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的石頭鎮》，郭小櫓著，大塊出版

圖片來源：博客來網路書店

必須承認，在讀到小說接近結尾處，蔣珊紅一輩子從沒見過的父親突然出現相認，以及男人說：「珊紅，我們結婚吧，…我還想要這個孩子…」時，對期待《我心中的石頭鎮》這部小說已久的我來說，與四個月前第一次讀郭小櫓的小說《戀人版中英辭典》相較之下，我充滿了失望。

雖同樣是小說，但石頭鎮過於戲劇夢幻，別說難有所感，我甚至都懷疑：這是郭小櫓認真想過的鋪陳？

不過，就在看了郭小櫓的創作年表後，或許可以找到解釋：《我心中的石頭鎮》比《戀人版中英辭典》創作早了幾年，因此成熟度是不同的。否則，如以台灣大塊出版發行的先後順序（先出版辭典，後出版石頭鎮），真的會以為郭小櫓「功力退步」了。

《我心中的石頭鎮》是以回溯方式，由兩條主軸交錯而成。28歲的蔣珊紅在北京住處，意外收到來自家鄉的特有的鰻魚鯗，自此腦海翻出了十五歲以前石頭鎮的塵封往事。

蔣珊紅出生時，母親難產而死，父親則消失無蹤，自小她是由祖父母帶大。七歲時的蔣珊紅被一個鎮上的啞巴男子軟禁性侵；十五歲與年輕的化學老師相戀、發生關係後懷孕，礙於現實壓力，蔣珊紅不僅墮胎，從此也就遠離了石頭鎮。當然，在離開石頭鎮之前，祖父母早已相繼過世。

蔣珊紅回憶起在石頭鎮的自己，所有情緒與情感，只有「恥辱」，她不知道什麼是傷心，更別說哭泣或歡笑。

因為先看了《戀人版中英辭典》，郭小櫓在裡頭許多探索身體和情慾的細膩描寫讓我印象深刻，因此當我看到封面上的書名旁邊這句「我知道我仍想著經歷過我身體的那些人，想著那些我也曾經歷過他們生命的那些人」話時，引發了我極大好奇。

儘管才讀不到三十頁，加上這本小說沒有目錄、章名，我兀自從書中段前前後後翻看，終於看到了蔣珊紅七歲稚嫩的身體，被啞巴男人強行進入的那一段。這段往事讀得我驚心動魄。

七歲的女孩，還不懂性交這件事，但她知道被脅迫被侵犯感覺非常羞辱而且受傷。蔣珊紅被軟禁在啞巴家中，珊紅的祖母也開始尋找失蹤多日的她，啞巴為了不讓東窗事發，挖了一個地洞，把珊紅丟進去藏匿起來：

「待了多少天？我不記得了…我跟自己的糞便待在一起，我的身體爛在我的糞便裡。唯一所驚醒我的，是那一從地面上遞進來的的饅頭…啞巴讓我活著，去無限地接近死亡。我記得那種求生的渴望，淚水乾涸後的失去人性的只要能活著的渴求。」

這段讀得我很難受。七歲孩子，看起來仍是未經世事的模樣，但我相信，他早有本能去感受好壞，只是沒法用大人的語彙娓娓道來而已。之後啞巴和他的父母親三人因一場風災，被倒塌的房舍壓死。珊紅的惡夢，也自此消除。她從來沒跟任何人提這段遭受性侵的經過，因為這是一種「恥辱」。

十五歲情竇初開，珊紅和長他八歲的莫老師發生關係。老師事後帶著歉疚，而珊紅的堅定猶如鎮上石頭。

這是很有意思的。男人和女人身體發生關係後，男人通常伴隨著後悔，而女人卻不，「可這個由兩人身體所構成的世界，並不因為我的愛而使他減輕內疚」（175頁）。

不僅不會減輕，女人愈是堅定，男人愧疚愈是強烈。甚至，索性躲了起來，因為男人覺得自己什麼也給不了，除了生理上貢獻出的「像是白色融化的魚，那些白色的液體」之外（174頁）。

郭小櫓在情慾書寫得細膩，有人自然懷疑（包括我）：是不是有大半的自我真實投射其中？面對這個問題，中國時報駐英特派員江靜玲曾採訪過她，郭小櫓只是簡單地說：「很膚淺。」

雖說《我心中的石頭鎮》讓我有點失望，但我還是喜歡郭小櫓，也希望有機會可以看看她拍的幾部電影。

近十年，不知不覺地讀了幾個中國當代女作家的作品，而且當我喜歡上某個作家時，會很集中地把可能找到的書都找來看，從王安憶到陳丹燕，再從紅影到郭小櫓。

這幾個中國女人的書寫，除陳丹燕非常感性多情之外，其他人多半都有著「硬精神」在裡頭，對人對事都如此。相較之下，台灣女作家的書寫，是輕柔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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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典裡的情和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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