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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下的男人 〈原載自由時報副刊〉
2016/04/29 1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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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甲

以前的人,在公園裡種榕樹、樟樹、大王椰、九芎,還有茄苳之類的樹。現代人比較講究,不但栽種開很多花的山櫻、杜鵑、洋紫荊、阿勃勒,還要找能夠跟隨季節更換不同衣裳的落羽松、楓樹、台灣欒樹。

公園裡的座椅,也不再是單調且不耐用的鐵條椅、塑膠椅,會同時施設一種長條形的原木椅,甚至用兩張椅子間夾桌子,讓人坐著看書或享用點心,仿如好萊塢電影裡常出現在自家庭院的野餐桌椅,能夠擺一大堆食物和飲料的那一種。

略顯笨拙的連體桌椅,木板足足一寸多厚,也只有這種木料厚重、紋理粗糙的桌椅,不怕風吹雨淋日曬,更不必怎麼擦拭就適合牛仔褲隨時坐上去磨蹭。在天高地闊的公園裡,坐得穩穩當當。

他居住的城鎮,在運動公園外環路邊草坪就有這種原木長條桌椅,分佈在幾棵落羽松的樹蔭底下。有了高大粗壯的落羽松襯托,竟然使得這些原木桌椅看來不再那麼笨拙。

暮春的落羽松正當枝葉勃發,逐漸由嫩綠轉為深綠,太陽再怎麼費勁,都不容易穿透它們,想灑下多少碎金碎銀到桌椅,得靠清風大力幫忙。

經過外環路的車輛多,隨時傳來引擎急速運轉聲響。午後的輕風不時掃過樹梢,彷彿拉動琴弦,一而再地試圖與疾駛的車輛一起吟唱應和。

坐在椅子上的他,皮膚曬得黝黑。黑白間雜的頭髮在膚色比對下特別搶眼,尤其是臉頰那兩撮子白色鬢角。

這個男人穿著灰色細條紋上衣,褲子顏色略為深沈,若是仔細瞧還是能夠分辨出一些條紋。當他把右腳的鞋子脫掉,屈膝踩上椅子,我才發現他穿的襪子也是灰色的,只在襪筒外側綴有幾粒暗紅色圓點。

這樣的坐姿,不像個上班族,倒像早年鄉下人窩在木板曠床賭四色牌的姿式。他們習慣把準備輸出去或是剛贏進來的錢,踩在腳丫子底下。

他背靠原木桌子,面向草地外沿。那個方向隔著一條水圳便是一片起起伏伏的菜園。菜圃依地勢闢設,雜亂無章。種菜之外還種香蕉和竹筍。有個角落架起棚子種絲瓜,探出瓜棚頂上的艷黃花朵,正是整片田野最亮眼的星星。

我在距離那個男人不遠的另一組桌椅坐下時,他照舊文風不動。隔一陣子,我窸窸窣窣地從揹袋裡掏出小說閱讀,也不曾驚動到他。

前後兩個多小時,沒聽到那個男人吹口哨或哼歌曲,甚至嘆口氣,他前前後後只顧吸菸,也好在有那裊裊輕煙騰升,才不至於被誤認是一尊雕像。我猜不出他在想些什麼,有陣子風向偏轉,我擔心被他吐出的煙霧熏到,悄悄把位置往另一頭挪移,甚至把手上的小說換成筆記簿,對著他灰沈的側身畫起速寫。這男人沒有改變過姿勢,可能不知道有我這個人存在。

我猜想,如果他是個商人,一定在盤算那一批退回來的貨該如何脫手。如果他是個職場上苦幹實幹的員工,一定在推敲主管為何偏偏拿他下手。如果他曾經是個富裕的男人,一定在懊悔那些經歷的荒唐歲月……。

或許,我什麼也沒猜對。這個樹下的男人,只是前一天夜裡打麻將輸了錢,和太太吵架後跑出來散散心。甚至是機車騎累了,本來想歇會兒,卻被樹下的清涼所吸引,多坐一些時刻。

………以上為節錄。全文已收錄在聯經出版社出版的小說集《坐罐仔的人》一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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