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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謊言冒險的人生_我是余歡水的黑色幽默
2020/05/25 0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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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余歡水]一劇提出對謊言的批判和思考,對透過謊言期許人生的現代心結,保有同情。)

2011年成立的(東陽)正午陽光影視製作過多部口碑賣座俱佳的電視戲劇,例如[父母愛情]、[瑯琊榜]、[歡樂頌],[都挺好],[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等。2019年開機的[我是余歡水]由孫墨龍導演,王三毛、王磊編劇。2019年播出的[都挺好]也是王三毛、王磊合作編劇。2020年4月6日首播的短小12集[我是余歡水],延續正午陽光對人性刻畫的熱愛和[都挺好]對角色塑造的商業成熟,用黑色幽默語法,打開一種對謊言人生的深入冒險。

謊言是被批判的,但這部劇用謊言批判謊言:余歡水藏在謊言下的懦弱使他失去妻子,妻子也同時有著外遇秘密欺瞞著余歡水;余歡水工作的弘強電纜上司三人組利用公司資源製作品質低劣的電纜額外謀取暴利,三人組既欺騙公司員工又彼此互相欺騙。謊言某種程度上是強烈的心理暗示,是希望事實朝對自己有利方向發展的個人心理,這心理欲求強烈到要支配語言去佈局、掠奪、收穫,進而對抗其他人的道德凝視。

這部劇透過余歡水這個角色思考謊言:一個爸爸、一個失去妻子歡心的丈夫、一個績效低落在公司被看不起的員工、連在醫院都會拿錯報告被罹癌結果嚇個半死的病人, 重要的是,一開場,那個特效逼真的撞車事故,給了這些思考一個前置:如果事情不這麼發生,如果能夠重來,就像余歡水沒死活過來了,生活有沒有可能變得不一樣?

余歡水在他說的話裡不斷置入他需要另一種結果的心理需求,他希望人生可以因此有所不同。他說謊,因為他希望生活是照謊言一樣發生而不是照真實情況,如果那些心理暗示同時是最真而卑微的期待,謊言到底是什麼?如果謊言只是一個氣球,戳破就只剩殘渣垃圾,那謊言只是用過就被丟的伎倆,只能給人留下氣爆陰影。如果謊言是一道心理暗示,那麼謊言之下,是這個人面對生活協商著如何對自己最有利的需求,有時只是微小的渴望,希望家人諒解、朋友支持。同樣的余歡水妻子不惜說謊背叛,因為她真正相信她想要追求不同的幸福,而這幸福裡她不希望有余歡水。對弘強電纜三人組來說,謊言是他們在分贓不均的不安全感中,想要為自己多買一份保險的心理欲求。然而,這些個人需求都因為牴觸了其他人的需求,於是爆發衝突。也就是必須有人戳破又不丟棄,才有機會看到謊言底下,不同生命樣貌和真正生存需求,才有機會在表象下的心理活動地帶,理解人的卑微、無奈。

(郭京飛是個很特別的演員,他可以演很壞的壞蛋,也可以演迷惘卑微。這裡,他是個在謊言中冒險求生獲得成長的中年大叔。)

(郭京飛的特別在於他能夠用氣勢塑造角色氣質,透過專業表演的想像和心理調適,他將氣勢變成可以調節的表演工具,用來定義一個角色的內裡,包括一個角色的能力限制(柔弱、遲疑),郭京飛用很細膩的個人氣勢的調整塑造角色的內心狀態。這裡,他在低迷中添加了些許對生活的憤怒、不平,非常精準。)

(郭京飛得知自己的癌症是誤判,他在妻子面前的軟糯裡透出天真,這是他對原來家庭生活的最後一搏。這個表演很動人。)

(再一次,郭京飛透過有效的心理氣勢調整,表演層次出落的余歡水。謊言裡的冒險、反省,為他贏得重新來過。)

