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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原就是不斷的探索----文訊雜誌記者林麗如專訪
2007/11/17 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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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原就是不斷的探索--專訪桑品載先生

◎文訊雜誌記者林麗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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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定位自己為串場人,

把自己的、他人的 一則一則故事串起來,

表達永恆和普遍的人生主題。

桑品載,浙江人。

民國二十八年生。 政治作戰學校政治科畢業。

曾任《東引日報》總編輯、《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主編,《自由時報》、《台灣時報》副總編輯。 著有散文集《勇士們》、《司陽文粹》;小說集《微弱的光》、《他和她的故事》、《岸與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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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的安排

在統獨議題變得劍拔弩張的當下,拜讀桑品載新作《岸與岸》令人有泫然欲泣的感傷。老兵凋零,不止是歲月的刻痕,更多是時代的作弄,把他們一個個逼到無聲的角落。《岸與岸》今年二月甫出版,未幾已創下再版成績,桑品載真誠的筆書寫的不止是自己的人生境遇,也寫出了許多人的沉痛心聲。

桑品載用「插枝植物」形容自己,是那種不管被擺在那兒、丟在那兒,只要有水有土就可以靠自己韌度活下來的植物。這麼形容自己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十二歲時,他就隨軍船來台,這個改變了他一生命運的決定是出自母親單純的想法。母親有二個兒子,她打算讓小兒子力行男兒志在四方的理念,所以託人帶他到台灣,不料,命運捉弄人,桑品載的哥哥也同時被軍隊抓來台灣,烽火年代,兩個兒子無預兆地與家人音訊全失,母親的後半輩子就在家族親友的怪罪下度過。也因此,為了傳香火,父、母親後來又生了一個兒子。

桑品載永遠忘不了離別親人那一幕,來台灣之前,他還哄妹妹說:「哥哥端午節就會買粽子回來給妳吃。」孰料,孩提時的稚氣和親情,迅即被歷史停格在那一刻,永遠沒有機會回來了。

  桑品載的境遇太多,他用說故事的方式,主題式地串起生命中攸關生死的記憶,同時也串起岸與岸之間太多令人難以承受的痛。所以,不必要狹隘地把《岸與岸》視為桑品載的個人自傳,把書中所提到的一切都回歸歷史定位來讀,一切就會變得更加清晰。

因為太早入伍當兵,所以桑品載可以算是年輕的「老兵」,他見證老兵無私奉獻青春和生命,心疼他們換來的卻是嘲弄、咒罵,甚至如今更處於弱勢中的弱勢,面對這段深沉的歷史,桑品載有更多的同理心,他以「正義若是陽光,那麼陽光應該普照」來說明自己關心社會主流價值遞變後的社會現象,從這個出發點,桑品載也想傳達一種事實:老兵們其實無意要寫這樣的歷史啊!我深深感受,桑品載所介意的並不是老兵凋零,而是凋零的方式。

桑品載認為文學記錄歷史,更能貼近人生,多數老兵們說不出來自己經歷的苦難歲月,於是他更要寫下來,執筆時不以自傳心態寫這些歷史,正是因為他認為個人雖經過大時代浪潮,但整個環境的變遷、動盪,重點並不在「我」,文章雖提到自己的生平家世,但他定位自己為串場人,把一則則自己的、他人的故事串起來。

桑品載來台時,母親把家中所有珍貴的珠寶都讓他帶在身上,還沒下船就被帶他來台的軍官藉口保管騙得精光,所以他一下船就飽嚐飢餓的滋味,直到現在,那種餓了三天、頭腦渾沌的感覺他還揮之不去,這是他來台所遇第一次、也是瀕臨生死邊緣的困厄。

他曾不止一次地說過,自己在不該當兵時當兵(十二歲),不該退伍時退伍(廿六歲),職業軍人身份時間上並不長,但是軍中生活是他來台的第一印象,日後人生的機緣也都攸關於此,所以在他筆下,老兵的故事更見真情、動人心魄。

文章中多數人物都以真名示人,這是小說、散文中比較罕見的手法,坊間常見的回憶錄,遇到部分諱莫之處往往有不少人物是姑隱其名的,但桑品載的人物都是有憑有據,喜怒哀樂都可以和以往同袍共享的;桑品載說人和題材都是寫作素材,對他而言是有感覺就寫,無所謂該寫不該寫,誠如夏濟安先生所言:「文學不在乎你寫什麼,在乎你怎麼寫。」即使如此,對那位騙光他錢的軍官,桑品載站在大時代的悲苦來思考,所以日後雖然他知道那位軍官住在那兒,他本人也無意去向他討公道,宅心仁厚地,文章也未把這人的本名寫出來。

