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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心方塊:冬F大調
2017/06/23 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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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在F大調

 

衰燈啼寒       雨冷香魂

 

1991

                她站下路邊,等藍色巴士駛開,對街只他一人,行人指示燈柱前,他視線投來,揮一次手。他還樣目光專誠,盡管年月磨損紋角,坦誠依然。這海灘並非浪得虛名,景象豁然,因而來客增多,影響素質,但她喜歡這裡和他相見。旁邊站著等候交通燈的人湧聚,片刻成群。她行下班馬線,他過來相迎,整個人在日光下,始終沒多少改變。分隔島相會,他輕觸她手肘處衣袖,她繼續往前,他伴隨

「來了一會呵。」思嫻說。「你這班車很準時。」域夫說。人行道寬闊,有座椅,草坪,棕櫚,一邊一列長排低欄桿,沿著臨洋的峭壁。峭壁下橫過海岸公路,才是沙灘。垂葉下望去的汪洋,明顯的橫切色彩深淺,近的碧藍,遠的墨暗。思嫻說,「海風迎來,一股清涼。」域夫說,「這裏我們每次見,像第一次,又像最後一次。」道旁長椅躺著沒家可歸的,草地有碎屑,冰棒包裝紙片。域夫說,「不是週末,也一樣多人。好地方不能防止人不去。人多了,就加上污染。」

不高,沿梯下去,他來攙扶。她說,「這下樓梯的動作最容易考驗出老態。」域夫說,「過了一片平坦。」貼近灘的水質差,比遠處混濁,比以前混濁。思嫻說,「甚麼都變雜了,灘上的拉圾和陳設,水面的油浮。」域夫說,「就是人為的污染。」思嫻說,「人為也想法子潔淨澄清。我們有機會來這空間,好敘舊。」域夫說,「這裏可以說得自在。」思嫻說,「想到舊事場景,我記得那些陽光和動感,不是黑白影片,不是褪色泛黃相片。」

域夫說,「我們第一次去的海邊,兩邊突岬,略似這裏形勢。」思嫻說,「如果有座燈塔就更像。」域夫說,「兩個洋不一樣。以後再來這地方的機會,越來越小。」思嫻說,「每次敘舊,重溫也是重覆。」域夫說,「人老了的毛病。」思嫻說,「相見已經恨晚,接下來,又經過長久才見上一面。」域夫說,「等待值得,也浪費。」

他倆沿著徑道走入沙灘。沙灘間舖條水泥道,腳踏車和行人並用。道旁細沙發亮。思嫻說,「這片閃爍乾燥,靜等著漲潮。」域夫說,「那時漫上來,掩沒全部沙灘。」「你從來不穿T衫。」域夫說,「我沒見你穿高跟鞋,並不是你旁邊的男人不高。」思嫻說,「我怎麼沒有,你沒注意到吧。只是這年齡,再燕提醒我,不能摔跤,要小心,高跟鞋幾年沒穿。」域夫說,「這陽光還柔和,你不怕晒。」思嫻說,「這樣走,人家以為我們是夫妻,老夫妻。」域夫說,「老夫妻緩慢牽手,激情不一定沒有,背著更多過去。」思嫻說,「還是有近期的事,瑣事,悲喜,病情。」

道旁木長椅有沙沒有塵,域夫舖巾讓她坐下,思嫻說,「微風波浪,後邊岸壁棕樹,我們來過不多次,每個階段都可記得清晰。」域夫說,「單獨活在記憶,並不叫人快樂,和你有一致的記憶交談,就好太多。」思嫻說,「我們說過多少次,還是很難說得全。」域夫說,「我的感激沉重得難以啟口。」思嫻說,「像是俏皮話,你個性沒變過。」域夫說,「見到你那時我已經四十,個性應當固定,但之後,心情看法會有改變。」思嫻說,「你第一次出現在我眼前,我毫無防備,日子跟這樣一樣,平常平靜。你第一趟來訪離開那刻,我知道以後和以前有所不同。」

域夫說,「跟你第一次相見以前,我已歷經和你有關的生死。這對你,做夢也不會做到,在我那相見簡直天地震動。」思嫻說,「你這感觸當時看不出,之後點點滴滴說出來。我的反應也經過幾個階段,到這時我竟覺順理成章,跟這浪來雲湧一樣。」域夫說,「那一日我帶了滿袋記憶去見你,從那以後,又堆積更多件件記憶。」思嫻說,「我逐步了解,你一路來到,那一刻對你也對我,開啟新天新地。」域夫說,「那是必然的相遇,白娘子和許仙在雨裡斷橋,羅密歐和朱麗葉在化裝舞會,有其必然性,也像宮本武藏和小次郎在岩流島,拉瑞貝德和奇妙強生在球場,雅各和天使在雅博渡口,二者終須相遇。」思嫻說,「重要關口,你遇到對的人。或者說,遇到對的人,成為重要關口。」

域夫說,「那天上你家門,顯然很冒昧,你在前院剪花。我清楚記得,你不吃驚,也不意外,手裏一堆剪下的殘花和枝葉。我早想好要講的話,準備了好些年,說出不同版本,臨場忘了講的是哪種。當時我對著你的面,心裏想的是,這是他要找的人,也是他要我找的人。」思嫻說,「你像來自遙遠,不是地方的遠,也不是時間的遠。你形容表情跟現世不協調,不一致。你問沈先生住這裏吧。克非交際頻繁,來往三教九流,我第一眼知道你不是他的客人。很少人這樣登門,幾乎沒有,地區偏遠也有關係。」域夫說,「我老遠乘了地鐵到終站,叫了的士,翻了好幾座山,司機放下,不等我敲門,就開走。」思嫻說,「我沒注意車聲經過。你見一個婦人在弄花,怎知道是要找的人。」域夫說,「就是啊,畫像上的,即使相隔三十多年,保持同一種風采人格,人生像幾個山巔,整個山脈一樣土壤,是我信念,令人欣慰。」

思嫻說,「你現在說這些,眼望天邊,還是洋底水平線,形容會變,你當時問得很鎮定,眼光對著我,有著逼迫,沾粘,透視,真誠超過情欲。」域夫轉頭看來,「我想那刻,整個天地被你吸引。我凝聽你說,克非這時不在家,你跟他約好見面。我說沒有,但拜訪他的夫人。我知道就是你,可是話要這樣說。你回說,你認識她嗎。」

思嫻說,「你記得每個細節對話。」域夫說,「當時我,真所謂戒慎恐懼,而你完全不同,毫無心理準備,我只是一個唐突陌生人。」「我沒有疑慮,因為你表現一種罕見的誠懇。」域夫說,「我說,我們沒見過,有人要我送回一疊她的畫像,她兄長畫的,要歸回給她。然後你問,你是。」思嫻說,「你說,你只是送畫的人。我看你分明不是,不只是。你兩手空的,你說的內容叫我驚訝,簡直震驚,這樣遙不可及,我哥畫我的像,時空遠隔,早應當像泡沫消失。」域夫說,「你聽了難以置信,又帶著點歡喜。說我哥的畫,收藏不多。然後說依稀記起那幾幅畫,說完又說,怎麼知道畫像是我本人,隔了多年,容顏不一樣。」

思嫻說,「我像你說得那麼混亂嗎。這事雖然離奇,需問個清楚,畫像的經手,怎麼這樣傳達,甚至送畫人也有疑問。我一下問幾件事,就想問到核心。這畫和你的關係,重要性比我和畫像的關係不會少。」域夫說,「你當時就有這樣的意念。」思嫻說,「我們花圃間交談起來,直到你主動要接下我剪的花葉,我才想到招呼你進屋坐。」域夫說,「我跟你進你家屋內,經由旁門,進廚房到客廳,整間屋,包括花圃草地,樹蔭直路,感覺的就是安寧舒適。我忽然想,是不是來錯了,你家的圓滿,這幾幅畫不能加添甚麼,我的後悔在舖設延伸,我不快速敏捷,但也不麻木膽祛。」

思嫻說,「除了勇往直前,你具有其他更多仁慈的平衡性格。」域夫說,「你很早就說過。我也說過,你不只柔和柔情,也不屈堅韌。我坐下,你把花剪的插了。花瓶原先的花,扔在廚房的洗碗池。你解開帽子,掛上門旁擺著的圓椎衣架。你給我一杯水,你坐對面沙發,說怎樣來的,地方不好找啊,以為你自己開車來。我說,兩天前才來紐約。你說,有地方住嗎。我想,基本上我你是不相識的,那時當中有種特殊的信任。我感到他一定在我們當中。我環顧,你天堂似的生活,不會被這畫像受損吧。」

