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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頭
2012/05/13 1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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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華的台北不夜城,阿泉從容地開著他的計程車。熙攘的人群、炫目的霓紅燈,照映著計程車內的平靜。阿泉感到外面的喧鬧,就像跟自已分割成兩個世界。

阿泉覺得一時失了神,馬上回到現實的世界。今天應該還要再多載幾個客人,房子月繳的貸款還沒有著落,這個月也還沒給兩個兒子零用錢,而且今天晚上簽的六合彩又槓龜了,最近一個月的手氣很差,幾乎一次也沒中,想起上次中三星的時候,已經是去年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阿泉退伍到現在已經開了二十年的計程車了。剛踏入社會時,也當過公司的員工。阿泉不是愛偷懶的人,什麼事情也都是自已默默的做。但是剛進公司時,老闆對員工要求很多,阿泉比較木納,不會對主管阿諛奉承或跟同事稱兄道弟的。漸漸地,老闆跟同事都喜歡找他麻煩。過了半年,阿泉受不了主管的使喚跟同儕的抹黑排擠。最後他離開了公司,選擇自已開計程車討生活。

那時候經濟環境很好,開計程車也賺了不少錢,阿泉就跟小時候從小長大的鄰居阿香結婚,生了兩個孩子。年輕的時候體力好,每天從早開車到深夜,那時晚上的客人都很大方,小費總是給的特別多,阿泉賺的錢還很夠用,甚至用自已賺的錢買了一間房子。可是好景不常,後來台灣經濟開始反轉,倒了很多工廠,一下子老的、少的、有錢沒錢的人,都跑來開計程車。一下子收入少了一大半,有時候空著車繞了一個小時也遇不到客人,白白地浪費了車子的油錢。當生活開鎖比較拮据時,阿泉就會想開始用賭博賺一點小錢,一次、二次,阿泉從二、三個星期簽一次到一個星期簽三次的六合彩,有時候簽中牌很開心,帶老婆小孩去吃大餐,享受了短暫的揮霍。但是輸多了,就只好拼了命的跑車,來支付家裡的開鎖。 這幾年,阿泉的老爸老媽相繼過世,阿泉繼承了一點的遺產,勉強渡過了幾次經濟難關。但到了最近這半年入不敷出的情況越來越嚴重,很多錢又輸在簽六合彩上頭,就這樣,最後阿泉把房子拿去抵押的錢也一點一滴地被用完了。

阿泉發現了路邊招手的客人,迅速地右彎把車停靠在路邊,擋到了慢車道的車流,後面的車輛急按剌叭叫囂,路過的機車騎士好像還問候了阿泉的母親。阿泉故意回避了呼嘯而過的司機、騎士憤怒不滿的眼神,沒辨法,非常時期只得快、狠、準來讓客人上自已的車,不然一個不留神就會被別台車用卡位方式搶走。

一個高瘦的妙齡女子上了車,剌鼻的香水味,穿著一套黑色的小洋裝,外面搭著一件羽絨的紅色外套。

「麻煩先載我到坪林鄉那附近。」女子用低沉、哽咽的語氣說。

「坪林,好的。」阿泉心裡暗爽,從台北這邊到坪林可以賺不少錢,雖然回來一定是空車了,不過這麼晚了還能跑這一趟也算不錯了。

阿泉用後照鏡仔細地看了這個女子,長長的秀髮、瓜子臉、眼睛不大,但是眼睫毛細細長長的,很是撫媚,不過就是有一個大大的蓮霧鼻,破壞了整體的比例。阿泉沒有試著想跟女子講話的意思,阿泉不是健談的人,有時候跟客人聊天還會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來,而且他聽到這個女子上車講第一句的聲音,就大概聽得出來她心情應該沒有很好。

是酒店小姐嗎,阿泉聞到女子身上的酒味,但不太敢確定。現在在酒店上班的小姐是越來越有氣質,反而現在時下的年輕女孩,談吐跟打扮倒是越來越像酒店小姐。

車上的女子說完了要去那後就再也沒說話了,她總是看著窗外,一臉茫然,有時候會低著頭,把自已的臉埋在自已的手掌裡。路上車內也只有跳價錶不斷的往上滴答滴答的加。就這樣一個缺錢的司機,跟一個看似落寞的女乘客,兩個人,還有窗外無止盡的夜幕山巒。

到了坪林的街上,賣茶葉名產的店都關了門,只有幾戶住家還亮著燈。女子用手指了條巷子跟位置,阿泉把車停在一間二層住戶的家門口,女子付了車資,很快的進了家門,直接往家的裡面走。她家鐵門並沒有關,只有木頭的紗門掩著,從外面看,客聽亮著燈,卻沒看見任何人。阿泉先不急著走,伸了個懶腰,搖下車窗,點了一根煙,自顧自的享受著幾分鍾的清閒。沒多久,屋內傳出很激烈的爭吵,劃破了鄉村的寧靜,有桌椅翻倒的聲音,盤子打破的聲音,最後是有男有女的慘叫聲。阿泉聽得出神,楞了一會,突然一個婦女透著光探頭在車窗邊看著阿泉,嚇得阿泉手上的煙不小心掉在褲子上。

