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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錶師的自白:我的工作容不下一絲灰塵,生命卻很寬廣
2019/09/25 1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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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錶師的自白:我的工作容不下一絲灰塵,生命卻很寬廣


工作中的安迪。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我是38歲的製錶師安迪(Andreas Fluri)。從事和鐘錶有關的工作,與其說是我的工作(Beruf),不如說是一種召喚(Berufung)。

安迪接受瑞士雜誌訪問的照片。

我父母親的家族都和修理、製作鐘錶有關,特別是母親那方,到我為止已是第6代了。母親出生在法語區,以生產、製造鐘錶聞名的la Chaux-de-Fonds,這城和le Locle都是瑞士錶業的發源地。

我自小被鐘錶圍繞,在製作、修理以及談論鐘錶的氛圍中長大,對小零件的德、法語名稱相當熟悉;義務教育後選擇修製鐘錶,也就理所當然了。然而,我上學的課程和一般職校不同,既不需要事先找到實習的地方,也不「半工半讀」,而是每天在校上課,整整4年。

鐘錶匠師的養成之路

一般人學習修錶、製錶,通常在知名的手錶公司( Breitling, Montblanc, Rolex, Audemars Piguet, IWC, Jaeger-LeCoultre, Patek Philippe……)或大型機心工廠(Ronda, ETA, Sellita)找到實習機會之後,才按著各公司、工廠的需要,4天(或3天半)就地工作,1天(或1天半)去職校上課,2或3年過後,他們就可以是大錶廠裡機器生產之外的重要人力資源。我的情況則完全不同。我必須學怎麼從零到有,也就是學習怎麼從材料到成錶,獨力製作,獨立完成。

數學計算、機械物理是繪製錶圖的基本知識。金屬或其他材料特性的認知和選擇也都是課程的重要部份;熟悉鐘錶的發展歷史,可幫助判斷鐘錶可能的強弱處所在。我們學校每年只招收14名學生,課程結構是師徒制,也就是,每個學生自始至終由同一位老師帶領,每位老師當然不僅帶領一個學生。4年裡,必須學會設計、繪圖,以機器裁切零件,割鋸出大小不一的齒輪,還要懂得刨光、鑲嵌、接合……等等精密的技巧。以手操作不是問題,需要費神的是,這些零件極小、極輕,有些甚至是只有1公釐左右的薄片,也因此,從製作、保持到運用,全都是高度專注、細心與耐力的大考驗。

機心是鐘錶的核心,正如同心臟對人類生命的意義。機心裡層層齒輪的堆疊距離和彼此間的適當調配與帶動,是計時器能否準確計時的關鍵。製錶師的優劣,很大一部份取決於他對機心組裝的衡量與拿捏。此外,指針、錶面的材料選擇,以及鐫刻、雕花、上彩的細工,也都需要藝術課程的提供與支持。

安迪家屋外牆上大鐘的機心。

屋外牆上大鐘。

我們班14人當中(3女11男),至今仍留在業界的只有4人,而且只是我有自己的工作室。我們這一行業,要能獨當一面,又要能繼續生存,確實不容易。瑞士的知名錶商,像Rolex、Breitling、Jaeger-LeCoultre、Patek Philippe……等等,有自己的設計師和機心製造師。每年春季的巴塞爾鐘錶珠寶大展,都可看到他們最新穎的、足以引領風潮的亮麗作品。高價錶不容易有瑕疵,即使遭受損壞也可讓原廠維修;而絕大多數人所使用的平價鐘錶,也不過每隔一段時間換個電池而已,舊了,便丟棄。在這兩個極端情形下,個人的鐘錶工作室很難存活。然而18年過去,我是撐下來了。靠的不是運氣,而是熱血!

當初鐘錶職校畢業,服兵役之後,除了3個月在手錶公司Candino工作外,我一直是自己創業。先是在家鄉村子裡,把一個舊牛棚改建成工作室。雖然從家族繼承來的工具及用品支持了一部份的創業基金,務農的小村對整修鐘錶的需求畢竟有限,於是我遷移到城市裡發展。約10年之間,我搬了兩次工作室,最後因高價租金、發放一名員工的薪水,以及在老家買下一間舊房子的銀行貸款等等,對我負擔過重,所以又回到了生長的地方。只是這一次,不再是改建牛棚的工作空間。

可以是博物館的工作室。

安迪在跳蚤市場邂逅的古董暖爐。

倫敦跳蚤市場買的120年舊桌鐘。

找安迪不能按鈴,要拉鈴。

跟著鐘錶走入時間

我對老舊的鐘錶情有獨鍾,並且往往第一眼就能辨識出製造的大概年份及地點。大型物件的跳蚤市場是我常光顧的地方。我喜歡有200、300年歷史的計時器,不論大小,只要看中了便買下來,自行修理後再賣出去。我會在工作室裡和這些舊物慢慢廝磨。拆開它們,便會看到鮮明的陳跡,「歷史」不再是抽象概念。製錶師往往會在修理過的計時器上刻下時間、地點和自己姓名的縮寫,看到這些纖細而又活生生的紀錄,如同和好友敘舊一般,總是帶來喜悅。

工作上的不愉快,往往是因著「人」而來。有些客戶自己動手修,不但沒做好,反而讓鐘錶壞得更嚴重之後才找上我;看到這些遭到虐待的物品,我會很難過。修好的鐘錶必須靜置一段時間才能確定它們的精準度,有些客戶不明白這程序而急著要拿回,面對這些人,我都要耐心解釋,直到他們了解。

