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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庭院 ───原載《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2021/03/30 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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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疑住家附近的一塊醜怪石頭,是女媧娘娘補天剩下的五色石。吳敏顯/攝

石頭庭院 吳敏顯 文及攝影

●1

我喜歡石頭,對他們卻非常陌生。看在眼裡,差不多跟穿梭於日常街巷的人群一樣,每個人面貌體形差異不大,能夠認得的也就極其有限。

書房落地窗外的庭院裡,我種了一些花木。三十幾年前,佈置這小小庭院時,將舊居移來的桂花,與朋友送的山櫻,分占頭尾。當中,間雜一棵氣勢凌人而被砍除的紫藤之外,還剩有槴子花和四季常青矮不及膝的柏樹,其他全是來來去去時有時無的各類盆栽及野草。

櫻花樹下那口淺水池塘,是拿河灘溪床抱回來的石頭所砌成。養魚場朋友教我,先放養吳郭魚、琵琶鼠,牠們生命力強,等池底長滿青苔,再送我十幾尾金魚。

兩三年過去,漂亮的金魚吸引鄰近大人小孩過來觀賞,更招來野貓、夜鷺輪番偷襲,只得把動作遲緩的金魚換成機伶敏捷的各色錦鯉。同時沿池塘四周,搭層網子。

網子阻絕了野貓、夜鷺侵犯,卻也擋掉了人們觀賞興致。對於我每隔三四天必須蹲踞池邊,持塑膠管虹吸清理魚群排泄物的功課,更加費時費事。

硬撐了三十年,把自己年歲和腰桿膝蓋全撐老了。不久前終於狠下心,將錦鯉送到員山一座寺廟放生,然後讓整座池塘填上拇指般的銀灰色碎石,花草庭院則鋪滿純黑純白的米粒般細石。

猛然看去,幾分類似日本庭園的枯山水。從此減省清理魚池和拔草的工夫外,仍然維持庭園原有的清幽雅致。

人的一輩子,跟石頭的緣分若有似無,實際上一直存在。也許,這正是帶點自閉孤癖,肩膀又承擔不了重量的老人,樂於親近石頭的原因之一吧!

●2

「你是石頭呀!」

大半輩子過去,已經數不清楚多少次被父母長輩、學校老師、班上同學、辦公室同事、男女朋友,還有擦身而過的開車司機、機車騎士,這麼調侃過。

做人不懂得通權達變,學不會八面玲瓏,很容易贏來硬石頭、憨石頭這個稱號。但對於歷經打赤腳走在石頭路的童年少年,對各式各樣的石頭卻相當友善。

高中時期班上有個帥哥,個子高、反應快,田徑和球類運動呱呱叫,只因為姓石,大家叫他「石頭仔」。不管誰叫喊,他立即應「有」!

在學期間,石頭仔家住蘇澳水泥廠附近,去過他家吃過拜拜的朋友,都記得提醒石頭仔要離那水泥廠輸送帶越遠越好,免得與山上運下來的石頭一起捲進機器碾成粉末。高中畢業,石家搬往桃園,歷年辦同學會,總有人問起石頭仔來了沒?

其實,每當我撿到鑲嵌各色花紋或各式圖案的石頭,總要為他們族類叫屈。為什麼習慣被人踩在腳下?甚至被碾成粉末?只因為他們有足夠重量和份量嗎?有重量不是比輕飄飄的好?

石頭到處看得到,除了部分材質、色澤、形狀獨特的,確實很難分門別類去辨認,去討人歡喜。尤其他們大多鋪陳地面,有些還被掩藏深埋。

儘管人們在自己家中隨意或躺或坐或歪站斜立,可偶一出門,無論大官庶民則多少要講究點體態,擺個譜式。明明在街市無事閒逛,也要抬頭挺胸撐起肩頸腰桿,走起路來酷似戲台上的懸絲傀儡,搖呀擺的。

隨時提醒自己,一雙眼睛要教人瞧出目中無人的威嚴,切忌不要朝著地面看。當然就少有人能分辨出地上有哪顆石頭長得與眾不同了。

●3

有些石頭等於一座山,收納珍藏著奇峰、絕壁、懸崖、深谷。

我撿到一顆隨時握進掌心都覺得冰涼的石頭,它近乎半透明的澄黃,像玉一般。朋友說,它本該歸屬玉的族群。

我不懂岩石,不懂地層變動法則。這輩子,除了小時候曾經打赤腳上學,天天走呀跑呀全在石子路上,親近石頭。後來再讓柏油路面燙著腳底板好些年,等腳趾腳底長繭,才藉著粗劣材質的鞋底去隔絕地面熱氣。

