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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渺萬里層雲》
2008/07/18 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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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渺萬里層雲》

墨貍三人當得此景,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林萍珊忽然喜叫:「袁彤哥!」兩名女子攜手同來,一人身材高挑,淡青衫子,眉目含笑;一人身材嬌小,粉衫羅裙,容色俏麗。墨貍和凌逍遙心頭不由自主的一震,一個叫道:「姊姊!」一個叫道:「鏡兒!」語氣都有說不出的驚奇和歡喜。

這兩個女子,便是袁彤和冰鏡。墨貍和凌逍遙乍見這兩人,一時都驚得呆了,猶如木雕泥塑般杵在原地,不敢上前和兩人相認,就怕眼前只是一場夢,一場隨時都會幻滅清醒卻又留戀無已的夢!

林萍珊一蹦一跳的繞到袁彤身旁,笑吟吟的拉著她的手,道:「袁彤哥,看來妳每回不辭而別,我總有法子找著妳。這些山鬼都是妳一手搞定的吧?」說著向黑風寨眾匪一指。

袁彤「嗯」了一聲,道:「教訓他們一番,也就夠了,要是傷了人命,我姑姑那兒可不好交代。」語畢,也不知她施了什麼手法,黑風寨眾匪登時寧定下來。

司空見慣顫巍巍的爬起身來,恨恨的瞪了袁彤一眼,想要咒罵幾句,卻又不敢,林萍珊插腰道:「還不快給姑娘滾蛋。」

黑風寨經過這番折騰,人人均是灰頭土臉,心力交瘁,司空見慣縱然滿腔怨毒,卻一刻也不敢多待,坐騎也不要了,領著眾匪匆匆的向西遠去。

林萍珊喜孜孜的道:「袁彤哥,由妳出馬果然非同凡響,這回妳給他們施了什麼法術啊?」

袁彤不欲逞能,微笑不答。她施毒本領一流,人未到,毒先至,也不知道施了什麼手法,在司空見慣身上放了『千蟲萬蟻散』,令他渾身奇癢無比,在黑白無常穴道中注入『冰火神符』。這『冰火神符』乃是她獨門內力化成的一道無形氣,中者當受冷熱夾攻,生不如死,『悲歡一炷香』便下在餓死鬼等人身上,淚流滿面即是『悲』,大笑難遏即是『歡』,中者必須又哭又笑持續一個時辰,若非袁彤方才相贈解藥,早已聲嘶力竭,筋疲力盡而亡了。

袁彤又道:「小朱兒,我給妳引見,這位是冰鏡姑娘。鏡兒,這位便是我前天和妳提起的小朱兒。」

冰鏡正要問好,林萍珊忽然「啊」的一聲,道:「妳便是鏡兒?小七,小七,你還杵在那兒幹什麼?」見凌逍遙呆若木雞,秀眉一揚,連忙拔步將凌逍遙拉了過來,硬生生推到冰鏡身前,竟比凌
逍遙本人還要關切緊張。

凌逍遙怔然凝視冰鏡片刻,伸手握著冰鏡的柔荑,只見自己朝思暮想的佳人便近在眼前,一時感觸良多,忍不住熱淚盈眶,哽咽道:「鏡兒,鏡兒,小七終於找到妳了。」

冰鏡聽見他軟語纏綿的呼喚,兩行淚水再也抑制不住的滑了下來,投身偎入他懷中,哭道:「小七,對不起,都是鏡兒不好,鏡兒總是讓你受苦。」

凌逍遙輕輕拍著她背脊,柔聲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其實啊,我也沒受多少苦的。」

林萍珊笑嘻嘻的道:「我說小七,你不是應該有許多話想對鏡兒傾訴麼?怎麼見了面反而這般惜言如金?」凌逍遙驚喜逾恆,固然有千言萬語,一時卻不知從何說起。

袁彤橫了她一眼,慍道:「妳才要惜言如金呢!少去打擾人家小倆口了。」

林萍珊不甘示弱的扮了一個鬼臉,見墨貍仍是佇足原地,忙向他招手,笑吟吟的道:「小貍子,你不是也在找袁彤哥麼?快過來,快過來啊!」

墨貍紅著臉道:「好,好。」慢吞吞的走了過來,向袁彤躬身行揖,道:「姊姊。」

袁彤向他打量一陣,微笑道:「幾個月不見,人曬得黑了,肌肉也結實了,看起來比之前在鄉下的時候健康許多。這幾個月你行走江湖,結識不少英雄豪傑,也學到了俠客之風,處世之道,似乎受益無窮。」

