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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小故事
2020/08/14 2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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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小故事

顏敏如

約八年前的一個春天下午,小城石磚步道區的行人不多,我正走過大教堂前的石階轉彎處,也許把什麼事情想得深刻了,一個突然出現眼前擋住去路的女子,著實嚇了我一跳。女人看起來疲累,她的一口英語在我平日生活的瑞士德語環境中,更讓我多出幾秒的適應時間。女人手上是否拿著一般需要人捐款的宣傳單,我已不記得,只知道,我們站在街邊,一聊就是半小時。

原來Parvaneh(波斯語,意為「蝴蝶」)是流亡加拿大的伊朗護士,她屬於一個海外伊朗人組織「浪潮社」(德文:lVerein Wele的相關團體。那一年,來自各國卻同屬該團體的某些成員在德國集合之後,分散到歐洲各地募款。伊朗向來是我關注的國家之一,所以我對Parvaneh提出有關伊朗的「內行人」問題,讓她感到驚訝,以她後來的說法,我是她在街上無意間碰到的知音人。於是兩個素不相識,完全不同人生背景,且母語迥異的女人,在街道旁熱烈地談起話來。Parvaneh說,那天,從早上直到碰上我的下午,只有一個人停下來給她一點錢,而我是和她以英語交談的第一個人,她雖然非常累,卻很開心。離開前,我填了捐款單,留下資料,並把錢包中唯一的一張百元瑞朗紙鈔遞給了Parvaneh。我原本要到對街小店裡為她買些麵包和一瓶水,卻發覺自己只剩下付停車費的零錢。

約兩週後,我接到不尋常的電話。說話的男人聲音沙啞,以流利但不挺好的德國德語介紹自己,並表明來訪的意願。我沒拒絕。

H先生和另一同伴開車來。我後來才明白,兩人一組是他們行動的方式,也許是基於某種安全考量。H展開厚厚的文件夾,裡面有各種統計數字以及看了立即讓人不舒服的照片。H講了一個故事,一個真實的故事:Camp Ashraf位於伊拉克境內,卻住著三千多名伊朗反政府異議份子及其家屬。這些人在兩伊戰爭時(1980 – 1988)原本要從法國逃到土耳其,卻因土耳其和伊朗簽有互不收留異議份子的合約,且伊拉克的Saddam Hussein(伊斯蘭遜尼派)自然願意「接受敵人的敵人」,距離首都巴格達東北約四十公里,距離伊朗邊界約八十公里的一個區域便被撥劃為伊朗流亡者的棲身之所,這就是Camp Ashraf的由來。2003年以美國為首的聯軍終結Saddam政權,幾經更迭,進展成支持Maliki(伊斯蘭什葉派)為伊拉克的新領導者。原先Camp Ashraf受美軍保護,2009年美軍把這工作移交給伊拉克政府之後,寄人籬下的伊朗反對派便有了完全不同的命運。

相反於Saddam,親近伊朗的Nuri al MalikiCamp Ashraf裡的人從「敵人的敵人」變成了「朋友的敵人」,他們的遭遇也就不難想像。住在約三十四平方公里飛地裡的伊朗「壞份子」不斷受到來自伊拉克方面的偷襲、騷擾與殺害,他們必須儘快離開伊拉克!

德黑蘭城裡,昔日的美國大使館,現在變成博物館

昔日美使館內部和使館內的一個房間,伊朗官方認為,這是美國收集並傳輸中東情報的證據。

上兩張照片為伊朗政權在昔美使館的宣傳海報

H和他的伙伴來訪的目的便是向我募款。

「我們希望有足夠資金在聯合國為這些人申請難民資格,好讓他們有機會到別的國家生活。」H看起來疲憊而憔悴,他嘴唇乾裂,聲音細弱。他不停地翻動文件,指這指那,恨不得讓我在極短時間內了解過去二十多年裡發生的一切。「為什麼Ashraf的情況對你們那麼重要?」聽了我的問題,H長嘆一聲,說:「妳問到重點了!」接著他敘述自己的故事。