思嫻說,「這件事對你是長期奔走勞苦的終點,你出現在我面前,我完全被動。」域夫說,「我知道應當事先去個電話或信件,不完全為了禮貌,只是想到你拒絕的可能,我必須見到你。你沒有一點直覺或預感嗎。」思嫻說,「怎麼會呢。我那時,離開半百只兩三年,生活在穩定的大局和穩定的小天地間。過去的應當很遙遠。見到你那刻,舊事全埋下,墓地的土早已不新,草也長了,總有人每年掃墓,清明節,還是五月底。和克非已二十年,做個主婦,我幸運,應當感激,可是若有所失的感覺一直在。工作,帶孩子,上課買菜,房子車子,健康娛樂,和最低限度的社交。這些都是表面,表面有其衡量的意義。克非有他的付出,我們都盡了責。比方說,和展軒相比,情感是不類比的,沒有優劣,不是比球賽,不一樣的球賽。我只能說,總覺少了甚麼,是不是那種感情只存在一個時間,過了就再沒有了,也許事業,金錢權力上,稍有的還能作為,感情上就判定了。我沒可能回到過去,因為過去的人不在。即使殘存,也註定無可逆轉,衰微褪去。在那間你認為舒適的房屋裏,過去會爬回來。孩子們長大了,有些有問題,有些有成績。隨著時間,要我操心的少了,更早的過去會湧現回來。當時的社會,就我的感覺,像崩瓦的初期,越戰,吸毒,性解放,暴力言語,水門,價值在顛覆。回想起來,像段黑暗時期,做為少數族裔,最好持守原先不顯著的價值。文化傳達到鄉野,吸取收藏,而在文明顯著的大城,不免一直蒙受更新洗刷,留不住原來風貌。這其實應證了,孔子說的禮失求諸野。我不是野,被當成少數,意見被有意無意的忽視。只是後來這十幾年,顯明那黑暗也非直線。我不是典型,是個特例。所以你來敲門,我的預感,即使若隱若現,也被抑制。一切不謀而來,沒有防備,尤其來的是這種方式,不是一點,是排山倒海。然而第一幕那樣安靜泰然,還是因你的鎮定專誠,那一幕至今竟已二十多年。」「二十四年,四分之一個世紀。」「那是六七年,有畢業生和鴛鴦大盜的經典電影,當初的覺醒稱做反建設,那時浪潮引起的爭執已經過去,驚人的是,已過去那麼久。」域夫說,「想到那時情況,鮮明跟昨天發生的一樣。」

思嫻說,「坐在這張長椅,望過去海空遼闊,沙灘上空蕩蕩。」域夫說,「幹活打拼這時來的不多,像我們白髮的好幾對。」思嫻說,「一定要是一對嗎。印象裏,當時我們緩慢的交談,很像現在這樣。」域夫說,「你問我住處,我說不近。」思嫻說,「你沒帶畫來,要我去拿,所以我問得仔細,住處,電話號碼。可能我擔心,你來無影去無蹤。」域夫說,「我不帶畫去,用意是有機會再見。」思嫻說,「所以我們的話題繞在畫的產生,下落。說得只是輪廓,原本也很突兀,直接,隱私,敏感。」域夫說,「你說,你難以想像,那麼久以前的畫還留著,甚至不確定讓你哥哥畫過。你說到你哥哥,早就不在的人,因為太久,如同說到杜甫或梵谷,好像還活生生的。」思嫻說,「你坐在那裏,我越來越強感覺到,你帶來的不能說狂風暴雨,翻天覆地,也是巨幅的,真實的,也不一定是你本人,我意識到,和那些畫有關。」

域夫說,「我從坐下那刻,心底注意你自己,和畫像上的相比,好的繼續存在,不一樣的增加了深沉,縐紋,經歷。我的感受,帶著歡喜,漸漸接近我忍受的限度。這情感波動,我原本自以為有比較寬闊和深沉的容量。」思嫻說,「這像堤防漫裂。我思索,怎會有人做這種事,畫像送給畫像上的本人。我依稀想,認識的人裏,你像誰,無論生的疏的,想不起來。」域夫說,「直到我明白該走了,你說要去接小的兒女回來,又問我怎麼回去。你送我去地鐵站。那次去你家,只見到你,是好兆頭。」思嫻說,「路上你說得少,很明顯,我認清我們本來陌生,也不需要任何防備。」

域夫說,「我一旁見你駕駛著,昇起驚訝和佩服,一路陽光景象,該為你的環境生活而高興。不只這樣,我經過長久跋涉,可說你在明處,我在暗處。我從畫像,以及錦征的扎記,對你的了解,客觀而散漫。這時像發芽,見了陽光,變得真實。我只有激動和喜悅,對於後來演變,沒有預感。」思嫻說,「改變再大,還是同一個源泉。」域夫說,「要說你符合他和我的期盼,對你是冒犯,即使實情如此。你在車站口放下我,揮手駕車走了,你沒必要看我走,我感受離開就有遺憾。」

思嫻說,「我回路上,深感像從夢裏給喚醒。那些畫像從沒持有過,作畫那時相隔長久。整個事件像一場虛幻的錯誤,我的不疑慮不疑懼,因你這信使的出現。」域夫說,「我在回去的地鐵裏,沒想人多還是人少,我的激動狂喜,幾乎是向錦征禱祝,使命即將完成,那句縱使相逢應不識,是幸還是不幸,使命沒有人委託,是自己在那裏堆砌。快完成的成就感漫掩上來,我本不感情用事,我下了地鐵,路上亂遛,那時秋天,城市治安變壞,走了一大圈,沒有計較。」

思嫻說,「當晚克非回來,聽這件事,只說很有趣,沒說不可思議。他答應,去你那裏取畫。你問過我,克非是有趣的人嗎。」域夫說,「這樣問,算禮數有虧。」思嫻說,「我沒直接回答,克非有他生活事業和成敗,趣味不能轉給家人。我倆的盡責,某方面有它的快樂,程度上有限,看你的造化,守住你那一份,這觀念我被迫抱持信守。我那周末和克非下城,你住皇后區,克非不熟,找到時,有點遲。你住的人家是你船上同事,人不在,只家眷在。你接待我們,像很熟悉環境,不太熱情,也不抗拒,就是很平淡,那稍有的羞澀,是你個性的小部分。我們坐下,你很快回房帶出那些畫,放在平廣夾子裏,你我沒打開的意思,克非卻說,沙先生,謝謝你這麼有心,打開來,算是欣賞吧。你幾乎有點不快。」

域夫說,「我覺得你也感覺不快,那房間有點亂,燈光不夠,好像氣氛不對,尤其那些畫已經快要不是我的。」思嫻說,「畫在方几上打開,我先覺得朦朧,漸漸看清楚,克非一幅幅的看,說是你沒有錯,多珍貴的紀念。然而我看了兩張,淚水湧眶,是因為一種震動,它到我面前,還是我手中,那後邊的故事終不免。克非說,「這三幅,冒昧的問,該有些報酬。」你怔了一下說,「很貴,你付不起。」克非笑出聲,可是是乾笑。你才說,「太貴,所以不用付。只要歸還到畫像人的手中。」我說,「畫像很少由畫像上的人收藏。」克非說,「狄斯來樂園有那兩分鐘替你畫,讓你留著畫的。」你說,「速描也有好的。」克非問,「這怎麼到你手中的。」你看我一眼,克非說,「說來話長嗎,我們餓了,去附近中餐館,從頭說起。」你說,「這附近還不熟。」克非說,「遠一點也沒甚麼。」你上車,一個人在後座。克非對你的印象還好,不是最好,也表示他好客。你其實很不想去,又擔憂我們取了畫,一走了之。」

域夫說,「我那時預先就擔憂,通常我不瞻前顧後,那次不同。我想,就是一場飯,也說不完,說不清,也不能說得確切。好在克非飯桌坐下,不再問到畫。都是他一個人說。那四方桌,我坐中間,你夫妻對座,我難得看你一眼,你那天比前次顯得年輕,高貴。」思嫻說,「前一次在剪花,出門穿得像樣一點,談不到高貴。倒是你,還穿同一件襯衫,那是初秋,早熱晚涼,也沒外套,你手指上沒戒指,你究竟是誰,百分之百的陌生人,克非終於問你來了多久。你說得簡單,從船公司下來,暫住的,來也不過一兩周,平凡幾句,好像神秘感都沒有了。」

域夫說,「這一次我和你幾乎沒有直接對話,可是從另一面來認識你,心裏還是起伏不定,和你坐在同一張飯桌,本是遙不可及的一件事,我沒希盼這樣。那麼長久的尋覓,竟然呈現在眼前。」思嫻說,「我們那樣坐位,使得我比較容易注意你,你究竟是誰,我毫無線索,也沒有被預告。只有那些畫像是一串牽引,牽連過去的幾個人到此刻。餐館出來,已經很晚,克非理所當然要送你,你忽然說,我自己回去,轉身就走。克非等你走遠,說,在船上久了,脾氣有點令人難以捉摸,還想請他來家烤肉。我也覺得突兀。」

域夫說,「是這樣的,我心裏太激動,還是忍受不了,任務告終,要承受的是沒有結果的後來,我往哪裏去。」思嫻說,「我們回到家,克非書桌舖開那些畫。那燈光原先柔和,顯得畫像的深沉活躍。我一張張看,克非問,記得畫你時的情景嗎。我說,它們不是一次畫的,每張畫的狀況地方,稍有不同。克非說,要掛起來嗎,我說,掛哪裏呢,哪裏都不合適。克非洗浴出來,說你還在看。我說收起來,櫃子不夠寬深。那時再燕回來,她問這是誰,我說像不像我,她說不像,不過仔細看也像。我兩個大的兒女只差一歲半,性格完全不同,再秦是讀書蟲,再燕功課不行,卻事事有她的聲音意見。父母對待兒女有個標準,從起碼到極限,我總覺得我做的,離上限有段差距,他們也不需要我的溝通。再燕十八歲,中學沒讀完,就是他們說的dropout。她找到工,要住外邊,他們小時,克非待他們很嚴格,但對再燕沒效,再燕處處挑戰克非,克非對那時興起的嬉皮風,認為是敗落之癥,再燕卻當成福音,父女倆的關係瀕臨破裂邊緣。再燕離家出走幾次,後來情形才有變化。當時再燕對於那畫像,感覺興趣的,是來源多過內容。她說,「既然是媽小時的,可框起來保護,還要弄個邊。」我說,我們叫裱起來。她那時和她小男友鬧翻,回家住,讓湯尼後悔,克非聽了高興,說湯尼甚麼也不學,背地可能吸大麻,不聰明倒學流氣,開輛舊跑車鬼混,和他分手最好不過。再燕聽了,仍站在湯尼一邊。我沒照再燕建議,將畫像掛起,靜悄收藏。我第二天掛電話給你,怕就此沒了音訊,那些畫像傳達了訊息,我要從信差那裏,得到這些訊息的補充和完全。」