他在台灣加入幼年兵後,有一次隨隊友去找親戚,這位隊友的親戚在龍潭當兵,看到一個叫「桑世載」的胸前名牌,說:「你的名字和我隊上一位弟兄只差一個字。」天可憐見,他就這樣遇上了時年十五歲的哥哥,兄弟倆重逢,都已是告別故鄉的孤苦兒了,但是哥哥等不到回鄉的路,四十九歲就過世了。

雖然苦日子佔了軍中生活一大半,桑品載還是努力不在回憶中帶給大家太過沉重的情緒,所以在《岸與岸》中我們還可擦乾眼淚,邊讀邊笑地讀到軍人打群架的猖狂,當時軍紀的嚴謹也是現在較難想像的。桑品載把自己和他人受罰的片段整理出來,包括有人因為嗜賭,輸光隊上數百人的菜錢而被槍斃,也讓我們對當年軍中嚴厲的管理方式有概括認識,故事中的軍人們可以說是少年桑品載的家人,其中有照顧他的人,當然也少不了欺負他年紀輕的人。

桑品載說,政府一度實行的「窮兵政策」正是方便軍紀管理的一大法門,但是卻因此造成許多軍人娶妻不易,甚至娶妻之後演出家庭悲劇,這種切身之痛恐怕老兵還視為是小我的層次,但是貧窮的軍人,在備受歧視中逐漸凋零,如今被換了一個名字,叫做榮民,回頭想想,最後是將「榮」和「窮」扯在一起,桑品載說:令人不由得啼笑皆非!

創作的機緣

軍職期間,桑品載被派任東引島的《東湧日報》總編輯,他說這可算是他進入新聞界的起步式。後來在《青年戰士報》服務期間,他赴金門前線訪問一個月,將所見所聞以及戰地的面貌深入報導,闢為「勇士們」專欄,一九六四年獲第一屆國軍文藝獎報導文學獎;後又執筆「逆流而上」專欄,報導在學或是社會上艱苦奮鬥的青年,同年當選救國團優秀青年選拔新聞界代表,因為短短時間獲得兩項殊榮,桑品載受到《中國時報》余紀忠先生賞識,而邀他編副刊,余先生還幫他辦理解除現役軍人身分,於是桑品載退了伍,時年廿六。 

自此而後,桑品載在多家報社服務過,因為工作地點關係,北台灣到南台灣的政治生態或多或少感染了他的生活,他曾面臨主持會議時,全場人士以閩南語發聲,獨他一人聽不懂的情況,更別提大大小小牽涉意識形態的事件,但是桑品載「插枝植物」的人生哲學帶他度過生命中的低潮,他一一克服命運丟給他的難題,以筆耕消解心中的不堪。

多年的副刊編輯工作帶給他的感想,誠如傑克倫敦所說:「文學若是花園,編輯則是看守花園的狗,可以決定誰進誰出。」雖然這個「狗」的比喻有些卑微,但是桑品載認為很貼切,同時強調副刊園地的主角是園內的花朵,而非守門的園丁,編者和創作者之間,他自有一套拿捏。他認為寫作時必須把所有的身分都丟了,最好把工作也丟了,自由度才能最大。他自己不做生意,沒有黨派色彩,為了有最大的寫作自由度,他在六十歲那年提出退休,決定專事寫作。

桑品載說,軍人和媒體工作這兩種全然不相干的職業在他的生命中交會出了火花,年輕時自己還沒感覺到那分光和熱,而今竟有著被燃燒的感覺,因為對生命的某種警覺,六十歲可說是桑品載寫作生涯的分界點,除了老兵故事,他大量寫政論,一年約莫有兩、三百篇政論文章散見國內五家日、晚報,在政治生態益發令人失望的年代,何以會選擇在文學創作之外展現自己犀利的一面?桑品載說:都是為了一股「氣」,寫政論是為了吐氣,這氣有生氣也有正氣。他說,這股氣是出自內心長期的情緒壓抑、鬱積而來。他的處事原則:「藏身處沒蹤跡、沒蹤跡處莫藏身」正是他從事新聞工作長期冷眼觀察、反芻在心的最佳寫照,他也相當同意諾貝爾獎文學獎得主高行健對「冷」的看法,他認為「冷」必定是經過「熱」的沉澱,這個創作理念,其實已超越了文學,更多的是人生態度。

由於筆觸犀利,今年初《中央日報》也邀他寫專欄。他認為,寫作原則無它,就是忠於自己看到、聽到、感覺到的,所以下回你在報章讀到犀利麻辣的桑品載,不要懷疑,他也正是寫苦難中國令人淚下的桑品載。

