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城邦▼
上一篇 回創作列表 下一篇  字體:
璇戀說故事:《時間,仍然繼續在走》 瀏覽309|回應0|推薦12
2006/10/07 21:21:41

 

  ◎本文曾入圍2005年印刻全國台灣文學營小說創作獎決審。


  空間是無限遼闊且又窄小的無限遼闊的是我此生所未能探索觀賞的未知,窄小的則是我截自目前為止所行經過的窘迫。

  相對於空間,時間更顯得奧妙。無論我感覺空間是何等遼闊或是窄小,時間,仍然繼續在走,不因為我一己生命的存在或不存在,而有絲毫的影響。

  這令我感覺到沮喪,沮喪到最深最深的時刻,我開始感到絕望。

  生病是痛苦的,被人深愛著是甜美的。但當痛苦與甜美交織如網將我牢牢縛綁,我不得自由,而時間仍然繼續在走,我的感覺就變成了絕望。

  剛開始媽媽總是哭腫了雙眼來看我,卻老用甜美的聲音對我說話,之後大家全都變成這樣。他們或許以為是眼淚讓我絕望,所以刻意收藏起眼淚,但事實顯然不是這樣。

  是愛令我絕望。愛的淚水滴落到時間的河裡,在落入的那一刻就已經消失。我常取笑他們,乾脆在我死後用眼淚為我水葬算了。然而這樣的話語卻可以令他們崩潰一百萬次甚至一千萬次。

  無情的孩子。媽媽總是哭泣著這樣說,而我慣常回報以不在乎的聳肩。

  是的,我還只是個孩子。

  我今年才十七歲,但是我離死亡很近很近了,比任何一個老者都還要接近。


       * * *          * * *


  又夢見了。我知道我在做夢,但是一切如真。

  起初是在一片溫暖搖盪的黑暗裡,可以聽得到這個世界的聲音:人聲、車聲、樂聲但總被包裹在一片厚重的膜裡,像是豆莢裡的豆子,等待著時機成熟從黑暗的豆莢裡彈跳出來。比較奇怪的是眾聲雜沓裡,聽得最清楚的卻是心跳的聲音。

  那是我的心跳聲嗎?死亡之後還有心跳聲嗎?是的,夢中那一刻我以為我已經死亡,然而死亡是那樣溫暖搖盪的黑暗嗎?

  然後我醒來,確定自己還活著。存在的證明是白得刺眼的病房牆壁重重地向我壓下來,那是自黑暗中夢醒後,我難得願意接受現實純白的時刻。

  媽媽問我要曬太陽嗎?我疲倦地沉默著,她逕自打開百葉窗簾,傍晚的夕陽照進來,暖光裡藏有一種隨時會散溫的涼意。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關於那些夢,只默默無聲地在心中對自己私語:死亡就是一片溫暖搖盪的黑暗;死亡就是暖光裡隨時會散溫的涼意。


          * * *          * * *


  癌細胞不斷地擴張,以肺部為祖國,大肆地侵占他國的領土。

  這無恥的強盜!

  幾個月前剛發病時,媽媽猶不死心地向醫生要求再做更詳細的檢查,她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因為我平素作息正常無不良嗜好,在學校莫名暈倒送醫以前,完全就只是個單純乖巧的高中少女,甚至連感冒都很少罹患過。

  那時候的時間單純的像制服上衣的純白,我曾經幻想過無數個轟轟烈烈的自我故事,但從沒一個故事如實發生;我不曾思考過死亡的畫面,但現在卻被迫直接逼視著死亡這個深淵,等著癌細胞攻佔軀體,等著時間推我墜入黑暗的死亡深淵。

  一開始我就沒有哭,相對於媽媽的聲嘶力竭,我只是冷漠。我明白這種事全世界各地每天都在發生,只是沒想到有一天會發生在自己身上而已。

  當你在死亡深淵的安全範圍以外,你可以哭泣可以憤怒,但一旦直接逼臨這個深淵,就只有冷漠而已。

  我只是冷漠。也只能冷漠。

  無情的孩子將睜眼逼視無情的死亡。


          * * *          * * *


  媽媽習慣在深夜的病房裡為我留一片昏黃小燈。

  我茫然地想著:死亡究竟何時來臨呢?死亡來臨前會有什麼徵兆呢?這些教科書上從來沒有教過。教科書從來不教我們如何面對愛、面對死亡、面對無聲而流動的時間。

  我曾經在某個深夜裡想過偷偷去挖父親的墳,問他在車禍喪生前的那一刻曾經有過什麼徵兆?這當然是一個非常無意義的想法。父親的身軀早已腐爛成一堆白骨,血肉全被死亡的深淵給吞噬。雖然我平素一向膽小,但是我好孤獨,孤獨到可以克服對墳墓裡白骨父親的恐懼。我日日夜夜幻想同他詢問逼供,關於自己進入深淵的確切時間。

  忽然覺得昏眩,身體虛軟無力,我閉上眼,任憑自己暈眩地飄蕩。這是常有的現象,只是這幾日更形頻繁,常令我有陷入昏茫的恐懼。

  模模糊糊地幾乎要睡去,此時耳竅仍然向現實世界開放著,我聽見一種既清晰又細微的聲音。這聲音應當是我所熟悉的,卻在臨界夢幻世界時為我所忘記。我掙扎著想要記起這聲音存在於現實世界的意義,卻因為用力過度而完全清醒過來。

  耳朵領著眼睛去追尋,然後,我找到了聲音的出處。

  是時鐘。

  我不知道我現在是否還需要這個東西,但顯然醫院認為這個東西必須存在。入院時間,吃藥時間,換點滴的時間,醫生探視的時間,還有...我的死亡時間-會在什麼時刻?

