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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草灘
2015/05/15 1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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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黃河流經豫東時,在河身兩邊留下了寬達數里的河灘。遠遠望去,一片平展展的黃沙,和由它滋養的一簇又一簇翠綠的蒲草,一群又一群雪白的鷺鷥,以及洪水退去留下的一個個天然池沼,覺得這真是一個絕妙的去處。

尤其是那環池而生的蒲草,春夏一片綠,秋冬一片灰,曾經帶給我們年輕學生無限歡樂,以致在我們離開那裡幾十年以後,依然對它充滿著嚮往。

六十年前,我在縣城上初中。從我們學校到黃河灘上,有一個小時的路程。我們住校的幾十個年輕人,每逢週日自然就想到了那一片蒲草,經常或三人一夥,五人一行,結伴來這裡度假。

第一次來這裡,是緣於我們的學生會主席朱貴卿。他是學校短師班的,個子不高,白淨面皮。那天我端著碗去灶房打飯,不小心把筷子掉在地上。他正在我身邊走過,見狀立即彎下腰幫我拾起筷子,特意撣撣土,笑了笑遞給了我,還問我是哪個班的,說話溫柔可親。我們就這樣認識了。有一個週六,他問我星期天能不能和他一起到河灘去玩,我高興地答應了。

初次見到河灘的風景,我激動萬分,在沙灘上奔跑,追逐水池邊的鷺鷥,采折碧綠的蒲草。朱貴卿說:我教你一個竅門,捉鱉吧!他帶我來到一個長滿蒲草的水池邊,循著一個淺水處正在冒起的水泡,順手往下挖,很快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鱉兒子出現了。他把它端在手心,掏出一個茶缸輕輕放了進去。我也學著他的樣子在水池邊挖,半天時間竟挖出了十幾個鱉兒子。他說,大鱉都在水深處,不好挖的,這些鱉兒子我們可以拿回去玩,養是養不活的。果然,我們拿回去幾天,喂食它不吃,竟一個一個死掉了。

從此,我記住了這片黃河灘,可當時我們都叫它做蒲草灘,因為到這裡首先看到的是一眼望不到邊的蒲草。第二次和我一起去蒲草灘的是我們班的同學張文銳,他家就住在黃河邊上。它領我在蒲草深處找鳥蛋,給我講前些年用地網捉鷺鷥,洪水退去時在沙灘上撿黃河鯉的故事。他說:「不過這些年掏鳥蛋、捉鷺鷥的事,老人們不叫做了,不然我們還可以捉個鷺鷥玩玩」。

就是在這裡,我認識了文銳的父親,一個高大壯實的農民。他拉著我到他家吃中午飯,還向我講說了這片蒲草灘的變遷史。他說,過去有一句俗諺:「蒲草灘裡話當年,肥了豬頭,苦了貧寒」。這「豬頭」說的是惡霸財主,「貧寒」說的是扛活的長工。在三十多年前,這黃河攤上是一片黃水淤出的良田,幾千畝啊,一眼望不到邊。可那時全被幾家大地主霸佔,他們從南鄉低價雇來長工收種,一年收入上千石麥子,肥得流油;那些可憐的長工,白天黑夜的幹活,累得吐血的有,累死的也有,慘啊!

「那為何這裡變成了一片蒲草了吶?」我問。

老人說:「這就應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那句老話。不過這次變遷可不是過去的那種黃河氾濫,而是民國二十七年蔣介石炸開花園口造成的。」——這段歷史我知道:那時滔滔洪水從鄭州北奔騰而下,將豫東數千里土地變成了水鄉澤國,89萬人死亡,近400萬人流離失所,我所在的縣大部分地方成了一片汪洋。「就是這次大洪水過後,造成了一個龐大的黃泛區。這河灘原來的數千畝良田就變成了一片黃沙,除了能生長這些蒲草,什麼莊稼也長不成了啊!」

我說:「這樣也好,當年那些惡霸再也不能利用這塊地剝削農民了。」

「也好也不好。你想,要是沒有那一次災害,將這數千畝農田解放後分給我們缺地的農民,那該多好啊!」老人說著,似乎沉浸在一種遐想之中。

這片蒲草灘,以後我還去過多次,印象最深的是快畢業的那一次,還是張文銳陪的我。那天正值深秋,藍天白雲,水鳥翔集,我們在蒲草裡滿世界撒歡。近中午時,文銳突然指著遠處一片蒲草說:「你看那裡坐著的好像是咱班的夏應祥。」我放眼看去,真是的。他旁邊還坐著一個女的,我一眼就認出,是我們低一級的劉文娟,我和她一起管過一段伙房的。我早就聽說,他們兩個在談戀愛。

我們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飛快地跑到他們跟前,以調笑的語言打趣他們。我說:「這蔣該死的扒開花園口,給老百姓帶來災難,倒給你們辦了個好事,給你們談戀愛衝出了一個美妙的場所。」

夏應祥是個文靜內斂的人,嫩白的面皮漲得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倒是劉文娟,開朗爽快,說:「說的是,不過你也應該感謝蔣介石,這裡不也成了你們遊玩的天然場所了嗎?」

這時我發現他們身邊放著一個長長的口袋,我打開看,裡面裝滿了鬆軟的蒲絨,說:「原來你們是在這裡采蒲棒啊!」這蒲草到秋天就會抽出比紅棗略大的灰色蒲棒,蒲棒剝開就變成了鬆軟的蒲絨了。每至秋天,就會有許多農民來這裡採摘,用作裝枕芯用。

文銳乘機抓住了題目,諷喻地說:「啊,我知道了,應祥快畢業了,你們也該辦婚事,學鴛鴦交頸而眠了。原來你們是在準備結婚的枕頭,恭喜恭喜呀!」文娟笑著追打文銳。此時,日已過午,我們幾個說著笑著,離開蒲草灘回到學校。不久,部隊來學校徵兵,夏應祥報名參了軍,聽說三年以後他果然回來同劉文娟結了婚,生活得很幸福。

1954年,我離開縣城赴外地求學,五十多年再未來過蒲草灘,但心裡一直惦記著這裡。2009年我帶著新婚兒子回故鄉探親,在縣上工作的小弟說,縣裡新開發了一個風景點,叫「雁鳴湖」,就在當年的黃河灘上,值得一看。我們開車來到景區,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連片碧綠的湖水,一排排紛披的垂柳,聯翩數里的蘆葦蕩,還有建起不久的古香古色的館舍、迴廊和茂盛的花木,果然風景宜人。我不禁感嘆:「蒲草灘啊,變化太大了!」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蒲草灘?那連天蒲草哪裡去了?」兒子說。

我說:「變了!過去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現在是六十年前蒲草灘,六十年後遊樂園。變得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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