墨貍驚道:「姊姊,妳……妳怎麼會知道?是鏡兒告訴妳的麼?」

袁彤道:「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我怎麼會不知道?你在斷魂谷結識了冷月雙劍、咸陽客棧與風雲雙丐把酒敘話、上嚴家堡給嚴老師祝壽、揚州聚仙莊參加凌七公子婚禮,這些事情啊,卻不是鏡兒告訴我的。」

墨貍聽她侃侃然談起自己在江湖上種種親身經歷,只驚得張口結舌,半晌也作聲不得。袁彤道:「你也不必太過驚訝。其實話說回來,若不是當日我也去嚴家堡赴宴,離奇巧合的與你在同一間客店落腳,也不會聽見你和風雲雙丐的對話,更不會知道你在江湖上的種種近況。那日你在樹林裡和伊賀大打出手,險些斃於敵手,便是我以『赤磷粉』助你退敵。小貍子,你記得也好,不記得也罷。今日我之所以現身,主要是為了小七中毒一事而來,其次是為了傳授你餘下幾式逍遙劍法,以免你日後在江湖上一波三折。」

墨貍驚喜交集,驚的是袁彤決心插手小七中毒之事,喜的是自己終於能夠學全整套逍遙劍法。他心中感激莫名,真不知該如何報答她才好,暗自感謝老天爺終於賜與他一個和袁彤相處磨合的機會。
凌逍遙和冰鏡攜手走來,凌逍遙道:「袁姊姊,難道我體內的毒還有得治麼?」

袁彤見發話的是個稚氣未脫的漂亮少年,陡然憶起亡故的意中人,心頭不禁一震,當年的他也是這般模樣。袁彤悠然沈浸在自己的回憶中,想起情意綿綿之樂,生死茫茫之苦,不由得痴了。過了半晌,才輕輕嘆息一聲,道:「想必這位便是凌小七了。凌公子,我姑姑是解毒聖手,相信聖心丹之毒絕計難不倒她。」

凌逍遙忽然雙膝跪倒,道:「治不治得好尚在其次,是袁姊姊讓我得以和鏡兒重逢,我受恩不淺,請受我一拜。」

袁彤忙扶起他來,道:「咱們都是自己人,何須行此大禮?況且我所做的只不過是舉手之勞,比起你扶弱濟世的壯舉,實在是相形見絀了。」

凌逍遙道:「袁姊姊如此垂青,未免太抬舉小七了。」

袁彤溫顏一笑,道:「你這孩子天真樸善,全無城府,若是老天爺就此奪走你的性命,未免太也不公。小七,你現下剩多少日子了?」

凌逍遙道:「十天。」

袁彤從懷中摸出一顆藥丸,遞給了凌逍遙,道:「十天之後,把它服下,可保四十九日平安。」

凌逍遙也不推卻,道:「多謝袁姊姊。」

墨貍插口道:「袁姊姊,鏡兒不是給伊賀擄走了麼?妳如何從那淫賊手中救她脫困?」

有道是好漢不提當年勇,袁彤抱此心態,當下唯有一笑置之。林萍珊挽著她手臂,笑吟吟的道:「傻小子,這道理還不容易猜麼?定是袁彤哥在伊賀等人身上施毒,才得以救出鏡兒。袁彤哥,我猜的是不是?」

袁彤報以一笑,道:「知我者,小朱兒也。」

林萍珊道:「也沒什麼知不知的,妳姑姑的法寶兒既稀奇又厲害,換作是我,也要盜幾樣來玩兒。對啦!袁彤哥,妳既然有本事救出鏡兒,怎不順便把伊賀等人毒死了呢?為武林除害,有時下手也
不須多做考量。」

袁彤正色道:「我答應過我姑姑,不會用毒術害死任何一條人命。」

林萍珊啐道:「我說妳當真拘泥不通,迂得厲害。伊賀這廝壞得緊,不是人,是畜生。袁彤哥,下次妳再見到他,千萬不能手下留情了。」

袁彤道:「我自有分寸。」環視眾人,最後目光鎖定在墨貍身上,道:「阿貍,你跟我來。」轉身走入樹林之中。

墨貍尾隨在後,但見她淒冷冷的立在樹影林蔭之中,背影說不出的孤傲寂寥,心頭怦然一動,脫口道:「姊姊!」語氣大有溫存纏綿之意。

袁彤轉過身來,手中已握住長劍,正色道:「阿貍,我雖授你武功,卻不夠資格作你師父,是以才要你一直以姊姊相稱。此後你還是可以另投明師,享受同門學藝、互助切磋之樂。我此刻便授你餘下幾式逍遙劍法,倘若你以此濫殺無辜,我立時便送了你性命。」說到後來,聲色俱厲,滿臉大義凜然之情。

