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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6/29 01:49:46 | ||
![]() 在母親子宮裡的羊水安睡,無光無明。 一條臍帶連著兩個身體,她弓著身在水中蕩漾。 水暖暖的,滲滿母親的體溫、愛意。 兩雙手隔著一層肌膚感受著她微弱的心跳,手心的悸動、喜悅感染了她,那是父親母親溫柔的手。 在無邊黑暗中流進微微的光,那初始的光,美麗非常。 在美麗的光中,隱隱傳來屬於世間紛沓的聲音,一陣陣悽厲的叫聲刺進她的耳膜,是母親斷斷續續痛苦的哀鳴。那聲音充滿痛楚,連綿不斷的刺痛著她。 母親的身體劇烈地抽動著,緊緊地擠壓著她,她也感覺到那尖銳的痛楚。她想哭。 她的身體隨著一下一下的抽搐移向一個窄窄的通道,在母親痛苦的叫聲陪伴下,她由窄窄的通道移向光,無處不在的光。 母親平靜下來,喘著氣,她卻放聲大哭起來。 在淚眼中,她看到母親的臉,帶著淚痕和美麗的笑容,她記得的第一張臉。 是夢。是程藍的夢。 在夢中,她跟媽媽,沒了痛苦的媽媽,坐在一片白裡,無邊無際淨白的空間。 她看見,自己跟阿步和阿傑一起跳進泳池裡,各自在自己的泳道上游,一直游一直游。 她看見,自己跟爸爸媽媽在電影院中看戲,快樂的戲,漂亮的人在銀幕上舞動,美妙悅目的舞姿。那是她的第一記憶,關於快樂的記憶。 她看見,媽媽坐在廚房裡傷心地哭的身影,她第一次看見媽媽哭,那夜她第一次夢遊,不快樂的夢遊。 她看見,自己一個人在山頭上大笑大叫,程朗問他:「你覺得你媽媽會開心嗎?」那夜,她媽媽在黑暗裡哭,那天,她爸爸永遠離開了她們。 她看見,自己在山頭上,淚流滿面向著海大叫,程朗站在她身後,那天他沒有叫,默默的淚水流了一臉。那天是林靖的葬禮,他們山頭的快樂時光終結時。 她看見,自己抱著小藍站在程朗跟前,他的眼神滿是悲傷,程朗說:「只要你說一句,我會留下來的。」她抱著小藍轉身便走,在夜街上亂步。那夜,程朗從她的生命離開。 她看見,媽媽躺在臨終的病床上,以純粹痛苦的身體思念著爸爸。媽媽以柔弱但清脆的聲音說:「沒有你爸爸,我不會跟你一起,直到最後。藍藍,我很愛你爸爸,我很愛你。」 她看見,自己和林靖、程朗三人在山頭上,度過二千多個下午的快樂時光,快樂時一起快樂,不快樂時一起靜靜地看海。 程藍和媽媽坐在一片白濛濛裡,看著一切流轉流轉。 「那樣痛苦?真的無悔嗎?」程藍問媽媽道。 「沒有你的爸爸,沒有你,我不會經歷了種種美麗的痛楚。」她媽媽嫣然一笑,感覺很美。 是美麗的痛楚嗎? 程藍的心一陣陣抽痛。 是夢。是程藍的最後一個夢。 程藍的心突然一下抽搐,感到難以呼吸,跟著沒了呼吸。 她躺在暖暖的水裡安睡。 水不斷從水龍頭湧出,浴缸的水滿瀉了,水從浴室底的門隙緩緩流出去,流過木地板,流過大門的門隙,流下樓梯級,流到街上去。水滲進地上的縫隙,滲進泥土去。 ∫ 第四個葬禮。 程藍身著黑色喪服,她的無袖黑色連身裙,坐在靈堂裡最後的一排座位。 那是白色的空間,靈堂裡放滿白色的花,白色的玫瑰,百合花,桔梗,小白菊,康乃馨,丁香,毋忘我。 靈堂裡人不多,只有兩個人在打點,跟靈堂的工作人員商量喪禮的安排。那二人是Valse de Melody 酒吧老闆 François 和阿傑。 有一人走進來,背著大背包,他先向著靈堂中央行三躹躬禮,然後走向 François 和阿傑。是阿步。 一對白髮蒼蒼的夫婦向靈堂躹躬,衣著感覺時尚優雅的一對。是Auntie Mary和比她早離世十年的丈夫,那個她感覺是一生一世的人。 一對年青的夫婦走進來,女的身穿白底細碎花裙,男的一身白恤衫麻質布褲,好不耀眼,漂亮的一對,他們十指緊扣。是程藍的爸爸媽媽,還年青的爸爸媽媽,還在愛戀著的爸爸媽媽。 兩個俊朗的年青男子肩並肩走進來,走到靈堂前,一起合十拜拜。永遠十八歲的林靖和二十二歲的程朗。 林靖轉過頭來向著程藍笑,程藍也微微在笑。程朗一直看著前方,看著靈堂正中央,程藍的照片。 程藍站起來,走向二人,才看到程朗的淚水流了一臉。 程藍站在程朗右邊,林靖站在程朗左邊,三人連成一線。程藍和林靖相視而笑。 然後,林靖握著程朗的左手,程藍的左手緊緊地握著程朗的右手。 就如十一年前那個下午,三人站在馬路旁,目睹短促的死亡,愣在那裡。程朗一手握著程藍的手,一手握著林靖的手,三人一起跑,一起跑,直至山頭上,一起向著海大叫。 那天陽光燦爛,那天是他們山頭上快樂時光的開端。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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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連載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