這裡,謊言成了用來召喚人性的戲劇形式,當一個人物開始欺騙,隨之展開的是這個人物的肌理,透過謊言想要達到的短暫目的、個人情緒梳理、決策過程和行動。又因為劇裡這些人物都有說謊成性的樣貌,他們都不足以成為最高指導原則批判對方,角色間彼此攻防透過更多謊言,維護各自生存空間。謊言又是主動面對問題的工具,變成這裡開展戲劇局面的主要手段。謊言又是形式又是手段,既是被批判的,也是處理批判的工具,這部劇在進入謊言這個設定上有了一定深度,沒有輕易拿出道德標準封口,而是在謊言造成的局面裡, 開始理解這裡面各種角色間的利害關係、各個角色釋出不同的心理暗示。

這部劇很值得一探的是徐二炮這個角色所擔當的結尾。從頭到尾不必說謊的徐二炮,他決定報復、決定綁架、販賣器官、決定偷渡,這是一個罪犯角色,是一種不可信任的敘事角度(unreliable narrative), 是一個體制外(逍遙法外)的觀點;很特別的是,這個體制外角色成了維護最後遊戲的短暫裁判, 因為他有槍?綁架場景中,每個人必須說出自己最不堪最卑俾的行為,余歡水認為,勇於承認黑暗的人應該有資格活下去,余歡水成了規則制定人,這時,他開始跳開謊言架構,準備面對謊言。徐二炮和他的小弟們成了這個規則的擁護者,自白過程中一度有人想要違規,他們還會站出來維持秩序,彷彿一個法庭的規制放在罪犯手下戲仿(parody),余歡水說到自己阻礙母親追求幸福那段,憤怒的混混小弟還想跳出來刺他一刀純粹為一個母親出氣,所以他們也不是只有槍的體制外觀點,他們仍然站在人性這個體制內;這裡,他們也暫時跳開體制外(罪犯)這個刻板設定,跳進體制內一起思考。這些都是黑色幽默進行中,透過反向思考主流,戲仿、顛覆、再顛覆的重要橋段。不該是這些人做的事,卻由他們來做,由他們來說;原本不該這樣做,卻又堂而皇之這樣、那樣。

結尾這裡有很精采的場景,綁架到船上進行自白遊戲是很棒的設計,大海是一道不穩定、沒有實地的底線,在上面發生的一切不過是種漂泊、短暫停留,人們最終必須上岸,回到岸上現實、規範,一切又會有不同角度。只有在這船上一方舞台式聚光,看遊走體制外的人物執法遊戲規則,藉此窺見他們在體制內處世的荒謬高標(想要遊戲公平、無條件護衛母親不管是誰家的),看著自認是體制內的人物們彼此透過道德體制外的謊言,互相爭取個人最大利益。短短幾分鐘,拍得非常像舞台劇設置,中間主席排坐的是體制外的直視,兩邊是體制內不同陣營的衝突和互相迴避的眼光。大家在面對各自心理期待中,開始釐清謊言背後的真實想法,這些不容易在岸上解釋清楚的,那些不容易在岸上有說話權的,在這方飄盪中,找到了詭異藍光、營火舞台。

(船上綁架案是全劇設計最好的場景!燈光、演員走位,敘事都有很細膩、聚焦的安排。)

徐二炮這樣的角色注定是沒能走到最後的,因為電視劇背負著社會教育的道德底線,沒能輕易就把攝影機架設在這道底線外,如果劇情讓徐二炮活下來,那是在尋找一條能溝通體制外思想的最謙卑、溫柔的人文觀點,因為沒有人是外於人文這個體制的。但至少,這部劇很勇敢地給了徐二炮很多人性化的特寫,記錄他的思考、他的笑、他的動作和殞落,因為他是黑色幽默裡產生的一種假設,透過這個假設,釐清一些不容易釐清的盲點;透過這樣的假設,產生不容易出現的觀點。這裡,徐二炮是一個法外罪犯的設定,卻是遊戲的裁判、規則的執法、某種倫理道德的擁護。戲劇使得非典型的觀點變得可觀而且可以操作,也許這些都更接近人性。透過非典型角色的塑造,戲劇打開了某種原本禁忌的空間,讓人看見更多聲音的存在。

