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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經驗的阿富汗
2021/09/14 1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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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敏如


2001年9月和2021年8月,差一個月滿二十年。這兩個時間點都讓阿富汗佔據

世界媒體大幅版面。二十年前的那次是因美國追捕賓拉登而揮軍進入阿富汗,

美國媒體當然競相報導。各國媒體購買美國通訊社的消息,所以不跟隨美國的消

息也難。二十年後的這次是美國離開。媒體界除了重覆一直以來的模式之外(

台灣採編譯的方法),更有來自數不清的自媒體消息。


2004年4月,我獨自從蘇黎世飛往轉機點德國法蘭克服,目的地是阿富汗首都喀

布爾。在法蘭克服上機的那一刻,天上飄落小雨,氣溫仍低;第一次我感受到

「不知前程為何」的茫然與惶惑。

依照計劃,阿富汗航空應該在土耳其的伊斯坦堡降落,也許補給,也許上下旅

客。但是自德國至土耳其的飛行時間已超過許多,飛機絲毫沒有落地的跡象,

我不禁心生疑慮。又過了好一段時間,飛機終於回到地面上。機門開著,因是

半夜,站在機艙口只見好些燈光,看不到任何機場標示。我走到架駛艙門口,

想問明機長正確的著陸點。他聽了我的問題,頓了頓才說,We’re in Baku(巴

庫,阿塞拜疆首都)!

第二天早晨八點多,飛機準時抵達喀布爾。走出機艙,放眼四望,黃褐色高山

環繞,大地空曠,停機坪上看不到其他任何飛機。後來才知道,當時的阿富汗

沒有自己的商用客機,唯一的兩架由印度贈送。我對它們的經驗是,一架的廁

所門只能關,不能鎖;另一架是,廁所裡沒有可以洗手的水。或者,兩種情況

是同一架飛機裡的不同廁所?


2004年是聯軍(ISAF, International Security Assistance Force)進駐阿

富汗的第三年,喀布爾街頭,至少表面上欣欣向榮。雖然組織、機構門前仍有

警衛把關,小販、商家卻都活躍有序。我向來深信,只要在合理框架內開放自

由,民間自有其生活之道。脫離共產黨後的凶牙利如此,去除塔利班之後的阿

富汗也不會是例外。


1996年塔利班結束軍閥纏鬥,主政阿富汗至2001年,才由美國及聯軍暫時接

管,制定框架,並有了初步的投票選舉。十多年裡,阿富汗有過兩位總統,民

主之路走得搖晃顛簸,無止盡的貪腐,以及地方部族運作和中央決策不相融合,

是兩大主因。

如果2001年塔利班領導人歐瑪(Mohammed Omar)交出由他庇護的賓拉登

,美國及盟軍就沒有必要進入阿富汗,也就沒有民選總統卡扎伊(Hamid Karza’i)