10多年下來,我累積了500多名客戶,許多是靠著口碑、耳傳而來。人與人的接觸實在值得珍惜。客戶們常和我聊天,講述他們的生活以及心裡的感受,有的人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數年不見的,會談談他們的近況,像是誰過世了、誰搬遷了……。曾經有個愛爾蘭女士打電話到瑞士的一家拍賣行而間接找到我,確定我願意修理她有400年歷史的鐵鐘之後,便和她先生帶著鐘從都柏林一路開車到瑞士西北區汝拉山下(Jura)的小村莊來。他們捨棄搭飛機,是因為擔心在運輸途中掛鐘會受損。女士告訴我,這德國製的掛鐘是外婆交給她保存的,多年來女士一直找不到可以讓這鐘繼續行走的人,才不得不打聽到瑞士來。後來我去愛爾蘭時也拜訪她。這算是一段鐘的友誼吧。

我不是個非要有假期不可的人,但是保持生活平衡卻是極為重要。我的工作往往需要戴著單眼放大鏡,拿著細緻的箝子、鑷子、小挫刀等等的,將整個心神沉浸在微小的世界裡;輕輕拿起,輕輕放下,不過是一般標準動作,要能長時間維持專注才是真功夫。我現在住的,是佔地2,000平方公尺,有300年歷史的老農家,由一個花園環繞著。我在屋內工作累了,就換到屋外忙。屋裡的工作精微,屋外的工作粗獷。屋裡的,若是掉了個小零件,可能導致沒人希望看到的後果,在屋外,即使把除草機推歪了,草照長,鳥照來。

安迪的工作「家」。

安迪的工作區。

安迪的菜園。

花園的閒坐區域。

除了捐款給動物之家,我大約花三分之一工作時間在「鐘錶與時間博物館」(Uhrundzeit Museum)的經營、運作和維護上,這應該可算是一種捐獻吧。這間小型博物館原是半個多世紀前Technos錶公司的廠房之一。由於上世紀70年代日本石英錶快速佔領世界手錶市場的打擊,曾有數百人以製錶為生的維宣羅村(Welschenrohr)自此沒落。後來村民認為,與其讓廠房空著,不如有意義地加以運用。製錶之友協會於是找上距離他們幾個村子遠的Die Uhr und Schmuckwerkstatt(也就是我的「鐘錶與飾品工作室」),為他們籌劃。我在博物館裡佈置了經常性的,自18世紀以來維宣羅鐘錶工業發展史的介紹,以及可隨時更換的主題展。此外,也分別為孩子和成人設計不同程度的裝配手錶課程,參加者最後可帶一個由自己組裝的錶回家。

人生,該怎麼說呢?我的工作講求精準,容不下一絲灰塵;至於人與人之間,也許是我本身曾遭遇心靈痛苦一大段時間,而讓我對人更加寬容吧。硬要定義別人的是非對錯,其實是裁減自己的格局而已。在我的工作室裡,時間彷彿靜止了,外界的繁囂與快速變化,難以侵入我的領地。我總認為,每個錶有它自己的靈魂,身為製錶師,我自己靈魂的一部份也和它們緊緊結合在一起。

安迪家進門處牆上的生活智慧:「如果人類歷史像機心那般運作,那麼每個懂得機心的人,就是先知。」意即:人的生活非機械性,不須按機械規則進行。


參考短片(youtube右下角「字幕」「設定」可選擇自動產生原文字幕與自動翻譯):

一個手工機械錶的誕生。

各種零件製造廠。

為什麼Patek Philippe的錶那麼貴?

德國鐘錶職校教育。在這短片裡可看到學生操作機械,以及鐘錶師裝置教堂大鐘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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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4) :
4樓. Sookhing
2019/10/14 06:26

感謝您的詳細介紹,

各行各業都有其專業面,

真不容易。

3樓. 穆仙弦 - 水星合相金星:寫詩的天賦
2019/09/30 00:15

哇,真是不容易,令人敬佩的鐘錶工藝師。

世上所有需要專業技術卻冷門又難生存的行業,都需要熱忱和理想,才能堅持下去,他真的不簡單。

謝謝閱讀。 顏敏如2019/10/02 11:16回覆
2樓. 福 到
2019/09/27 13:19
欣見 五年 / 七年 來再談鐘錶

像安迪這樣的鐘表師  別說台灣  連日本也找不到

即便好不容易遇上一個  也是業餘的機械愛好者鐘錶收藏者

日本視鐘錶為精密的工業產品   瑞士則視為工藝品

可量產的鐘錶要的是裝配員或技術員(如美國天美時錶曾在台灣組裝)

瑞士高級錶需要的是近乎藝術工匠   人才的培育自大異其趣

謝謝閱讀。安迪的工作需要「識貨」的老客戶支持。二十一世紀的現在,大概很少有人知道什麼是工藝了。 顏敏如2019/09/27 21:42回覆
1樓. Sir Norton 107 把你香死
2019/09/26 15:24
任何的鐘錶都會壞,是時間將其磨壞操壞。
為什麼瑞士遠離了戰火二佰多年,最好的文明仍止於鐘錶?
<文明 >的定義是甚麼?<最好的文明>又是甚麼? 顏敏如2019/09/27 21:40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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