域夫說,「你要我去曼哈頓三十幾街,靠紐澤西一邊的河旁,一間畫室見面,原本是間倉庫,後來變做舞蹈室,當時因一場兇案,變做了畫廊,地方很靜。我先到,畫廊空著。你帶了畫像,放在購物袋中,你戴墨鏡,顯得比較嚴肅。我知道你不會收到幾幅畫像滿足。你帶我進了個房間,隔著玻璃窗就見海港。你問,這些畫怎麼來的。我將畫舖在地板,光線充足,我說,這每一幅,都有經過故事。你哥畫時,不一定存心在做件不朽的事,即興的快樂就足夠,然而更可以激勵後來某個生靈的感動,像麥穗一樣,飄揚到遠處,落地生根。」

思嫻說,「我對畫聽著,不由湧淚,抹糊視線,面對那件創造,就想到創造的人,我不常想到的兄長。眼看條紋筆線,光影距離,喚醒創造人的感受氣息。我想起當愷的種種,這畫像使得他的某種感觸表現留存。他的生平,我後來將記得的,全告訴你。」域夫說,「畫不只畫出對象的賞識,還有畫者本人生命感。」思嫻說,「我保有他其他的畫,為數不多,也不是畫像。新出現的帶給我新的撼動。」域夫說,「這很幸運。」思嫻說,「幸運是遇著賞識的人,我說賞識的人,先是奚錦征,這些畫若不是他的癡和堅持,也早消滅。」

域夫說,「有創造,也有信差。」思嫻說,「這信差的堅持,珍貴只有過之。你後來說到他的過程,東到西,北到南,實在難以置信。」域夫說,「他尋找畫像上的人,途徑漫漫,以他那樣隨性的人,竟那樣堅毅,就是癡。」思嫻說,「堅毅和癡,不只是他,我當時面對的是你。你更是信差。」域夫說,「很快你浮現的問題是,我怎麼找到你,我是甚麼人,你不免疑慮和驚怕。」

思嫻說,「至少那幾幅畫,真實在面前。你第一次的解釋很簡略。一個租房客無意在樓閤裏揀到幾幅畫,收拾起來,回到家鄉,讓他弟見到,跟著出來,存心找尋畫像上的人,長途跋涉,經過時間和地方,不幸喪生,使命留給你,你繼續找,並非不顧一切的找,只存個心,這樣又經過長久時間,幾處地方,終究和畫像上的人聯上。你說得輕易平淡,舖在幾十年歲月以及千萬里路程。你這樣說,話題就不斷回到奚錦征,你將他名字寫出來,要我記牢,在敘述過程中,你總說,他怎樣。」域夫說,「是他燃起的火把。」思嫻說,「你說,除了這些畫,還有一幅油畫,一幅水彩,他擁有過。」域夫說,「他帶了這些幅畫,找尋畫像上的你,一路上把這幅幅的畫送給認識你,並且記得,想念你的人。他的生命就在分享中結束。」思嫻說,「那整個上午,你解釋他的旅程,兩趟路途。」域夫說,「一次只能說個輪廓。」思嫻說,「至少是完整的輪廓。當時我震動,也清楚看見,那形同奧德塞,天路歷程,西游,延綿軌跡。」

域夫說,「我說,他第一次旅程中,畫像饋贈的人,都和你有關,也因和你有關,那次他送出了三幅畫。」思嫻說,「從你口中,聽聞到三十年沒聽過的名字,出現在另一時空,親切而奇特。雋岩,許歡,滎秀,焦蓮,還有鮑兆柔,從坤,展軒。我要隔了段場合,才能告訴你他們對畫的意義。當時以為已成燼,埋藏碳下的殘火沒盡滅。」「會害怕嗎。」「你敘述的態度使我沒法疑慮。」域夫說,「即使帶著畫,也不是沒有欺詐的可能,我很意外自己可以說那麼多。」思嫻說,「你當時沒問我,那些人還記得嗎,懷念嗎。你說那麼多名字,已多久沒在我世界間出現,無論生張熟李,我不免疑慮重重,幸而你說得誠懇穩定。」域夫說,「我只能說個主幹,細節在之後繼續談話間補足。」思嫻說,「我倆對話中那些名字,特殊的是錦征,我記憶裏沒有他,以後也無法相遇,在你不盡敘述中,他便是一個活生生的推手,火苗種子。」

域夫說,「我不得已,沒法避免。」思嫻說,「你當時繼續說他第二趟旅程,即使悲劇收場,究竟他活得好,生動光芒。」域夫說,「他第二趟也是最後一趟的旅程,是沒有歸程的旅程,之間將其餘的畫像送出去,我說得簡短,避免悲涼情緒。」

思嫻說,「他第二趟旅程,你敘述的時間地點,和我的路線幾次很接近,他沒向你說過,他和我的見面與否。你說,沒有跡象,永遠沒人知道。那是後來的某一天,我和我母親聊了幾百次,她緬懷憶舊,機遇緲茫的情況下,她說起奚錦征這個人,雖然簡短,叫人驚喜,也保存著愉快。這愉快來自他個性的分明。」域夫說,「他第二趟旅程,遺恨是沒有完的旅程。」思嫻說,「聽你後來說的,意味著任務已經完成,雖然很悲壯。」域夫說,「第二趟他送畫的對象,你當時完全不認識,我不知怎麼解釋,他為甚麼這樣做。」思嫻說,「聽你娓娓道來,倒似行雲流水。那次將畫送給的,尤姞,賽銀花,寬河,空弦,柳梃松,稚丘,則奴,都從你口中認識。」域夫說,「那時三言兩語,惟恐你覺得沒意思。」思嫻說,「意思是逐漸引起來的,你後來一遍遍堆砌,他們都成活生生的。直到有一天,我恍然,意思來自他第二趟的旅程有你跟蹤,精神上如影隨形。」域夫說,「那算主觀經歷。」思嫻說,「你照錦征所託,將畫送給他們,後來又收集回來。二者相隔一段時間,好比陶侃搬磚。」「起先為了錦征,後來為了畫像上的人。」「錦征這樣做,你這樣做,同一件任務,動機又有所不同。」

域夫說,「單那一天,我說明以後,你沒有驚懼,也沒有陶醉。你像這平靜的洋面。雖然感嘆,沒有自怨自憐,像完滿的地步。」思嫻說,「怎麼能說是完滿,我不久以後告訴你,我一部分過去沉埋,成熟還是蛻變,仍舊堅持。你那時,四十了,飽經風霜,畢竟只四十。那次說到天黑,你說了畫像怎樣送出去,沒時間說怎樣尋覓回來,你說了錦征的旅程,還沒說你的旅程。」域夫說,「做為一個信差,將信物交在你手上,使命應當算完成。」思嫻說,「自然你必須交代,信物怎麼由你帶來。」域夫說,「他兩趟旅程各送去三幅畫,你那時只認識前一趟的受贈者。」思嫻說,「而你帶來的,是他第二趟旅程送出的,受贈者我全沒見過。」域夫說,「是命運的安排。」思嫻說,「也是聯繫的必須。當時交換這些信息。他認識的人,你認識的人,漸漸叫我感嘆。」域夫說,「那時我們不僅交換故事,我感覺到那種交談的快樂,從不自覺到明白感觸。原本我們約定下周同一時間地點,克非卻在隔後一兩天打電話來,要我去你家,烤肉還是慶祝,他好客,畫像的事使他覺得你可貴。但是我膽怯,我已意識到,也許還早了點,我對你的認識,就要超過錦征,這是對他的不忠。對你的感動,我竟這麼快深入。」

思嫻說,「是你害怕,克非邀請你以後,告訴我,在睡床上,他說,要替這人介紹某位才女財女,免得曠男怨女。我說,他答應了嗎。克非說,在考慮,看不出他這麼拘謹。我說,那怎麼叫拘謹,可能是不習慣。我當時沒說出和你在河邊畫廊見面的事,原本要說的,但這一對話,我就忍了。那天你畢竟來了。你搭地鐵,再燕去接你。她在路上說了叫你當頭棒喝的事。」

          域夫說,「只算驚愕,她說我是上個世紀來的人,她對世代有種普遍的驕傲,我們認為浮淺的驕傲,她認定越新越好,對以前經驗的否定。她說的性解放,種族偏見,人權,固然重要,但在人類歷史裏,不是沒有發生過,比昨天進步,不表示比前天進步,可能在原地繞圈子。」