「你是誰呀?」這個阿桑好奇的問阿泉。

阿泉很客氣的跟這位阿桑說他是載了一位小姐回來。之後下了車跟著阿桑很憂心得張望著屋內的情況,阿桑還找阿泉一起進屋內看看。

「出代誌呀,入去看麥。」

「安呢甘好?」阿泉有點怕了,他不太想管別人家裡的事,而且又要進去了一他不認識人的家。不過念頭一轉,他想到他跟那位女子也在他的車內待了不算短的時間,阿泉也有點開始擔心這個有一面之緣的女乘客。

屋內突然安靜了,阿泉推開了紗門,阿桑跟著他的背後,他們穿過了客廳,走到了後面的廚房。廚房亮著小小的夜燈,地上灑落著好幾張的千元大鈔,還有碎裂的盤子跟杯子。驚人的是,廚房的一個角落躺著一個男子,腹部滲出大量鮮紅的血,失去了意識。而廚房的別一頭,那位妙齡女子攤坐的地上,右手的手邊擱著一把菜刀,左手的手腕,同樣也是汨汨地流著血。

「完了完了…我什麼都沒有了。」那位女子氣若游絲,失魂落魄的說。

手忙腳亂的阿泉先趕快報警叫救護車,那個阿桑驚慌地大叫救命。突然左鄰右舍男的、女的、小孩全穿著睡衣、拖鞋跑進屋子裡面。一大堆人七嘴八舌的討論要怎麼幫忙,是要把他們抬出去還是留在廚房等救護車,先止血還是先包紮。過程中一個年輕人還跟一個阿伯吵了起來,幾個婦人哀聲嘆氣,抱怨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有個小女孩好像被進進出出的人踩到了腳,在門口放聲大哭了起來。就在這樣慌亂的過程中來了一輛九人座改裝的救護車,噢噎、噢噎的把兩個傷者載走。

折騰了一整個晚上,阿泉疲憊地坐在門口的老人椅上。看熱鬧的人一個一個走了,街上住家的燈也一盞一盞滅了,突然喧鬧的坪林小鎮,又回復了以往的平靜。而那個就住隔壁的阿桑,神情哀傷,卻又很有精神的跟阿泉聊了好久好久……。

那個女子大家都叫他美美,那個躺在地上的人是她的父親。獨生女的美美小時候很可愛,每天粘在她母親的身邊。買菜的時候美美總是乖乖地牽著她母親的手,母親下田種菜採茶時,美美也是坐在田邊的樹下等著她媽媽。美美很年輕的時候,曾嫁給了一個台北的男人,不到一年,美美一個人拖著行李回到了坪林,從來不曾提過她在台北的一切,就這樣結束了短暫的婚姻。美美的母親看到美美回來很高興,倆個母女又像以前一樣一起牽手散步。一家三口,又過著跟以前一樣,平淡知足的日子。但是前幾年,美美的母親在產業道路上被砂石車撞死,全家陷入了愁雲慘霧之中。美美整整哭了一個多月,眼角的淚痕似乎沒有乾過。美美的父親藉酒消愁,再也沒有下田種菜採茶,而且從此性情整個改變。原本為人和善、木納寡言的父親變得無理取鬧、常常跟美美還有附近的人起衝突。很多鄰居還有多年的好友都跟美美的父親反目成仇,不相往來。這個已經支離破碎的家,永遠也不可能再跟以前一樣了。

回台北的路上,阿泉心情越發沉重,想起美美的一切,竟然不禁紅了眼眶。

隔天看了報紙新聞才知道,美美被失意落魄的父親逼急了,竟然在台北的酒店找了個陪酒的工作。昨天就是美美第一天上班,她拿著出賣自已尊嚴所換來的代價,在父親夜裡一杯又一杯沉淪時,把當天賺到的錢往父親的身上丟,就像丟給一個沒錢買酒的乞丐。情緒失控的兩個人,發生了這樣女兒殺害父親後自殺的人倫悲劇,雖然急救後兩人都保住的性命,但這對父女的末來,已經失去了任何希望,幾乎是走到了盡頭。

幾個月後,阿泉也漸漸地忘了美美這個人,只是偶然遇到路上招手的長髮女子,都會讓他掉入一種微微悲傷的情緒中。

阿泉的老婆阿香在幾年前阿泉母親的頭七超渡法會上暈倒,經過住院檢查後是得了糖尿病,出院後的血糖還是常常飆過四、五百。阿香是一個很糟糕的病人,醫生囑付的胰島素阿香總是想到才打一下。日子久了,阿香的血糖總是控制的很不好,連帶的身體上的病痛就接踵而來。有時候那裡的肌肉疼了,就去西藥房買止痛藥來吃,當身體狀況短暫的穩定後,又開始連醫生開的藥也不吃了。長期下來,沒有好好照顧自已的阿香,幾乎只能待在家裡,不能再去成衣廠上班了。

