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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山車禍
2013/09/21 1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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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線旗甲路寬廣的雙向幹道上,一部部卡車、貨車呼嘯而過往甲仙、那瑪夏方向開去,夾雜幾部暱稱小青娃、大青娃的軍車或十噸半堂堂前進,機車騎士在車陣中穿梭自如,冷冽寒風如陰慘的老人拉扯行人的衣角。迥別於「噤若寒蟬」的刻板印象,冬日鄉村路邊也有寒蟬幽幽鳴叫。我騎著一部125CC的光陽機車,漫望筆直的前方,由近而遠,擋風鏡外的霧氣愈加模糊了,那樣的風似乎都可以把螺絲鬆動了的感覺。行經營區附近熱鬧的路段,霧氣中突現一個人在我前方,時間緩慢下來,心跳卻更快了,握緊煞車的力道比不上引擎行進的力道,時間變長,物體的移動卻更快了。我眼看著機車向左偏移,聽到「啊!」的一聲!支撐不住機車往左側傾倒的重量,在地上刮出痕跡,終於停了下來。我不記得安全帽什麼時候掉到地上了,只記得我馬上衝回那人旁邊,拿出手機撥打119,第一句話就是「撞到人了!我撞到人了!」對方問:「在哪裡?」我搜尋著附近景象想知道這裡到底是哪裡,除了7-11大大的招牌我幾乎不認得這是哪裡了,只好看著飲料店招牌上的地址報出位置。路旁已圍起了一圈人牆,一位阿婆坐著用大腿枕著阿伯的頭問:「誰撞ㄟ!」我舉起左手重複說「我!我!」阿婆沒有多說什麼,轉頭看著阿伯,用手撫摸他的臉龐一臉不捨。阿伯一手抱著頭,口裡喃喃喊著「痛!痛!」拖鞋一隻落在旁邊,一隻銜在腳上。人群中問起「叫救護車了沒?」「叫了!叫了!」我說,我看著阿伯,貌似一個七十以上的老人,看著年紀這樣大的老人被自己撞到,躺在地上無法動彈,馬上浮現阿伯躺在醫院病床上毫無知覺的景象。我嚇呆了,電擊般矗立著,整個人被捲入巨浪,腦中一片空白如浪花的白,回想不起事發經過,只知道自己撞到了人!……對於旁人的指責只是低頭不語。

  世界上有一種人,當你犯錯,他們會想是自己做錯了,所以願意去改變自己,而且他們總是會原諒你。

  小時候看過爸爸參加葬禮回來後作惡夢驚醒,但從來沒聽過他發出詭異嚇人的吼叫聲,那是一個怎樣的惡夢讓他如此恐懼,而現實又是一個怎樣的殘酷世界,讓他不願醒來。別人不知道,我知道,因為就是我讓他承受如此巨大的壓力,卻又得壓抑自己維持工作與生活。聽他吼叫的那晚,我是如此震驚,身為一個兒子,我竟把一向堅強強勢的爸爸逼到如此,我是如此不孝,他深沉無助的哀傷使我久久無法自已,我真的無法只想到自己了,至少為了爸爸,怎麼也得試一試。我曾向媽媽說:「水在什麼容器就是什麼形狀。」媽媽回答:「水也會滿溢出來。」這是我是第一次聽到她自己說出如此有智慧的話,她還說:「大學還是要唸,不然跟人不上。」於是我又回大學唸書了。為了對得起父母,一次次石沉大海還是努力找打工,去比賽希望能讓爸爸驕傲,正當我們全家高興於日子會往正確的方向一直走下去時,我卻發生了車禍。當慘慟的風將消息帶到爸媽耳中,我不敢想像他們會有多麼失望,未來的日子是否都是愁雲慘霧的天氣,在這一片多雲昏暗的天空下,我還能再擁有一次機會嗎?