墨貍斬釘截鐵的道:「我墨貍若以武力濫傷無辜,不用姊姊親自動手,我立即自行了斷。」

袁彤面色稍霽,道:「但盼你永遠記著今日這番話。阿貍,我看得出來,你將來一定能出人頭地,你和小七之間,也有著無比深厚的默契。小七是你不可缺失的好夥伴,你能和他成為生死之交,我著實感到喜慰。姊姊不能長伴你左右,你年歲尚淺,很多世事都還不能洞悉透徹,希望將來你能夠深刻體會,一個人習武,不只為了強身保健,更是為了世上所有身心無助之人。」

墨貍眼中閃著一絲堅毅之色,只聽袁彤又道:「大丈夫立於天地間,武功強弱、識見高低均屬次要,最重要的還是誠信和義氣,若是兩者皆失,再強的武功,再響的名聲,也只是枉然。我輩中人能否贏得他人的尊重,終歸能否堅守正道,篤信死義,盼你好自珍重,善加勉勵。」

這番話字字鏗鏘有力,句句擲地有聲。墨貍胸口熱血翻湧,大聲道:「謹遵姊姊教誨,我墨貍必當永銘於心,絕不負姊姊厚望。」

袁彤微笑道:「我所說的每一字、每一句,無非是為你著想,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苦心。好了,現下我要演示整套逍遙劍法,你瞧仔細了。」提起長劍,道:「逍遙劍法第三式,任意行。」當下綿綿不絕的展開整套逍遙劍法。

逍遙劍法總共有九式,是為翩蝴蝶、駕閒雲、任意行、御風行、輕死生、遊夢魂、隨心欲、本無為,性自然,每一式各有不同的精義,但整體而言均是輕靈翩逸,渾然瀟灑,直將劍法中劈、刺、掛、撩、點、崩、擊、雲、抹、絞、截、抱、帶、穿、提、斬、掃等攻守字訣的技巧發揮得淋漓盡致。

袁彤每演示一式,便停下來詳加指導,再讓墨貍親自演練,自己在一旁監督,見有地方使得稍差,或是偏離要旨,便不厭其煩的再三點撥。墨貍若遇瓶頸,便向袁彤探賾索隱,經過袁彤詳細剖析,所有百思不得其解之處便立即豁然貫通,但一些深奧艱難之處,一時卻不得領悟,袁彤要他儘管囫圇硬記,日久自通。

便在今日袁彤傾囊相授之下,墨貍的逍遙劍法漸趨純熟,九式中所有攻守收發的講究、一切輕重快慢的拿捏、種種的變幻轉式的技巧全都融會貫通,亦向武學巔峰之境登上一層樓。

一個教一個練,劍風激得群木颯颯作響,樹葉紛紛飄落。樹林裡外,各是別有一番光景。


凌逍遙自二人入得樹林之後,便攜著冰鏡走到兩丈處的一條小溪旁坐下。凌逍遙握住她柔膩溫軟的小手,仰首觀月,靜靜的淺嚐這意外重逢的喜悅。

冰鏡始終對他懷疚耿耿,不時想起大婚上凌逍遙那既驚訝且痛心的眼神,每回想一次,便是心如針錐,她橫目望向凌逍遙清瘦的側臉,又是憐惜,又是喟嘆:「我以為只要跟伊賀走了,小七便能安然保命,誰知伊賀……伊賀……」

她耳邊響起數日前自己和伊賀的對話:「伊賀,解藥呢?」
       
「什麼解藥?我忽然忘了。」

「你說只要我跟你走,你便奉上解藥替小七贖命,難道你竟要食言麼?」
      
「哎喲,原來是這一回事,我是這麼說過,但是……唉,聖心丹的解藥放在我老家,我家又遠在海外,若回去拿嘛,只怕等我趕回來時,凌逍遙已一命嗚呼啦!」
       
「伊賀,咱們有言在先,你說過要相救小七的,你說過的,你說過的,你……你竟敢騙我。」

「我什麼時候騙過妳了?妳這麼說,簡直傷透我的心。我解藥是一定雙手奉上的,可又沒規定是何時,十年後,或是二十年後,全由我作主,咱們事先並無言明,也不算我言而無信。」