思嫻說,「你那麼悲觀。」域夫說,「然而她表示接受,她也同意,即使那些改變,有的事也從沒變過,像殺人者死,萬惡淫為首,那化學反應,來電與否,倫理裏對人傷害受苦的同情,亙古不變。她接著問,你不是來引誘我母親吧。我清清喉嚨說,我送了畫像就離開。她說,誰叫你送的。我說,有必要解釋那麼多嗎,你不要擴充想象力,這種事不會發生,他們生活圓滿。她說,是嗎,我覺得問題很多,潛在的,他們很少爭吵,可是她不快樂。她這麼說,我聽得心驚,竟有人說出來,只說,你自己總不希望走向破碎那樣發展吧。她說,你這人很有趣,會想到別人想不到的。我以為這句話是該我來說的。她說,人有權追求幸福。我說,甚麼是幸福,我不在問你,你不需要回答。她說,你覺得人應該為別人的評價而活嗎。我嘆氣說,也許是年齡,想不出爭吵的好處。你家門前停車不少,跨出再燕的車,烤肉的煙和氣味四散,我見你在你家內車道邊,大門側等候,我想到再燕的話,真是無心的警告,我不能讓事情發生。帶出來的不只有畫,還一塊璧,都將和你有關。你們說克非是地質學家,應當精通礦物,也了解寶石玉器。他說知道點皮毛。他說鑽石的評價在於克拉,透亮,色澤和切工,每個詞在英文裏以C開頭,其中只有切工不是天成,但重要性僅次於克拉。我帶來的讓他鑑定,這樣我離開的時日延擱下來,我哪有甚麼船期,船上工作是過去式,專心要做的,是把畫像送到你手上,以後沒打算,是錯誤,迷惑,還是祝福。」

思嫻說,「克非對於你把這樣一塊璧交給他,實在半信半疑。他不能像我簡單的接受。我沒把畫像掛起來,隱隱覺得畫的本身只是影子。老去色衰,很尋常,人就枉想扭轉。纏繞我思想的,是畫的經過,你說了它們分散的歷史,沒來得及說怎麼得回。後來在那間廢棄的畫廊會你,我發現,怎麼得回你不願意講,一點也不津津樂道。」

 

域夫說,「面對這點鐘的太陽,燦爛閃眼。」思嫻說,「老去的面孔面對這照耀光線,更顯出紋溝班痕。」域夫說,「要杯冰淇淋嗎。」灘間水泥徑上,箱車駛來,響著兒歌鈴聲,棚上遮陽的彩條遮擋,思嫻說,「你忘了,我的血糖,你的血壓。」域夫說,「淺嚐可以嗎。對於這一幅幅畫回到我手中,那些努力,純粹表達心裡喜歡做的。」思嫻說,「你那次將怎樣得回每幅畫的經過,說的簡略,可是我聽來,心驚而感動。你首先帶來的,是錦征後來給出的三幅,接受者我素昧平生,聽你敘述而了解。你不只向他們要畫而已,你和他們有共同的日子。」域夫說,「是啊,共同經過希望創痛。在一段生死交關的事件,我從混沌裏重生,照錦征遺願,一一交託,過了若干年,為見你有藉口,又一一找回來,將你的畫像交在你手中。」

思嫻說,「你帶來每一幅,經過手的,我全不認識,對你就不一樣。聽你敘述錦征和他們的認識,以及後來演變,心驚你的滔滔不絕,語調沉穩,汨然不息。」「我再三自問,這和她有關嗎,我必須少說,任它自然陳述。」思嫻說,「我沒覺得你說得多,只覺時間不夠,或者時間未到。當時你只把錦征的生息感應帶來。」域夫說,「這一刻仍然感動你這響應。」思嫻說,「那次對話,回到錦征第一趟旅程,三幅畫的受贈者,其實你還不認識。」域夫說,「我必須說回到第一趟旅程,是對你的了解,也是我使命的延長。」思嫻說,「你一次次提醒,剝開記憶的外殼。」域夫說,「你寧可忘記,也或者埋在心底,不願說,都因我太好奇。」思嫻說,「你尋根究底,別人這樣,不只冒犯,也似變態,對你就不這樣。我能傾吐,就因一種信任。」域夫說,「也可能是自在。」思嫻說,「你在做靈魂的搜索。我那些無法輕易說的,像展軒,這名字我沒說出口來都半個世紀了,向你說出就是創格。我只能在這樣灘上,對著波濤,乘著海風說。」域夫說,「當時你說,你只一個心,只能給一個人,你已經給了。指的是他。我當時沒說,後來說還有好些心,除了純情的心,浪漫的心,還有仰慕的心,成熟的心,關懷的心,都可能很崇高。」思嫻說,「至少仍是真情的心。」域夫說,「你說,你和展軒沒能在一起,不只因戰爭炮火,你有一段過去,是翟滎秀給你的。這兩者,展軒和翟滎秀,都有社會傳統的阻擋。」思嫻說,「當時你問展軒的不多,問翟滎秀的卻不少。」域夫說,「這樣我很粗心,不去說你甜美的回憶,短暫真實,反而碰觸你痛處。事後想,除了療傷的善意,也有嫉妒的不安。」「感情雖然自私,你總不由它擴展。即使你果真有這下意識,或者還使我欣慰。」「女人心都這樣細。經過這長久時間,證明我不只懷有探索的真誠而已。」「甘甜苦澀,展軒和滎秀,好多年,創傷結疤並未消失。」「這兩人對你影響最深,效應相反。」「這些過去,我一度試圖埋藏忘記,日月舊了,看似平坦下來,不時仍穿土冒出挑動。」

域夫說,「我拿出來說,為了使命的延長。錦征第一趟託給的,全是你認識的,也因為你認識才託給的,有意義取回來,到你手中。」思嫻說,「我的過去,你的未來。」域夫說,「就如同錦征第二趟旅程,有我的過去,將也有你的未來。」思嫻說,「你最後帶來一幅錦征的畫像,一樣虔誠慎重。」域夫說,「你看了那幅墨畫,欣然接受。」思嫻說,「那幅畫分明和你神似,就算五官不像,染滿你熟悉的神采。」域夫說,「我看你那神情,兜在懷裏,我可放心離去,不需要回來。」思嫻說,「輪到你害怕。我放下你的墨畫,忽然念頭一閃,說,你說了他的尋找,和畫的散放,有一部分你沒說,就是你也有你的尋找。你低下頭,又抬起,我怕你編甚麼謊,認真想來,你沒有必要告訴我你的全部,除非我們決定要相愛。但當時在那廢棄畫廊,舊的舞蹈教室,你說出你和錦征生死交關,他為你擋了死亡,你昏迷到復蘇,繞了一圈。之後你送出三幅畫,不僅完成一個願望而已。接著你過一段和世隔絕的鐵窗日子,你放不下,又揀拾回來。在將畫像送到我面前之先,對畫像的給與收是你對他的回應。」域夫說,「我說, 我們相見,次次風雨過後,要重新面對一個遠景,即使不清楚,也不能承認。我離去,再搜回原先的三幅,是件渺茫無聊的事,消耗時間距離,總是對你的回應。」思嫻說,「你那想法叫我內心澎湃,只能盡力抑制。」

域夫說,「說現實一點,原先那三幅,一幅和滎秀有關,一幅和展軒有關,另一幅在雋岩那裏,隔得更久,下落不定,我知道緲茫,臨走我問,雋岩有甚麼分量,能得到你的一幅。你說,這要問發放畫像的錦征。又說,知道詳情做甚麼呢,那些埋藏已久的事。但你之後還是說了,都是瑣事。雋岩可能會帶你過平常一生的人,也可能不會,他也是航海的。」思嫻說,「喜歡航海,最後沒有成。」域夫說,「瑣事只你記得。」

思嫻說,「我們在畫室見過三次而已。克非邀你幾次來家,也為那塊璧。」域夫說,「璧能讓你收下,更合錦征的意思,就算他沒說過。」思嫻說,「克非接下你的璧,每天忙完他職務,回家就再三檢驗,說,那多稀罕,真要是和氏璧,對我是一生最重大的發現。我問是真與否。他說,它不是鑽石,不是玉,可它是貴重的璧,至於是不是和氏璧,這要驗證,真品的特徵條件在那裏。我說,怎麼說是你的最大成就。克非說,呃,鑑定的人會比擁有的人更具權威。我說,你這句說得一點也不錯,會寫出報告嗎。克非說,這要得域夫同意。我不敢說你要把這送給我,只說,要洩露這件寶貝,你想過嗎,先要有個藏放處,是斯密松尼恩博物館,是故宮博物館,還是你任教大學。克非說,提到故宮,他在那裏見過所說的和氏璧。所以便寫論文,很慎重,當成他自己事業的賭注。我沒多想,你把璧交給我時,跟畫一樣,沒當做驚天動地,但像送花一樣誠心。我過後細細拿在手裡,觀看摸撫,感嘆那樣明顯的珍貴,被磨擦被遺棄的斑斑痕跡,璧玉越磨越亮。克非慎重放進銀行保險箱。」域夫說,「原意是給你的。他剛巧懂礦物,又是你先生。」思嫻說,「明顯的不是要賄賂他。克非總帶著懷才不遇的態度,他那樣中產階級的生活,本身不算失敗,但他總認為自己比實際的要配得多些地位尊敬。」域夫說,「大多這樣。」

思嫻說,「我當時想,應當知足。那天,我們在畫室已經兩次說的透,我去市場接再燕,她忽然說,媽,你近來快樂很多啊。我說,我一直都很快樂。她笑說,像是春天的快樂。我對她的提醒,吃驚警惕。活著有權快樂,對我可能有更高規範。即使快樂,也有不同定義,平靜也是快樂。我告訴你,你說甚麼,記得嗎。」域夫說,「說我該離開。」思嫻說,「你說,快樂就是明證。」域夫說,「那不負責。」

