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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著泡茶,站著做愛
2010/04/14 2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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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走進我家廚房,她仰天長笑,她把披肩長髮左右連甩了四五次。

淡紫色毛線衣那微低的V字領,此刻展露出來的不是她的性感乳房,而更像是勝利女神。

「我從來沒想過,有人會在廚房裡放一張椅子,還是一張電腦椅。」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So」因為她那一拍,我似乎嗅聞到一點勝利的氣味,我的廚房裡前所未有的氣味。

「原來,廚房不見得是一個如此忙碌的地方,也是一個可以坐下來欣賞的。」她像小女孩捲起頭髮玩弄著。

女神說的也沒錯,我比較會做的不是菜而是湯,熬湯往往需要等候與耐心,而安定的臀部會給醇厚的湯汁多加好幾分。

And」我說,我現在希望這張椅子成為另一種「燉湯的材料」;說不定,我的廚房還別具其他「特異功能」,我忽然想到這個字眼,搬進這房子我頭一次想到這奇特的字眼。

「我從剛剛進來這間廚房,一直都在看你什麼時候會坐下來,坐下來泡茶、坐下來喝茶,但你都沒有。」女神說。她真的很客氣,我請她「坐一下」,她就真的只坐一下下,然後一直站在晾碗盤的架子旁。

「?」我一點也不覺得站著泡茶有什麼怪異,雖然,偶爾我也會坐在那張電腦椅上喝茶吸煙、平心靜氣,但多半時刻我是站著泡茶與喝茶的,因為廚房裡確實還有一張「書桌」:我經常在冰箱上速寫札記、面壁思過。

「你的書使用《站著做愛》這麼大膽的字眼,一定跟你總是站著泡茶有關。」她走向我,走得很近,廚房最多不超過2,我們2人鼻尖距離只有半根煙的長度。

我偏了一下臉,不是因為我對這種距離感到不好意思,而是不好意思把鼻孔的煙味呼給了頭次上門的這位女客人。

「茶道,我當然沒你精通,但我也參加過一些茶會、讀過幾本跟茶有關的小書;喝茶主在平心靜氣,你的書乍看從電影寫性,但是看的人很可能覺得『性趣』都被澆冷了,大家讀這書『性趣』是被丟在一個『平心靜氣』的舞台。」她動也不動地說,完全不受煙味的影響,完全不受身體緊貼著一個男人的影響,她說茶論道侃侃而談。

「真有這麼冷嗎?」我把臉擺正,不知為什麼覺得有點想笑;書已經出版這麼多年了,連我自己都快忘記了,沒想到今天還有人記得這本書,而且如此用著「冷靜」的語調。

「書裡面的壓軸之作,也就那篇跟書名同名的文章,我懷疑沒有在這樣的佈置空間裡,啜飲上千杯茶,是得不出這樣的靈感。」她順手拉起我的手,好像我的手真的寫出了什麼令她「深獲我心」的東西來。

「其實,你這本書最大的盲點就在你這篇壓軸之作中;」她竟然把我的手貼在她的耳鬢,我覺得我好像被同情了什麼,心中雖有不平,似乎也只能虛心傾聽;「一對做久了的夫妻或情人,真能像你所說為了讓他們的性愛復活起來而走往室外,你知道這不是光有新的觀點就可以辦到的。」

「那您認為還需要什麼?」我的煙已經熄了,她主動幫我點上一支,我連語調上都前所未有的謙虛起來。

「說來也沒什麼,就是要『平心靜氣』,平心靜氣到讓整個人空掉,從過去的想法、做法中空掉,然後,這麼大膽的實驗才可從兩個距離這麼近的人的身上發生。」

她說,她那原本拉住我的手滑到我的脖子上,我有種希區考克的感覺:她說得也許精準,卻又帶有幾分驚悚;我的腦袋瞬間出現好幾個性愛與宗教的連結畫面。

「我沒寄望讀者會這麼做,我只把我覺得一種可以與這個充滿色情環境的社會相抗衡的方向指出來。」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還停留在我的脖子上;我從我的手感覺到誠實,我從我的脖子感覺到紮實。

「這是謊言,你心中或許沒對讀者抱著什麼期望,但從你字裡行間中嗅聞得出來,你對人還是帶著某種希望的。」她的手在我脖子上輕輕撫摸,我忽然感覺我的毛細孔遭到外來者的入侵,一種很癢的入侵。