 冰鏡被伊賀那句理直氣壯的話語弄得耳畔嗡嗡作響,甚是難受,輕輕倚在凌逍遙身上,幽幽的道:「小七,我以後都不會離開你了。」

凌逍遙道:「鏡兒,妳是不是還惦著那件事?」
       
冰鏡知道他口中的「那件事」指的便是不久前的婚禮,嘆道:「我的心思,你一向都知道的,小七,那件事讓你我都蒙上了陰影,我便是想忘也忘不了。」
       
凌逍遙微微一笑,柔聲道:「鏡兒,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怪罪妳的。我知道妳是為我著想,只是妳還不懂人心險惡罷了。正所謂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妳這顆傻腦袋,總算是大徹大悟了麼?」
      
 冰鏡輕笑道:「我卻寧願你狠狠的罵我一頓,也不要你若無其事的對我好。」
      
 凌逍遙道:「我疼妳都來不及啦!怎麼捨得對妳說上一句重話?鏡兒,妳也不必胡思亂想,相信時間能夠淡化一切,很快我便能瞧見以前那笑口常開的妳。」
      
 冰鏡綻顏一笑,柔聲道:「鏡兒有小七真好,鏡兒要一輩子和小七在一起,我們的感情要天長地久,至死不渝。」
       
凌逍遙聞言,又是喜歡,又是感激,真不知該如何憐惜她才好。他童心忽起,在地上掘了兩塊泥球,和水弄濕,捏成一對男女人偶,道:「這個是鏡兒,這個是小七,你們面對面站著。嗯,一拜天地,二拜……二拜,哎喲,小七沒做爹爹媽媽的泥娃娃,不要緊,你們兩個就拜拜我吧,小七和鏡兒當你們的爹爹媽媽,好不好啊?」

冰鏡答道:「好啊。」兩個聲音重疊,原來凌逍遙正好也道:「好啊。」

凌逍遙微微一笑,又道:「二拜高堂,夫妻交拜,送入洞房。小七和鏡兒成婚了,鏡兒開不開心啊?」他雙手細細把玩,順手摘了一朵花插在鏡兒泥娃娃頭上,充作鳳冠。
       
冰鏡見他憨態可掬,心中說不出的喜歡,接口道:「開心極了。」

凌逍遙喜上眉梢,一時情不自禁,伸臂將她的嬌軀擁入懷中,過了良久,這才分開。冰鏡望著地上兩尊泥娃娃,低低的道:「希望你體內之毒真的能夠化盡,否則此後萬里層雲,千山暮雪,教我形單影隻,如何生存下去?」

凌逍遙聽她語氣平淡,實則蘊藏諸多悽楚憂忡,登時猶如一記重鎚擊在胸口,哪有半分「新婚燕爾」的喜悅?他心下也有說不出的一番滋味,道:「鏡兒,咱們此刻千萬不能灰心,要想事情一帆風順,必須先敞開胸懷。妳瞧,無論希望多渺茫,我依舊樂觀開朗,所以我一點也不害怕。鏡兒,妳還記得我在西湖旁對妳說了什麼?」

冰鏡道:「我當然記得啦!你說你願意娶我為妻,一生與我同生死、共患難,咱們還要一起苦心智、餓筋骨、勞體膚。你對我許下的承諾,我又豈能忘卻?」
      
凌逍遙笑道:「這就是啦!我一定能夠長命百歲,回來實踐這些諾言。鏡兒,妳相信我不是個背信棄誓的負心人吧。」
      
冰鏡甜甜一笑,道:「只要是你說的話,我都相信。」
       
小兩口偎依著坐在草地上,眺望著遙不可及的一輪明月,終於都不再發話。過不多時,月漸移西,二人奔波了一整天,當晚又是夜涼如水,萬籟俱寂,終於都闔上雙眼慢慢睡著了。
       
凌逍遙和冰鏡一覺便到了天明,忽聽林萍珊聲音遠遠傳來:「小七,鏡兒,快回來,咱們該啟程啦!」
       
凌逍遙輕輕揉著惺忪的睡眼,挺身坐起,伸了一記大懶腰,感受到溫煦的朝陽是如此可親,晨曦的微風是如此清新,林間鳥雀紛飛,水中魚蝦嬉游,萬物漸漸甦醒,嶄新的一日便在生機盎然中悄悄拉開了序幕。
       