思嫻說,「你也接著說,要面對現實的幾個因素,就必須遠走高飛。」域夫說,「我那時決定離開你們,越快越好,還有三幅畫像漂流在外,得去尋找。」思嫻說,「藉口是好藉口。」域夫說,「我交了差,沒有常見你們的理由。既有藉口,就要道別。」思嫻說,「你離開,克非和再燕要餞別,你躲起來不見。我想這樣好,能改變甚麼呢。」域夫說,「我那樣離開多半出自害怕擔憂,惟恐擾亂你生活的平靜。」思嫻說,「平靜只是假象,你那擔憂可能已經遲了。」域夫說,「打破平靜是一件事,引起暴風雨又是一件事。」思嫻說,「你的擔憂,或是為了錦征。」域夫說,「你幾時了解到這點。」思嫻說,「你離開以後呵,等候你消息,總會回來,你果真去收尋那三幅,沒有其他事業嗎,簡直荒廢。我一直恍惚,甚或你沒有離開。」域夫說,「離開為了找回畫來,那就一直不離開你。」

 

思嫻說,「我們起來走走,那邊的沙濕,這邊的沙乾,潮汐上來,乾的很快就濕。」域夫說,「走在兩者上面的感覺不同。」思嫻說,「細膩的不同。終究是沙,你姓氏就是沙。我後來問你,你能說出確實愛我的幾時幾刻。」域夫說,「我第一次回答是,見到你的那刻。後來更正,遠在見面之前,我已經愛你。」思嫻說,「藉著的不是畫像,是他對畫像的那種心思。」域夫說,「這時來這灘上的人,不再是老人,是少年孩童。我揹的包袋有毛巾。」思嫻說,「我袋裡有法式軟麵包,番石榴。我的愛你,是你頭一次離開後,同時感覺犯罪感,由於還有婚姻。」域夫說,「你終究知道我也有犯罪感。」

思嫻說,「那證明你的一種癡。」域夫說,「是吧,我總要有行動。以後開始另一段旅程,直到再見到你。那旅程為要找尋另三幅畫像,不但你的像,更和你過去有切身關聯,所以感覺沒跟你離開。那三幅給出去,事隔二十年,發生地也有了大變動。首先有下落的是和郭展軒有關的那幅。報上見到崔從坤的登山報導,沒新聞時的新聞。他當時人在國外的一座山,我先找到他的妻,鮑兆柔,人在台灣最南邊,經營兩間旅社,一間冰店,幾個孩子,我登門,問到從坤,她說,你怎麼找到這裡,我說登山協會。那幅畫像掛在冰店隔間,處理細心,有畫框和暗淡燈光。我向她索要。她說,「你化那麼大功夫,要買,又怕太便宜,你看來像旅行路過,其實不是,專誠來訪。」她看似咄咄逼人,其實色厲內荏。我們說到你,她說,這畫像畫的是思嫻幼時,甚麼都好。我說,她後來也好。她說,你見過她本人。我說,不熟,你掛在這裡,為佈置情調。她說,就是看得舒服。我說,是你的人喜歡。她說,的確為喜歡這畫像的人,掛在這裡,不只為畫像,也為喜歡畫像的人。我說,故意說錯,「就像從坤,他到處爬山,不曾將畫帶著嗎。」她一楞,說,你說從坤,那畫不是他的,也不是我的,甚麼隨身帶著,我幾次都差些把畫扔了。我說,你不是為從坤留著。她雖然生氣,還是沒發作,只說,你要知道多少。我說,畫像上的人跟你們相識。她說,就算是萍水相逢。我說,錦征不會只因從坤認識畫像的人,留畫給你們,那就有其他原因。她說,那只有去問錦征。我說,「你明知他早不在世,他留下的筆記裏,記載展軒的事,這樣留給你們,是因你們和展軒很近。」她說,「這樣明知故問,所有權照錦征的遺志,會有異議嗎。」我說,「我只想從人文觀點,多了解贈畫的心情,也就是說,我想收全那幾幅畫。」她說,「你早說要,不用扯那麼多,只要從坤答應,這畫就讓給你。」她越說越惱。我只想了解,錦征給出一幅幅畫,表達和你相識者的聯繫,不該逼人太甚,我口氣軟下,說只要確定錦征這樣做,合情合理。她終於說,「展軒得著畫上人的心,可倆人最終沒法在一起,這幅畫展軒從來不曾見過。」我說,他也是你知心的人。她說,跟你有關係嗎。我說,我沒惡意,只因懷想的和擔心的,常常發生。她說,「怕我醋勁嗎,我起醋勁,怎麼對從坤交代,即使他不懂,不了解,或者他不在意。我做個表面失節,其實忠貞得很的人,何必吧。」她說得有理。」

思嫻說,「她肯給你,就是一種犧牲。」域夫說,「她當時沒答應給,畢竟要崔從坤同意,那時從坤給關在外島監牢,探訪難,我經過登山會找到湯瑾珂,她父親曾是登山會的頭,問她探監門路。她看來精明,聽我住青年會,離火車站不遠,她說那會館快要拆了,她有地方給我住,是間通化街的小公寓,還沒人住進去,離她家近,就是步行可到的意思。她幫我弄了張證,探望從坤。我去綠島前,對她說,你家裡進進出出的人不少。她說她事業全靠自己,她父親兒女兩三打,際遇境況差別很多。我說,「我想談的是你,那幾位對你不忠心。」她說,「你管的事也真多,你說你航過海,那崔從坤盡爬山,海和山,你們也不相干。」我說,「我航海不是自願。」她說當然明白財富買不到愛。我說,「知道就好,與其弄個假的,不如,不如,還是自己判斷。」她說,「你探完監就回來,也許我該找比我年青的。」她其實也還年青,三十出頭,卻有恐慌,沒意義的恐慌。我見了從坤,這一次見他。他爽快答應,將畫讓給我。他說得不少,但混亂,關於錦征怎麼把畫交給他或者他妻子,我還是從錦征的扎記了解的。我想你相悅的人,必然有其傑出處,然而一時看不出他們和展軒的相通,讓你心服。就是錦征也沒見過展軒。

「之後從坤給放出來,我在一座三千公尺山腰,會合他登山隊,他峰頂下來,流的汗多,笑說,「你汗不多,是少給日頭晒。」我說,「我跟你走不一樣的路,晒一樣陽光。」他說,「你搜集來搜集去,在乎的不就這畫像上的,我見過啊,先見到人,再見到像,分明像比不上人,人活生生的,像這天氣,陰晴和下雨。」下山徑道有青苔藤枝,他仍行動快速,我說,「你比我年長七八歲,身手更便捷。」他笑說,那當然。

「我回去兆柔那裡取畫。她對我還有挑戰,問,你怎麼確定,其他得了畫的會讓畫給你。我說,錦征給畫的每一位都心軟。她說,你意願這麼強,錦征叫你這樣做嗎。他拿去散發,你找回來,不違背他的做法。我說,「錦征不反對我這樣做,我在實現他心底遺願,看能不能收全。」她說,「你不辭辛苦,這樣編想,究竟為了錦征,還是畫像上的人。」我說,畫像和本人能夠團圓,未嘗不是個好結局。她說,你因為畫像,愛一個還沒見過的人,何況她已不知年華老去。你是不忘記那孩子吧。我說,你也尋根究底。她說,畫上的人,你以前沒見過,那見到以後呢。我說,我的心像冬天的枯枝。她說,「是嗎,你不辭勞苦,證明還是有團熱火。」她滿腹疑雲,我究竟收到這一幅。」

思嫻說,「兆柔終究給了你。我聽到時說,你來我這裏,也這樣自我推薦的方式,輕易得手,你說是啊,很多發明都這樣,發現那一刻像運氣好,忘了前面化費的努力心血。」

域夫說,「也有其他邊際效應。記得對從坤說,他的牢獄顯然是誤會,他竟說,我一輩子都遇到這種誤會,所以要上山。我再去找訪湯瑾珂,讓從坤給放出來。我說,他跟你父親登山過,救過你父親的命。她說,你真好笑,事情不是這樣算。我說,還有不同算法。她說,當然,我可以由孝心出發點,我見過從坤,應承去想辦法,他顯然無辜,可是太微不足道,幾乎置之腦後,而你這裡出現,你顯得剛毅沉穩,勝過兩三個以為所謂面首的太多,我不得不更努力奔走。我說,沒辦法回報。她說,誰要你回報,我喜歡的就去做,認真出力的做,正像你這樣找回幾幅畫像。」

思嫻說,「她總是幫了你一個忙,過了好幾年,因為你的關係,我見到她,她結婚生子,美滿幸福。她說到你,由衷佩服。」域夫說,「你不嫉妒。」思嫻說,「究竟不嫉妒好,還是嫉妒的好。」域夫說,「這不是問句。」

思嫻說,「你找到第一幅,士氣大振。」域夫說,「我要繼續找回他送出去的前兩幅,就考慮去趟中國大陸。離台前,去樊小依那裡,說完她和我的人事,她提醒我,放在她那邊三幅仿摹畫像,保存得好,當時我本不想要。小依說,「你看了,也不願毀掉。」那仿畫攤出來,記得曾是廣告仿摹,商業味濃,不神似,這次看,還是不神似,不類同,沒有悠然超越,但有蠢蠢欲動的活力,令人不安。

