一遍。最要緊的是,你要跟他保持相當距离,免得你受
誤傷。”

“那末,你們是決定他一下車就動手呢;還是等他出來再打。”

“這要看情形。”陳寶驊想了一會說:“我想這樣,等你們出來;走到路中間,
你說你有皮包忘了拿,回身進皮貨店,那時候我們再動手,就萬無一失了。”

“好,准定這樣。”鄭蘋如問:“事后呢?我回家?”

“不要回家。到卡德路來集合,看情形再研究。”

“我也覺得不回家比較好。”

接著又將重要步驟,重新談了一遍,直到毫無疑問,鄭蘋如方始告辭。陳寶驊
隨即召集主要助手,分頭部署;最重要的當然是通知張太太。

那知張太太變卦了!

“陳先生,我實在很抱歉。我正要來告訴你,為這件事,我跟我先生昨天晚上
吵了一夜。他罵我自己找死,一定不准我那樣做。”張太太一臉的懊惱,”我先生
的脾气很倔的!怎麼辦呢?”

陳寶驊倒抽一口冷气,只望著張太太發楞,好半天講不出話。

“我能不能跟張先生談一談?”

“談不通的。”張太太搖搖頭。

“這——?”陳寶驊不斷地吸氣,心亂如麻,不知道說什麼好?

“這樣,陳先生,”張太太面現堅毅之色,”我把孩子借給你。你們總有女同
志吧?”

听得這話,陳寶驊略為寬慰了些;不管怎么樣,問題算是解決了一半,還有一
半,趁早去找路子。

“張太太,我不能讓你們夫婦失和。不過,我要冒昧問一句:到時候,會不會
張先生又反對?”

“反對我把孩子借給你?”

“是啊!”

“不會,”張太太說:“我先生也不是不愛國;他認為這件事說來容易做來難,
到時候我會上場昏,出了事,反而害了大家。孩子不懂事,就談不到上場昏,他為
什么反對?如果他這樣子不講理,我跟他离婚。”

說得這樣斬釘截鐵,而且道理很透徹,陳寶驊相信不致于再變卦,點點頭表示
諒解。

“最好請你們的女同志早點來,我好告訴她,萬一孩子哭了,怎麼哄他。”

“好,好!我明天就讓她來。”

口中這樣答應,其實女同志還不知道在什地方?回去找到周啟范一說,大家都
傷腦筋了。

“只好再去找。”

一直拖到動手當天上午,還沒有找到”勇婦”;周啟范開口了。

“我看不能找太太們。有家有業,有丈夫、有儿女,就是找到了,或許臨時顧
慮太多,也會上場昏。愛國的女學生很多,說不定倒有哪位小姐見義勇為。”

“啊!一言提醒夢中人。”陳寶驊說:“一心只想為孩子找個媽,所以只在太
太們頭上動腦筋,鑽入牛角尖了。”

說完,掉頭就走;他想到一位王小姐,28歲尚未結婚。因為眼界很高,不同流
俗。平時議論世局,侃侃而談,充滿了正義感,像這樣的事,她一定愿意合作。

赶到王家一問,說王小姐到浦東同鄉會看畫展去了;于是原車到浦東同鄉會,
人群中一個一個看過去,查無蹤跡。复又赶到王家,仍未回來:王太太說她女儿曾
提到一部《萬世師表》的電影,得過金像獎,在大光明上映時,錯過未看;這兩天
重映不能再錯過机會,可能去看早場了。

一听這話,陳寶驊赶緊找報紙查電影廣告,《萬世師表》是在一家光陸戲院上
映;于是赶到博物院路光陸戲院,要求打燈片找王小姐。

“快散場了!你先生等一等好了。”

“不!”陳寶驊說:“還是要打。”

話剛完,領位小姐已經在拉門帘了,”是不是?”那人說道:“散場了。”

這一下陳寶驊抓瞎了,戲院的太平門好几個,不知王小姐是從哪個門出來?想
一想只好到對面行人道上,視界較廣,才有希望找到。

這時已經12點半了,离約定的時刻,只有兩個鐘頭,要到南市拿槍,再轉到卡
德路去分配,時間非常緊迫,1分1秒都耽誤不得,可是能不能遇到王小姐,毫無把
握,所以心里一陣陣發緊,急得渾身冷汗直冒。

人都散完了!怎么辦?陳寶驊心想,唯一的辦法是先打一個電話到王家,關照
王太太,如果王小姐回來了,請她千万等候。

主意打定了,抬眼一望,旁邊就是一家燈紙店可以借電話。陳寶驊便上前先買
一包煙,然后問道:“請問電話在哪里,我借打一個。”

“喏!那面。”

往”那面”一望,陳寶驊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正是王小姐剛伸手去摘話
筒。

“走,走!王小姐。眾里尋你千百度,得來全不費工夫!”他拉了她就走。

“陳先生,”王小姐問他,”什么事?”