凌逍遙整整衣衫,鼻中聞到陣陣幽香,冰鏡兀自未醒,蛾眉斂黛,嫩臉含暈,唇角邊淺笑盈盈,好夢方酣。凌逍遙低聲道:「妳的夢裡,會不會有我呢?」
       
冰鏡忽道:「有的,有的,我夢見小七,小七正和鏡兒玩在一起。」睜開雙目,二人相視一笑。凌逍遙替她整理微亂的頭髮,相偕回到原地。
袁彤見小倆口攜手歸來,於是道:「小七,鏡兒,恐怕今後要你們分開一陣子了。」
       
凌逍遙「啊」的一聲,道:「為什麼?」緊緊握著冰鏡小手,語氣掩不住內心強烈的惶惑。
       
袁彤道:「你中了聖心丹之毒,需和我一道上絕情嶺求藥解毒,而鏡兒也要上崑崙山祭拜她師父。我雖不忍見你們兩地相隔,但也不由自主,難為你們才剛重逢,又再次面臨分手。」
       
凌逍遙道:「若真如此,那也無法可想,只不過鏡兒隻身遠赴異域,我擔心她路上遇險,無人照應。」
       
袁彤道:「傻孩子,這點我早已替她安排好了,我會讓阿貍和小朱兒護她一程的。」
       
凌逍遙「嗯」了一聲,凝視著冰鏡惻臉,突然心頭湧上一股難言的惆悵,伸臂摟了她一把,道:「鏡兒,妳這一去,可要好好照料自己,知道麼?」
       
冰鏡目中閃爍著堅若磐石的光芒,道:「鏡兒絕不讓小七擔心。」
       
凌逍遙緩緩放脫她嬌軀,又情難自禁的瞅了墨林二人一眼,一時腹中似有千言萬語想要一吐為快,卻不知該如何措辭,只好默然不語。墨貍向他點了點頭,握著他的雙手,眼神示意他往後將要否極泰來。
       
袁彤道:「小七,時間寶貴,走吧!」
       
凌逍遙隨口答了一聲,在墨貍三人離情依依的目送下,頭也不回的離開。
       
       
便在袁彤和凌逍遙乘馬北上不久,忽見前方路旁大榆樹下立著一名青年公子,佩劍包袱,一應俱全,滿面風塵,腳下一騎棗紅馬,似已恭候多時。他見袁彤二人並轡而來,微笑道:「故人別來無恙,英姿勝昔。袁姑娘,介意我隨你們一道上路麼?」
       
凌逍遙一聲低呼,喜叫:「姊夫!」
       
李厘白了他一眼,沒好氣的道:「小搗蛋鬼,莊裡上下找得你好苦。」
       
凌逍遙吐舌道:「小七不是有意的。姊夫,爹媽可好?他們知道小七下落麼?」
       
李厘慎道:「虧你還懂得替他二老著想,我已傳書通知他們了,要他們別再派人死心塌地的搜尋,也別再替你操心。這回也真是祖先保佑,爹娘總算沒被你氣死。你這小頑童,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啊?」
       
凌逍遙在姑娘家面前被人數落一番,不由得頗為尷尬,只想掘個地洞鑽了進去,以免讓袁彤笑話自己的狼狽不堪。

袁彤不理會身旁這蠢蠢欲動的小毛頭,對李厘道:「這麼多年來,你的樣貌一點也沒變,反而是我,卻老了許多。」

李厘自不知她吐露自己歷經人事滄桑,生離死別的感慨,還道她意指容貌衰老,微微一笑,道:「那怎麼會呢?」

凌逍遙「咦」的一聲,插口道:「怎麼,原來你們認識?」

袁彤道:「你姊夫和我都是從北國來,我們許多年前就認識了。」

凌逍遙道:「小朱兒是北國人,姊夫也是北國人,袁姊姊也是北國人,今日碰巧都給我遇上了。」
他嘰哩咕嚕的說著,竟是感到十分新鮮有趣。
       
李厘笑道:「我幾年沒回故里,很是懷念那兒的光景,大師哥他們安好?不知二師哥是否有情人終成眷屬?這些前塵往事,我無時無刻都惦記在心裡。」
       
袁彤雲淡風輕的道:「景物依舊,人事全非。你離鄉背井這麼多年,如今也該為他上炷馨香了。」
       
李厘原本沉浸在往事之中,聽得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陡然心中惴惴,顫聲道:「誰?」
       
