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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石獅子說話(原載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2016/03/11 1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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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獅仔成天把媽媽充當拐彎抹角的城牆,爬上爬下地躲貓貓。吳敏顯/攝影

 

石獅子左邊臉頰被削劈成陡峭崖壁,五官爆裂像荒野坡地。吳敏顯/攝影

 

八百多年前建造的盧溝橋,兩側橋欄望柱上蹲踞著數不清的大小石獅。吳敏顯/攝影

 

聽石獅子說話    ◎吳敏顯  文.攝影

 

1 再訪盧溝橋

這個秋天,我再次走訪盧溝橋,想回味二十幾年前首度進宛平城並走過石橋的情景。

才走出宛平西門,就看到盧溝橋在百來公尺外,變把戲般地挺直腰身,以仰臥平躺的姿勢,跨越永定河。

等我走近,抬頭即瞧見康熙和乾隆兩個皇帝依舊板著臉孔,面無表情地站在橋頭,仿如鏤刻著字跡的大碑石。我當然明白他們是為了護住曾經身為皇帝該有的尊嚴,卻令我這個飛越一千八百公里雲天所醞釀的思緒,頓時恍惚,腳步跟著踉蹌趑趄。

上次到盧溝橋是個夏天,河床乾涸長著青草,沒看到傳說中由魯班趕來的羊群。朋友說,因為羊群早都變成石頭,被一個個雕刻成石獅子了。

這回是秋天,河水流淌且映著天光,銀亮銀亮像面平滑的鏡子,把兩岸的綠樹與遠處的橋梁一塊兒倒栽水裡,根本看不出河水究竟是清澈是渾濁,符不符合那個「盧」字本是「黑色」之真意。

好在列隊豎立兩側橋欄的望柱頭上,如常蹲踞著近五百隻大大小小的石獅子,他們還算念舊,不受什麼繁文縟節拘束。

絕大多數的石獅子,照樣張開大嘴巴,滿不在乎地嘻嘻哈哈笑鬧著,要不引吭高歌,要不彼此調侃,或朝你逗弄撩撥,甚至毫不遮掩地打呵欠,肆無忌憚地打起噴嚏。小獅仔通常較為害羞,躲的躲藏的藏。

其實這怪不得他們。試問誰有此能耐在烈日、霜雪或風雨、沙塵輪番襲擊中,沒撐傘沒穿棉襖沒戴口罩,而守候三五百年甚至長達八百多年歲月?

我帶著相機從石獅子面前緩步走過,逐一端詳他們,且不時停住腳步,方便按下相機快門。剛開始,石獅子似乎把我視同一般觀光客,趕緊擺出自以為雄壯威武、英俊瀟灑或婀娜嫵媚的姿態;也有把頭歪向一邊,流露不屑一顧的傲慢神情。

每當我拍好一個鏡頭,總會讚賞幾句,自以為是地找對方搭訕,將心底疑竇作出簡短提問,更想藉此讓石獅子感受到我誠摯的心意,好慢慢想起二十幾年前的一面之緣,願意同我展開對話,談談心事。

2 一臉滄桑

上橋走沒幾步,北側橋欄某根望柱上一隻石獅子立刻抓住我的視線,因為他面貌嚇人。

遠看他,彷彿被動輒強調文創的年輕人施以時興的潑漆彩繪,朝臉上身上胡亂塗鴉。近看才發現,石獅子左邊臉頰已被削劈成陡峭崖壁,顏面五官爆裂,像土石間雜崎嶇的荒野坡地。

沒有眼睛,沒有鬚眉,沒有耳朵,更不見鼻梁和嘴巴。連趴在懷裡的小獅仔,亦遭波及而面目模糊。

盧溝橋位於北京西南郊,七十幾年前日本軍隊刻意在此挑釁,掀起戰端試圖一舉掐住北京的咽喉,用槍炮轟擊橋頭宛平城內守軍,連帶石橋和石獅子。眼前這對顏面傷殘的兩代石獅子,極可能是當時受到的傷害。

我舉起相機,竊賊般地迅速將石獅子攝入鏡頭,好避免盯住他太久,而令他難堪。只是自己心中湧出的那股酸楚,卻久久無法散去。

我正思考著怎麼向他開口,嘴唇連續吧答吧答彈動好幾下,喉頭卻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不清楚他如何揣度我隱忍的心思,竟然聽到他安慰我說,千萬不要以為我看不見,嗅不到,聽不清楚,說不明白。我見識過的人,聽說過的話語,嗅聞過的味道,足夠作為我與任何人交流對話的索引及資料庫。

過日子理該一切如常。他說,風雪侵蝕,刀槍削劈,砲彈騰炸,既然躲不掉,何不學那河那山那樹那石碑那城磚,繼續擺出原來該有的架勢。從此對很多不堪入耳的言語,看不慣的事兒,充耳不聞,視而不見,閉口不應,也就香臭無味了。

他沒有眉目可供傳達情緒,我卻明白體會到他自信滿滿的大志氣。

現在你再看看我,應當能夠看到不同的面相。我經常聽到過往行人,感嘆自己面貌平庸且生不逢辰,可惜他們只顧盯住腳尖自怨自哀,若是抬頭多看我幾眼,或許多少讓自己獲得一些慰藉。

啊,你不妨再仔細瞧瞧,我從不認為顏面傷殘有什麼丟臉,至少它教人懂得什麼叫歲月,那些從我臉上身上踐踏過的,正是歲月!