“我們上車再說。”

坐上三輪車,直奔南市;車上耳鬢廝磨,低聲密語,旁人只道一雙好親熱的情
侶,卻不知談的是鐵血鋤奸的義舉。

果然,陳寶驊這一次是找對人了,王小姐在聽他的話時,態度顯得非常沉著;
听他講完,問一句:“你為什麼早不來找我?”

“是啊!我也在懊惱。”陳寶驊說:“因為有吃奶的孩子,所以我只想到年輕
的媽媽,沒有想到小姐。”

“時間很局促。不要誤事才好。”王小姐又說:“早知是這麼要緊的事,應該
坐出租汽車。”

“也快到了。”陳寶驊又說:“王小姐,你對抱孩子不外行吧?”

“我小弟是我抱大的。”

“那好!真正找對人了。”

4個人赶到現場,已經2點20分,照約定的時間來說,可能晚了;但也可能不晚,
因為約定的時間是2點到2點半,但愿鄭蘋如跟丁默更遲到。

西伯利亞皮貨公司對面的大華路口,倒是停了好几輛汽車,卻不知那一輛是丁
默更。事先問過鄭蘋如,汽車的牌子、顏色與“照會”號碼;鄭蘋如說他車子有好
几輛,牌子各种都有,顏色是最普通的黑色;至于”照會”號碼就更無法知道了;
因為常常掉換,就是同一輛車子,上午是這個號碼,下午可能變成另一個了。

由于約定是事先等候,行動員只要看到紅呢披氅女郎所伴同的一個”癆病鬼”,
就是要制裁的目標,所以事先不知道坐那一輛汽車,也不要緊。此時則不免徬徨,
原計划似乎也?行不通了;因為不知道應該守住哪輛汽車。

10分鐘很快地消逝,為頭的老蔡轉身向大家看了一下先用眼色示意,再拗一拗
嘴,于是4個人都到了西伯利亞皮貨公司,一面兩個,悄悄守候。

到底來了沒有呢?跟老蔡在一起的小朱,裝做瀏覽櫥窗中的樣品,沿著大玻璃
窗從東往西走了一遍,卻以玻璃反光,一時無法看得清楚;于是由西往東,又看了
一遍。

這一遍看坏了。他在明處,丁默更是在暗處;見此光景,心知不妙。本來照他
們的工作經驗來說,如果到了一個臨時起意要去的地方,逗留時間不超過半小時,
是不會有危險的。如今可能要出意外。

想到這里,當極立斷,不肯做瓮中之鱉;他很快地掏出200美金,向正在跟店員
研究,灰背固好,豹皮也不壞,拿不定主意的鄭蘋如說:“挑好了,你先付他200美
金的定洋。”

鄭蘋如不懂他這樣做是什麼意思;正想發問,只見丁默更已拔步衝了出去。等
在外面的4個行動員心目中,只有紅呢披氅的女郎;一時不曾留意,等發覺此人行色
倉皇,方始省悟,可是丁默更已經坐上他的裝有防彈玻璃的汽車了。

及至行動人員發覺,自然對准目標追擊,一時槍彈橫飛,行人四竄,只听緊急
煞車輪胎擦地擠出來的獰厲之聲不斷;丁默更的汽車著了好几槍,但子彈是否打穿
了玻璃或車身,到了丁默更身上,卻無從判斷。

這時的鄭蘋如自然成了西伯利亞皮貨公司中,顧客和店員視線所集中的目標。”
小姐,”有個經理模樣的人,開口問他:“陪你來的哪位先生是什麼人?”

鄭蘋如一惊,遲疑未答之際,只听警笛狂鳴;這下提醒了她,如果巡捕一到,
自己就脫不得身,還不赶快溜走?

于是她連丁默更丟在茶几上的200美金都顧不得取,隨手拿起披氅,交代一句:
“明天我再來看。”

說完,往外急走;同時將披氅翻個面穿在身上;一到了行人道上,极力自持,
擺出很從容的態度,穿過馬路,到卡德路的机關聚會。

到得樓上一看,除了陳寶驊,都是陌生人,她便不開口;陳寶驊也不招呼,低
聲向那班陌生人說了幾句,將他們送走,才坐在鄭蘋如旁邊,苦笑著說:“為山九
仞,功虧一簣。”

“我不懂,怎麼會讓他逃掉的呢?”