  時間,仍然繼續在走。


          * * *          * * *


  這一次的夢境不太一樣。

  我模模糊糊地看見一張疲憊而幸福的女人的臉,圓圓的臉,朝我微笑低語,嘴巴發著奇怪單音節的聲音,我感覺到自己非常的羸弱,仍覺得被一層薄膜所包裹著,但耳竅聽得更清楚了些。這一次,不是黑暗,而是被溫暖幸福的光暈所包圍著。

  醒來,我幾乎以為自己已經脫離病房,卻清楚地發現自己仍在這裡。仍在這裡,掙扎在生與死的邊緣,日復一日,忍受著病苦,卻更加接近死亡。總有藥物控制不到的領域,比方說,癌細胞的突圍侵蝕,以及隨著身體日漸衰敗而更加低落的心志。

  我跟媽媽要求想曬一下真正的陽光,她説得等到傍晚夕照弱一點時。

  傍晚時我被移坐到輪椅上,很勞苦的工程,幾乎令我落淚。我強自忍著。穿越病房外的長廊,我老是戲稱那是穿越生死幽冥的長廊。護理站傳來許多問候聲,我只是虛弱地點一點頭,讓媽媽緩緩地推我到電梯附近的休息區,那裡有大螢幕的電視以及大片的落地窗,可以看到醫院外邊的車潮與街景,跟從我病房窗戶望出去的醫院內景不太一樣。

  從高樓望出去,人與車皆如蟻般渺小而勞碌,很平凡的景象,卻是真實的人世光景。我問自己對於這個世界的了解有多少,答案茫然得很,我實在無條件為此論文做任何的申論。我以往慣常行走的路線從不超過家裡與學校的範圍,我在一個小城市裡不斷重覆行走,空間不變,時間繼續在走。

  媽媽問我可要回去了?我確實非常的疲倦,遂無力地點頭。我們同時聽見電梯門響,這是今天傍晚我聽見無數聲響中的某一聲,不同的是,我忽然對這聲響發生了興趣,而媽媽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她並沒有推我回去。

  專心地注視著電梯門開後的景象,我感覺到自己心跳到近乎接近心悸。


          * * *          * * *


  首先看到的是一部粉紅色的嬰兒車,然後是推著嬰兒車的女人。看見她時我狠狠地吃了一驚-是夢中那個女人!圓圓的臉。走出電梯後,她抬頭尋找醫院的病房指標。

  我我想看一看那個小孩我吃力地同媽媽說。媽媽也覺得有些好奇,因為重症病房裡很少見到嬰兒車,這裡只容老病朽,鮮少出現這麼花俏的景象。

  她們彼此攀談起來,夣中的女人是來探親的,嬰兒車裡是她才出生滿月沒有多久的女兒。

  媽媽推我過去,我盡量直起背脊注視,然後我看見那個小女嬰。粉紅色的臉,粉紅色的衣服,粉紅色的光暈。

  我暈眩到極點,卻仍勉力注視著她,唯恐稍一不慎就錯過這命運的一刻。

  她的眼睛還看不清楚世界,看不清楚我,但我是如此清楚地看見她。往後她不會記得這短暫的交會,不會記得曾經見過我,即使我知道她是誰,即使我們是如此的性命相關。

  我想哭。很想哭。

  臨水自照,原來,竟是這樣的感覺。


          * * *          * * *


  幸福的新我已誕生,悲傷的舊我必當離去。

  我告訴媽媽我就要死了,她驚嚇得嚎啕大哭。

  妳不要嚇我!她這樣跟我說,然後不停地痛哭。

  媽媽不懂啊。我在苦難的世界裡幽浮飄盪,卻意外地誕生在幸福裡。我不信仰任何宗教,不了解所謂天堂、極樂世界或是地獄幽冥的狀態,不明白永生、輪迴或是罪與罰的真正意義,但是我真確地知道:新我已生,舊我當逝。

  時間並未停止,它仍然繼續在走,一切只是空間偶然的交錯而已。我幸福也悲涼,我受苦但被愛,我來我走,看似短暫,卻又連綿不斷。我將一直存在,只是大家都不明白,所以不斷地用眼淚埋葬我,用記憶封印我,可是真正的生命是無法被埋葬或是封印的,我將一直存在,這就是所謂生命的自由。

  空間不斷地狹窄壓縮,癌細胞將挾帶著黑暗的力量如夜色般迅速墨染一切光的事物,然後光轉移到另一個不被侵占的空間,繼續存在。

  黑暗有轉移的自由,光也有轉移的自由。

  在死亡的深淵面前,生命也有轉移的自由。

  空間是無限遼闊且又窄小的,而時間,仍然繼續在走。


  文/璇戀 94.04.24

( 創作小說 )
回應 推薦文章 轉寄 列印 加入我的文摘
上一篇 回創作列表 下一篇 

引用
引用網址:http://blog.udn.com/article/trackback.jsp?uid=sylvia196302&aid=4817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