「我問他人呢。小依說,「你說空弦。你知道嗎,他憑著腦裡記憶,不斷憑空摹仿,畫了又撕,撕了又畫。他犯下驚駭罪行,服刑滿了,還是有良心控告,他不斷的畫,像在贖罪。」我問他怎麼過活。小依說,他在一間熟友的連鎖店做經理,是所有分店裏,營業成績最糟的,他熟友還讓他做。有天,店裏跑來幾名流氓,搶了貨和現金,逃出去,讓包圍又回來,挾持路過少女,那些流氓有刀槍球棒,空弦赤手空拳上去阻攔,手肘腹部受傷,但保護有功,等到警員攻堅救援。那以後他收拾心情,不再摹仿那畫。他說,人生除了畫,還可做無限多的事。他經營上了軌道,小依對他情形很了解,就是見面不多。小依家裡有孩子打鬧聲,讀書聲,沒見到他先生,出差國外。

「我打電話給空弦,他約我在一間叫甚麼馬車像是咖啡廳的。裡面燈光略暗,音樂低沉,他顯得開朗,彼此說了不少近況,陰暗挫敗的事也說,直到出來咖啡廳,我說將他經手的一幅交給畫像上的本人,他說,那和理想符合吧。我說,「理想這詞太抽象,活的人比像上的,怎麼比。」他說,你一定很欣喜。我說,的確如此。我們站在路邊人潮中繼續說不停。冬天黃昏天已盡黑。他要我接下來晚餐,我帶他回到湯瑾珂的那處空房,他要知道你,我說了幾句,講了更多關於畫像的經過,對著那一幅真本的畫,他說和其他真本不同,更顯得純青。我問,你還記得其他那三幅。他說,深植腦海。我拿出他的仿摹畫,他說,你真的人都見到,這還留著啊。我說,它有本身生命,不能摧毀。他臉色暗沉,我明白無心的話,講到他痛處。他說,「是啊,摧毀以後,才知道大錯鑄成。那錯要揹著一生。」我說,我原意不是這樣。他說,面對是一種治療。我說,「是啊,你事業經營,蒸蒸日上,有目標就是解脫。」他說,你找到其他幾幅,再帶來給我看看。他走開,下著雨,天都快亮了,他穿的毛線外衣,容易沾雨,我看他上計程車,說好走前再見。

但走前沒能再見,任務有時間的限制。那些仿摹的畫像,像扔不掉的活過的遺跡,和那一幅真跡放在一起,我離台去港。勞堅乙聽我說要北去,認為時機不合適。他一向為人四海,俠義也機伶,就是那幾年,他已顯得老。他得意好多年,也有逆境,那裏生活節奏更加匆忙進取,我住了兩周,聽到的都是發達的事。他太太風采依舊,當然更濃艷,問起北上的可能,談吟麗說,「你真是瘋了,就是岐線。那邊亂了幾年,無止無休。」我說局勢跟我無關。她說,「你一個個人,要對付你很多餘,另一方面,也好簡單。」勞堅乙說,「這反叛年代,從嘻痞開始就是對建設的反抗。」吟麗說,「這麼麻煩,說來就是爭權搶利,你以為披頭唱的有多深奧,沒有的事。」我說,「你們說得越來越遠,我只管一件事。」吟麗說,「你是和時代脫節的人。」

「勞堅乙要我換了髮式衣裝。談吟麗說,你走的路線,和錦征倒過來的吧。我說不完全是。談吟麗說,「那時錦征和我妹子常去的一間戲院,整個翻修,改了名字,錦征見了還會認得。」堅乙替我安排,弄妥文件,路條糧票,我得以順利抵達你家鄉。到處是穿了相似顏色制服的,還有手拿紅小書的學生。第一次到你生長地,黑呀呀一片殺聲震蕩。我要找雋岩,沒人知道這家人。

「我去了沈家,不但佳人已去,剩下的也不多,我在廊上屋間,想看你從前生活過的週圍,曾經有過的氣派,只變得陳舊。我不敢問到你,要等到熟悉,可是時間不允許。附近的祠堂拆毀大半,也沒改建。近處縣城的城牆也在拆,拆到盡光,我站在那裏,看著散瓦越堆越高。有人向我呼喝,盯著我,你那裏來的。我說,上面交代的。他問找人嗎。我說找焦蓮。他很驚訝,說帶我去。他就是翟滎秀。我跟他一程,他靜默,我倆都有戒心,不同的戒心。那時他該過五十,看來只有三十。錦征寫過,說他像奚禾揚。我看著他,打量和思量。他沒錦征說的萎頓,也沒你說的猥瑣。不是你們說的不對,我不久得到答案。

「我見到焦蓮,說到畫,海外有人對這位三十年代畫家有興趣。焦蓮已老態,腦力還不錯。她說,「是有這麼一幅,我收起來,不讓人見到,特別是他。」她指著翟滎秀。我說,能出個價嗎。開門見山,任務不在敘舊,只為搜回畫。她說不想賣。我說,您留著有甚麼意思,又不讓人看。她說,畫像上的人我認得,所以不願意。我說,我就是要收齊了,交給她本人侯思嫻。焦蓮說,啊,你知道她,倘若真是她要,就物歸原主,她在哪裏,生活得好吧。我說,很平靜,也念舊。

「旁邊的翟滎秀說,「怎麼能相信你。」我對焦蓮說,「我說出她名字,就是相識,你可以出個價。」焦蓮說,讓我想想。我說,那我可以看看吧。她把滎秀支開,翻箱倒櫃,揀出畫來。桌子不夠寬深,什物挪移,舖開畫。她問,她變了很多嗎,還有這樣的模樣神情。我說,我頭一次見到她,在兩年前,不一樣,怎麼會一樣,但和這畫像上的分明是同一個人。焦蓮說,「那好。新來的人多得像泉水湧出來,以前的就沒記得的了,只是思嫻怎知道我這裏有幅畫。」我說,給你畫的那人叫奚錦征說的。焦蓮說,呃,你說得對,他這裏匆匆一現,卻叫人記得,他人呢。我說,早就不在了。她哦了一聲。我說,「這畫你小心保管,思嫻也感激。你不讓他看,為的甚麼。」我指著外邊的滎秀。她捲起畫說,這為他好。我說,他看來安穩健康又正常,不像錦征說的。她說,哎,是,錦征見他倆時,他倆情況很不行,那是他自己造的孽,然後他腦部幾次開刀,竟給治癒好,這被認為思想大勝利,拿來當成樣板。只是有一點,他腦部受創前的記憶全沒了,我一直在照顧他倆。

「我問,你說的他倆,還有誰。焦蓮說,錦征沒跟你提嗎,另一位叫許歡,和滎秀一樣,都受了創傷,原由不同,我看他們可憐,照顧了有十多年,後來進行大腦記性的手術,互補移植,滎秀受損部位拿一個無關人的腦部來換,那無關人受傷的換上許歡的,許歡換取了滎秀的。這像拼湊三輛老爺車,滎秀手術康復,從前的不記得,有了新的記憶。這一拼湊,竟然煥然一新。我問,那許歡不只湊合了舊的腐朽的嗎。焦蓮說,「呃,是這樣叻,終歸是後果難料,必須要長期緊密看顧,許歡很悲哀,以為一切錯都在他,他喃喃自語,天生惡胚,罪孽深重,他擺脫不開,給關到瘋人院,或叫精神療養院。他要見到這幅畫,更沒法背負。」這些難以置信,改造還是治療,後果冥中注定。我只能說,這樣畫賣給我,更有意義。

她有點心動,將畫給我。滎秀推門進來,說這畫貴重呀,問題是你又是誰。焦蓮看住我說,他說得也有理。我說沒有思嫻親筆信,有了,也不能證明就是她的,有的就是誠意和報酬。焦蓮原有讓我取走的意願,滎秀這一質疑,對她有影響。

「那時局勢混亂,她和滎秀卻不緊張,像早習慣了。焦蓮隔天說,滎秀兩年前結婚,跟縣裏潘政委的女兒。滎秀康復幾年,成婚年齡已不早。只是潘若潺兩次流產,第二次連子宮取去,滎秀傷心煩惱。她說這些時,滎秀也在場。我換上他們服式,明顯新衣,滎秀要我有空去他單位,他做銅礦運輸,保持最低輸出。我看不出,他會開車,會帶隊,會說場面話,會社交舞,對舊時的人,沒一個記得,特別是你。那天他喝過兩杯酒,說,你跟這畫像的人多少關聯,從海外跑回來。我說,只是受人之託。他說,「這畫像,我本來不一定要焦蓮留著,也不知道畫像是誰,不過我猜,你有了這幅畫,就會離開,你跟她認識深切啊。」我說,跟你沒關係。滎秀說,你跟她怎樣,跟我沒關係,就是我看焦蓮表情,倒像跟我有關係,只是我向來不喜歡躦牛角尖去想。我說,你沒了二十歲前的記性。他說,記憶洗過,個性還是原裝的。他這句應在替自己辯解。我說,知道許歡嗎,手術叫他有你記憶呢。滎秀說,那是誤傳,他人早就因為瘋給關起來。我換了話題說,你妻子幾次流產。他說,這是叫人難過。我說,你除去記憶那二十多年,說不定有人懷了你的種。他說,這怎麼可能。我說,你怎不問問許歡。他說,那我應當又驚又喜。

