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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歿日之日》導讀:以原子為資本積累和戰爭服務
2017/09/16 2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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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片《歿日之日》導讀 2017/9/15 發言稿

周世瑀 綠盟義工、英國雪菲爾大學政治學博士

瑞士裔日本導演 Aya Domenig 的祖父,曾於 1945 年原爆後在廣島擔任紅十字會的醫師。紀錄片中,導演訪問了當年紅十字會的醫護人員,並藉由當事人的見證和觀點,了解她祖父的生命歷程。導演的祖父生前因曝露於輻射,日後飽受病痛之苦,他卻選擇了一生沉默。

影片中另有一位在1945年時目睹廣島原爆的肥田舜太郎醫師。肥田一生以救治被爆者 Hibakusha)和批判日本政府為職志。他的「不合時宜」與導演祖父的緘默,成了記錄片中鮮明的對比。

導演在訪談、記錄當事人經歷時,日本正好發生了福島核災,而福島居民也經歷了曝露於高量輻射危害之事。因此,《歿日之日》(The Day the Sun Fell)連結了紅十字會醫護人員和與福島核災當事人在不同背景中的相似的經驗。

這部片子從Domenig的家庭故事為起點,回溯至1945年的廣島與長崎原爆,其後,又返回現在。相信,不少朋友可能會好奇,為何《歿日之日》連結了原爆和核災?綠盟為何要放映這部記錄片?

我不代表綠盟發言。我只能就我長期研究國際政治的經驗探討這個問題。我的觀察是惟有將核工業的發展放回資本主義發展的脈胳,才能看清楚核武和核能二者之間密不可分的關係。我認為《歿日之日》為二者的關係提供了一個探問的起點。

我們先將時間回溯至1945年。美國陸軍工程兵團的Leslie Groves將軍在1945年4月邀請了紐約時報記者William Laurence前往專責設計核子武器的Los Alamos國家實驗室。Groves將軍正是軍方曼哈頓計劃(Manhattan Project)的負責人。他要求Laurence擔任美國官方發布核武新聞的撰稿人和杜魯門(Harry Truman總統的文膽。Laurence完全無視於同時擔任記者職務與官方傳聲筒的利益衝突、欣然接受新任務。紐約時報的老闆也樂見其成。

原爆後,美國政府旋即禁止西方記者進入日本南部,但代表美國官方立場的Laurence例外。Laurence是美國非常知名的科技新知記者。他不只進入長崎,並在《紐約時報》撰文表示原爆後,日本居民「死於爆炸,而非死於輻射」(例如他在1945 年9月12日的報導標題為 “US Atomic Bomb Site Belies Tokyo Tales: Tests on New Mexico Range Confirm that Blast, and not Radiation, Took Toll”)。 Laurence對原爆的連篇謊話,為他和《紐約時報》贏得了1946年的普立茲獎(Pulitzer Prize)。

原爆所產生的最高溫度為攝氏4,000度。金的熔點也不過攝氏1,064.58 度,銀的熔點則是攝氏961 度。換言之,原爆的溫度比金的熔點至少高了3倍以上,這個溫度不僅可以輕易熔化人體,並使原爆中心範圍以外的人遭受1)貫穿真皮層的三度灼傷或2)貫穿真皮、皮下脂肪、肌肉、骨骼的四度灼傷。

原爆當時倖存的許多平民,幾週後卻因輻射破壞了骨髓的造血及免疫功能,使得紅血球、白血球無法生成,血小板數量急速下降,凝血功能不足。因此,病人的口腔、器官、胃、腸、尿道的黏膜不斷出血、病人也不斷的咯血。故而肥田舜太郎醫師在《歿日之日》中描述,他在救治傷患的過程中,見到患者眼、耳、口、鼻、肛門、陰道出血不止。醫護人員目睹患者痛苦不堪,卻無計可施。

我們再將時間回溯到全世界對原爆仍記憶猶新的1950年代,以回顧核武與核能的關係。自1950年初期,美國政府評估,建造和運作核子反應爐發電的成本太過昂貴,發電所得入不敷出,故而美國政府便傾向設計軍事目的為主、發電用途為輔的核子反應爐。簡單的說,核子反應爐主要用於大規模生產核子武器所需的鈽,發電的民生用途僅為副產品。如此一來,得以用於軍事與民生的核子反應爐不僅可為核武提供了穩定的原料來源,美國官方又可用發展核電之名消減美國社會對原爆一事的不安。

1953年12月8日,艾森豪(Dwight D. Eisenhower)總統在聯合國發表了名為「以原子為和平服務」(Atoms for Peace)的演說,以對美國的盟國推銷美國核工業。這個演說,是代號為「真誠行動」(Operation Candor)的政府宣傳之重頭戲。艾森豪政府一方面在國際上聲稱將原子用於和平用途,另一方面又在國內以發展核電的名目掩護核武,並挹注龎大的資源和人力與蘇聯進行核武競賽。日後聯合國設立國際原子能總署 (the International Atomic Energy Agency)、日本在戰後全面發展核電、美國要求世界各國簽署核不擴散條約(the Treaty on the Non-Proliferation of Nuclear Weapons),乃至於美國協助以色列發展核武,都是美國大力推展「以原子為和平服務」的產物。

值得一提的是,1956年時,英國啟用了位於Cumbria的第一個核電廠,並且宣稱發展核能可以大幅降低電價。一如「以原子為和平服務」的思維,英國政府也採取了以核能工業掩護核武工業的策略,該「核電廠」的設計和運作也是軍事用途為主、發電用途為輔。英國政府遲至五年以後才公開承認在Cumbria設立「核電廠」的目的是為了大規模生產核子武器所需的鈽。

從原爆以來,美國官方便一直淡化高量輻射對人體的危害,更不曾對杜魯門政府的原爆罪行表達悔意。而戰後,十分親美的日本政府與美國政府對被爆者的立場,可說是大同小異。日本政府每年紀念原爆,卻吝於對現存的被爆者伸出援手。《日本時報》在2007年指出,現存的被爆者中,只有不到1%的人獲得日本政府的補償。

而漠視高量輻射對人體的危害的事,也一再發生。福島核災發生前,日本政府對東京電力長期以來偽造安全記錄視而不見。福島核災後,日本政府雖然下令暫停所有反應爐的運作,卻未曾停止對外輸出日本的核工業。福島核災現下屆滿六年,日本政府有錢為東電擦屁股,卻沒錢為災民提供住屋津貼。安倍政府更大張旗鼓鼓勵福島居民在核災六年後返家定居,這種做法與美國在1945年宣稱日本平民「死於爆炸,而非死於輻射」,可說是殊途同歸。不過,若非以人命餵養日本核工業,它又怎能坐大?日本政府又怎能對開發中國家繼續輸出核工業?

杜魯門曾說: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只有你不知道的歷史。歷史常一再重演,我們卻常常看不清眼前的事。希望藉由《歿日之日》這部影片,能使我們開始探尋20世紀資本主義體制下各國發展核能和核武的歷史脈胳,並且認識到原子並不常為和平服務,卻常為資本積累和戰爭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