H原是律師,也是反政府組織的一員。他已離開伊朗二十年,不能回家。他的太太在他途經土耳其潛逃到德國的途中,因供不出他的行蹤,被捕入獄,後來遭到酷刑,死在獄中,家屬不得看屍體,也不得收屍。他的女兒已二十二歲,和外公、外婆住一起,也偷偷從事地下工作,只能每隔一段時間和H通電話。「妳問為什麼Camp Ashraf裡的人對我們非常重要?因為他們是我們的兄弟,對海外的伊朗異議份子有指標作用。只要他們存在一天,伊朗的領導階層就會寢食難安,我們就有一天的希望。現在Maliki要關閉營區,我們的兄弟和他們的家人只有兩條路可走,不是回到伊朗被殺,就是在伊拉克等死!

前任政治暨宗教領袖Khomeini及現任Khamenei的頭像無所不在

伊朗各大城的街頭巷尾到處有因戰爭而犧牲的烈士圖

後來H顯得有些焦急,他把文件夾翻到最後幾頁,指給我看已經捐款或答應捐款的數字,都在10002500瑞朗之間(約三萬到七萬五千台幣)。H又說,在他們大力奔走的結果,聯合國原則上已同意將會承認營裡人的難民身份,(接下來,他們更希望聯合國能派藍盔部隊駐紮,以代替伊拉克軍隊的包圍。)H分配到的工作是要籌足250人的律師費用(每人約十五萬台幣),他來拜訪我之前,已籌集了足以付239人的律師費,剩下支付十一人的款項,仍然沒有著落,他必須和伙伴繼續上路去募款。

H先生和「蝴蝶」女士有個共同點,他們自己和家人都受過迫害。應該是義憤使然,他們都像傳教士,苦口婆心,誠懇而令人感動。H後來又登門一次,打過幾回電話;他告訴我,他太太反對包頭巾,反對伊朗宗教領導人加諸在女人身上的任何束縛。仍然留在伊朗的女兒在電話中也多所強調,H必定要完成太太的心願,才能不讓不明不白地寃死。正是秉持著這一信念,H每天從早上七點到晚上十一點,風塵僕僕,到處拜訪籌錢,也希望伊朗人民能從內部推翻獨裁政權,讓百姓免於恐懼。

當我向H和「蝴蝶」表示我有意到伊朗走一趟時,他們不約而同地,都顯得相當驚恐,也都勸我千萬不要冒然行動。H先生還說,等到那些穆拉(伊斯蘭什葉派對神長的稱呼)垮台之後,他會邀請我一起回伊朗,和他女兒見面。

1986年由法國遷至伊拉克,位於兩伊邊境的Camp Ashraf (Ashraf 1)二十多年來已發展成一個相當發達的小城市,有自己的教育體制與醫療系統,也友好地與周邊的伊拉克人交流、做生意。然而伊拉克的al Maliki為了取得伊朗政權對他連任的支持,屬於他陣營的人也覬覦伊朗流亡者營中建設的成功以及個人累積的資產,便結合伊朗國內穆拉們的施壓,Camp Ashraf2012年被迫遷移到伊拉克首都巴格達機場附近,原是美軍基地,只有半平方公里的Camp Liberty Ashraf 2)。在此,伊拉克政府不僅禁止任何國際人士探望,以及禁運各種民生與醫療物資,更在營內各處裝置錄影設備並傳遞到伊朗高層,對流亡者及其仍然生活在伊朗境內的親人造成極大的威脅。約四年時間,流亡者陸續被安置到歐洲各國,直到2016年最後一批近三百人到達阿爾巴尼亞(Ashraf 3*,其中包括許多因伊拉克軍方襲擊而受傷的人。隨著這些人的動態,位於蘇黎世的「浪潮社」陸續發動幾次較大規模的募款,除了臨時抗議聚集之外,每年定期在蘇黎世和伯恩輪流舉行活動,邀請捐款人參與,向他們說明集資的去處,並以大型海報展示伊朗國內近況,也請來專屬的財務律師Weidmann解釋浪潮社成立的經過及資金運用的實際情況。Weidmann表示,浪潮社的行政費用只佔募款所得總額的10%,和一般社團比較,是相當低的比例,因為許多人無償工作。