「有人老年發現這樣意外,有驚不一定喜,對於滎秀,卻帶來空歡喜。這懲罰實在微小。延續的日子裏,他發瘋似的探索企盼,追查種種可能,隔了兩三週說,「你說有人可能為我生產,你知道是誰。」我說,我只是說如果,問許歡會清楚。滎秀說,「他說的喃喃不清,問不出個名堂。你講明一點,總有個數,這太折磨人。」然後他自己說,「終不致是這幅畫像上的吧。其實是誰都罷了,不知道養大沒有。」我說,你何不慢慢去查,有個事情做。他說,「八卦這種事來得快,去得也快,隔了三十年,人們忘得精光,很難查啊。」我說,那你何不當沒這回事。他說,「你既然說了,怎麼可以不當回事。我在乎的不是誰喜歡上誰,那不是重點,重點是我現下那愛人沒能給我得子,要是早先有了,那該多好,遺憾解決,你只說一半,簡直煎熬。」

我說,「你的不記得,畢竟和老年人的不記得,有所不同。你病好之後的事記得牢。」滎秀說,「我醒來到現在不到二十年,我就那麼歲數的見識。」我說,不是這樣算,腦除去記憶,其他方面還是連續的。我意思,是指善惡的延續。他嗯了一聲。我說,你讓我取走這畫像,對你是解脫。滎秀笑說,歡迎你來看那畫像,每天都來。我說,你不一定喜歡那幅畫像,對不對。滎秀說,「有幾份理,這幅畫像焦蓮先前不讓我看,我終究看到,我對畫一竅不通,這畫像倒覺新鮮,看到目不轉睛,就是看久了,又不願多看。」我說,有點害怕吧。

「我見到許歡。他在軟禁情況下,成為醫術成就的樣板,給隔離。我將空弦仿的那張油畫,讓許歡看,他淒淒哭起來。我想到真偽轉換,不如偷天換日,拿了空弦仿摹的,攤在滎秀眼前,他睜大眼瞪著說,這熱騰騰的,活潑生動。我說,同一個畫像來源,就是畫法不同。他說,寧願交換呢。這樣我換到你原版的鉛筆畫,各取所喜。我帶去給許歡看,他說,還是這原版的好,熟朋友,叫人舒服。我說,她人還在,住得遠,也記得你。他點頭說,這幅畫你帶走,能把假的毀了嗎。我將另一幅仿摹的,當他面點火化成,他很滿意。

「那時批鬥加劇,人人自危,滎秀也自我批判過。我被批,最沒後果,也最不傷感情。那潘政委問我那裏來,怎麼不回去。我說,在外面幾年叻。經過調查坦白,究竟我沒有原檔案。我老家只是間草棚,算得上無產階級。我替潘政委弄點文書,尤其英文幫他忙。我每個優點,都可能是缺點,反過來,竟也一樣。聽我由洛水來,潘政委答應我回鄉看看。我說服了潘,讓我去一趟洛水。那時潘若潺跟滎秀分手,她常來辦公室,找我學外語。我想畫到手,不會再回來。

「路上很混亂,我有潘政委的路條和信件,是保障還是麻煩,當時還不知道。近洛水的省城,當地當權的和潘那邊是兩派,我給盤問仔細。回到生長地,許多地名都改了。住進兩層樓賓館,傍晚出門,迎面寒風刺骨,下過雪,我近了熟悉的街道,田地山河,似乎時間停滯,叫人戰慄。原因不是面對的殘破,相反的,正是景象的完全沒變,除了標語標旗。景象凝結,包括堤防,老樹,街燈,和時間無關。像照片一樣,褪了色,內容也不變。從前住屋找不到,河床拓寬,所在處應當就在水道間,那原本是間茅屋。父親做為落魄書生,葬處也是有的,曾給當四舊給拆了鏟平了,之後樊小倩告訴我,她揀了幾塊存留埋葬偏遠。

「樊小倩無可避免蒼老許多。那晚第一次重見她,她沒預知,在她疲態中,這冒失也使她惱怒。我們交談經過逐漸的摸索,從前接近程度已不能確定,似乎曾有過,又像揣測。先說她現況,她大女兒快出嫁,但愛人卻走了,還是死了,語焉不詳,樊大媽也不在了,那嗓門大的精力足的,逢上雷雨中大樹斷裂,給壓掉條命。我談到小依,生活成家,孩子。小倩說她們沒連絡,不願多談,反是件麻煩。她說,「過得好就好,這裏我們都有了覺悟,情勢大好,尤其我們成份好,出身純。」我說,伯母走得早。她說,你可為祖國效勞,你的成份也是無產階級出身。我說,這些年已經給污染了。她說,這話不能亂講,檢討坦白就好,你看看,那洛水的堤防,都由人民血汗建成。她問我來多久,探親嘛,原本就是一人飽全家飽,說到父親埋骨灰處,她改日帶我去看。

「從她家出來,路口滎秀站著,我驚訝他陰魂不散,也好奇他到處走動。他說,「你也糊塗,不先弄清楚,潘公的保命符只在我們那邊有用。」他承認一路跟來,問說,你換了畫像,是要給誰。我說,跟你怎麼有關。他說,「那幅仿的油畫看著,比起原先那幅,像清湯和濃湯,各有滋味。」我說,你不必動念要回那幅原畫。他說,不是,只看看你老家,確定你能回去我們那裏,繼續幫潘政委做事。我說,辦不到。他說,是你說的,我有個後人和這畫像上的人有關。我說,算我說錯話,你在意甚麼,就算真的,你找得回嗎。他一楞,那刻覺得他沒有我想像的那麼糟。他說,洛水這甚麼蕭條地方啊。他要送我到家門,我說我哪有家,以前就沒有。他跟不遠,冷得縮著。

「他又說,你來看你樊小倩,要重溫舊夢呵。這一句令我對他改回舊觀,我說,你跟著我來這裏,有法條嘛,有指令嗎,沒有,你可以滾回去。他說,要弄清幾件事,你知道底。我曳他衣領,扭打起來,他穿得單薄,我穿棉大衣,他倒沒有。他越來越冷,我將他推下堤防,那堤防重建過,不像以前百孔千瘡,如今更陡更高,不比以前寬,他跌落下結冰河面。他站起來,又滑倒,混身濕透,帶著冰趴著,我跳下河面,拉他上來,他跡近凍僵。我恍惚覺得場景重演,只是人物狀況不一。我知道他在賓館有住房。賓館太遠,我揹他到小倩家,我獨個頂著北風回去。

「第二天我去了全甄崖,就是那塊璧給我和錦征找掘出土所在,半片山給圍建,起了柵欄,閑人免入,幸而小徑山道一點沒變。倒是地名,甚麼崖甚麼溪,封建舊名全改掉了。我忍著心,徘徊跟錦征探索路徑,記得的景象跟現狀比,失去最明顯的就是光輝,其次是尺碼,景物在縮小。

「經過一座學堂,傷情需要硬心來克制,也沒有第二個人跟你同悲。那裏我父親躺下停息,那時想到骨處,才去問樊小倩。她從在職單位出來,比前晚的臉色神情都精神多了。她帶路經過奚家門巷,小倩說,「這家人對你們剝削很多,你應當懷恨,也可以釋懷了。」我說,我哪有懷恨,錦征的媽,在我很小時候,幫過我家。小倩說,欺壓人有時施點小惠,那一代的錯誤都給糾正了。我說,她們人呢。她說,你知道也沒用。我說,這家兒子們不在了,一個家族跟堆草一樣。她說,活著的,好一點就好,不然就活下去吧。我們站在堤邊,看向河床遠方,我說,「那坡上的學堂沒變,沒有人影,還有那邊發掘古物的地穴。」她說,有人看守,直到這兩年,明知那些是四舊。我說,是澈頭澈尾的四舊,我們當時為這性命相博的防護,你和小依都受傷。她說,你依舊受資本社會的毒。我說,我的毒有傳染性。她一怔,不確定我說得多幽默。我又說,和錦征並肩血戰的那處崖和坑,還在那裏。她說,壞的要淘汰。

「我明說,「這裡就你我倆個人,不必教條八股,舊事可以面對。」她說,「你要我說甚麼,表示對你念念不忘嗎。你不致完全自我中心吧。假使我還有心,表示出來,滿足你的虛榮。」我說,「你說得有理,是我對你姐妹倆不起。」她有沒有冷笑很難確定,倒說,「我們命大,還有個歸宿。」我說,「對你姐妹倆的虧欠,不是三言兩語說得盡的。」她說,「你當初離開,如果一定要帶走我姐妹倆的其中一個,應當是我。你帶了小依,也沒將她託到該託的人。這點我諒解,一點不怪你,還佩服你的毅力。」我告訴她錦征的結果,結局竟由我造成。旅程就提到畫像,小依,禾揚。她說,「你帶小依去見錦征,結果錦征沒了。」我說,「是我給他帶來的災難。」她說,「他不該在世上受苦。」說到奚家早給抄了,老奶過去,奚家儀姑還活著,人變得不清楚。我說,「該去看看,他們好人家卻沒好報。」她說,「只有活下去的掙扎。」這聽來是普世意義,也像控訴。

「她帶我去了葬處,回鄉就要掃墓。我和父親早時的隔閡,只跟你說過。他書生空談,始終不會覺悟,對我少時三餐不繼,我有憤怒的理由,即使怒火未曾發作。然而到他走,也沒機會說明我的憤慨,包括其後的了解,就是他那時代裏的較優價值,陳舊不通,仍是一種可能存留的一部分態度,更基本的是血脈的喜惡智能欲求,來自他。我在曠地氣氛間想到這些,小倩沒說話,她這遷葬作為,讓我有處感思,我感激。她這才說她愛人因為份子複雜,兩年前分手,孩子倆人各一個。

