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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子的「蔽」與「欲」
2019/07/07 2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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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晨讀時,讀的是三十多年前成功嶺時代買的《荀子》。

近來主流的儒家孔孟已夠寂寞,而主張「性惡」的荀子,更顯得落落難合,寡有知音,往往在「諸子百家」這個詞語的注釋裡,連一行的文字介紹都沒有。

要了解、擁抱、浸淫某種古文化時,「記誦」是非常重要的基本功。以我而言,年少時被半強迫記得的隻字片語,現在卻成了寶貴的種子,在年歲的薰蒸下,開了相識恨晚的花,結了無比驚豔的果。

這就是重讀《荀子》的感覺。經歷了人生的跌宕,才開始理解荀老先生的苦心,驚豔於他的先知與洞明。與其說「性惡」是荀子的暗黑性格,倒不如說是他洞悉了、了悟了、認清了人性的本質,當頭棒喝般廓清一切不切實際的幻想,確確實實地用「道」「術」的法門,約束人性進而平治天下。

比如說《解蔽篇》。第一句批頭便說:「凡人之患,蔽於一曲,而闇於大理。」大家都只從自我的這一角、一偏、一隅來設想全局,而忽視了、被蒙蔽了普世正大的道理呀!

第二段講得更是貼切:「故為蔽:欲為蔽,惡為蔽,始為蔽,終為蔽,遠為蔽,近為蔽,博為蔽,淺為蔽,古為蔽,今為蔽。凡萬物異則莫不相為蔽,此心術之公患也。」荀老先生在此闡釋甚麼是「蔽」:有了欲望、起了惡心、不能善始、難以克終、遠觀而不接地氣、近狎卻看不到全局、太拘泥於過往的價值觀,還有太被現下的現實條件所迷惑所制約,這些,都是「蔽」。大多數人的心會被這麼些「蔽」所蒙蔽,這是「心術之公患」。

以上這些蔽,好像也都是政治人物的毛病。

而最厲害的蔽,便是荀子第一個提到的,欲。權力的誘惑會蒙蔽良知,扭曲原則。

所以孔子說:「無欲則剛。」

所以老子說:「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又說「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

但我以為,所有警示「欲」之為害的警語,說得最好的,是個十六世紀的中國海盜。這個真名叫做王直的海上男兒,靠著海上貿易積聚了可觀的實力,仲介「鐵炮」─就是近代西洋火槍進入日本,成為東海上的巨商 / 巨盜。「巨艦蔽海,官軍莫敢攖其鋒」─他一度還想裂土封侯,與明朝分庭抗禮。

可惜後來王直想做官漂白,光宗耀祖的心太過熾烈,一心想要被「招安」,結果中計被擒,一個像英國的德瑞克一樣的海上英雄,卻平平凡凡地死在刑場上。

聽說在他日本的住宅前面,就掛了這樣一副對聯:

「道不行,乘桴浮於海。人之患,束帶立於朝。」

前一句孔子的話是好懂的:陸上容不下我的學說主張,無我可施展之處,我便下海自由自在去。後一句則毋寧是他的反躬自省:一旦人在官場,有了功名利祿之念,輕重便混淆了,是非便模糊了,而「初心」,便也蒙蔽了。

人之患,束帶立於朝。而國之患,在滿朝朱紫都蔽於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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