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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波拉式愛情
2019/03/23 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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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何能夠得知你所經受的愛情是真正純粹無瑕偉大銷魂的,」她示意我先喝口眼前的咖啡,接著說:「通常要等到分手─那種『死過一次以後』的感覺。」

完美的愛像伊波拉薩伊病毒。它襲擊人體內除了骨骼肌和骨頭之外的所有內臟和組織。

它是一種完美的寄生生物,因為它實際上是把身體的每個部分,都轉變成病毒顆粒消化過的黏土。七種組合在一起的神秘蛋白質─紅橙黃綠藍靛紫紅般地構成了伊波拉病毒顆粒,就像一台無情的機器、一頭分子級的鯊魚。

愛會複製。而當這病毒自我複製時它們會不斷消耗宿主的身體─蕭伯納不就這麼刻薄地評論過愛情:「當二個人深受最狂烈、最失常、最錯覺、而又最倏忽的熱情影響時,就會誓言他們會保持在激動、不正常、身心疲憊的狀態中,直到死才分開?」

然後它像病毒般進入你的細胞,浸潤你的血液。微小的血凝塊漸漸出現在血流中,血液變得稠密而緩慢,而凝塊漸漸附著到血管壁上。管壁不斷增厚,並且拋出更多的凝塊,這些凝塊沿著血流漂移到狹小的毛細血管中,而在那裡它們被粘滯住了。

你也被滯留了。當無與倫比的強大幸福感侵襲的時候,你的理智就像病體般,被切斷了通向身體各個部位的血液供應。停止思考,拒絕忠告,進食與睡眠開始不正常。整個你以前自認為是「你」的那個人開始壞死。

伊波拉病毒尤其殘暴地襲擊結締組織,它在膠原內部繁殖,而膠原是組織中負責結合各種器官的主要成分蛋白質(七種伊波拉蛋白質以某種方式損壞了身體的結構蛋白質),就這樣,身體內的膠原變成了泥巴,皮膚的底層壞死然後液化。皮膚會冒泡,變成白色微小水皰的海洋,並混雜著一種被稱為「斑丘疹」的紅色斑點。皮膚內自發地出現裂痕,血液從裂痕處傾流而出。紅斑會漸漸變大,擴散,然後合併為巨大的自發傷痕,

然後皮膚會變得像泥一樣柔軟,一旦觸碰到任何壓力就會撕破。你的嘴巴會出血,你的牙齒周圍會出血,而且可能你的唾液腺也會出血—差不多身體的每一個竅孔都會流血,不論竅孔有多麼小。

你的心也會變得無比柔軟易感,容易出血─看到初吻的餐廳,散步的河邊,燦爛的陽光,甚至一則足以聯想到他的廣告時都是。你的心臟會內出血,心肌變軟,血液流到心臟的腔室中,而心臟跳動時心肌壓出的血液會淹沒胸腔。大腦漸漸被壞死的血細胞所阻塞,這種狀況被稱作「腦淤血」。

伊波拉的病程進展到最後,病毒襲擊眼球的內層,眼睛會充滿汙血,像愛一樣讓你變瞎。血滴停留於眼瞼外邊緣:愛會讓你哭,伊波拉則可能會讓你「泣血」。血從你的眼睛裡湧出,流到你的面頰上,而且不肯凝結。

接下來你會感覺懶懶的,提不起勁來,就像江淹的《別》賦一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伊波拉也會使你半身中風,身體的一側變得完全麻痹。

伊波拉病毒是如此迅速而強烈地繁殖,以至於人體內被感染的細胞變成了類似結晶體的成塊的病毒顆粒。這些結晶體是一夥準備從細胞中孵化的病毒,被稱為「類晶體」。這些類晶體或者結晶體最先出現在細胞中心附近,然後向表面移植。當晶體到達細胞壁時,它會分裂為數百個獨立的病毒顆粒,這些寄生生物像頭髮一樣擠過細胞壁,漂流到宿主的血流中。孵化出來的伊波拉病毒顆粒粘附在身體各處的細胞上,接著進入細胞內部,接著繼續繁殖。

愛與痛也不斷地繁殖,直到全身各處組織的空間被不停孵化的晶體填滿,於是更多的伊波拉病毒顆粒漂移到了血流中,這種擴大冷酷無情地繼續著,直到宿主的一滴血液中包含一億個單獨的病毒顆粒為止。

「而當你認清一切無可挽回之後,就像伊波拉的宿主死亡,屍體會突然瓦解一樣,你也會突然瓦解。」她說。早已壞死或部分壞死好幾天的內臟漸漸液化,而且會發生一種與休克相關的徹底的崩潰。先前佈滿壞死點、被高燒加熱、被休克損害的屍體的結締組織、皮膚和內臟,現在漸漸開始液化了,從死屍裡滲透出來的液體充斥著伊波拉病毒顆粒。

「然後是親人好友閨蜜手帕交最怕的時刻。」就像伊波拉病毒的受害者,常常在臨終階段發生癲癇性的痙攣—整個身體抽搐顫抖,雙臂和雙腿猛烈擺動,嚴重到使眼睛蜷縮到頭裡。而顫動和痙攣可能會使血液四處飛濺。

或許這種癲癇性的濺血是伊波拉病毒傳播的一種策略—它使受害者在臨死時一陣發作,遍地散佈汙染,於是為病毒跳躍到新的宿主上創造了機會—這是一種塗汙環境的傳送過程。

「你會哀嘆為何這世界是如此不公,痛眥Why does the sun go on shining,高呼Don't they know it's the end of the world,然後暗暗希望你的痛能像伊波拉般傳遞到其他地方─如果某人能感同身受,你可能會就此得到救贖。」

我感覺一陣寒慄:「之後你就希望能終生免疫了?」

「不,」她像感染伊波拉和馬爾伯羅病毒初期,部分臉頰神經受創般面無表情的說:

「那狂放毀滅然後徹底虛無的快感是如此強烈甘美,你開始期待下一次。」她從桌面下拿出一個試管,然後指著我前面已空的咖啡杯:

「恭喜感染。」

(文中有關伊波拉的病理細節與段落,大部皆引自理查德.普萊斯頓《高危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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