“唉,意料不到的事!找到人把槍送來,已經晚了。”陳寶驊說:“我亦不懂,
他何以會突然發覺?”

“誰知道呢?”鄭蘋如恨恨地說:“我實在不大甘心。”

“蘋如,”陳寶華不胜歉疚,”這件事當然是我策划不周。你的責任完全盡到
了;雖沒有成功,仍舊是你的功勞最大。”

“勞而無功!”鄭蘋如很率直地說:“我要的是成功。我現在就回家,他可能
會打電話來。”

“你預備怎么跟他說?”

“我裝做完全不知道。他不會疑心到我身上的。”

“怎么不會,一定會。”

“我不相信。”鄭蘋如說:“不管怎麼樣,我總不能不回家;他疑心也只好讓
他疑心了。”

“那末,”陳寶驊說:“你這几天要小心,沒有事少出門。”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該怎么做?”

到得第3天,鄭蘋如沉不住氣了,打了個號碼極少人知道的電話,在76號找到了
丁默更。

“你沒有什么吧?我是嚇昏了。”鄭蘋如說:“當時兩條腿發軟;嘴里想喊,
就是喊不出來。”

“害你受一場虛驚。”丁默更聲音中有著歉意,”你怎麼不打電話給我?”

“我想你會先打來的。”

“我也是這么想。”丁默更說:“要不要一起吃飯?”

“我請你,替你壓惊。你挑地方吧。”

“還是露伊娜那里好了。比較清靜一點。”

“好!幾點鐘?”

“7點到7點半。”

挂斷電話,鄭蘋如考慮了好一會,覺得從任何跡象去看,丁默更都不像已疑心
到她;如果爽約,反倒顯得心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能制造第二次机會,
成功的果實,來之不易,會覺得格外甜美。

于是,她著意修飾了一番;先到霞飛路一家法國洋行,買了半打丁默更穿慣的
一种牌子的絲襪;然后坐三輪車到露伊娜去赴約。

露伊娜是個白俄,40出頭,50不到,而風韻猶存,据說是帝俄時代的郡主。上
海人管流浪的白俄叫”羅宋癟三”,此輩盡管用毛筆筆套當煙嘴,撿馬路上的煙蒂
過癮,但問起來都有輝煌的家世;因此,上海的暴發戶都喜歡用羅宋保鏢,潘三省
用了8個,据機說其中包括3名男爵、一名子爵,甚至還有一名親王;當然,那是他
們的父親或者祖父。

這些流浪的白俄,男的當保鏢、司,賣毛毯、肥皂;女的當”咸水妹”、吧女。
從事高尚職業的,當然也有;最為上海人所熟知的是,開館子賣”羅宋大菜”。露
伊娜就主持著一家家庭式的餐室,一共一大間、一小間;大間亦只擺得4張桌子、小
間則只有一張。丁默更跟鄭蘋如是這個小間中的常客。

餐室雖小,卻是上海第一流的館子;与主要只靠一道”羅宋湯”,全麥面包無
限制供應的所謂”羅宋大菜”,有霄壤之別。露伊娜的主廚,也是合伙人卡柯夫,
自道他的祖父是俄皇尼古拉二世的御廚;李鴻章訪俄時,吃過他的菜,贊賞不絕。
這話自然無可究詰;不過卡柯夫的手藝,确實不凡,鄭蘋如最欣賞他做的魚,不論
如何調制都好吃。

“鄭小姐,”坐在帳台中的卡柯夫笑臉迎人,用很地道的東北口音說:“丁先
生叫人打電話來訂了座兒了。今天很巧,有黑海的魚子醬。還有鱒魚;鄭小姐愛怎
麼吃?”

“怎麼都好。”鄭蘋如說:“你只別忘了,回頭把帳單給我。露伊娜呢?”

“她去試衣服,也快回來了。你先請坐。我給你調杯酒。”

步入小間,坐定不久,卡柯夫送來一杯雞尾酒;剛喝得一口,丁默更到了。

“我以為我會比你早到。”他看一看表說:“7點1刻。

平常總是丁默更等鄭蘋如;這天恰好相反,她有解釋:

“今天是我做主人,當然要早到,才合道理。”

“你瘦了點。”丁默更看著她說。

“兩天沒有睡好!”鄭蘋如一面想,一面說:“想起來就是一身冷汗。虧得沒
有什麼;倘或出了事,總是為了替我買大衣。那,我不是一輩子受良心責備?”

“你的心太軟了!”

