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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筆】住院手記
2009/03/22 1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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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



  濛濛的天光,不是天光,而是護理站徹夜未眠的人工白光,透著些疲憊的安靜。我明白待會早班的護士小姐就要來打點滴了,該先睡會的。(怕痛得我總想最好一睡醒點滴就都打好了….)可我輾轉了一會,仍是清醒的。那老是在凌晨四點聲嘶力竭地哀嚎著「卡緊ㄟ啦….卡緊ㄟ啦!!」的老伯,想來也終於得了一劑止痛針,沉沉睡去了。可我仍是清醒的。彷彿我的睡眠也怕了打點滴,丟下我躲得遠遠去了。



  我向來最怕眾人皆醉我獨醒的狀態。那使我覺得自己像是個瘋子,清醒的瘋子。



  我擺了擺小左,今天過後,它將有漫長的兩個星期無法碰觸到大地。小右將會分擔它一切的工作的。而似乎連小左也感到不安,顯得有些僵硬不靈。



  護士小姐的推車喀啦喀啦的近了,我明白自己是睡不著了。



  「今天我要開刀了」。天花板顯得蒼白,同我身上的病服,我的臉。



 



  【之二】



  小左還是很痛。



  想想已經開完刀的第三天了,後天,後天我就可以出院了。敲打著筆電趕備審,心裡對於隔床的阿嬤不住感到愧疚。已住院近兩星期的她,唯一的娛樂就是聽那種老是把ICRT的電波搶走的賣藥電台,聽「阿草」唱我聽不懂的台語歌。我本來不太注意到阿嬤的。她總是於簾子身後靜靜地躺著,帶著某種疲憊的安靜。



可知道我搬了台筆電過來之後,她總在扭開收音機前總會隔著簾子大聲的問著,「阿妹妹伊甘嘸咧打電腦?」而媽媽通常會用流利的台語請她開收音機沒關係,偶爾會夾有幾次我「不輪轉」的「不要緊!阿嬤妳開不要緊啦!」



  可阿嬤只要知道我在用筆電,就一定不敢開收音機了。面對我們母子倆的「不要緊不要緊啦!」她總是囁嚅著「阿挖就驚尬伊吵到……」這如孩子做錯事般的語調倒使我急忙地把筆電收起來了。



  同房的阿姨和照顧阿嬤的姐姐(阿嬤的媳婦)每天都會把各種報紙完完整整地翻過一次,聽說這麼翻一翻,就把一天都翻過去了。「病院的時間過得有夠慢!」她們總這樣叨念著。這對於一天中老是不過把明天要考的東西讀完的我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可對於阿嬤來說更是無法理解。不識字的人已經很少了,可阿嬤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出來,花花綠綠的報紙所訴說的世界於她是全然陌生,畢竟她的世界也只不過是那住了大半輩子的小鄉村而已。阿嬤的一天,總在阿草的台語歌和誇張的賣藥語調中悄然滑過。彷彿不這麼喧嘩一番,阿嬤的今天就會停滯不前了似的。



  太過年輕的我,對於阿嬤的心情,總是難以明白。



 



  向晚,媽媽、鄰床的阿姨和照顧阿嬤的姐姐都去了地下街買飯。



  單調的病房裡,只餘似乎仍熟睡著的阿嬤和發呆的我而已。



「妹妹,恁尬恁阿母感情很好喔……」



   我一驚,扭頭慣性地向媽媽求援時才猛然想起媽媽早就買飯去了……。實無他法之下,我只好自立自強地用自幼稚園荒廢至今的破台語回應,「呵呵(說不出話來只好先呵呵……)黑啊黑啊……」



  「唉,看到恁安咧挖著想著挖ㄟ後生……」



  我搜索枯腸後只說出了一句「伊……伊一定就友孝ㄟ ㄏㄡ?」



  「伊喔,係就撒嬌ㄟ喔……攏嘎挖黏稠稠……」



  「安咧喔,阿安咧緊好啊。」我暗自竊喜著我的破台語居然還能撐到現在。



  她靜默了一會,「阿挖就雄疼這個小漢仔啊……」



  立時,我隱隱然地感到不安。這樣的口吻,是某種帶著沉鬱,帶著懷念的口吻。



  「伊喔……三十歲就自殺了……就去給火車撞喔……」



  一時間,我竟默然。



  「……伊哥哥阿爸就時常尬伊罵……」阿嬤後頭自然還喃喃地說了些什麼,可我早已聽不懂聽不清了。她破碎的話語包覆於衛生紙之中而後拋去了。



  我卻依舊默然。



 



  太過年輕,不明白應當如何,始能適切而合宜地回應這麼一個悲傷的年邁母親的我,被這樣緩然釋出的碎裂給壓得喘不過氣。



  我明白我該說些什麼的。



  拜託!說些什麼吧!



  病房顯得偌大而又狹小,彷彿如果我不用些什麼抓住阿嬤,她就會不斷地遠去直至世界盡頭一般;可沉鬱的呼吸壓迫著整個雪白的空間,我看見我心中種種紊亂而不知所措的安慰於一個悲傷而年邁的母親之前,顯得如此虛偽而懦弱。這樣的悲愴如此的原始而又巨大,因為巨大,因為原始,所以身為聽眾的我,被她所選擇傾聽或許不曾說出口的痛楚的我,無可逃避。



  我所說出口的,哪怕只要多增加阿嬤一絲絲的痛苦……都將是我的罪啊……。



 



  我只能選擇沉默了。只能悲哀地選擇了一種放棄治癒的沉默。



  我明白,直至終於有人聲嘻嘻哈哈地踏入病房,解救了我痛苦的沉默後我依舊明白,我是有可能治癒阿嬤的創傷的。是有可能的。對於小兒子的痛楚,對於無法及時將他自那幽暗的深淵中拉回來的愧疚,她選擇向我這個孩子說出,是否就是在向一個孩子,一個同她的小兒子般愛撒嬌的孩子祈求救贖呢?而我,被選擇的我應當回應些什麼。



  用台語說些什麼,甚或就只是輕輕地走過去,握住她的手,也好。



  可我終究沒有。



  無法行走,不會說台語的我躺在病床上被深深的愧疚所淹沒。第一次,這輩子第一次,我為自己不會說台語感到自責和羞恥。



  我可以用流利的國語,甚或用英語表達出我的憐憫,同其悲傷,同其痛苦。可這對阿嬤來說都是於事無補的,因為沒受過教育的她,無法了解台語以外的語言……。



  於是,我終究失去了撫慰一個心碎母親的機會。我終究,背負了對於一個悲傷母親的愧疚……



【之三】





  直至出院,阿嬤都沒有再提起那天的事了。我柱著柺杖一拐一拐的走向床前向她辭行,心中竟湧起了一股與親人離別的酸楚。我是沒有阿嬤的。我的阿嬤很早很早就過世了,是故有著一段很長很長的時間,我對於老人家的痛苦是全然的漠然,無法給予一絲的同情。但對於離開這位非親非故的阿嬤,我竟想握住她瘦骨嶙峋的手好好的說一聲「阿嬤,恁要好好保重。」……。



  其實是阿嬤治癒了我吧,治癒了我對於老人家的漠然,我對於「阿嬤」這個名詞的疏離感。我該好好感謝她的。說了好多次的「阿嬤,恁要好好保重。」後,轉身緩緩地離開病房。



  我明白我將再也看不到阿嬤了。可我也明白,往後說起「阿嬤」,我將不會再冷冷的回以「我阿嬤很早就死了,我沒有阿嬤。」。



  我將會不斷地想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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