瑞士的ZEWO是為捐款者監督各種受款單位資金運用情況的組織。ZEWO點名「浪潮社」不提供更詳盡的資料。浪潮社的回應是,有些資料公開後恐怕讓由伊朗政府派出的人員劫獲,而損及無辜者。浪潮社的一名女性主持人告訴我,他們早已不和ZEWO合作,因為對方索取的費用太高。

2020年一月在伯恩的聚會,再次放映了捐款者團體親自到阿爾巴尼亞,探望出逃成功以及能夠得到醫治的伊朗流亡者的短片。這些不能回家的人靠著外人捐助及自身的努力,得以在異地建立新生活。與會者得到最新的訊息是,他們在阿爾巴尼亞首都提拉那(Tirana)蓋建了伊朗境外的第一個伊朗人權博物館。從短片中,人們看見流亡的伊朗人自己動手建築物館,其中包含包著頭巾,身穿長衣、長褲,在烈陽下刨土運磚的伊朗婦女。

2019年11月伊朗境內一百多個城市爆發反對油價上漲的抗議活動。

Daneshgan醫生曾在八O年代被伊朗當局拘捕並遭刑求,後與家人逃到美國。現在則常到阿爾巴尼亞醫治Ashraf營中的病患。

一個月內,至少死亡1500人,受傷者無以計數。

除了限制言論,斷網時,只能靠衛星電視傳播真相。

 

2020年1月,浪潮社在瑞士伯恩聚會現場

伯恩活動中的書籍販賣區

然而,不知怎的,我總感覺浪潮社蒙著一層神秘的面紗,特別是,他們的網站上常有活動照片,包括某些國家的某些政治人物在聯合國不同會議上為伊朗流亡者發言,以及活動人士在日內瓦聯合國廣場上高舉抗議或呼籲釋放政治犯的標語。後者可以自主自發,隨時前往,不需花費,但是各國政要的公開立挺呢?天下哪有免費的午餐!浪潮社在伯恩或蘇黎世的捐款者聚會約有二百人,即使不出席的人數倍於出席者,幫助流亡者取得難民身份或把他們接出伊拉克,並在各國安頓、就醫,甚至蓋建博物館等等,全是以大筆資金,動員多重人力,透過複雜國際管道才能逐步完成的任務,浪潮社有如此能耐?

透過觀察、思考、搜索以及不著痕跡的提問而得到的訊息,讓我的疑慮得到進一步的澄清:浪潮社不是直屬就是和讓伊朗當今政權恨之入骨的「伊朗人民聖戰士」(PMOIPeople’s Mojahedin Organisation of Iran)有密切的關係。

「人民聖戰士」成立於1965年,主要成員是左翼青年學子,他們把對伊斯蘭教的釋意和馬克思主義相互結合,立志推翻他們所認為的,和美國勾結的巴勒維國王(Mohamed Reza Pahlavi),並在1971年,極盡豪華奢侈的波斯帝國成立2500周年慶時,襲擊首都德黑蘭的電力廠,並策劃了一次失敗的飛機劫持事件,許多成員因而被捕。19791月,巴勒維王室家族被迫離開伊朗,兩週後,曾流亡伊拉克及法國的精神領袖柯梅尼回到伊朗,同年十一月美國駐德黑蘭使館人員遭劫持444天。19801988是導致死傷慘重的兩伊戰爭,在對外戰爭的同時,柯梅尼仍以鐵腕鎮壓國內反對派「人民聖戰士」組織。