談到這里,門上剝啄兩下,隨即出現了露伊娜,寒暄了幾句,開始點菜;鄭蘋
如為了表示她做主人的待客之誠,為丁默更點了最貴的菜。同時表示,應該開一瓶
香檳來慶祝他的逢凶化吉。

“也好。”丁默更說:“不過我不希望你喝太多的酒。”

“不會。”鄭蘋如忽然覺得他的話中有語病,”我並沒有說我要喝太多的酒;
你的話是哪里來的呢?”

“為了慶祝,不是應該痛飲嗎?”

“啊,不錯。喔,”鄭蘋如取過手提包,”我替你買了半打襪子。”

“多謝,多謝!”丁默更問:“你的皮大衣呢?挑定了沒有?”

“沒有。當時那种情形,哪里還有心思去挑大衣。不過,定錢倒是給他們了。”


“既然付了定錢,不能白犧牲那200美金。回頭吃完了,我陪你去辦了這件事,
也了我一樁心事。”

“今天不要去了。提到那個地方,我的心就會跳。”

她的話不假,此刻正是在心跳:恨不得能有机會給陳寶普通個電話,告訴他第
二次机會又到了。

“不要緊,突然起意要去的地方,大致是安全的。”

“你不要這樣說!那天不也是突然起意的嗎?”

“可是,滬西有人請吃飯;虹口有約會,都是預定的程序。”丁默更說:“我
想,他們注意我不止一天了;那天大概是發現了我的汽車,知道我在附近。有個人
在櫥窗外面,不斷往里面張望,左臂挾著報紙。我一看情形不對,果然,我的看法
不錯。”

鄭蘋如這才知道當時是這樣子泄漏的机關;心中暗恨陳寶驊找來的人無用。同
時在考慮,是不是趁此机會問下去,了解整個實況,以便作為工作上檢討的根据。


就這沉吟之際,置在銀質冰桶中的香檳,已經送到;侍者”澎”地一聲,開了
瓶塞,斟滿兩杯香檳,鄭蘋如舉杯相碰,接著問道:“干吧!”

“不!慢慢喝。”丁默更喝了口酒,取一片敷滿了魚子醬的小茶餅,放入口中,
一面咀嚼一面說:“我真希望我們每天都能在一起吃晚飯。”

這似乎又是舊事重提了。丁默更曾几次要求,跟她正式同居;除了名義,什麼
都可以給她。而鄭蘋如卻不愿落這么一個痕跡,所以此時仍如以前那樣,默然不置
可否。

“你聽懂了我的話沒有?”

“我不太懂。”鄭蘋如亂以他語,”我們談別的。”

“那,你說,談些什麼?”

“你總調查過了?”鄭蘋如決意探索他那面的真相,”是誰跟你作對?”

“調查是調查了,沒有結果。不過,當然是軍統的人。”

鄭蘋如暗暗高興他的猜測;不過她也很机警,既然已經說”調查了沒有結果”,
即不宜再問。于是換了個方式說道:“我對你樣樣都滿意,只有一樣,形成我精神
上很大的負擔。”

“哪一樣?”

“還有哪一樣?自然是你的身分。”鄭蘋如說:“像那天的事,你想可怕不可
怕?”

“我也覺得很可怕。我的身分是改變不了的,不過我的工作崗位可以變改。蘋
如,”丁默更忽然凝視著她,”你愿意不愿意跟我一起離開上海?”

鄭蘋如對于他在茶晶眼鏡后面,那雙看不清的眼睛的凝視,頗感威脅;听到他
的最后一句話,益覺惊异,也保持了高度的戒心,想了一下,平靜地反問:“跟你
一起到哪裡?”

“到重慶。”

“到重慶!”話一出口,鄭蘋如從自己的聲音中,發覺有泄漏秘密的可能;暗
暗警告自己,從此時開始,每一句話的每一個字都要考慮過才能出口。

“你覺得奇怪是不是?”

“我不懂。”鄭蘋如搖搖頭,”我真不懂你們,說來就來,說去就去,太方便
了。”

“當然不是那么方便。不過,我回重慶是歸隊。蘋如,你的意思怎麼樣?”

“我不想去。”鄭蘋如知道是在套她的話,當然不肯上當。

丁默更卻又釘著問了下去:“為什么呢?那不是大后方嗎?多少愛國青年都輾
轉到四川了。”

“重慶太苦。我過不慣。”

“那就難了。你又怕,又不肯离開上海;態度上好像有點矛盾。”

“並不矛盾。”鄭蘋如說:“如果是一個既不必使我擔心;生活又沒有問題的
地方,我愿意跟你去。”

“那是個什麼地方呢?試舉例以明之。”

“譬如——”鄭蘋如先想說巴黎,旋即想到,法國人民在維琪政府的傀儡統治
之下,日子並不好過;倫敦物資缺乏;羅馬正在作戰,在歐洲,不知哪里是樂土。


“譬如,譬如哪里?”