他說,人們從小喜歡嚷嚷:「光陰似箭,歲月如梭」,而停留在我臉上身上的疤痕,連同過去那幾百年時光,半步都不曾離開過我哩!既不是箭,又不是梭。

我們石獅子不曾見過的唐朝大詩人李白,早就慨嘆:「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你們人類一輩子僅短短數十年或百年,石獅子一生可多個好幾倍,但會在哪個地方長住久居或借宿暫留,甚至顛沛流離四處為家,根本做不了主,可見誰都是過客,面貌俊美或醜陋又怎樣?

聽他一番話,如同迅速地閱讀一本書冊,教我輕易地從他崩落塌陷的粗陋外表,看見細微體貼的內裡。

3 來者何人

我小時候愛看野台戲,學得最俐落的一幕是,兩軍對峙劍拔弩張之際,雙方指揮官必定會站到隊伍前面叫陣,拉開嗓門大吼一聲:「來者何人?」

彼此通報之後,立馬各自秤秤斤兩,權衡勝算得失,再決定展開慘烈廝殺,或者偃旗息鼓,各自夾緊尾巴撤兵。

幾百年來,盧溝橋上列隊的石獅子看多了形形色色的人群,早已明白人們來意,無需通報便知道有順道來看風景,有專程來欣賞石雕藝術,有特地來作歷史回顧,也有是被朋友拉來聽聽故事。而拎著竹籃肩著農具,或騎著腳踏車路過的,應該屬附近居民。

「來者何人?」這樣的橋段,就省了。

這讓我心裡那份貪婪,懶得隱藏。你休怪我,我耗時費事千里迢迢來到這兒,當然什麼都想沾邊,既想探究歷史故事,又想欣賞風景與石雕藝術。特別想跟你們這些石獅子搭訕聊天,畢竟你們經歷了各種野蠻和文明、戰爭與和平的年代。

有隻石獅子在身邊兩隻小獅仔不停吵鬧蠻纏下,仍然樂意和我說話。

他告訢我,從華北平原過來,盧溝橋正是進出北京城孔道。過去好幾個朝代的中國人,日夜夢想著「名聲透京城」,其中當然包括住在隔著大海、距離兩千公里的海島居民。

他曾經看過許多胸懷大志的書生,背著一籮筐線裝書,夾帶充當乾糧的炒熟米粒,及母親親自輾磨蒸製的糕餅,腰間還插幾節甘蔗,掛一葫蘆清水,渾身汗臭地從我面前走過去。

唉!他嘆了口氣說,這些進京趕考博取功名的書呆子,一旦落第便覺得無顏返鄉面對父老,懷裡銀子夠的繼續窩在客棧,少了盤纏只好流落街頭,說什麼也要一試再試,直到自己垂垂老矣仍不死心。少數幸運兒金榜題名,眼看榮華富貴即將到手,更要使勁撇開生養他們的窮鄉僻壤。

幾百年來,我們石獅子眼看著這一批又一批絡繹於途,接踵而至的年輕書生進京,卻很少見到他們回頭返鄉的身影,直到清朝末年廢掉科考。

可北京確實是個能夠讓人力爭上游的城市,許多年輕人進京的想法很簡單──縱使乞討,也比蹲在窮鄉下容易餵養自己。

你看看我身邊這兩隻小獅仔,根本無心學習,每天吃飽喝足了光曉得跟前跟後地騰鬧。經常把我充當拐彎抹角的城牆,爬上爬下鑽進鑽出地躲貓貓。

這兒離京城近,不用他們挑著書冊乾糧爬山涉水走遠路,大可試著去闖天下,想法子入黨提幹,將來當個常委、書記、主席、部長什麼的,該多風光。奈何兩個小把戲偏偏不成器,成天懵懵懂懂,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才能醒悟。

唉,京城對他們而言,真是咫尺天涯呀!

4不說也罷

距離橋東端不遠處,有隻石獅子緊緊抿住嘴巴,不言不語。看來很特別。

在人類社會,種族膚色有別,成長背景或年齡層不一,容易發生強凌弱、眾欺寡、大欺小的霸凌情事。而盧溝橋上近五百隻大大小小的石獅子,來自幾個不同朝代,雕工粗細石質軟硬各異,也許會產生類似問題。

於是我問他,為什麼大家都咧開嘴笑得開開心心,獨獨你緊緊憋住嘴唇,不吭氣?