而未被柏油泥土埋沒的石頭,很多時候跟人類同樣地無奈。例如遭紋身刻上某些歌功頌德字句,挺立路口像個攔路劫財的惡霸;例如被雕刻地名兼任指揮交通志工,卻來個糊塗蛋走錯路,竟不忘回頭罵髒話吐口水;例如鑿上某府某公或某媽名姓,形同殉葬的宮人,必須站在墳地任憑風吹雨打,寂寞地枯守個幾十年……

早年,他們最常扮演的是墊腳石,在淺澗流水中視同橋樑,在不平整的地面教桌椅櫥櫃不至於歪斜傾倒。

偶爾撿到躺臥花圃或路邊的小石頭,無論黑的、灰的、褐色或純白的。嘿,上頭竟然胡亂地塗寫著正看倒看都弄不懂的狂草,以及某些抽象圖案。耶,該不會是誰留下淚痕,或頑皮孩子應試時的小抄吧!

任何人都有他的故事。一隻鳥,一棵樹,一條街,一棟房子,皆有它的故事。那麼一顆石頭呢?石頭從不亂拋媚眼,從不搬弄是非,不爭風吃醋,不賣弄舞姿,不爭奇鬥艷。可一旦被從地面撿走,很快就有一段故事。

大多時候,它不得不與水泥一塊兒攪拌,灌進房屋地基,鋪填汙水下水道,興建高樓,搭架橋樑,從此得等幾十年甚至幾百年之後,才可望重見天日。人們對自己的遭遇,常怨嘆說是命運使然,石頭又該怎麼說呢?

●4

回憶自己童年、少年時期,經常從等待填補馬路的石頭堆,挑撿一種土黃色石頭充當粉筆,好在牆壁和走廊水泥地塗鴉。

這些石頭顏色酷似山地黃泥塊,理應是黃泥所擠壓凝結,誰摸它,它便幫誰手上臉上身上抹粉。

土黃色石頭質地輕脆,個頭袖珍且少有稜角,偷偷往口袋塞個兩三粒,秤不出什麼重量,在父母和老師面前也不至於穿梆。鄉下孩子愛它,像上學時接受晨間檢查的手帕、衛生紙那樣,隨時搋在口袋裡。

要是撿不到土黃色小石頭,那得等颱風吹颳過,去撿拾屋頂掉下的紅瓦碎片,挑些未長青苔的,也能拿它練習寫字和胡亂塗繪。麻煩是必須先將銳角磨鈍,免得刺穿口袋。

在某些機關學校、廟宇風景區,人們運來巨石豎立或躺臥地鑿刻訓誡經文或詩詞,希望過路人讀它,可惜大多數人都忽略它。只有小孩喜歡跑到石碑背後躲貓貓,若石碑躺臥在地,倒是方便走累了的人,把它當座椅歇歇腳。

石頭本身沒有腳丫,沒有爪子,沒有翅膀,沒有滑板跟滾輪。除開躺在海灘及部分河床的石頭,教浪濤水流推來滾去,充當玩具戲耍,其他不管是哪個遺址,哪處廢墟,石頭始終是最盡職的一群演員,一群沈默的證人,一群最忠實、始終不離不棄的觀眾和聽眾。

他們經常令我想起年輕時從書冊認識的那票朋友。特別是古希臘詩人荷馬介紹認識的那個薛西弗斯,聰明卻常有荒謬行徑,死後遭眾神懲罰,必須使盡力氣把一塊大石頭推上陡峭的山顛。當巨石一次又一次從山頂滾下來,他就得重新一次次往上推。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推上去又滾下來,滾下來又推上去。

看著薛西弗斯從不灰心喪志,耗時費事地重複同樣動作,使我這類動輒健忘的老年人,喜歡拿他作榜樣。

每天想起許多人許多事,馬上又忘掉許多人許多事的時刻,竟然不時安慰自己,不急不急,隔陣子說不定就想起來。

●5

闗於石頭的故事,除了薛西弗斯,身為宜蘭人很容易便想到煉石補天的女媧娘娘。

宜蘭海邊一個叫大福村的地方,據說兩百年前遍地窟窿,過去幾代村人習慣稱自己家住「大窟底」。奇怪的是,清朝道光八年(西元一八二八年)五月間突然從外海漂來一尊神像,村人不知道來的究竟何方神聖,找到教漢學的先生朝神像底座檢視,才發現刻著「浙江女媧娘娘」六個字。原來女媧娘娘在上古時期修補完天空破洞後,長年閑著沒事,一百九十幾年前得知台灣有個村莊地面佈滿大小坑洞,立刻渡海遠來捧了砂石逐一填補。