和甘尼(Ashraf Ghani),喀布爾街頭也就沒有西方社會城市裡的,諸如美容院、

健身房等等設施,北美和歐洲的某些大學也就沒有收受西方國家獎學金的阿富汗

學生,而唯一的Tolo News24小時電視頻道也不可能成立……,更不用提女子自

行車隊、足球隊、合唱團等等的產生。如果沒有「西方干預」,整個阿富汗的外

貌仍舊是穿著大罩袍布卡(Burka)的女人,以及頭上圍著頭巾,留把大鬍子,

身著寛鬆長衫褲的男人;並且地上沒有音樂,天上沒有風箏。


2021年8月15日塔利班拿下喀布爾,總統甘尼出逃,美國和盟軍的撤退行動慌

亂,而阿富汗人在喀布爾機場內外的脫序行為,更加深了混亂的印象。西方的撤

出在擊斃賓拉登的2011年就已開始計劃,也加緊訓練阿富汗自己的軍警,並提

供他們先進的武器與裝備。阿富汗政府的敵人是塔利班,也就是阿富汗本身已

打了二十年內戰,這事也許因為規模不夠大,所以沒有媒體提起。事實上,美

國和聯軍是幫助阿富汗政府打內戰。為什麼?因為塔利班有過窩藏同屬伊斯蘭

遜尼派蓋達恐怖組織的記錄,也因為阿富汗的精英不願意由施行激進伊斯蘭教

義的塔利班當政,所以美國在追捕賓拉登的同時,也開始幫阿富汗「建立國家

」(nation building),以避免阿富汗淪為恐怖份子聚集地。以猶太–基督信

仰為立國基石的西方國家,和以伊斯蘭教旨為主導的部落文化,兩者價值體系

差距太大,無法相容,也不可能彼此對話。這就是為什麼美國能幫上二戰後,

同屬猶太–基督思想的德國,以及儒家文化圈的日本、南韓、台灣,卻在伊拉

克、阿富汗等伊斯蘭國家受到挑戰的緣由。

此外,一個穩定的阿富汗對周邊的巴基斯坦、塔吉克斯坦、烏玆別克斯坦、土

庫曼斯坦、伊朗、印度、較遠的俄國,以及經由狹長的瓦罕走廊(Wakhan

Corridor)而接壤的中國都有莫大的好處。塔利班沒有擴張的野心,驅除外國

勢力,讓阿富汗回歸「純淨」的伊斯蘭才是最大的目標。但是塔利班庇護的恐

怖組織卻讓鄰國心存芥蒂,因為極能吃苦耐勞的恐怖份子遊走各國,拉幫結派,

甚至吸引西方年輕人參加,目的是建立世界性的伊斯蘭國。全境滿佈高山峻嶺

的內陸國阿富汗是他們理想的藏身處,除非遭到出賣,或因分贓不均而起內鬨

,否則再多的無人機、探測器也無法找到他們的行蹤。


2016年我在紐澤西的Seton Hall大學認識了坲魯(Tabish Forugh),他當

時是外交與國際關係學系客座教授的助理。一開始我聽說他來自阿富汗,但不

清楚他的政治意向,直到聽了他的半小時演講之後,才決定進一步和他交談。

我回瑞士後,斷斷續續和他有些聯繫,有時會收到他發表在期刋上有關阿富汗

政情的文字。他的書寫聚焦在阿富汗政府內部的腐敗現象,和一般時政專家談

論阿富汗與其他國家的地緣關係,有明顯的區隔。兩年前在日內瓦見面時,才

知道他和任職阿富汗駐美大使館的新婚妻子從喀布爾暫居到華盛頓。我知道他

和妻子的家庭背景特殊,近日來的動亂對他們兩家是否帶來災難,著實令人擔

心,於是寫了電郵詢問。下面是他的回覆:

謝謝妳的關心。我們的家人都在喀布爾,我們一直和他們保持聯繫,至少目前

還可以這麼做。我在波斯文的媒體界,對塔利班而言,是個相當刺耳的聲音。

我寫了許多文章、參加座談會,過去十年來不斷批判塔利班的恐怖暴行。我不

在喀布爾,他們不能殺掉我。他們已經殺了許多不像我這麼「容易被看見的人

」,所以他們不可能輕易放過我的家人。是的,他們還沒去敲我七十歲父親的

家門,但是只要情況一穩定下來,他們一定會這麼做。我的岳母是國會議員(

作者:在西方的運作下,規定女性在國會有保障名額),一位為女性權益大聲

疾呼的女鬥士。我不想驚慌,但事情的發展對我們兩家非常不利。他們手上握

有關於我的書面證據,一定會因著我的緣故懲罰我父親。1999年,也就是在他

們被美軍趕走之前,就曾經把我父親關了十個月。我確實感到害怕。

接著我問道,他對目前情況的看法。他的回答是:

塔利班主政阿富汗必定對區域及全球安全造成威脅。他們只懂得怎麼讓人害怕

,根本沒有治理能力。人們期望的是,政府的服務以及社會的安定和諧,可是

他們什麼都給不出來。「伊斯蘭國」一定會在情報界掌握他們的行蹤之前,就

已經在塔利班控制的區域開展勢力。塔利班只會讓阿富汗分崩離析,這點無庸

置疑。很快會有反抗他們的力量,會有反塔利班的武裝力量,雖然慢些,但一

定會有。有些西方人認為塔利班會帶來秩序,其實塔利班是無政府主義者,註

定要摧毀秩序,而不是相反,這就如同在中東的「伊斯蘭國」。也有人認為塔

利班會像伊朗一樣,組建一個伊斯蘭國家,這是錯誤的臆測。過去的伊朗是,

伊斯蘭學者在波斯古老傳統國家的基礎上統治,目前的伊朗是現代世俗的建國

理念和伊斯蘭什葉派根深教旨的混合體。

阿富汗不是伊朗,沒有建立國家的記憶或建立秩序的機制。往後幾年,阿富汗

最多也只能像是敘利亞、葉門或利比亞。我完全不看好。

坲魯的回覆令人沮喪。他提及「反對塔利班的武裝力量」讓我立刻想到一個人

,那就是潘吉爾之獅馬素德(Ahmad Shah Massoud)的唯一兒子 小馬素德

(Ahmad Massoud)。八月中,喀布爾情況告急,德語、英語媒體全是譴責

美國的評論文字,獨獨不見對小馬素德行蹤的報導。那麼,為什麼要報導他?

因為小馬素德曾表示要涉足政治,在阿富汗政情危急時,即便他打算偏安潘吉爾,

老馬素德的舊部屬恐怕也有微言。

老馬素德曾短暫任職國防部長,他在2001年遭暗殺時,小馬素德只有十二歲。

後來小馬素德和母親及妹妹們移居伊朗東北部大城馬什哈德(Mashhad),並

前往英國求學,直到取得國際政治碩士學位。

我等了幾天,仍然沒有關於小馬的消息,太不尋常。突然靈機一動,對了,法

國人曾長期追蹤老馬素德並拍攝相當份量的記錄片,他們沒有理由放棄小馬的

消息。於是我以法文搜索,果不其然,有關小馬素德的訊息立即顯示在電腦螢

幕上!原來他和副總統撒雷赫(Amrullah Saleh)在潘吉爾成立「全國反抗

陣線」(NRF, National Resistance Front)武裝力量,誓言和塔利班周旋

到底。想來,這就是坲魯所提到的軍事反抗組織。


以美國為首的各國聯軍難道如此無能而導致狼狽撤軍?在我看來,應該是情報

錯誤所造成,而情報錯誤可以歸因於文化差異。阿富汗的組成根基是部族社會

,成員效忠於部族首領,只有極少數精英才懂得現代國家的概念與內含。三十

萬國防軍的數字和實際參軍人數,究竟有多大差距,恐怕沒有人說得清楚。當

效忠首領的軍人不為「國家」,而是為薪水及福利而戰,一旦支付薪資的西方

國家不再發餉,棄甲歸田就是理所當然的選擇;更何況和少一些甚至幾乎不貪

污的塔利班站在一起,總比聽命於飢不擇食的腐敗官僚還要光彩許多。當美軍


逐漸縮減軍力,或因失誤傳遞消息,而不派軍機救出山谷中的傷兵時,受挫的

國防軍士氣便如同病毒般快速漫延。當美軍把某些地方的某些兵力加以匯整而

得出阿富汗自己的國防軍在聯軍撤出後,至少能抵擋九十天或六十天時,其實

那些地方的那些兵力恐怕已經趨零。這正是塔利班只遭遇極少甚至沒有抵抗而

迅速拿下首都喀布爾的可能原因。


國際要擔心的不是美軍留下多少軍事物資,而是這些物資一旦被塔利班賣給伊

朗、俄國、中國而遭到拆卸、分析、複製,所導致的後果。媒體樂於介紹美國

二十年來投入的資金總數,這些不過是賬面數字,阿富汗官員貪污的錢難道不

會回流到華爾街投資?至於先進武器的製造成本,總有一部份是美國自己的軍

工業廠商獲利吧?即便是塔利班擄獲美國公民當人質,凍結在摩根大通等美國

銀行裡的阿富汗國家資產,是否可以用來當做贖金?阿富汗動亂的真正苦主也

許是中國。聯軍撤走,中國形同喪失了免費保全,恐怕在阿富汗愁苦大地上挖

稀土礦或做基楚建設的同時還要自籌一筆保護費。至於中國有意讓塔利班牽制

極少數維族「東突厥斯坦伊斯蘭運動」份子的打算,也可以是個吸金的大黑洞

。總之,一個不允許維族人蓄鬍的中共政權,和一個強迫男人必須蓄鬍的塔利

班政權應該如何共同合作,註定是國際上的一場「盛事」!


