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之外，香港應是亞洲區人口密度最高的城市(事實上，九龍旺角曾被列為全球居民密度最高之區域)；越是地窄人稠之都市，越會不斷改造、再發展。

街頭昔景

筆者多年前初至香港，寄宿於當地親戚家。除了跟著阿姨、姨丈等長輩上館子吃飯，沒事時便帶著大門鑰匙、自個兒四處逛一天。雖然年紀小、但貪吃天性早顯，店舖總是不經意的看看，每天重頭戲卻是一個人到處吃。即使陪阿姨購物時，一樣看到什麼就吃；就算是由住家赴餐廳用餐途中，還是一路吃個不停。長輩剛開始可能被嚇到了，後來就懶得理、隨這小鬼亂吃吧！

那個年代的香港，街頭挑擔推車的吃食攤檔可比今日多太多了。許多現已轉入店舖販賣的小吃，當年都是隨街叫賣之品。有時一條街外便可嗅到炸臭豆腐之味，於是一定得追到、找到、吃到才肯罷休。當年小販多，「差佬」(警察)會取締驅趕，原本的熱鬧臨時集中地，可以在小販高喊一聲『走鬼！』後瞬間消失無蹤、剩下一群食客還捧著碗匙、握著一串串五花八門小吃愣在那兒。真像昔日台北挑擔小販年代的西門町《阿宗麵線》躲警察光景。

渣甸街

親戚家位於銅鑼灣一帶，附近現在已是高樓櫛比林立，當年卻是鬧中取靜、還略帶清幽。由住處走出、穿越「燈籠洲街市」(街市即市場，當年為真正菜市場、並非今日乾淨整齊現代模樣)，便到達一條名為「渣甸街」的窄街。名為街，短短一線單行道而已、還不如稱巷，英文名 Jardine's "Bazaar" 便是市集之意，貼切。當年初次陪長輩到該街買南北乾貨食材，突有如發現新大陸，覺得小街有得吃又有得看、好玩非凡，從此變成居港時最愛至的一條老街。特色何在？除了「食」字，更在其獨特風味。

昔日渣甸街，南北乾貨鋪、熟食店、菜販什麼都有，非常有街坊感覺，店東們整天與熟客『某太、某生早晨！』(某太太、先生早安)、『食左晏未？』(吃過午飯沒？)招呼聲此起彼落，粵、滬語及普通話夾雜。眾多店家中，印象較深的幾家：

現蒸腸粉舖

其中一店從早到晚忙個不停，專門製售腸粉。腸粉是以米漿置於特製的多層方型木蒸籠中或布上逐張蒸成薄皮，這家則是以木架、棉布層層疊疊之方式。好腸粉與好河粉一樣，需要米對、水好、工夫到家，此店蒸出的腸粉便是雪白晶瑩、薄如紙片，漂亮之至。站在門口透過永遠縈繞的蒸氣、看師傅嫻熟的純手工動作煞是有趣，買些捲好帶餡的也好、「齋腸」(純腸粉、無餡)也佳。

當地罕見的燒餅油條店

除了九龍城還有幾家，香港島的燒餅油條可能僅此一家？燒餅較台灣版本略厚，但仍相似，而且居然也是傳統做法「炕」出來的；油條(港稱「油炸鬼」)則又大又厚實、而且綿軟，與台灣細脆型式十分不同。此種鬆大油條不適合往豆漿裏泡、但頗適合上海式單獨蘸醬油吃(台灣朋友恐怕少見此吃法，但是個人頗喜一碗豆漿、兩根油條、一小碟醬油的組合)。

南方人本即以米食為主，廣東人更難了解『麵粉夾麵粉』(當地朋友形容燒餅夾油條)有啥好吃的？所以客人大多是由其他省份遷港者。這家燒餅油條雖然不及台北各店，對筆者這半個北方人，已算是居港想念此味時唯一解饞之處。吃多了，倒也習慣。

美味粢飯糰

小街還有一檔非常有水準的粢飯，粢飯是滬式名稱，有碗盛、也有糰狀，後者也就是台灣的飯丸、飯糰、糯米飯糰等。此處粢飯糰是大橢圓橄欖球狀，沒有那些長卷型的那麼扎實，反而自然、有原味。也只有這樣才能米、料多而不過緊。小店製品糯米好、料(油條、白糖或肉鬆、榨菜等)夠，唯一令人有些不安的，是「恪遵傳統」、不用膠膜，而以最老式的「溼毛巾捏法」，總覺不太衛生。但是，每次一吃便將「毛巾之嘀咕」忘光了。

齊全南北貨

香港南北貨鋪甚多，而且貨種多於台北迪化街。例如「陽」字號店鋪由三陽、老三陽、新三陽、老山陽...一大堆，誰是正宗已不可考。在激烈競爭下的重點更是哪一家近、相熟哪一家。親戚一家由上海遷港，所以慣需購置各種內地乾貨、成了渣甸街三陽(？不知有無記錯)的老主顧。無論端午湖州粽、秋季大閘蟹、燉好湯需要金華火胴、平時買扁尖筍、雪裏紅、塌菰菜、小簍裝新鮮馬蹄(荸薺)、大包新疆髮菜...什麼都有，就算今天沒有，交代一聲、明後天便找來了。渣甸街那小小南北貨店儼然一神通廣大超級買辦。

除了這幾家特色店舖，其他賣南京板鴨、熟食小菜、潮州魚片魚蛋的，愛吃者可以逐家慢慢看、甚至慢慢嚐。該街也有幾家小吃店如《南記》、《文輝》等，足堪歇腳果腹。週末假日，別人休息，渣甸街店舖多半勤快照常開店。於是便成了筆者連逛帶吃 Brunch(早午餐)好去處。

風貌丕變

遷離香港後雖多次返埠，但始終無機會如往日般「閒晃渣甸街」。最近一次香港行，留了幾小時空檔，滿心盼望地前往。瞧了一下路口新攤檔，便沿街逛入。越走、越不對，有味道的老建築換成了金屬柱、玻璃幃幕牆瘦高樓宇，一家家老店變成了密集的各種飲食店。越往前走，愈是著急：怎麼都不見了？走到昔日腸粉鋪位置，面前卻是一家壽司店；再向街尾看看，還是面目全非。終於死心，悵然沿著來路踱回、竟渾然不知經過了些什麼餐廳食肆。走回路口，有些不甘的回望，基本上卻是一片陌生。

以香港之高速發展步調，舊區翻新自是難免、那些老店舊鋪遲早都要消失或遷移。以個人居港經驗及瞭解，這些城中舊貌是沒有幾人認為需要保有、Preserve 的，一切都在終極資本社會的巨輪下被不斷碾碎、重塑再造即是。鄧小平名言『發展就是硬道理』，那是導引大陸持續發展之口號；對港人來說，發展早已是唯一道理。

再會了，風味獨特的老渣甸街。

2006‧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