鄭蘋如讓他一催,想到一個地方;不假思索地說:“里斯本。”

丁默更笑了,嘴一張。高高的顴骨聳起;瘦削的雙頰,陷下去成了兩個大洞;
露出一嘴陰森森的白牙,令人想起狼吻。

“里斯本是國際情報販子集中之地。你怎么會對那個地方感興趣?”

鄭蘋如知道失言了,但悔之無及,只好設法掩飾。

鄭蘋如從他的話中,听出來有些不大對勁;不過她并不在乎,神態自若地說:
“我是喜歡地中海的陽光;沒有想到那里對你也不太合适。”

“有個合适的地方。”丁默更在紙餐巾上寫了個號碼。”你看!”

“這是什么意思。”

“我在瑞士銀行有個戶頭,就是這個號碼。”

“原來你早作了退步了。”

“怎麼樣?”丁默更說:“如果你愿意,我就要開始籌畫了。你好好考慮一下。”


鄭蘋如也不知道他的話是真是假?不過自己的態度,應該表現得當他是真的。
因而收斂笑容,深深點頭,雙眼一垂,好長的睫毛在閃動。丁默更暗暗嘆口氣,心
里不知是何滋味。

“等我好好想一想。”她說:“你知道的,我母親是离不開我的。”

“嗯。”丁默更亦唯有點頭。

這時侍者已送來了咖啡與尾食,等她將要离去時,丁默更忽然將她喊住,要一
個雙份的白蘭地;及至送了酒來,他拿它傾入咖啡杯中,一飲而盡。這突如其來的
行為,令人詫異,卻想不出是何緣故?

“走吧!”丁默更問道:“我陪你去取大衣。”

“不忙!也沒有挑定;過一天再說。”

“那末,去跳舞?或者陪我談談。”

“陪你談談好了。”

于是要來帳單,鄭蘋如搶著付了帳,出門上車,丁默更不曾關照去向,司機也
不問,往靜安寺的方向,疾駛而去。

進入越界筑路,鄭蘋如問道:“你預備到哪里?”

“我先回辦公室看兩件公事。你等一等我,行不行?”

“怎麼不行?”鄭蘋如心里有些不得勁,口頭上卻泰然得很。

于是到了76號,撳了一短一長一短的喇叭,鐵門大啟,車子一直開到了丁默更
專用的辦公室前才停下來。

鄭蘋如到這里來過兩回,路徑已熟;逕自推開小客廳的門,只見有3個彪形大漢
等在那里,鄭蘋如認得其中的一個,是76號4名行動大隊之一的林之江。

“鄭小姐!請坐。”

“喔,林大隊長。”鄭蘋如回身一看,未見丁默更;心知不妙,想回頭出去時,
另外的兩個人已經堵住了門。

“鄭小姐,”林之江推開一扇門,”請到這面來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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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說了?”丁默更問。

“她承認了。不過就只有一句話:事情是我做的。”

“就這一句話?”

“翻來覆去這一句話。要她交關系,她說沒有,就是她一個人。”林之江說:
“部長沒有交代,我們也不敢動手。”

丁默更不作聲;煙罐里取了支煙銜在嘴上,再去取打火机時,只見他的手在發
抖。

林之江掏出自己的打火机,替他點燃了煙;低聲問道:“是不是明天再問?”


“明天再問,”丁默更說:“把她放在你家里,慢慢問她。”

林之江對于他如此處置鄭蘋如。頗感意外;不過,稍為想一想,也不難理解,
如果將她羈押在76號,難保她不會將她跟丁默更如何有肌膚之親,說与人知。那一
來,自然影響

“部長”的聲威,所以才會借他家軟禁。

“怎么樣?”丁默更問:“沒問題吧?”

“沒問題、沒問題!”林之江急忙答應。

“那你就行動吧!慢慢套她的真話。”丁默更又說:“這件案子,你直接跟我
負責。”

“是,我明白。”

于是林之江將鄭蘋如帶到他家,就在76號旁邊的那條弄堂;此地本名”華村”,
原來的住戶早就被軟哄硬逼地攆得光光,如今是76號的宿舍。林之江的職位較高,
一個人占了兩戶,空房間很多;挑了樓上最大的一個套房。安置鄭蘋如。

“鄭小姐,”林之江說:“我們把話說明白,你是丁部長交代下來的,我不會
難為你;不過,鄭小姐,你也要顧到我們的立場,不要亂出花樣。不然,我想幫忙
也幫不上了。”

“你請放心,林大隊長。”鄭蘋如將一只手搭在他手背上,斜睨著作出一個頑
皮笑容,”我會很乖。”

林之江心里霍霍亂跳;抽回了手,站起來閃開兩步說:“我叫個人來陪你。”


“謝謝你。”鄭蘋如問:“是什麼人?”

