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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勇讚曲
2020/11/23 2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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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常看印度電影─因為之前看過幾次的經驗,感覺總是劇情不足,特效有餘,色彩炫艷但太過著重俊男美女,導致運鏡上與敘事上每有可以再行精簡之處;而且,碰到片中的印度特色─載歌載舞的橋段時,總是嫌它們浪費時間,並無裨益電影情節的運展。

但最近看了幾部精采的鉅作,印象大為改觀。

像《第十五條》,講的是印度無處不在的種姓歧視的故事。像是用放大鏡般檢視自己的國家─一個受了西方教育的警官奉命調查一宗少女失蹤案,卻發現:他不認識自己生長的國家,或是他以為自己出身的國家了。因為明明印度《憲法》的第15條明文規定:「任何人不得因種姓、宗教、出生地而受歧視」,但歧視、惡待、欺凌,甚至虐殺每天都在上演。煌煌憲法也難敵根深蒂固的偏見與傳統─套一句該片導演對「賤民」階層受到不公平對待的憤慨評論:「我們身邊每天都在發生歧視和壓迫,但我們已經習慣了並選擇無視。」

對占總人口17%的同胞每日每夜所受的不公平待遇視若無睹,這毋寧是對自詡「善良樂天,隨遇而安」的民族性最大的諷刺。

《英勇讚曲》(Soorarai Pottru) 則是以「德干航空」創辦的故事為經,結合其他幾家印度廉價航空創辦的艱辛歷程為緯,鋪陳印度式的小蝦米突圍而出,掙得自己的一片藍海的故事。

沒有俊男美女─男主角是一臉大鬍子,已邁入中年的蘇利耶‧西瓦庫馬,女主角是阿帕娜‧巴拉木拉里─套句片中男女主角相親時的尖酸評語:「妳這個包子臉」!

但我全片看完,沒有快轉,包括歌舞的橋段在內!中間還幾度因為同為中年大叔,同病相憐的寂寞滄桑而眼眶泛紅。

創辦一家人人都能負擔得起的廉價航空公司,到底有多難?從過程中,我們看到各種「印度式」的荒謬─因為男主角要進入的,是世上資本最密集的行業;他要對付的,也可能是世上最顢頇腐敗的政府。尤有甚者,是印度的種姓傳統下,殘酷的社會階級意識─既得利益階級的想法是:如果讓窮人賤民農夫傭工都飛上了天,他們不就跟貴人官僚上等婆羅門都平起平坐了嗎?這種心理的衝擊與對一般大眾解放意識會有多大的影響?如果中下階層都從一飛沖天意識到「變天」的可能,不就天下大亂了嗎?

所以,一張機票不再只是一張機票而已!

而一個男人,要多勇敢,要受多少磨難,才能實現夢想?

他要第一桶金,乞求航空業鉅子投資不果,只好他找上創投─但後來發現:這是他的競爭對手為了扼殺他的公司,為了在最關鍵時刻捅他一刀而設的局。
他要各種執照。除了得克服原本官僚體系裡的惰性和刁難之外,還有對手直接施以政經的勾結,用各種行政法令黑社會伎倆,以阻攔他公司的開航。
他需要飛行員。結果可能的人選全被對手以高價挖走,他只能另闢蹊徑,找已從空軍退休但還不到民航退休年齡的人代替。
他要克服對手的黑暗手段─封鎖所有主要機場,使德干航空只能利用英國殖民時代的舊跑道;破壞他的飛機讓他公司的處女航成為飛航安全的醜聞;還有我們現在最常見的,鋪天蓋地的、對他人格毀滅的民粹式攻擊。
他要教導沒有信用卡,不知電腦為何物的農村一般人民,如何以電話或利用免費網路訂票,再到銀行郵局火車站取票。

然而最大的挑戰,是家庭。他選中的妻子─不,是他們彼此互選的伴侶,讓我聯想到《漢書》裡的孟光─《後漢書‧逸民列傳》是這樣寫的:「孟氏有女,狀肥醜而黑,力舉石臼,擇對不嫁,至年三十。」

三十不嫁的原因是甚麼呢?原來孟小姐心中早有如意郎君─高士梁鴻。出嫁的時候,新娘帶著製作「布衣、麻屨,織作筐緝績之具」,意思是:她是要自力更生,一同跟丈夫奮鬥的!

身為戰士的男人需要共同奮戰的夥伴,要能獨立矗落的巨木而不是溫室裡嬌滴滴的花朵。男主角選中的是強悍敢戰,能與他共沐風雨,共赴前程的女人。

而她/他真的沒讓彼此失望。在最艱苦的時候,男主角低頭跟太太借錢周轉─此時她已創出一爿獲利甚豐的甜點烘培店。女主角沒好氣地回他─我從結婚前就跟你說了:你擁有我的烘培店,我也擁有你的航空公司。錢?這也是你的錢啊,拿去!

故事停留在他們成功開航的一幕。無論片尾的數字多麼驚人─印度的廉航四年內送了2500萬人飛上天;另外,德干航空的經營模式使70%的印度中產階級能夠使用飛機旅行;但,經營事業總會碰上陰晴,總有高峰低潮。剛剛谷歌德干航空的狀況,他們也不能倖免於新冠肺炎的衝擊,目前處於暫停營業的狀態。

飛機不能飛了,但壯志凌雲的心仍在。像劇中的一段歌舞唱的:

我們仰望天空,習慣了在它之下匍匐;現在,我們要向它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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