(张隽溢的徐二炮一角有很多表演空間,劇組找一個有經驗、願意嘗試的演員是成功的決定。)

(张隽溢用低調的粗曠和反幽默的暴力形象飾演一個熱愛思考、注重規則的綁架犯徐二炮,是全劇最幽默的角色。)

([我是余歡水]給了徐二炮這個綁架犯許多精緻的特寫,特寫的目的是要觀眾更願意認同這個角色,他是全劇最黑色幽默的執法。)

(徐二炮在船上對被綁架的人說遊戲正式開始那個表演,非常有舞台劇式的控場,一種暴力加樸拙、既尷尬又強出頭的肢體表演,张隽溢將這個角色設計得非常有趣。必須說,他這個壞蛋演得真好!)

(特別一說,高叶的梁安妮在劇中有很紮實的表演,最後在船上的自白雖然簡單,她卻把這個過於簡略的角色演得令人動容,請觀察她如泣般控訴隊友的聲音表演。梁安妮很壞,但這個角色充滿消費女性的便捷設計,好像有副性感的身體就一定會拿來誘惑人。梁安妮自白時對隊友的指控台詞也蒼白無力,但是一個好的演員就是能把無米之炊變成大餐。除了精彩的聲音表演、精湛的回馬一踢,整場她都保持一定鎮靜,頻用無聲肢體傳達心理狀態,形成綁架現場一個非常亮眼的存在。)

(這是她聽到女主角自白時對少女心地的純真一個回味無窮的微笑。高叶以她個人的表演技巧讓這個過於平板的角色變得意外地吸引人!)

戲劇的美好在於能透過衝突,理解一些現實生活裡不容易拿出來討論的問題。戲劇裡的角色,像余歡水、徐二砲,提供一種想像,讓人可以低下身、甚至低到不能再低,體會我們很幸運不必去體會的那些人生。而演譯壞蛋這樣的角色,在這裡是莫名其妙的就很壞又讓人想笑的徐二炮,透過黑色幽默制定的戲劇空間,呈現這樣人物的特殊表演,他不該是那像,但他卻那樣,他不該是遊戲裁判,但他做了,他完全是體制外,卻批判著體制內人的矛盾。這個戲劇空間透過賦予這樣一個角色血肉、台詞、動作表演,再次批判了體制內因為互相攻訐而混亂所可能失去理解真相意義的機會,不管真相究竟是多麼難堪。雖然,這個批判只持續到徐二炮這個角色結束,劇組給予這個角色的用心打理是利用戲劇美學協商出有價值的假設,回收罪犯這樣簡單的框架,再製可以重複使用的標準。

要講對錯,那是道德。要講社會容不容許,那是法律。戲劇本身也是種體制,這個體制擁有更多美學工具,例如[我是余歡水]裡的黑色幽默,可以協商出一種人們不一定想去親身體驗,但可以透過表演建立了解的可能性,特別是對一些非典型、非主流人物的樣貌,提供素寫和切入角度。有了這一道戲劇的美學機制,不管社會體制如何演變,人文獲得可以不斷提供值得思考問題的保障,即使有時外於道德、法律。這裡,我們獲得了用低調幽默思考謊言背後人們心理欲求的機會。

(這場潑油漆是全劇另一個有趣的黑色幽默場景,這裡是用不理智的舉動合理化角色心理,想要反擊鄰居超時裝潢的噪音,噪音卻中斷余歡水想要結果自己(救了他)。戲劇的獨到處是可以在表演的機制裡,用華美的演技開放對與錯的思辯。純表演的角度裡,這裡只有好演技!好演員!簡單一句,這場油漆潑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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