“自然是女的。”

“我也知道是女的。是怎麼樣的一個女人呢?住在一間房,如果談不到一起,
那不是好別扭?”

“不會談不攏。”林之江說:“也是女學生,很有程度的。”

“那好。人呢?”

“快來了。”林之江問:“你有什麼要求?可能范圍之內,我可以替你辦。”


“請你替我打一個電話回家,說我跟同學到杭州玩去了,大概一個星期,就可
以回來。”接著,鄭蘋如把她家的電話告訴了他;當然,她此時已經知道,此舉是
多余的,林之江不可能不知她家的電話幾號。

“其實,”林之江說:“只要你肯合作,用不著一星期就可以回家;不合作的
話,一年也回不去。”

“真的嗎?”鄭蘋如又拋過來一個媚眼。”林大隊長,依我說,你不必找什么
人來陪我。”

“為什麼?”

“不方便。”鄭蘋如走過去攀著他的肩低著頭輕聲說道:“對你,對我。”

林之江心旌動搖,驀地里警悟;少見她為妙,否則總有一天像她一樣,也要嘗
嘗禁閉的滋味。

于是案子就擱下來了。于默更既是此案的主管,也是”受害人”,只要他不問,
就沒有人來問,連李士群都覺得不便干預。不過,丁默更雖不想殺鄭蘋如,卻還不
能放她,因為有好几件案子未破,甚至連底細都摸不透,如雙十節前夕,”上海市
長”傅筱庵被刺——半夜里被亂刀砍死在床上,一個貼身的跟班失蹤,自然是凶手,
但背景如何,會逃到什么地方,或者匿藏在上海何處?完全不明。為了對部下要求”
工作紀律”,加強偵查,他不能自己先在鄭蘋如的案子上,立下一個馬馬虎虎的壞
榜樣。

哪知丁默更這個”閻王好見”;林之江這個”小鬼”亦並不”難纏”,卻另有
一班”催命判官”成了鄭蘋如命宮中的磨蝎,第一個就是楊淑慧,好奇心起,倒要
看看鄭蘋如是怎麼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的尤物。

要看鄭蘋如很方便,一個電話打給吳四寶的老婆,自會帶她到林之江家去看。
從楊淑慧一開了頭,”新貴婦”接踵而至,有七八個之多,對鄭蘋如的觀感是一字
之貶,也是一字之褒:妖!

有天大家在周佛海家吃午飯,丁默更太太正喝著醋椒魚湯,不知怎麼以酸引酸,
忽然說道:“不把這個一身妖氣的鄭蘋如殺掉,我們這一桌上,難保沒有人做寡婦。”


此言一發,響應熱烈。沒有几天,林之江就接到了執行的命令;林之江騙鄭蘋
如,拿她解到南京,不久即可釋放。上車時,只有前座一個衛士;汽車開到荒涼的
刑場,鄭蘋如明白了。

她的態度很從容,下了車一直往前走;走到曠場上站住腳,仰起頭來,但見晴
空万里,陽光普照;她的一雙眼睛,忽然流露出痴迷不舍的神情;嘆口氣說: “這
樣好的天氣,這樣靜的地方,白日青天,紅顏薄命,就這樣一撒手走了,自己都覺
得有點可惜。”林之江很想安慰她幾句,但想不出適當的話,只有把頭低了下去。


“之江!”鄭蘋如用很低,但是可以听得清楚的聲音說:“我們到底有幾天相
聚之情,現在要同走,還來得及。”

“那是不可能的。”林之江仿佛是要壯自己的膽,突然之間將短槍拔了出來,”
喀嚓”一聲以熟練的手法開了”保險”,將子彈上了膛,對准鄭蘋如的前額。

“之江,你真忍心殺我,那就開槍吧!”她臉上仍然是平靜的,”不過我求你
不要打我的臉,讓我死得好看些。”一面說,一面一步一步往前走。

林之江大起恐慌,深怕她來奪槍;一步一步往後退,可是鄭蘋如只走了兩步就
站住了。

“這里是要害!”她舉起一雙十指涂滿寇丹,紅白相映,分外鮮艷的左手,撫
著她的隆起的左胸說:“請你看准了,一槍打在我的心臟,讓我少受一點兒痛苦。
之江,我做鬼都感激你的。”

這時林之江的手已經在發抖了,右手食指,在板机護圈外面,木強不屈;一顆
心七上八下,把握不住,不過九分昏沉之中,還保持著一分清明,猛然轉身,把槍
拋了給衛士,一面疾走,一面下令:“開槍!快!”