「希望什麼?」我在這個偉大的名詞下繼續謙虛地問,不做任何辯解。

「在最暗淡無光的地方,不僅會有外來的光,而且還存有某種內在的熱情,這兩種東西唯有在一個人徹底拋開過去時才會發生。」

「希望唯有在拋棄過去才會發生?」這句話曾經出現在我好幾年前的一篇文章裡,現在從別人口中親耳聽到,反倒有種「回到過去」的非常新鮮感,好像「過去」已經被洗刷的一乾二淨。

「這是你的文章中潛藏的特異功能。」她忽然彎下腰,原本有點低的V字領鬆放開來,雪白又柔軟的乳房在我的腰下搖晃,我的腦袋似乎也發生了某種搖晃。

一把刀子剎那之間就在我的鼻尖上搖晃,我下意識地欲往後退,女人像是個太極拳高手隨手就纏住我的手腕,將我整個身體拉了回去,比剛剛更貼近她的身體。

我以為我的下體勃起了,卻發現是我的左胸的乳頭正對著她手中刀的刀尖!

我現在才看清楚,原來她拿的那把刀子是我用了近十年的菜刀,上面刻有「三條辰守」字眼的日本菜刀。

這刀是我剛搬來永和沒多久時,有天到巷口的頂好超市買的;那一整個禮拜頂好舉辦「來頂好天天抽,抽中籤王費全免。」我那把刀就是真給我抽到籤王得來的,但那天我只拿了兩樣東西,一刀與一罐台啤;後面那位塞了滿滿一車菜的歐巴桑看到中頭獎的人是我,連連跺腳中露出來的門牙離我的左肩不到一隻牙刷的距離。

我生平頭一次感覺我的乳頭竟然也會勃起,卻是是在一個女人拿著我的菜刀的情況下!

「這,是什麼意思,呢?」我深呼吸了一小下,吸得愈深就愈輕,並且心血來潮地在句子最後加上「呢」;我有種好像變了一個人的冷靜,「希望」已久的冷靜。

「你看,你的特異功能開始要展現出來了,沒有人在我這一刀的出手與對准下,還能用這麼又輕又柔的聲音說出『呢』呢!」她微笑,我趁機悄悄把左膝微往下蹲,右腿尖轉成虛步。

她的左手像閃電般迅速抬高到我右耳上方,不知怎麼拿出一支筆來;她把筆交到我的右手心,「就像我的刀子對准你一樣地對准我。」

那筆確實是我的筆,是我隨手筆記的其中一支鉛筆,2B的;我用筆的機會不比電腦鍵盤少,因為我寫了很多很多的札記;這支2B鉛筆我今天早上才把它削尖,准備今天晚上要用,沒想到是這樣的時機與場合。

我的刀、她的尖還輕輕頂住我的乳頭,我也把筆尖頂住她左胸的乳頭;「很不錯,比我預期的還精準,你的文章一直在朝這個方向前進,但還不夠精準,希望你還要朝這個方向繼續精進。」

「我不懂妳的意思?」話確實是好話,但我聽起來覺得話中隱約還有話。

「你要做的是一名劍客,不是什麼柔情蜜意的爵士、或寫美食的『嚼』士,所以精準對你來說特別重要。」她邊說,邊把刀尖刺進我的胸膛。

我竟然沒有一點痛的感覺,反倒覺得像是做愛時進入女人體內的觸感。

我睜大眼睛看著她;「你的右手,你的筆。」她說,我的筆就像她那把刀,也刺進了她的乳房裡;她已經好久沒有飄動的長髮,這時候忽然飛揚了起來,好像我刺進她乳房裡的筆,這時候有如一台旋轉起來的電風扇。

「記住一件事,你真正要插進去的地方,是心臟地帶,而不是腦袋。」她又像剛走進廚房時那般仰天長笑,笑聲中夾帶著歌聲「想起初相見,似地轉天旋」。

我的眼睛不知怎麼轉到了背後,非常清楚地看見日本菜刀似快若慢地穿透我的背,刀子從背後出來的缺口不是直的而是橫的,很像是一個女人的嘴型,抹了紅胭脂的嘴唇;從刀尖上掉落下來的血注很快已經跟流到地板上的血連成一條河,懸空的河,河裡面有密密麻麻的蟲在蠕動。

我低下頭去看,原來那些蟲是一個個會走動的文字。

天搖地動,我以為廚房就要倒塌了,轉過頭來,定眼再看,面前出現的是一個很巨大的軟綿綿的東西。

我抱著枕頭,走進廚房,發現茶海裡還有一半的雪芽茶湯,那把石瓢壺還溫溫的,空氣中有一股像花剛開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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