  一位中年男士關切完阿伯後,對我表明他是里長,還問我是不是學生?叫我找大人幫忙處理,我只好聯絡了舍監和教官。當交通隊員警在現場拍照,舍監面露擔憂看著我,同學們不發一語,他們以為我是被撞到的,沒想到一來卻是我撞到了老人,也被嚇到了,想幫我卻無能為力,只好在一旁靜靜陪伴。我自己則坐在路旁階梯上,手腳不知所措只剩腦袋想著最壞的結果。阿伯跟阿婆上了救護車前往署立旗山醫院急診室,警察說會在急診室作筆錄,教官便載我到旗山醫院,讓同學幫我把機車騎回宿舍。

  在車上,教官要我打電話給家長說明情況,我身體縮在椅座裡,雙手握著手機蹉跎,在這種不知道對方傷勢和責任歸屬的情況下,心想打給爸媽,一定會讓他們很擔憂。但是教官權威的口氣不斷催促發生事故一定要打給家長,因為我沒有能力負責,第一時間讓家長及時處理,才能把傷害影響降至最低。硬著頭皮我還是撥了電話,一樣是爸爸響亮的聲音,我說:「爸,我發生交通事故了,撞到一個老人……」爸爸提高音量說:「蛤!?什麼!」我說:「撞到一個老人,我人和機車都沒怎樣,對方沒有外傷也沒出血、意識還算清楚,已經送去醫院,現在學校教官和我ㄧ起去急診室看他。」一口氣說完,喘氣的聲音卻開始顫抖。爸爸語氣緩慢,叫我不要緊張,看對方怎樣再打給他,說他會幫我處理,沒有預期的憤怒指責,反而是安慰話語。我忍不住撇過頭、緊閉雙眼、咬住嘴唇,克制自己的眼淚流下來,爸爸越是安撫,我聽著越是難受,身為一個兒子,為什麼我這麼不孝?而教官只能在一旁嘆氣。

  急診室內,阿伯躺在擔架上,阿婆和家人守在一旁,我握緊拳頭鎮靜自己激動的情緒在柱子後面觀望,一位阿姨揮手讓我過去,一位叔叔要拉把椅子讓我坐下,我趕緊說不用,直挺挺站立著才是犯錯者該有的姿勢。阿婆眼睛看著我說:「你有安那沒?」我愣愣回說:「沒,對不起撞到阿伯。」阿婆:「無要緊,阿伯人沒安那就好啊,呼你撞到也是過了一個小劫,閃過大劫。」叔叔接著說:「少年ㄟ!麥煩惱!我ㄟ囝仔跟你差不多大漢,看你安捏紅目睛,阮嘛恩甘(不捨得)!」因為他們出乎意料的話語,驅走了我內心的濃霧。使我更加慚愧自己的自私,痛恨自己的不成熟。不管對別人或自己,一但發生事情都無法處理,這其實跟能力無關,而只跟你是否能同理對待別人,是否有勇氣承擔有關。回宿舍後,我又自己騎著機車到急診室,醫生宣佈阿伯擦傷多處,經觀察沒有腦震盪,可以出院了,才放下心中一塊大石頭,叔叔告訴我:「以後要小心,騎慢點!」略停頓了一下說:「這次是運氣好,打電話請你爸爸不要擔心,也不要下來探望了!」

  未到旗山之前覺得一定很偏僻荒涼,後來見到四周群山環抱、農田、林地鬱鬱蔥蔥,發覺跟我的家鄉宜蘭縣頭城鎮很相似,一個靠山;一個山上,都是地勢較高的平原,一個濱太平洋;一個臨旗山溪,都有一個中心老街,只是頭城老街人潮不多,都有高速公路交流道出入口,或許因為附近都有大專院校,最像的是濃濃的人情味,每次我在當地人店內多待一會兒,他一定會跟我聊起來,說他也有一個兒子或女兒在外地唸書,有次我送了幾塊鳳梨酥給快炒老闆娘,他馬上請我多吃一碗炒麵,說她女兒最喜歡她的炒麵。何地不是我的原鄉與你的異鄉呢?何處沒有父母與遊子?人同此心。

  世界上有另一種人,即使你與他們素未謀面,他們卻將你當成自己兒女一般,願意在你犯錯,甚至傷害到他們時原諒你,因為他們會想到自己的孩子也會犯錯,你也有父母,所以願意給你機會。

  我想起阿伯說他每天早上都會到旗甲路上的土地公廟打掃祭拜,讓我也去一次,小小的廟宇窗明几淨,土地公面容慈祥和藹,我將事發經過對土地公說了一遍,祈求阿伯一家平安健康,走出後,心靈平靜,這是阿伯怕我受驚嚇對我所作的唯一要求,他希望他的土地公也能保護撞到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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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訂分類:新詩散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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