走不到三五步,身後槍聲響起;他站住腳,很吃力地轉過身去,只見鄭蘋如倒
在血泊中抽搐。

“給我!”林之江從衛士手中要過槍來,走到鄭蘋如面前,咬著牙瞄准她的左
胸,補了一槍。看她腿一伸不動了,林之江才抹抹額上的汗,喘了口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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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23) :
23樓. 普希金 酷不停囉
2008/05/26 12:39
司馬中原

>還有印象特深的是一篇飛蛾跑進人肚子的故事

那篇好像叫打鬼救夫 都是在皇冠上讀來的 最早的插畫也配合得很好 後來的水墨派我不太欣賞

小時候每次都等哥哥讀完瓊瑤後我才能看 我只看司馬中原 陳朝寶 丹扉 林珍輯的漫畫 (到現在我還不知道她叫林珍還是林珍輯 ? 到美國看 MAD雜誌才知道轉載於斯)

長大後慢慢讀多一點的書 才知道司馬先生也有從古籍中取材的 他消化得非常棒 有青出於藍的成績

前些陣子看他老人家還在抗議什麼的 會生氣就表示身子硬朗嘛


嗯﹐我們小時候看的書很類似﹐似乎差個幾歲還不致產生代溝。 提琴2008/05/28 15:20回覆
22樓. 沙漠之花
2008/05/22 03:18
預習
我的動作慢,今天才剛從圖書館借回來"色、戒"還來不及看,沒想到就先上你這兒來預習,預習。

謝謝﹐怎麼您倒是沒抱怨背景太暗﹖ 提琴2008/05/22 06:03回覆
21樓. 李四
2008/04/28 04:41
說到司馬中原
我在大學時見過他,是個個子不高、甚至算是瘦小的風趣人物。我們以前文藝社辦文藝營曾邀請他來上課,不但大方接受而且熱情有勁,喜歡跟年輕人在一起。晚上在營隊,他還專門愛在黑漆漆的夜裡講鬼故事,嚇得女同學們唧唧尖叫。他有一種本事,講故事時很會塑造氣氛,活靈活現的,都會以為他講的人物就在近前;軍中的、鄉土的,不管是將士官兵或是老爹大娘,裝扮外觀與舉止言行就鮮活地在眼前出現。他的聲音還有磁性,會吸著人不放呢!
是啊﹐司馬中原講的那些北方故事﹐一燈如豆﹐在那昏黃的燈光下﹐狐仙鬼怪都活蹦亂跳的﹐還有印象特深的是一篇飛蛾跑進人肚子的故事﹐看完他的故事﹐我都覺得我跟中國一般的老﹐也擔上了中國千古的憂。

真羨慕李四不但見過司馬中原﹐還有幸聽他講課﹑講故事。 提琴2008/04/28 10:40回覆
20樓. 李四
2008/04/28 04:27
遠景

唉唉唉,我在遠景的時候只是個工讀生,一點兒都算不上什麼文字工作者,千萬不要誤會了,我是沒有那本事的……

當時工讀的工作內容是簡單的校對(一校與二校),沒有處理過任何客戶訂單或其他事務,所以季非也想遠了

那時候總編輯是蕭錦綿小姐,美工是個年輕帥哥,我忘了名字,只記得他待人很和氣,當時許多書的封面都是他做的,不然就是插畫家徐秀美的作品。辦公室裡除了他們,我、和另一位校對周小姐之外,就只有裡間的老先生、老闆沈先生,和秘書莊小姐了。有一次跟悠悠媽媽聊天發現,這秘書莊小姐竟然是她以前的同學呢!(世界真的不大哩~)

徐秀美的插畫﹐我很有印象﹐是唯美派的﹐皇冠不也常有她的畫作﹖

現在的電腦﹐有自動校對的功能(指英文而言)﹐在我用的南極星中文軟體裡﹐字拼錯了﹐還會用紅線提醒﹐真是造福人群﹐不過這樣一來﹐英文一校二校的飯碗﹐可能就捧不穩了。 提琴2008/04/28 10:26回覆
19樓. linju
2008/04/27 12:12
聼你們這麽說
我看我也甭費心思去找電影來看了。將來隨緣吧——就像我一貫的態度嚕。
這電影還是值得借來看看啦﹐去電影院看就不必了。 提琴2008/04/28 10:45回覆
18樓. 雪人娘
2008/04/27 08:59
同意!