阿泉勸了阿香很多次,阿香卻是一句也聽不進去。家裡的經濟狀況每況愈下,阿泉跟阿香的關係也越來越差。愛賭又拿不出家裡生活費的男人,又怎麼管得動他的老婆呢? 就連阿泉的兩個兒子,也感受得到老爸的無能跟軟弱。大兒子上了大學念書辨助學貸款,好幾次開口跟老爸要生活費都沒有結果,只好靠自已下課打工課賺生活費。獨立自主久了,跟老爸也是漸行漸遠,幾乎沒什麼話可說了。小兒子還在念高中,還需要伸手跟家裡拿錢,平常也是得照顧生病的老媽,偶爾也愛抱怨老爸、發發牢騷。阿泉在家的地位越來越低,有時候阿泉想要斥責阿香或是兒子,還會遭來一陣白眼。在這樣的情況下,家裡對阿泉來說根本沒有溫暖,也沒有讓他滿足到身為一家之主的權威感,他只有不停的跑車賺錢、在外遊盪,來逃避這些家人。


這天像往常一樣,阿泉把車開到了重新橋下計程車聚集休息的地方。他總是習慣在這裡待上一整個半天,打個小盹,或是在附近賣著色情光碟跟來路不明商品的跳蚤市場晃晃。阿泉喜歡待在這裡,這裡滿地垃圾煙蒂、流浪漢、流浪狗,讓他可以忘了自已的卑微跟挫敗。最近阿泉常常覺得累了,總是一個人在這個地方發呆胡思亂想,他開始會反問自已。

「人生這樣還有什麼意義?」

記憶中總覺得自已一輩子辛苦。小時候在山上下田耕種、國小畢業後到鎮上的米店送米、當兵那段揮汗如雨的生活,還有長大後開著計程車東奔西跑。阿泉努力的想他曾經得到的那些幸福,竟然都是如此的短暫跟模糊;小時候河邊捉蝦捕魚、當兵的同袍兄弟、與阿香的結合、兩個小孩子的誕生,現在的阿泉卻感受不到一絲絲的滿足,好像這些片段不再屬於阿泉,就像天邊美麗的雲彩,如此的遙遠、虛幻。阿泉的內心裡,感覺得到的是自已最真實的痛苦,就像被永遠擊倒的鬥士,無力地走向衰亡。阿泉像個幽魂一樣的想逃避自已內心這樣不堪的感受,想不再去分辨自已的悲歡離合,他徹底得感到孤獨,徹底得感到失望。

阿泉今天又辦了一張現金卡。自從他第一次被路上穿著西裝的銀行辦卡專員說動後,這是他第六張的現金卡。他成了卡奴,以債養債,每次從提款機拿到上萬的現金,都讓他鬆了一口氣。他可以付房貸、買東西給家人、讓自己放上一整天的假,不用開著車再這樣奔波。他已經想不到未來會怎樣,現在的他只想擺脫眼前的困難。

阿泉拿著一大包的魯味進了家門,小兒子看到宵夜表現出欣喜的樣子,大兒子還是一如往常的冰冷,阿香躺在房間裡,因為身體的不適,不停的哀嚎。阿泉沒有多餘的力氣理她,躺在阿香旁,阿泉呼呼大睡了起來。朦朧之間,阿泉聽到了兒子的驚呼大叫。走出房門就看到阿香站在廚房裡,拿了把菜刀,無意識的揮舞,像著了魔似的叫喊。

「我很難過,我真的很難過。」

「 妳這是在做什麼!」 阿泉很快的奪了阿香手上的菜刀,氣急敗壞斥責阿香這種失控的舉動。

之後阿泉把阿香扶回房後,為了安撫阿香,阿泉低聲下氣的開導阿香。過了一陣子,累壞了阿泉之後,阿香終於漸漸地睡著了。一直到了深夜,阿泉卻怎麼也睡不著,下了床洗了把臉,想想既然睡不著,還是趁這個時間去跑個車,再多賺點錢。

夜很深,寂靜的街上,阿泉發動了車,不知道怎麼著,阿泉把車一路的開到了河提外的停車場。空曠的河濱公園,只有阿泉一個人沉浸這個萬籟俱靜的落寞裡。

過了一會,阿泉下了車,從後車箱拿了條很久之前買的透明軟管,把一頭接到了排氣管上,另一頭接進了前面車窗玻璃裡面。阿泉對自已的熟練動作還滿意的笑了一下,好像感覺這件事比想像的簡單得多了。接著阿泉坐進了車內,在煙霧彌漫的車裡,他用後照鏡看著自已。憔悴的雙眼,看不到任何情緒,瞳孔黑得像幾萬公尺深的深海裡,一切活動似乎都停止了下來。

「完了完了,我什麼都沒有了………」

阿泉腦海裡,最後迴盪著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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