他先則文風不動,後來禁不住我用相機遠拍近拍左拍右拍,把他當明星般侍候,才突然開竅般冒出一句:「你不曾聽過說書人嘴裡掛著的──說來話長這四個字嗎?」

我要說的,可不是幾天幾個月說得完,何況獅子老了和你們人老了一樣,思想言語、手腳動作跟著遲緩笨拙,腦筋肯定僵化遲鈍糊塗,稀哩呼嚕像鍋麵疙瘩,縱使有一肚子想說的話,一時半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別看我那幾百隻老老小小的左鄰右舍,個個張開嘴笑呵呵地,如果不算傻笑,頂多是面對來客擺個和善姿勢,讓你們拍拍照片,大家開開心心吧!

聽他這麼一說,我覺得有道理。確實有些人走馬看花,順手拍幾張照片算是到此一遊。尤其現代年輕人,只看過某些廟門口的石獅子,不一定認得你們。必須像我這般年紀,在所讀的小學和中學課本裡,我們已經見過幾次面,知道些許故事引子,才能多少有所領會,彼此堪稱舊識。

很多人主張,把過去的事兒寫下來便是歷史。卻往往你寫你的,我寫我的,或眾口鑠金,到底誰是誰非,恐怕連天老爺都會被弄糊塗。所以,我決定閉上嘴巴,不說也罷!

究竟什麼是歷史?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我說了算,大家都明白真相只有一個,恐怕得留待後人去評斷。

幾個世紀以來,人類遭受不少災難。從這橋在八百二十幾年前搭建到現在,若把所有的災禍一頁一頁寫下來,再成落堆疊,怕有宛平城城牆的高度吧!

面對這麼一隻獨特的石獅,說是與他對話,卻讓我無言以對。

5 小子難纏

當地人或是遊客,甚至專家學者,都曾經慨嘆:「盧溝橋的獅子──數不清」。

有著三隻小獅仔的石獅媽媽,大老遠就朝著我露出一臉苦笑,皺緊眉頭向我訴說著養育兒女的辛酸,說話時還用腳踩住其中一隻頑皮的小獅仔。

他說,以前人們都說多子多孫多福氣,賀人喜壽塞個紅包,還要預祝對方生個百子千孫。嘿,你瞧瞧,我不過生了三隻獅仔,每天都被折騰得寢食難安。

這幾個小鬼從小黏在我身邊,開始覺得他們聽話乖巧,沒想到那麼多年過去,他們似乎永遠長不大。

聽獅媽媽一番抱怨,我告訴他一句台灣鄉下流行的諺語「多子餓死爸」,兒女多確實開銷大,照顧起來格外辛苦……。

他等不及聽我說完話,即拚命拍手叫好,連喊了幾句:「多子餓死爸!多子同樣餓死媽,這話說得好,說得挺有學問。」

他告訴我,大陸人口太多,厲行一胎化政策多年,總算讓身為父母者不再被眾多子女所拖累,讓家庭社會穩住陣腳。遺憾的是,這做法對我而言,晚了好幾百年。

我曾經橫下心,統統把他們送去幼兒園,沒想到三個小鬼吃完點心,嘴一抹就吵著回家。後來大些,要他們上學校讀書,竟然說天天考試外加補習,煩都煩死了。最後,趕他們出去打工學點謀生技巧,又說這對他們的才華是汙辱,委屈了自己。

反正我說往東,這個便會說往西,那個說往南,另一個說往北。

如果只生一個兩個,了不起雙手捧著或一手抓一個,教他們逃不出如來佛掌心。我呢?連生三個,要逍遙,恐怕得等我學會三腳騰空,還能夠表演金雞獨立才行吧!

你看我腳底下這小子,某一天突然稱讚我脖子下掛的銅鈴鐺個兒大,且特漂亮特響亮。我高興地以為小子長大懂事了,哪曉得他心懷鬼胎,接下來一句話竟然是,這鈴鐺拿到北京古玩市場賣,肯定賣得好價錢。

我早告訴過這小子,老祖宗傳下來的寶貝要珍惜。他還硬拗說,正因為是骨董才值錢。我不答應,他動不動便伸手去撥動鈴鐺,吵得鄰居都不安寧。既然不成材,我只好時不時地把他踹在腳底下教訓教訓,看看能否扳正一點。

唉!該怎麼形容我這幾個寶貝呢?我想,大概像你們人類近年來說的新世代「啃老族」吧!  

    附註

    踏上盧溝橋之前,我原先想做的事兒,是與石獅子對話,未料他們個個張著大嘴巴,能言善道,連一隻很少見的閉嘴石獅,都拿我當忠實的聽眾,使我最後寫下來的篇章,自然變成〈聽石獅子說話〉。

也許,再過個三五百年,這些石獅子依舊蹲踞在橋上,到時候就等我孫子底下好幾重孫子,到這裡跟他們進行對話吧!

──原載201621221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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