袁彤似乎不願回首往事,提起那個令她相思入骨之人,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幅畫軸遞給李厘瞧了。李厘瞥了一眼,心頭劇震,脫口道:「不會的……不會的……是他……這……怎麼會?」
       
凌逍遙是小孩心性,插口道:「袁姊姊,姊夫,你們在說誰啊?」湊過去向畫軸一張,泛黃的畫布上繪著一個絕世俊美的青年公子,手捻海芋,皎潔白衣,貌如潘安,超塵脫俗,一雙冷若冰霜的靈瞳凝聚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憂傷,似乎想向全世界傾訴自己的悲哀,也彷彿歷經天下間所有悲歡離合、憂患無常之事。

凌逍遙總覺得畫中之人一定背負著一個沈重的包袱,又或者背後潛藏著一個悲劇故事,是以目光不由自主的被肖像深深吸引,跟著心頭一股莫名的憂傷,好似想替畫中之人分憂解勞,又寧願為他承擔所有令他抑鬱寡歡之事。
       
驀地凌逍遙如夢初醒,卻是袁彤捲回了畫軸,收入懷中。凌逍遙怔怔的道:「我聽爹爹說,當世最英俊的三位公子,一個是北國劍客易忌風,此人綽號『雪雙雁』,一個是崑崙派東方域,另一個便是『一雌復一雄,雙飛入紫宮』的平陽太守慕容沖。東方大哥是公認的武林第一美男子,和我曾有一面之緣,慕容沖年紀略比肖像輕,難道這肖像便是易忌風麼?」但見袁彤杏目含淚,李厘面色凝重,不由得倉皇無措,不明白氣氛為何變得如此肅穆詭異。
       
以他往昔的性子,若是討了個沒趣,勢必大叫大嚷,鬧得四處雞飛狗跳,人人和顏悅色的跟他賠不是才肯罷休。他之所以離家出走,扮成小叫化,原來是他見廚娘辛苦,於是命她到一旁歇息,自己代為料理。他初次下廚,自是萬事新鮮,作一道「紅燒糖醋魚」,卻沒去魚鱗,連臟腑也沒掏出,煎得半生不熟;另一道白菜豆腐,菜裡還有一隻蟲子蠕蠕而動,那豆腐更是爛成一團,也不知是不是變成豆漿了,不但菜色不佳,便連他也弄得灰頭土臉的。

凌家眾人一瞧,再怎麼飢餓也沒食慾了,凌逍遙又氣又惱,乒乒乓乓的將碗兒、碟子扔在地上,大哥劍遙看不下去,狠狠的罵了他一頓,他一氣之下,滿口價嚷道:「大哥不愛小七,媽媽也不幫小七,小七沒人愛,沒人疼,小七最可憐了。」當下揚長出走。
       
凌逍遙自小養尊處優,任性無為,但在這種氣氛之下,卻也不敢恣意發脾氣。
       
李厘咬牙道:「他怎麼死的?」
       
袁彤別過半臉,遠眺青山,齒間冷冷的蹦出兩個字:「自盡。」
       
李厘憤然道:「為什麼?無緣無故,他為何要尋短?他是這種懦弱之人麼?我不信,我不信。」
      
袁彤悠悠的道:「總之這件事諸多原委,一言難盡,等你到了絕情嶺,再向我姑姑問個明白。」
       
李厘「嗯」的一聲,不再相詢,喃喃的道:「二師哥,二師哥,我終究來遲一步。」
       
袁彤只欲擺脫眼前這沈重的氣氛,呼吸一口新鮮空氣,道:「此處離絕情嶺千里迢迢,小七身子要緊,無暇多作耽擱。李兄,你若不趕緊跟上,休怪我們不等你。」向凌逍遙挨了一記眼色,二人一夾馬肚,放蹄上路。李厘哎喲一聲,揚鞭追去。
       
此後三人朝行夜宿,風塵僕僕,這一日行到衡山山腳,甚覺疲憊之至,正想在路邊茶棚打尖,忽地凌逍遙臉色一變,道:「你們注意到了麼?」
       
李厘道:「怎麼?」
       
凌逍遙道:「有血腥味。」
       
李厘嗅了幾嗅,心頭一凜,道:「在哪兒?」
       
凌逍遙更不打話,辨準方位,驅馬向山腳旁的綠竹林奔去。他將坐騎繫在林外,拔步入林。林中一片死寂,空氣中充斥著濃濃的血腥味,隱然穿梭著一絲戮殺之氣,只聽得自己微微急促的呼吸聲,此外連一絲蟲鳴鳥囀也沒有。

凌逍遙走到樹林深處,驀地心頭一寒,只見地上橫七豎八躺滿了不少屍首,都是身著白衣的女子,眉心一點丹砂。凌逍遙見這裝束,登時認了出來,那是幽夢崖門人!
       
