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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輩子還會再相見嗎?-雲南紀事[3]
2011/11/05 1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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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真沒什麼要買的嗎?」那個共產黨員問我。

我跟他]已經在大理的洋人街遊走快半小時了,邀請我們到大陸採訪的電視台領隊,剛才宣佈八點整集合。

我的記者同業們正在一家又一家藝品店之間追風趕月;「你不覺得她們正採著『凌波微步』,像蝴蝶一樣忙著採蜜嗎?」兩個同業從我面前經過,她們跟我揮手,臉上放出光芒;她們令我想起《天龍八部》裡的段譽。

 

我們在兩天半前到達昆明,這趟是來採訪該台在大陸新製的旅遊節目。

我們昨天只花了一下午時間就訪完節目主持人,晚上就把稿子傳回報社了;剩下來的五天時間都留給我們「好好了解新中國」,大理三天、再回昆明兩天。

他跟其他三名省台辦的幹部,將「陪」我們渡過這三天兩夜的大理之旅。

 

「這裡有賣衣服嗎?」四月中的大理夜晚,令我覺得有點冷。

他是在我們的20人巴士費時將近五個小時,從昆明來到大理古城門時上車的。

這個共產黨員(有人說他在大理電視台幹主播)一上車就坐在我旁邊的座位上;從昆明往大理一路上,這個位置一直是空的。

因為怕暈車,我挑了司機後面這個位置;他坐下來後,我有短暫的小暈──也許是石板路的關係,也許是他的緣故。

有生以來,我頭一次跟共產黨這麼接近。

 

「這兩件120。」老闆娘說,我有點傻了。

他帶我走進一家專賣唐裝的服裝店,我看上兩件長袖薄唐裝,一件藍色一件黃色;我的預算是這兩件衣服不能超過台幣1000塊,現在開價卻不到台幣500塊。

他走向櫃台對老闆娘說:「便宜點算,台灣來的同胞呢。」

「就兩件100。」老闆想了3秒鐘;「80。」他沒想。

90吧。」老闆娘說,他看著我。

我請老闆娘把那件藍色的包起來,黃色的我立即穿在身上。

 

我的黃唐裝在大理的晚風中衣角飄動,他那一身暗黑色西裝依然紋風不動。

我們繼續在洋人街上走,那個共產黨繼續沉默陪在我身邊。

「我想進去買CD。」我看到一家錄像店。

我挑了六張二胡的CD,一張DVD;他又幫我講價,這次少了15塊人民幣。

出店門後,我忽然想起該跟他道謝;他只輕點一下頭。

前面的路變得有點暗,我正遲疑還意要不要繼續向前走,他突然問我:「你為什麼要買那張李連杰的【少林寺】?」

我說我從沒看過這片子,他看著我;我又補充說:「這次來的都是電視線的記者,我們的電視線記者剛走,我是來代班的,我是電影線的記者。」

我的左肩從天而降一個很不小的巴掌,「我也是唸電影的!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科,我叫王濤。」

 

2˙

「這兒有樹香、書香、蚊香,還有有唐式建築香;」王濤考我,我啟動鼻子,「不過,這些都不是你想要問我的吧?」

 

在集合時間的八點到來時,我的同業們回來的「凌波(微步)」人數還不到一半;來的人要求再多給點時間。最後,領隊說只等到八點半,「逾時的話,就沒有『十八相送』了!」

「我帶你去我的母校,有興趣嗎?」同業們一哄而散,王濤轉頭問我。

「現在要去北京嗎?」我笑說。

「我中學唸的是大理中學,就在這附近。」

我們五分鐘後來到大理中學的校門口,我很吃驚,這跟我過去所見到的中學校完全兩樣,建築上令我想起東海大學的唐式建築,感覺上像在拍古裝片。

學校裡面還有幾間教室的燈是亮的,「現在還有人在上課?」我低聲問,覺得我們像是武俠片中悄然闖入的夜行客。

「老師鼓勵學生晚上到學校自習,他們也會到教室來幫學生。」王濤說。

這是台灣在6070年代,在小鄉鎮才有的校園風景。

「你有沒有從這裡聞出什麼味道?」王濤帶我往二樓走時突然考起我來。

 

