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子事蹟：

曾子有疾，召門弟子曰：「啟予足！啟予手！《詩》云：『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而今而後，吾知免夫！小子！」－見《論語》

曾子寢疾，病。樂正子春坐於床下，曾元、曾申坐於足，童子隅坐而執燭。童子曰：「華而睆，大夫之簀與﹖」子春曰：「止！」曾子聞之，瞿然曰：「呼！」曰：「華而睆，大夫之簀與？」曾子曰：「然，斯季孫之賜也，我未之能易也。元，起易簀。」曾元曰：「夫子之病革矣，不可以變，幸而至於旦，請敬易之。」曾子曰：「爾之愛我也不如彼。君子之愛人也以德，細人之愛人也以姑息。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斃焉斯已矣。」舉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沒。－見《禮記．檀弓》

學生提問：

曾子一生為人行事都「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甚至臨死前兒子為他換一張舒服一點的「大夫」蓆子都要大驚而起，認為不符禮制，叫兒子趕快換掉，結果在換蓆子中過世。

曾子的言行以及人生種種的原則與堅持，古人認為做到如此，是可敬可佩；但君子是否真的必須一定要做到這種程度，該當如此，理當如此？學生以為是不是太過了？這樣反而扭曲僵化了多變豐富的生命？生命當有大原則、大堅持沒錯，然小處何嘗不可通融自在？君子果然應當慎獨至如此地步，即令在細微小處亦絕不可率性隨意？直至死而後已？

王師答覆：

1 中國學術源於史官，因此，傳統著述多寄事言理。為了避免泥於事例，食古不化，孔子特別提醒要舉一反三，即從事例領悟原理，從原理應用於事例。

2 論語所載曾子「啟手啟足」一事所依的事理是「孝親」，即所謂「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其理在「父母唯其疾之憂」。凡為人父母者皆有此出於天性的經驗，但是子女未尚無此經驗，因此感受不深。

　然而不敢毀傷身體髮膚只是孝親之一端。孝親是「經」（基本原則），勿毀傷身體髮膚是「事」（生活諸事之一）。然而戰陣必勇而甚至傷亡時，則遭遇倫理衝突。此時，以倫理位階高者為先。戰陣傷亡之義和毀傷身體之不孝衝突時，為國而傷的位階高於孝。

3 檀弓所載曾子易簀一事所依之理是「禮」，即言行、服飾、用品、儀容須與自己的身份相稱，這是「經」。隨著社會、時代不同，其儀節也不同，這是「事」。現代社會仍然有此「禮」，只是適用場合較少而已。

4 曾子易簀是依「經」。曾元說天亮再換蓆子，這是「權」（特殊情況）。在這個情況中，曾子可以依「經」，也可以從「權」。此中有個人的性格在，以曾子的性格，選擇依「經」，若是性格通脫者，就會從「權」。此事若從「權」，未嘗不可，此即孔子所說：「大德不踰間，小德出入可也。」在關鍵事情上，絲毫不放鬆，但是影響不大的事情，可以依個人個性。

5 老子和莊子只因批判禮的流弊，而易被視為反對禮。其實不然。老、莊只是要求發乎情的禮義而已。

6 因此，今人知曾子之本意及可敬即可，不須事事仿之，否則難免流於食古不化。《禮記．經解》說:「恭儉莊敬，禮教也。……禮之失煩。……恭儉莊敬極不煩，則深於禮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