三人相視一眼,清楚的看見彼此眼中的驚駭,四下裡血跡殷然,刀痕遍佈,顯是經過一番驚天動地的廝鬥。凌逍遙俯身翻過每一具屍體,想要找尋生還者,忽聽一個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道:「小……小七……」
       
凌逍遙倏地回過頭來,不由得全身為之一震,大叫:「乘叔叔。」濃蔭下一人橫臥在地,滿身血污,縱橫交錯的血痕下一張飽經滄桑的面容,渙散的眸光正對著自己,正是風雲雙丐之一的乘風。
       
凌逍遙衝上前去,一把抱住了乘風身子,但見他遍體鱗傷,致命一劍在胸口,長約六寸,深及心肺,兀自血流不止。凌逍遙驚駭逾恆,忙伸掌替他按住傷口,哭道:「乘叔叔,你怎麼傷成這樣?是誰?是誰下的毒手?」
       
乘風喘道:「小七……我沒想到能夠在死前見到你,真是……真是太好了……」
       
凌逍遙嗚咽道:「乘叔叔,你不要說話,小七……小七帶你回去找爹媽,你撐著點,小七不要你死!小七不要你死!」
       
乘風奮力握住他手,低聲道:「小七……小七……乘叔叔是……不成了,你趕緊到幽夢崖……告訴南婆婆……子午十二使將大舉攻……攻……」一口氣轉不上來,頭一偏,緊握凌逍遙的雙手鬆了下來,一動也不動了。
       
凌逍遙簡直不敢相信親眼所睹,顫巍巍的伸指觸摸他鼻端,又搭上他脈搏,一顆心已涼了半截。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發狂也似的施展急救,口裡溢出破碎的悽喊:「乘叔叔,乘叔叔!你不要死,你還要陪小七練功,還要看小七和鏡兒成婚,你不能讓小七失望,乘叔叔,乘叔叔,你醒過來,快醒過來。」
       
李厘和袁彤對視一眼,心想乘風為人正派,遭此橫禍,不幸卒於異鄉,臉上都流露一股痛惜惋恨之色。袁彤低聲道:「看來是子午十二使下的毒手。」
李厘「嗯」的一聲,黯然不語。袁彤恨恨的道:「現下我真是後悔莫及,當初為何沒一併毒死他們。」
       
李厘溫顏道:「袁姑娘,人人都有一念之差,這事錯不在妳,妳無須懷疚耿耿,罪魁禍首是子午十二使,這筆血債咱們該當向他們討去。」
       
袁彤頷下螓首,四下走動,仔細觀察每一具屍體傷口和打鬥痕跡,下手之人兵器繁雜,內力深厚,果然便是子午十二使。想是幽夢崖眾女得悉子午十二使即將大舉攻山,準備返回總壇駐守防禦,不意在此狹路相逢,雙方兵刃相向。乘風路見不平,仗義相助,才會捲入這場禍端,寡不敵眾,不幸殉難。
       
凌逍遙抱著乘風屍體,呆呆的凝望著他的臉,已漸漸接受他罹難的事實,但仍是悲不自勝,淚流不絕。他腦海渾沌,全身虛脫,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口裡只道:「乘叔叔,小七要親手葬了你。」恍惚找了塊淨地,掘了個深坑,將乘風遺體埋了進去,怔然瞧他最後一眼,才把心一橫,一把一把的將土壤撒在他身上。

他立了一個墓碑,拔劍刻下:「義丐乘風英烈之塚」三人跪倒在地,向墓碑深深磕了三首。凌逍遙道:「乘叔叔,你泉下有知,須當保佑小七手刃奸徒,幽夢崖得以免去浩劫,以了你生前餘願。」
       