「我們學校的前身是清朝的西雲書院;」我答過後,王濤卻要我往下看,底下是一個由四面的唐式建築教室,所圍起來的一個中型草地;「校長在這個草地上集合我們時,常訓示我們要『磨練意志,放下包袱』;」王濤停了幾秒後又說,「這番話,我要到大學畢業後才懂。」

「怎麼說?」

「我覺得像武俠片中的輕功。」

王濤之說令我側目,他黝黑的臉現在看起來更像大陸演員胡軍;王濤的語調聽來很輕,此刻卻令我覺得有胡軍說話時的豪邁氣。

 

「不了?」我們下樓,在校園小逛了一下;快出校門時,我問道。

「你還沒說到的部份是,我認為是電影味。」王濤說。

「校長不可能暗示大家都要去唸電影吧?」

「當然不是,」王濤突然停下腳步,他指著眼前這條長長的石板路,兩邊的屋子掛起兩排紅色的燈籠,在風中奔放飄搖,頗有武俠片中的懸疑氛圍,「武俠片中的輕功是一種反地心引力,它一要破除我們過去的思維習慣與包袱,二能把我們拔高到一個超越傳統的視野。在北京唸書時這條路連接著校長說的話,總是激勵著我要不斷欲窮千里目的意志!」

 

王濤說的「很電影」,直到上車時我「還在電影院」裡。

「為什麼沒去拍電影?反倒去電視台了?」我問他。

「拍電影需要的人員像一個交響樂團那麼龐大,我手上還沒那麼多團員。」王濤跟我都笑了起來。我跟王濤說他剛說的奔馳在這條石板路上,這時倒我令我想起《梁祝小提琴協奏曲》。

「《梁祝》就很像武俠片中的輕功,它破除我們對傳統樂曲的思維,把我們拔高到一個伸手可觸及的中西文化的交會點。」

我笑說俞麗娜的拉法細膩柔美,有凌波微步的輕盈之美;「明天我給你帶一張拉的很輕靈又大氣的梁祝來。」我們在飯店下車分手時,王濤語帶玄機地說。

「明天一早的行程是乘輪船遊洱海,我們九點飯店樓下大門口集合。」領隊說。

 

3˙

隔天一早,我懷疑自己極可能走進了《天龍八部》的武俠世界。

 

飯店的早餐豐富到你以為自己走進了武林大會:有清粥小菜、豆漿饅頭的傳統中式早餐(這在台北已經是另類宵夜了);也有牛奶咖啡玉米片、貝果草莓培根蛋的西式早點;還有當地的米線、一桌排開多如萬里長城般的加料罐與碗碟。

我連吃三碗米線,每碗都加入不同顏色的佐料;三碗,呈現三種不同門派的味道。

眼睛一直看著這頓早餐的一大奇觀:將近十個人的隊伍,排向一個木製小亭子,亭子裡有一個男人戴著跟亭子屋頂一樣尖的高帽;人龍是去跟尖帽男人要荷包蛋,尖帽男人只做一件事,煎荷包蛋。

尖帽男人利落地右手打蛋、左手抖鍋煎蛋,他的白袍在抖鍋中時而飄動,像一個招式靈利的大俠,一早就被許多人朝聖的大俠。

 

我在飯店樓下第一眼看到王濤時,也以為見到了大俠。

他今天在畢挺的西裝外罩上一件黑色大風衣,他把右手插進左襯的暗口袋(像是裡面藏著秘笈);風衣在晨風之中幾度飄蕩飛起,與昨晚紋風不動的西裝判若兩人。

一直到上車關門坐定開車後,王濤才把手從風衣裡抽出來,掌中捏著一片東西!