村人感謝這位煉製五色石補天的女媧娘娘,專程跨海來填補他們的家園,即集資興建一座「補天宮」供奉。補天宮經數度改建,如今不但占地寛廣廟舍宏偉,香火鼎盛不得不興建一座香客大樓,在大樓樓頂更豎立一尊高達十一點六一公尺的石雕神尊。

我姑媽姑丈一家人曾經在廟廣場對街開店,小時候常扯住阿嬤衣襟去姑媽家玩。因此我每回瞧著書房外的石頭,很快便聯想到女媧娘娘。

尤其心繫祂所煉成的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五色石,修補好天空大窟窿之後,多出來的那一塊五色石,究竟擱在哪兒?有人說它變成通靈寶玉,有人說早就變成了孫悟空。

小說寫孫悟空出生修煉場所是花果山。我庭院裡櫻花樹下,確實有塊間雜幾種顏色且長相古怪的大石頭,每年春天櫻花會開滿花結許多酸酸甜甜的果子。有花有果有石頭,全是大聖再熟悉不過的場景,才令我連翩美夢。最終逼迫我找到否定自己的答案是:這塊石頭畢竟小了些,肯定容不下齊天大聖。

大聖先生理應囚禁在更大更古怪的石頭裡。因為他分分秒秒不停地練功掙扎,想掙脫困住他的石頭牢籠,縱使原本外觀平滑的石頭,也會變成凹凸扭曲的醜怪模樣。

我持續到外面尋找。哈,剛學作文時常引用的「人海茫茫」,總不時映現。像我這個鄉下人一踏出家門,放眼望去,真的只剩人海茫茫四個字在眼瞳裡兜圈子。

每天黃昏散步,眼神不忘四處搜尋,希望能夠找到女媧娘娘煉石補天多出來的那塊五色石。

住家附近有高中和大學,以及一大片草坪。其間種有許多老樹,收藏幾塊石頭。被刻意閑置草坪裡那些個大個兒,是孩子們的最愛。他們以猜拳輸贏做為攀爬順序,輪番爬上頂端歡呼,然後賴皮一陣子再滑下來。

看孩子遊戲是頂快樂的事,但我的注意力卻常教其中一兩塊長得很醜,面貌「猙獰」的大石頭所吸引。

不清楚大聖先生什麼時候才能重新從石頭中蹦出來?反正已經等待很長一段時間了,我只好繼續等著。心裡不停地盤算,見了面要跟他講些什麼?

我想我應該據實以告,簡要地提醒他,這世代仍不乏妖魔鬼怪群聚,牠們像各種隱匿行蹤的病毒,一旦遭到起底現形,立刻又變幻出另一個模樣,人們迫切需要齊天大聖先生再度出馬,揮舞金箍棒斬妖除魔。

全世界大概只有孫悟空才治得了某些昏庸的民代與貪官污吏,整治得了這個亂糟糟的時代。

●6

下雨天,不方便出門。庭院裡的石頭,尤其是被我框列一長路兼扛排水任務,一如鵪鶉蛋的黑色與白色石頭群,他們個個睜大眼睛,亮晶晶地四下張望。

他們不時地夥同整大灘細石子,好奇地把目光投注向我書房落地窗,打探我和家人正看什麼書冊?塗寫些什麼字畫? 又或許他們仍懷想著守舊的年代。期待我和家人捧著他們砌牆、鋪地、堆爐灶、鎮壓醬菜。懷想著小孫子會挑撿他們去打水漂漂、敲擊火花,拿他們當棋子對弈的那個年代。

睡覺淺眠,迫使自己很長一段歲月不曾飲用咖啡。在書房閱讀或寫作大多喝開水,勤快時改喝加了薑黃的優酪乳。最近,女兒楷拿了一罐鼠尾草籽送我滲進乳品,孫女小頡則教我不妨倒杯鮮奶加咖啡。這些被她們稱為「特調」的飲料,確實不賴。

只是每回看著庭院裡的石頭喝它,總令我想起一位擅長寫小說的文壇大師級前輩,教過一種我從未嚐試過的喝法。他說,往咖啡裡丟進一粒酸梅,滋味真的超級棒,令人文思泉湧。

手裡端著孩子教的特調,或想到小說家教的酸梅加咖啡,都不免挑起另一個古怪念頭──如果哪天我朝牛奶或咖啡裡放一兩粒小石頭,是不是同樣能夠激發靈感呢?

也許,喜歡讀小說寫小說的人有個共通點正是:時常忘掉自己是誰,而跟石頭一個樣,會長時間痴傻地坐在某個角落發呆。只剩下別人看不見的腦袋瓜裡,永不停歇地胡思亂想。

──2021年1月18日刊《中國時報 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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