袁彤怔道:「小七,你該不會想淌這渾水吧?」
       
凌逍遙拍塵站起,道:「我與幽夢崖周大小姐也算相識一場,眼下她師門有難,我豈能置身事外?」
       
李厘語重心長的道:「但是小七,你總該清楚自己的身體吧?你來日所剩無幾,都自顧不暇了,何必插手管旁人閒事?」
       
凌逍遙斂眉道:「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乘叔叔是這場腥風血雨中的犧牲者,他生前最看不慣的,便是欺壓良善、恃強凌弱之事。他慷慨就義,我凌逍遙又豈能苟且偷生,枉顧天理公道?」
       
袁彤勸道:「小七,我很明白你的心境,但是世上有許多事,往往是你愛莫能助的。你為別人設想之前,是否也該顧慮自己?」
       
凌逍遙毅然咬牙,道:「袁姊姊,小七問妳,倘若今日換作是妳,妳還會一副若無其事的上絕情嶺求醫麼?」
       
袁彤上齒咬著唇瓣,沉吟道:「這……這個麼……」
       
凌逍遙又道:「妳的話雖然不無道理,但若彼此易地而處,相信誰都會如此義無反顧。袁姊姊,姊夫,我心意已絕,請原諒小七的固執任性,你們誰也不必多費唇舌了,要我眼睜睜瞧著幽夢崖大禍臨頭,任竹林裡數十條人命白白死去,我真的恨不得自己立刻毒發而死。」
       
李厘輕輕嘆息,道:「我明白了。小七,難得你有這悲天憫人的胸懷、從容就義的精神,在你面前,姊夫當真感到無地自容。」
       
凌逍遙淡淡的道:「姊夫言重了。我不過憑著良心做我覺得應該做的事,跟著感覺繼續走下去。這也是乘叔叔生前耳提面命的教誨。」
       
袁彤淺笑道:「不知該說你執著呢,還是該說你天生有一股傻勁?小七,我給你的那顆靈丹,到時候你一定要服下。希望幽夢崖一事妥善之後,還能趕在最後關頭返回絕情嶺。」
       
凌逍遙聽她語氣若有重憂,不禁啞然失笑,道:「說也奇怪,這明明才是我該煩惱之事,怎麼你們一個個比我還要緊張?」
       
李厘環胸道:「還說呢?我的小祖宗啊,等你身子安好,一定要儘快回家和鏡兒完成婚事,讓聚仙莊添一樁喜事,也讓爹娘早日抱孫子。」
       
凌逍遙聞言,突然想起龍追飛意味深遠的一句話:「我對看相測字略知一二,你這孩子良善純樸,命中貴人多,易犯小人,為情所苦,命途多舛,凡事需拿的起放的下,才不會被命運征服。」不知為何,心頭沒來由的怔忡不安,他按著胸膛,感到一顆心不規矩的怦怦狂跳,好似隨時都會蹦出腔子口。
       
李厘道:「小七,看你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是不是真的急著想娶新娘子?那也要等你完全康復才行啊!這些女子的遺體,看了徒然憫傷,儘快一把火化了吧!」
       
凌逍遙道:「是,姊夫。」當下三人攜手合作,將所有屍體移至竹林外堆聚,點火燃燒,牽馬便行。

凌逍遙回頭見眾女屍體逐漸隱沒在火海中,喉頭陡然一陣緊縮,他自幼受母親薛馥管得較多,因此性子多偏向母親的仁慈良善,見到別人受難捱苦,便會不由自主的心憐體恤,然而這點也是小七六位兄姊共所欠乏的。
       
三人在小道上按轡徐行,來到橫山附近的市鎮,找了間飯館落腳。李厘和袁彤一日未食,都是飢渴難耐,叫了幾樣小菜和一壺薄酒,胡亂夾了便塞入口中。唯獨凌逍遙卻不動箸,目中若有似無閃著一簇幽光,靈魂想必已飄到了九霄雲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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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3) :
3樓. 紫衣
2008/07/20 11:35
渺萬里層雲

一幕幕情節緊湊

文字如行雲流水

^^令人回到古時候了.......

2樓.
2008/07/20 06:20
可是

可是因為內容流暢

情節緊湊

我都是一次看完的說


1樓. Luke-Skywalker
2008/07/18 23:01
在網路上的文章

除非是非常重要的章節

建議切成數段

每段約1000字左右上傳

我是這麼做的

因為網路文章超過1000字

且有耐心看完的網友已很少了

大部份都是匆匆瀏覽


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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