「盛中國的《梁祝》,昨晚跟你提過的拉法。」王濤說的近乎莊嚴,令我想起早餐廳裡朝聖的人龍。

 

省台辦幫我們訂了輪船中最大的包廂,像是一間特大號的「好樂迪」房間──會飄動的KTV大包廂。

我不斷在包廂內外進出;甲板上都是人,王濤出來找了我一次,我們一起上到船的最上層看山看水。他沒問我怎不進包廂裡唱歌,也不問我是否坐立不安。

他在甲板與包廂間從容來回,不特定望誰,也不特別去哪,他好像在這船上下施展輕功般地游走。

 

船不久來到小普沱島,隨即靠岸停機;船上的人走的很快,我往下看,島上早已擠了不少人,再加上我們這船的人「應該就到了西門町了。」我跟王濤解釋什麼叫西門町。

西門町的大電影看板突然在我腦海變出另一個畫面:大的人潮在小島下,小的CD在大輪船上。

「趁此良機咱們把盛中國拿出來放?」我說,王濤微笑,他的風衣在甲板上迎風敞開。我們走回包廂,王濤操作音響,我把所有的門窗都打開。

 

4˙

盛中國層序漸進的拉奏法,如漣漪般一圈圈蕩漾出去。

王濤閉目後仰在椅背上,臉上表情像沉浸在這比台北市還要大一些的洱海深處。

小提琴一下像飛鳥從交響樂團上輕飄飛掠,一下子又像從湖面躍起的飛魚在交響樂團上下縱跳。

餘光突然閃現窗外有一道紅白影子而過;我忽然有種想踏出房間的衝動。

霍然起身時,王濤在我口袋裡塞了什麼,可我一時間沒放在心上。

 

我走出去,整條船空又靜,似乎只剩下我跟王濤兩人。

天空此時飄下雨絲,逐漸轉為稠密,霧水從整個湖面緩緩昇起。

我躲進船艙的屋簷下,放眼望去,整個洱海無一船、無一人、無一物。

天地之間似乎僅有我一人?──我愣在這宛如唐詩宋詞才有的「天地之間」。

《梁祝》此刻來到十八相送,過去這段別離傷感的緊張曲調,現在聽來卻令我無想無念。

 

不知什麼時候,離我不到兩公尺處,跑進來兩位白族少女躲雨。

她們一身紅白相間的衣帽,在氤氳的水氣與湖面襯托中,好像兩隻突然停在我觸手可及處的蝴蝶。

我的手背碰觸到口袋,忽然想起王濤剛才的動作;將手伸進口袋拿出來,卻是雲南的玫瑰鮮花餅。

打開白色小外包袋,咬下一口,跑出紫色的餡。

我走過去將其他兩塊餅遞給兩位白族少女,少女們邊點頭邊抿著嘴笑。

她們塗著玫瑰色的指甲在半空中輕輕顫動。

霧氣、水氣、小提琴的「化蝶」,在少女們燦爛的笑容中融為一體。

沉積在體內數十年的唐詩、宋詞、元曲,在天地之間的霧氣中,似乎沉落了湖底;我此刻腦海中有的,只是一片空無。

 

5˙

「這裡,就是《天龍八部》裡的天龍寺了。」王濤說。

崇聖寺是我們洱海的下一站,它旁邊的三座佛塔在公園的池裡落下著名的三塔倒影,望之就像六座塔,不禁令人想起天龍寺的鎮寺之寶「六脈神劍」。

「不過,在寺裡大展六脈神劍的段譽,後來還是被鳩摩智用計所擒。」王濤嘆道。

「不過,段譽也因此被帶往蘇州,而認識了夢幻情人王語嫣。」我接著說。

我們在寺內那口巨鐘下停了下來,這口鐘的高將近4公尺、直徑超過2公尺,是雲南第一大鐘、中國第四大鐘;王濤站在鐘下時搖了兩次頭。

「我們這麼熟悉的對話,真不敢相信雲南跟台灣有2000公里遠!」我問王濤這口鐘令他想起什麼嗎,他竟如此回答。

 

