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康紀行四：天宮堡壘

行前，一直以為這新康最高的地方叫「天空堡壘」，一個地名，既顯其高(與天高)，又顯其險(以堡壘名)，怎不教人嚮往！

他的高與險，當年爬秀姑巒山，在秀姑坪附近便已領教：臺灣的山大致呈南北走向，中央山脈只在馬博拉斯山一帶略轉個彎，成個橫斷的東西走向，馬博以外，另呈東西走向的山系，就這新康山系了。在秀姑坪遠望新康，中間橫隔著一大片較低的山谷：瓦拉米、塔芬尖、雲峰、玉穗山……那裡是當年拉荷阿雷負隅頑抗日本人的地方，也是日治時期所謂最後未開化的地區。而新康山系，一長列東西曳灑在遠處，就似最堅實嚴整的城牆，且這牆，在最東邊突然拔起，尖銳的山形，像皇冠的尖角兒，也像城堡的高高望樓，而這望樓的最頂端，就是天宮堡壘了，我對他的戀戀想望，想在當年凝眸時，便已種下！

向陽北峰/圖1

往新康的路，既阻且長。從南橫的向陽工作站入山後，一般會花兩天的時間，走過向陽、行過三叉、下嘉明湖、抵布西營地。從布西營地往南行，可到布拉克桑山，往東走，可至新康，兩邊的水平距離約同為十四公里，但布拉克桑山可以一天來回，而新康，卻往往要費時三天往返，只因往新康一路山頭不斷：3059峰、連理西峰、連理峰、新仙山……再加上假山頭，一路上上下下，雖然盡是走在原始美麗的冷杉、鐵杉林下，雖然已是那樣的安步當車了，但體力的負荷依然還是大，不清楚的路跡，也時刻在考驗人的耐性與脾氣……而新康，卻永遠是一派閒適的站在眾山頭的排尾，有時露出親切的姿容：「快到了！快到了！」但，「全在騙人！」(這面看新康，因為「橫看成嶺」，較諸從秀姑巒方向的「側成(尖)峰」，山形顯得寬厚親切些)

新康旭日/圖2

好容易登臨新康，展望果然不凡，這裡有基點，是一般登百岳山友的終點站，但這裡不是最高點，「天宮堡壘」才是。旅人的心是貪婪的：「這裡還不是最高的，還不夠！還不夠！」心底「還不夠」的呼喊聲，催著我們加快腳步，尋著不清楚的路跡穿過矮灌叢，突然，眼前豁然開朗──朗朗陽光下一大豁豁的灰石矗立在眼前──「是了！這才是天宮堡壘！」。

天空堡壘/圖3

依例，先跑下小山凹，再爬上這最後的小山頭，我可以聽到我的心在激烈的搏跳著，小山頭的最後一段路，是一整面沒繩索也沒腳踏的平整直立的岩，只岩面略有些凹凸，「上吧！」老弟以壁虎的姿態，左覓右尋些凹凸處遲緩爬上……登臨後，只聽他在堡壘上大聲喊叫，難得見到他如此失態……「很危險！怕就不要上！」「開玩笑，已到了這兒，那能不上！」在他的指示下，或左或右的爬一條「安全」的路，身體掛在岩壁上，才明白有多險，手腳依靠處，不過是淺淺的凹凸而已，稍不慎，下去就是幾十公尺！這時，我想起老妹曾給老媽的忠告：「他們兩兄弟不能一起上山！」(出了事至少留一個作種)，在岩壁上，我頭一次認同這樣的「繆論」！

「好美！」

「再沒見過那麼好的展望！」四周的山，以天宮堡壘為中心圍了個圈，就好像小時玩「梅花，梅花，幾月開」，一堆人圍著做鬼的兜圈子。如果奇萊北峰是那個鬼，外面可能圍著三十個小朋友，但今天做鬼的天宮堡壘，圍著他的卻有五十個小朋友之多，在奇萊北，我已覺得天地無限寬廣，在天宮堡壘，天地似全在眼下，再無遺漏！

東邊，緊隨東舞樂及玉里山幾個小起伏後，是富里一帶的花東縱谷，那河、那田、那房、那橋，一一歷歷，再遠處海岸山脈，灰溜溜的阻斷了我對太平洋的遐想。

南邊，沿著南橫的河谷望去，都蘭山在河谷的盡頭處，都蘭山下，我幾乎以為望見了台東市，東部的名山美奈田，在一旁崢嶸著，雲開處，再一旁，小小的、霸氣尖銳的峰，「那是北大武啊！」這裡的北大武，竟然有著中央尖的氣勢。

往西瞧，南一段卑南主等大山往眼前奔來，奔到底，是關山、是向陽主，一個個尖而挺拔的山頭，那威嚴，那雄武，不愧是卑南及排灣族人的聖山！

南台第一高峰關山/圖4

北邊，是拉荷阿雷的縱橫處，一條細帶串過，是八通關警備道，為的是綁住那些最後的「未歸化番」……玉山主，玉山東，併肩雄立在遠處，南玉山鋸齒狀的山頭也清楚著……玉山山塊左肩後，一長列山形逶邐，是八通關、秀姑巒及馬博橫斷，這裡看馬博，山勢特是縱橫，最是好看……馬博後，一顆已稀微，但仍見不凡氣勢的小山頭，「那是東郡大山啊！」

雲峰(前)及玉山山塊(後)/圖5

所有美麗的大山，全眾星拱月似地圍著天宮堡壘，名山間，一大片遼闊的天地，也全讓給了天宮堡壘！而我在天宮堡壘，享受著這360度的美好！

來新康的路是如此遙遠，我相信我是不會再來了！
回程的路又是那麼的遠，我明白最多也只能待三十分鐘！
我想，這輩子在天宮堡壘上，可能只這三十分鐘吧！

聽說，人死的前一刻，會把當世所有的最美好，倒帶似的再浮現一次，如果這是真的，那我相信，這三十分鐘的某些片刻，那時，一定會浮現在我所有的最美好裡吧！

在天空堡壘上/圖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