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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戰時越南藝術家特展」
2020/12/22 2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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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3月25日,「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就是所謂「北越」,它的權力中樞政治局下令文進勇大將,「應於五月中旬梅雨季節來臨之前攻下西貢」─這個城市現在叫作胡志明市,當時是「越南民主共和國」─南越的首都。

文進勇要求將這個作戰命名為「胡志明作戰」,以誌念他們的國父致力國家統一的夢想即將實現,政治局也立刻批准。北越至少發動了十五個精銳的步兵師,配合數百輛坦克與空軍密接支援浩浩蕩蕩向南進攻。有觀察家寫道:「這已經不是肩扛AK47與米袋的人民戰爭了─這是美國式的正規進攻。」

大勢已去的南越樹倒猢猻散。南越軍政要人陸續叛離或潛逃,剩下的則意圖與北越和談。

而北越根本不上談判桌。4月30日下午,一列北越坦克隆隆開到南越總統府「獨立宮」前,直接衝破鐵門,掛上北越國旗─現在已是代表越南全國的國旗。越南,統一了。

這是千萬越南人民,流盡血淚,夢寐以求的結局。如果從1954年國家沿北緯17度線正式分裂伊始起算,超過二十年的越戰─不,基本上爭取國家獨立的武裝鬥爭,應該超過三十年,應該自1945年二次大戰結束起算。1945年到2020年。一個75年歷史的國家,前三十年都在打仗,這對國家性格的形塑,會有甚麼樣的影響?「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熱血沸騰、奮不顧身地愛國愛民固然是戰爭時期的主軸,而柴米油鹽、愛慾生死地生活也得繼續。這三十年的戰爭歲月,一般民眾是怎麼樣度過的呢?

這便是新加坡國立大學博物館目前展出的「戰時越南藝術家特展」(直譯Wartime Artists of Vietnam) 能夠解答的。我們看過太多歌詠鐵馬金戈,讚頌光榮征戰的官方文字或宣傳─犧牲小我,捨己為人,愛國忘家,大義滅親等等;但,如果不伴隨著那麼一絲半點犧牲前的猶疑,捨己時的依戀,愛國裡的浪漫兒女,大義中的些微私情,我們總會覺得缺憾。

因為,這些偉大事物中的細微「出軌」,便是人性啊。承蒙策展人宋允文博士候選人的細心解說,透過超過百位藝術家的千餘件繪畫、海報、攝影作品,我看到了三十年戰爭中的人性─偉大與卑微,冷酷且溫暖,堅忍但絕望。

矢志「馬革裹屍」的大好男女,通常卻只能得到意大利「建國三傑」之一,加里波第的「紅衫軍」的待遇:

「我們這裡的待遇是:挨餓、疾病、衣不蔽體、整天被敵人追逐逃生,受傷的得不到醫藥,會輾轉呻吟而死;被俘的會受到苦刑,被判叛國。但,我們卻是為了國家的自由與獨立。」這個,可與越戰時期流傳的「在胡志明小徑的一百種死法」互為參照。

而許多藝術家竟得為了爭取持續作畫的權利,稀微的發表機會,被迫參軍─他們沒有不愛國的自由。在藝術家的巧筆下,我們固然看到萬眾一心的悲壯,但也有很多有關人性的蛛絲馬跡:

滿面于思表情木然的美國戰俘;
躺在地上翹著腳吸菸放鬆的國父胡志明;
將美軍的砲彈殼截半後用以飼豬的士兵;
哺餵母乳時將步槍斜倚在大腿上的母親;
燈下擦槍但慈愛地看顧著搖籃中孩子的戰士;

還有在最不可能、最不浪漫的地方萌發的愛情:(這一幅畫在展覽簡介的網站上就有)
胡志明小徑上,車粼粼馬蕭蕭的士兵們;在一色持槍挈彈、行色匆匆中,竟有個士兵溫柔地獻上一朵最普通的小花給他的愛人─也是位女兵。四隻眼睛凝望著這孱弱的美麗,彷彿耳語著:我知道在戰時不能希冀「長命無衰絕」的奢侈,但此時此刻,且讓枝葉泥濘潮冷黑暗見證我們的相知─即使只有片刻。

我想起俄國作家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的《戰爭沒有女人的臉:169個被掩蓋的女性聲音》。作者訪問了169位女性老兵,她們參與了「偉大愛國戰爭」─也就是二次大戰中納粹德國與蘇聯之間,泯滅人性,殘酷無比,造成三千萬軍民死傷的四年戰爭。

書中說:戰爭有兩種聲音,一種是充滿時代精神,散發報紙氣味的官方語言; 一種是被強行掩蓋的個人真實,像是女人的聲音,一如戰爭中不該有女人的臉……

而女人的臉卻真實存在。她們不只是軍護、文書、後勤等後方支援者,她們也是飛行員、戰車兵、狙擊手、高射炮手之類與敵人面對面拼命的戰士。

我記得最清楚的一張臉,卻是一位火車司機的─她是蘇聯第一位駕駛火車的女性。從1941到1945年,她與先生帶著剛剛出生的兒子,志願支援各個戰線。四年,一開始那個還不滿一歲的孩子,就在車廂與車廂的轉換間,從小男嬰變成了小男孩。

車廂當然不是家。但當小男孩在廢墟般的基輔車站撿到一隻小貓後,事情便有了轉變。就在車廂角落,他們一家當成小窩的鋪墊上,小男孩堅持每晚要與小貓一起睡覺。他跟媽媽說:

「有小貓的地方,就像一個家。」

有小花在的地方,就像天堂。

(該項展覽在新加坡國立大學博物館展到明年六月,如果有機會造訪,千萬別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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