中飯過後我們要去參觀一家民營藍染房。王濤站在一個把手伸進染缸裡的婦人旁,我也走過去瞧瞧,他對我說:「你昨晚買的那件藍色唐裝,是這樣染出來的。」

「看起來好像不難。」

「但很神秘。」王濤回說。

「神秘?」

「我聽玩藍染的人說過,藍染有一種會讓你不斷投入沉迷下去的神秘魅力,它有很多變化,玩的人會對每一次不知為何的失敗感到好奇,而繼續跟它糾纏下去。」

王濤這麼說,我忽然覺得他今天的神態也帶有幾分「神秘」。

 

晚上吃飯時,王濤一直幫我倒酒,卻沒說半句話。

大家都走了,我們兩人留下來把啤酒喝完;夜空變得溼冷,今晚我倒不覺得冷,但我忍不住問王濤:「您今天的話特少?」

王濤淡淡一笑,站起來望著夜空的模樣,有點像他上午站在那口巨鐘下的表情。

 

領隊在問有沒有人想去pub?沒多久,所有的人都去了;因為領隊說雲南的pub裡大家唱最多的是我們台灣歌手的歌呢!

我跟王濤在飯店門外的街上漫步,像又回到昨晚我們一起走在洋人街上,也好像今天上午游洱海時一整條船只剩下我跟他。

「昨晚回家時,我跟我太太提起你。」過了好久,王濤忽然開口說,「她說台灣人跟我們之前聽到的很不一樣。」

「我們有點像外國人?」想起我跟王濤在洋人街認識的情景,我半開玩笑地說。

王濤搖頭,表情有點嚴肅。

 

走回飯店門口,王濤說明天一早他們會來送我們上車回昆明。

我打開房門,正把王濤剛剛在街上買給我的一盒乳扇餅放下,手機響了起來,是王濤:「我想起我太太很喜歡的一首曲子,蘇芮唱的《一樣的月光》,顏兄想必會唱吧?」

 

6˙

隔天我們正在吃早餐時,王濤他們省台辦四人匆匆走了進來。

「這麼早?」我問王濤,他說待會兒再來找我。

他走向另一桌,跟兩位同業拿了護照之類的文件,又打了電話後,才又走過來。

「有兩位朋友說她們想搭飛機回昆明,我們趕緊來幫她們辦理買票跟登機。」王濤說。我轉頭過去看,那兩位同業正跟其他人說:「又要搭五個小時的車回昆明,這比從台北到高雄還遠呢!」

我聽了衝著王濤笑,王濤沒說什麼,卻把進門時一直提在手上的袋子拿給我。

「送給我?」我打開看是白族姑娘的帽子,很感訝異。

 

「昨天在船上,有兩個白族姑娘來找你,你大概是去上廁所了,她們要我把這帽子交給你;我把它放在另一個袋子裡,後來忙著把你們同業找回船上來,就忘了。」

「那是因為我給了她們你塞在我口袋裡的玫瑰花餅吧。」

我把這頂非常柔美的帽子拿在手上細端詳,王濤跟我說這帽子是「非常有意思的」:「這白色流蘇帽穗,代表下關風;帽緣上豔麗的花朵,代表上關花;雪白色的鑲邊是蒼山雪;帽子狀似一彎新月,說的正是洱海月。」

「一頂白族少女的帽子,就涵蓋了大理所有的『風花雪月』?!」我驚歎。

 

省台辦的車子按起喇叭催王濤,他跟另外一位幹部要負責送那兩位同業去機場。

王濤上車後拉下車門探頭出來:「顏兄,我們這輩子還會再相見嗎?」

我高舉「風花雪月」帽跟他揮手。回到台北後,我跟王濤打了一個非常「風花雪月」的電話:「我將帶著《一樣的月光》,在日月潭等你跟嫂子來。」#

[記於2002/04,三修於20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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