苦難的財富

回想生命的苦難,桑品載用非常正面的態度看待,他認為苦難對寫作的人是了不起的資產,許多作家作品讀來沒內容,正是因為沒「生活」,回頭想想,他的經歷已漸進地化為自己的財富,一輩子都跟著他,他深感這些「財富」對他的寫作絕對有深遠影響。基於對文學的執著,又有生活上的現實需要,桑品載有一段為期七年的職業寫作生涯,他規定自己每天寫作四小時,陸續創作過愛情小說、聊齋餘緒系列小說、廣播劇、電視劇。其中俠義小說《白銀十萬兩》改編成電視劇「鐵血柔情」。另外,電視劇〈雙飛雁〉則是電視跑在小說之前,電視都播完了,原小說〈暗香盈袖〉反而迄今未出版。

閱讀桑品載,可以發現他寫什麼像什麼,寫不同的東西,不僅味道不同,連筆也會轉。職業寫作時期,他的「聊齋餘緒」系列作品,曾同時在《台灣新生報》、香港《東方日報》、馬來西亞《新生活報》、美國《中國時報‧美洲版》以及聯合報系的《歐洲日報》發表。這一系列作品出發點並非闡揚鬼怪,而是藉鬼怪談人性、諷刺人性,寫作年代約在一九八五、六年左右,作品後來也集結成《役鬼》、《寒星》、《不死的鬼》、《兩個自己》、《代命閻君》、《人骨骰子》六書,這段職業寫作的生活等於是拿稿費在養家人,有些作品他自認難免有商業的成分,這也是他目前亟於純文學創作的一大原因。

訪談時,桑太太也在座,她不時補充桑品載的說法,看得出他們鶼鰈情深,太太對桑品載完全支持,她覺得先生一生的奇緣不斷,直可媲美金庸筆下的楊過。在太太面前,桑品載大大方方告訴我們他以前的求學動機,他說在反共救國軍時,因為船泊馬公,他暗戀馬公圖書館的小姐,故藉機去圖書館,船泊馬公一年餘,他埋頭苦讀不少大部頭的書,讀不懂的勤作筆記,舉凡古代的《史記》、《左傳》,近代的錢鍾書、張愛玲作品,在那時他都讀遍了。這段下苦功、死背書籍的日子,圖書館小姐雖然一直不知道他的來意,但他真的學成了自己,更確定的是,自己熱衷起讀書,成為生命中的樂趣。

桑品載職業寫作時期處理不少男女之間細膩的感情故事,部分題材新穎和貼近社會,就算現在讀來都還覺得是很當下的現實故事,小說集《他和她的故事》中有許多膾炙人口的短篇,其中〈爸,你在那裡?〉一文讀後令人不免一驚,單親家庭的小孩在母親過世之後,亟於打開有關父親的迷團,未料查證出父親在組織家庭之後變性為女性,這個變性的父親被女兒發現後服藥自盡。這樣的題材,桑品載在民國七十年初就以精湛的小說藝術表達,令人印象深刻,諸如此類的小說不勝枚舉,也讓人對桑品載小說題材多元呈現有更多的肯定。

還有很多故事想寫

桑品載在早期短篇小說集《微弱的光》中有一篇〈一顆微弱〉帶有自傳色彩,文中觸及文藝寫作的決心,似乎創作這條路在他生命中早已埋下因子。桑品載說,生命原就是不斷地探索,才會知道生命有多長多深多廣,他認為認真生活是生命裡與讀書一樣重要的事。

由於《岸與岸》反應熱烈,此類題材他將繼續寫下去。年幼出門在外,他遇過很多在他生命中扮演重要角色的人,他想把他們的故事也寫出來,重回那個年代、他戲稱那些人是他的「乾哥哥乾姊姊們」。未來桑品載不會限定自己寫什麼,可能的話政論的創作量會逐漸減少,因為他的心中還有很多故事想寫,他說一定要把自己的感覺寫完。桑品載喜歡用一個有趣的形容方式,他說文章若光寫「肚臍眼」,還不如放在日記內就可以了。他堅持永恆性和普遍性同是文學作品不可抹滅的要素,是不能光談自己的。他也慶幸自己還有寫作的兩大本錢:健康的身體和創作的熱情,所以桑品載還有好多故事要說,而我相信,他一定知道想聽這些故事,在等他說故事的人還很多很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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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1) :
1樓. 野玫瑰
2009/10/27 09:45
希望好的故事能流傳
版主您好,敝人有ㄧ段非常特殊的人生經歷,和1949年國共的戰爭有關,想要跟桑先生取得聯繫,好使故事能和更多人分享,請問能否給我桑先生的聯絡方式呢?或是間接聯絡的方式也可以!!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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