「伊朗人民聖戰士」既讓人愛也令人厭。當他們代表人民反抗腐敗的巴勒維王朝時,受到海內外伊朗人的支持;當他們因兩伊交惡而接受敵國伊拉克的支援時,必定被自己的同胞唾棄。1986年柯梅尼要求法援時,必定被自己的同胞唾棄。1986年柯梅尼要求法國政府解散以巴黎為基地的「人民聖戰士」,該組織於是遷入由伊拉克提供的飛地,並以組織領導人Massoud Rajavi的第一任妻子Ashraf為名(Ashraf本身也是反政府要員,卻在1982年遭到處決)。這便是本文一開始所提的Camp Ashraf

「人民聖戰士」策劃過多起武裝反抗事件(有一說是聖戰士的武裝支派所為),西方國家曾將該組織列入恐怖份子黑名單。20092012年間,歐盟、美、加才陸續把他們從黑單上除名。「人權觀察」(HRWHuman Rights Watch)以西方觀點,認為「伊朗人民聖戰士」有著濃濃的教派崇拜的嫌疑,而伊朗的反對派則把該組織視為他們建立民主國家的基石。另外,「伊朗反抗力量全國議會」(NCRINational Council of Resistance of Iran)聲稱有五百多名成員,遍佈全球,靠著人力與人脈串聯,我所疑慮的資金來源也就有了解釋。「浪潮社」、「伊朗人民聖戰士」和「伊朗反抗力量全國議會」的淵源甚深,容易讓人想像的是,必定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反政府組織彼此聯繫。

那麼,我去了伊朗嗎?當然!就在2019年全國大暴動的三週之前,但少了H先生和「蝴蝶」女士的陪伴。那時,就在飛機降落德黑蘭機場之前,經同行者的提醒,我才警覺地立即撕下一本有關以色列在敘利亞間諜案英文書籍的封面,並把全書藏入手提箱底,也把兩張希伯來文小報留在機艙內,以避免運氣不好時被海關盤問、滯留。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本文本文作者在Iman  Reza  Shnine 內向什葉派神職提問。

 

東北大城Mashhad裡Iman  Reza  Shrine的玻璃廳

*Ashraf 1, 2, 3是流亡者自己的說法

參考12013年伊朗流亡者大都遷移至Camp Liberty只有100人因財務問題尚未解決而暫時留守卻遭到伊拉克方面的攻擊血腥慎入!)

2“Welle”, an association promoting human rights and freedom, was established in 2004 to help the victims of the Mullah regime in Iran. The association’s founders are themselves exiles from this religious dictatorship, escaping a country where crimes against humanity are committed on a daily basis.
The “Welle” association organises and coordinates relief efforts out of Switzerland to help the countless people who have been persecuted and fallen victim to the religious fanatic regime in Iran.

3Iman Reza Shrine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Zvs9RcJCKc 

參考4:德、法公視記錄片:https://www.youtube.com/watch?v=BUY5FNAh2eE 

               可看到昔日美國駐伊朗大使館內部

               201911月伊朗人抗爭

               清真寺內部(政治宣傳與鼓動)

 

參考4:德、法公視記錄片:https://www.youtube.com/watch?v=BUY5FNAh2eE 

               可看到昔日美國駐伊朗大使館內部

               2019年11月伊朗人抗爭

               清真寺內部(政治宣傳與鼓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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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2) :
2樓. 我敗絮其外, 我金玉其中
2020/09/17 17:36
感動! 敬佩! 真的是追索真相的媒體人.

謝謝閱讀。

我不是媒體人,卻做了媒體人應該做的事。

可惜台灣媒體不刋登,因為不會有讀者。


顏敏如2020/09/20 17:05回覆
1樓. 浮雲任游
2020/09/17 08:50

這是我不熟悉的國家,印象中戰爭與死亡一直存在,百姓需要和平安康。

我們也一樣.


正是因為台灣人對伊朗不熟悉,所以我才費了大功夫寫,結果,不適合台灣媒體的生態,所以只能放在自己的部落格裡。

顏敏如2020/09/20 17:04回覆

正是因為台灣人對伊朗不熟悉,所以我才費了大功夫寫,結果,不適合台灣媒體的生態,所以只能放在自己的部落格裡。

顏敏如2020/09/20 17:04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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