所以我說李安的色戒無關愛國情操,而是描述傳統女性的心理。我看完色戒,覺得湯唯的犧牲太大了,如此寫實的男女場面,看得驚心動魄,只為鋪陳女人這樣的傳統心理,太單薄。

小提琴涉獵很廣,以後繼續聽妳解析大時代的人事。

 

17樓. 提琴
2008/04/27 07:09
Re:雪人娘
我並不認為李安的電影多有深度﹐只是還可以 so so﹐因為他的電影還沒有一部是讓我感動深思的﹐所以我也不想再把色戒beat to death.

從電影可以看出導演的心理障礙﹐對於李安而言﹐就是飲食男女﹐性與感情的關係﹐借著拍電影﹐他也是在理清他自己的思緒。他個人對於男同志好像也太有興趣了一點﹐所以至少兩部電影都是朝這個方向探討。

而我﹐只對民國初年的混亂﹐還有列強選邊站埋樁腳的行為有興趣﹐因為中國的混亂與不能強大﹐都跟那時的各方領袖的思考方式﹐有極大的關聯。這種色戒裡面的小小男女私情﹐還有什麼好討論的﹖除非是討論汪精衛的行為﹐有沒有受到他老婆陳壁君的影響﹖這種話題我才有興趣。還有就是真實故事裡﹐鄭蘋如的心並沒有被丁默更打動﹐也並沒有忘記她的任務。至於張太太願意出借她的小baby﹐ 那真是匪夷所思的行為﹐如果自己不能涉險﹐怎麼捨得把小孩放入險境﹖這點對於母性很強的我﹐是不能接受的。
16樓. 李四
2008/04/27 05:01
高陽先生
看完精彩的正文,再看看大家精彩的回應,也不禁想起以前在遠景出版社打工的日子來。當時高陽先生正在寫這一部大書(他是一邊寫作交稿,一邊繼續創作,不是完成才交給出版社的。而且此書後來再印的版本都拆開成好幾本了。)他的書都是專門交由一位深不可測的老先生在另一間辦公室裡親自完成校對,我們「一般」職員根本沾不上邊。偶爾看到高陽先生叼著煙斗來跟老闆沈先生談事情,但是機會不多。當時替他聯絡跑事情的是一位中年太太,據說是高陽夫人,但是沒有人確定(她與高陽看起來年齡差很多)。想一想,好久以前的往事了,大概是1985或1986年前後吧?!
>>深不可測的老先生
呵呵﹐光是這句話就很有懸疑性了。

原來李四曾是文字工作者﹐還有幸見到名作家。高陽太太長得有氣質嗎﹖

不知李四對司馬中原有沒有什麼認識﹖我的快樂童年﹐就是被他的“狂風沙”那種昏暗的文章﹐染上少許中國千年的憂傷。。。在我的感覺裡﹐司馬中原和高陽是同一類型的作家。倒是夏元瑜“老蓋仙”﹐我非常喜歡他的幽默﹐還有他介紹的美食文化﹐不知遠景有沒有出他的書﹖ 提琴2008/04/27 07:22回覆
15樓. 雪人娘
2008/04/26 08:25
色界

李安拍色戒,醉翁之意似乎不在表過漢奸的時空和人事,倒像是藉著王佳芝(?鄭蘋如)的角色說明中國女人把身子給了人,就連心一起也交了出去,甚至以生命相許,用情到最後,無關對錯是非!

情報員實在是犧牲匪淺,甚至染黑染紅,盡由別人著墨,半點不由己。

14樓. 夜風樓主
2008/04/18 22:10
回應
胡蘭成    抗戰後逃往日本隱居   躲避漢間制裁     過了25年通緝時效     由台灣當局接回在文化學院當教授      接他回來是配何當時國策     反攻大陸    要他聯落流落海外的汪係人物     支持反攻大陸
小提琴就是看了色戒以後﹐一路追新聞﹐想要知道當時所謂的漢奸﹐到底是怎麼事。。。
真是很值得推敲的一段民初中國存亡歷史。

汪精衛是反共的﹐成立中國共產黨的周佛海﹐看到後來黨員的暴力行為﹐也反共了。至於胡蘭成﹐風流成性﹐見一個愛一個﹐難怪張愛玲要為之心碎﹐婚姻只維持了兩年。

胡蘭成在政治和愛情上﹐都沒什麼忠誠度的。 提琴2008/04/19 03:35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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