位於東北角的潘吉爾省(Panjshir)是塔利班尚未完全納入囊中的飛地。高壯山

嶺環繞潘吉爾峽谷,形成天然屏障,易守難攻。1979至1989年馬素德以潘吉爾

為基地,成功阻止蘇聯侵入;1996至2001年馬素德再次以潘吉爾為基地,再次

成功阻止塔利班的進犯,使得潘吉爾成為阿富汗唯一可以讓女孩上學的省份。

當時的馬素德放棄太多可以到西方生活的機會,留下來為他的人民而戰。現在

的小馬素德在許多阿富汗精英爭先恐後要到西方當難民時,他從英國回來,留

在潘吉爾,歷史進程更把他推向繼承父業的道路上。老馬素德喜愛詩歌、文學

、歷史,他曾夢想著要改善潘吉爾的農作,增加產量,改善人們的生活,卻不

得不成了深具人文素質的武戰雄獅。二十年後,受了西方教育的小馬素德很可

能不再會是衝鋒陷陣的軍事將領,而是成為阿富汗和西方更多聯繫的橋樑,以

及願意與人謀劃的堅實砥柱。

阿富汗會完全回復到二十年前塔利班治下的狀況嗎?可能性不大。除非塔利班

切斷連他們自己也上推特的社交媒體網路,除非像中國那般耗費巨資「築牆

」,也除非仍然天天懷抱著槍桿子過生活,否則在訊息如潮水的21世紀,人們

的知識與理解再也無法受到控制,並且間接轉變成了監督與制衡的力量,雖然在

這件事情上,阿富汗仍有很長的路要走。還有,塔利班目前緊缺運營國家的資

金以及渴望國際社會的承認,特別是得到重要國家的承認。對於仍然被某些實

體定性為恐怖組織的塔利班,在是否被接受為國際一員的議題上勢必要做自我

調整。例如,歐盟外長Josep Borrell就對塔利班定下標準:1)不可收納恐怖

份子也不可輸出恐怖主義,2)國內必須有人權、婦權、法治與言論自由,3)

廣納不同族裔與他們的意見,4)讓國際援助能到達需要的人手上,5)允許外

國人及阿富汗人可以自由出國。這些在中國眼中屬於「外來勢力干涉內政」的

措施,對於塔利班而言,根本是直接撼動信仰根基。至於是否接受這些「干涉」

,塔利班的主事者可要多費思量了。


不出國或來不及出國的部份喀布爾精英,過去二十年嚐過了自由的滋味,不再

甘於心志遭受禁錮的生活,他們必定能創造出既可以把自己隱藏妥當,也不會

讓塔利班有好日子過的各種方法。以自己的方式過適合自己的生活,畢竟是阿

富汗人自己的事。國際當然可以伸出援手,但前提是,阿富汗各部族必須願意

站起來,而這種站起來是否取決於「內戰破壞後才在廢墟中重建」的方式,很

大一部份只能由阿富汗人自己決定。


補記

寫稿的同時,不同的訊息湧入不同的媒體,真假難辨。大致可以確定的是,塔

利班已攻入潘吉爾(究竟是巴基斯坦的塔利班還是阿富汗自己的,或兩者合作

,仍然未知),並和反抗陣線有過激烈交鋒。至於雙方的死傷數目,以及塔利

班可能已經佔領哪些區域,需要進一步澄清。幾乎可以確定的是,反抗陣線的

發言人達旭提(Fahim Dashty)已經陣亡!

達旭提是個說話聲小的瘦弱男子,卻是忠心不二地以鋼鐵般的意志緊緊跟隨老

馬素德。達旭提曾以白紙簡畫,為我描述馬素德遭暗殺時的實情。他畫出位於

潘吉爾辦公室裡馬素德遇害前站立的位置,把炸彈藏在攝影機裡兩名假記者的

位置,以及另兩名官員坐在沙發上的位置,而他自己就站在門口,也有自己的

攝影機。爆炸發生的瞬間,他以為是出自自己的攝影機並本能地往外衝,不久

後才發覺原來自己已嚴重燒傷。

馬素德已死,達旭提被「無國界記者」(RSF, Reporters without Borders)

送到法國醫治,以後又堅持要回阿富汗。

深夜得知達旭提身亡的消息,令我不勝唏噓…(以上為作者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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