「當晚她有會議,我回賓館。沒見禾揚影子,當他已回去。離開的交通工具有限,得多停兩日,人回到出生地,已經不是難事,錦衣夜行,如今旁人並不關心,可能旁人見多了錦衣。可貴的可能是共同記憶,但記憶必須相同又相稱,所以,不能太世故,就像錦征那樣。隔天再去逛走,像那間高老板的當舖店,毀了又建,認得一個夥計,只在門口搭訕。

「下一天,見到奚儀,住處跟以前我父子住的草房差不多,坡地偏僻。幾乎看不出她來。小倩原勸我別去,我去以後,明白她勸得對,另一方面我深知,只要是事實,怎樣的悲慘總得給顯示才好。奚儀白髮稀疏,喃喃自語。她最後看出我,「沙家那孩子嗎,眉頭有了縐紋,老氣點,以前也夠老氣,哪像征兒,甚麼都不懂,啊,別問我,懂多少,我懂的都是要鬥臭的。」

「我問到她生活,原來有海外的經援,看來錦嵇還在。她又對小倩說,「你能和禾揚在一起,是福氣。」小倩出來解釋,她帶滎秀來過,奚儀將滎秀誤當做禾揚。小倩說第一眼也覺滎秀眼熟,事更像禾揚。說到禾揚,我說,「他成了植物人,氣息還有,躺在那裏。」小倩說,「有會走路的植物人吧。」我問,「翟滎秀怎麼找上你。」小倩說,「他不是你帶來的嗎,接連這三天,他緊纏著,他在我單位出入,和人套交情。他今早向我求婚,我還沒答應。」我說,「哇,他本領也太大了,你會考慮?」小倩說,「他說他我匹配,階級相似,婚姻狀況相似,旁邊的人也相似。」

「我說,「那是不該發生的事。我知道我欠你一大筆,這樣叫我欠得更多。」我說出口,就知道說錯。小倩說,「我就是要你欠得更多。」

「在滎秀去樊家的路上,我攔住他,他說換了那幅仿畫像,看得濃烈熱織,不忍釋手,原來那幅清新純淨,他要求再換回來。我說不可能。他說,先就知道這事困難,所以找到小倩。我說,別扯上小倩。他說見到我,就有不自覺的害怕,又有一種引力。說不定前生,或在換腦的記憶部分以前,發生了我和他的有關恩仇。我說不信前世,而之前我他素昧生平。滎秀說,「只有兩條路,一個是你我勢不兩立,有我就沒有你,那樣太絕,另外就是你成為我的奴隸。」曠野間只聽風聲淒厲,我說,「這奴隸的事法律哪允許,我就快離開消失,跟沒來過一樣。」他那時已五十,看來比我年輕,他說小倩對他好極了,我說不行。他和我走到堤上,雪開始飄,我們再次扭打起來,我以為可以照樣輕易制服,掉下冰雪河面片刻,他換過衣身體暖,冰窟融開,他沉下去,驚恐喚叫,我跳進水,抓住他,推他上了冰面,自己撐著跟上,一時抽筋,他在冰洞口,拉我上到冰面,我累得伏著踹氣,他說我頭髮沾冰,胸上冒汗,笑說終能救我,高興極了,這結局說明,我不是他的剋星。當晚他離開,他跟小倩分手,對小倩是件好事。他保有那幅仿摹油畫,我取回原畫,各取所需。

「我得來這一幅不簡單,剩下的一幅更緲茫。我要信守諾言。我過了羅湖,到勞堅乙那裡,沒和你們聯絡,幾次拿了電話,又放下,完成一半的事,有說明進度的必要。逢年過節想寄張卡片,沒有做,像似冷漠無禮。沒有做不表示不想,是心虛情祛。我在台港兩邊,堅乙讓我幫忙做事,不至成為廢物。堅乙和談吟麗的事業散漫,越戰情況加劇,他們夠忙的,還有心替我做媒。事情難成,我挑不上眼的,也有挑不上我的,他們不怪我眼界高,也說我很傲慢,心不在焉。直到古菡香。吟麗說她哪裏人,甚麼出身。她嬌小,大眼,豐頰,總含有善意的笑,使我一直想問,是不是她對旁人也這樣。成婚是由談吟麗推動。喜歡是兩邊的事,共鳴就難得。我不安的是她我年齡相差不少。我沒直接問她,問吟麗,說我喜歡她不難,但很難叫人相信,她喜歡我。吟麗嘿嘿笑說,「你那麼沒自信,還是沒有自知之明,她靚,你也不差。」我說,「我只擔心有其他因素,比方她誤會我有錢有地位。」吟麗說,「就算為了甚麼,也沒甚麼。」

「的確她使我感情有反應。我早過了可以吹噓的年紀和心情,這時再說給你聽,也過了你有反應的時刻。我們接近的時期不算短,談吟麗鼓吹我們快成婚。

「有一天,古菡香發現那兩幅畫像,很憤怒,這女人是你的誰,要撕碎,我說,千萬不可,那價值連城。她要知道是誰。我說,是別人的畫。她說,為甚麼不送給美術館,要自己收藏,即使收藏,也不必帶在身邊。她原本溫順柔情,忽變得不可理喻。吟麗還去解釋,究竟我和畫像的人相識。吟麗後來說,「菡香怎麼想不通,為這件事離開你,你已經中年了,有些過去的懷念,不足為奇,菡香那樣生氣,究竟因愛生妒,還甚麼其他的。」她這一發作到不可收拾,我終究不免黯然。

「那時堅乙他們商機遠景不佳,面臨虧損,決定賣掉一間廠。他們為這派我去猶他州。那裡他們有個新夥伴,顧如晦。據說他有間飛機公司,來路不明,成為美聯邦政府不歡迎的人物。他有間投資石油在猶他,我當時沒見到他,不然或會談到他父親顧芎梧,記得錦征留文裏題到這個人。我以代理人身份去,招呼我的是邵允廉,當時不知道他認識你。這倆人都像搽邊球的。邵住的地方僻靜,家裏到處是音響,我先還當是監視器,認識兩天,感覺上他不像生意人,熱誠沒有城府。允廉那兒子翰笙,有點孤僻,第一印象不討人喜歡,處久了,發覺他肯講理,尖酸倒不自大。我跟邵只談生意,回到旅館,翰笙來了,他說,「你是做生意的,我看不像。老實告訴你,這裡房地產不是好主意,地下倒可能蘊藏石油。」我謝謝他忠告,他說並不為忠告來,他遨遊四方,難得回家,他見我在他家牧場住的那天,從行李裏翻出一幅畫,看著,又收起來,他記得以前有人也有這類似的。我說,這不是我的,就要將它物歸原主。他說,另一個人有這幅人像畫,就是夏雋岩。我說此行私下目的,就在尋找他下落。翰笙說,怎不早問,他正去了南美。

「雋岩那時從公務上退下。我見到他的第一想法是,和你有關的這幾人,不夠跟你匹配。他才經營一間小型船廠,雇工成百,我會些西班牙話,那邊講葡萄牙語。我說到我的意圖,開門見山。他說是有這麼一幅,由他姑媽存著。她人住在該國首都。他聽我要這幅畫像,不談價錢,他問我是不是收藏家,聽說我搜有幾幅,要交還原主。他問起畫像上人的近況,人家結婚很久了吧。我說,我見到她先生女兒。他看著我說,你這樣是為甚麼呢。最恰當的回答是,她先生的意思,也有報酬。但我說,沒有特別原因。他說,跑遍那幾大洲,沒有特別原因。

「雋岩懂得保健,打網球,頭髮略白,他和我見兩次面。提到航船,我說我的經驗,他說是他一生的夢,這年齡還有。我說,想象和事實有分別,對我當時只為逃避。他不以為然說,「這要看各人,那麼些船,不同的船,貨輪軍艦,多樣裏有不同的夢。」我說,你這裡換了跑道。他說,「經歷過後,這裡找到暫時棲身地,管理河道,叫做港務。」我說,那也算是航船吧。我記得錦征提到他,似乎拘謹不善言詞,自覺怕羞,如今面對的,有禮懂社交。同一個人這方面的性格可以改變。我們始終沒說到你,不想說,我和你的相知,是會心,也私密。雋岩可能也如此。

「他說,畫由他姑姑保存。要我自己去登門拜訪,那時的夏漪應當七十了,身體已差,沒有你或錦征說得剛直頑強,人總有衰老來到。她沙發上,腿上披著毛毯,室外是個暖和的春天。人來南半球,過的不習慣。她聽我說了來意,簡略提到錦征,她爽快的說,你等等。她進房去取,翻箱倒櫃。她背駝,頭髮也稀疏。她交給我畫,我看著,我已見過好幾幅,這一幅有它的不同,我不由嘆氣,問,這你捨得啊。她說,你是要還是不要。她顯得嚴厲,我了解那是她習慣。

「她坐回沙發,膝頭披回毛毯,說,「雋岩就快結婚,他總拿活的人跟這畫上的比,現下終有了個熟悉可談婚嫁的,就讓這畫上的束之高閣。」我漫不經心聽著,只顧看畫,她氣惱說,你拿走,你認識她最好,理所當然,為甚麼等這麼久,早就該來了。我說,已打聽雋岩有段時期。她指著我手裏捧的畫說,她現在和誰在一起。我說,你怎麼知道不是我。她說,我看得出,你比雋岩還要癡。我說,我還是很感激。她說,你不夠爽快。我說,老鈍了,考慮也多。她說,誰老鈍。

通常我粗枝大葉,這次還是打了電話給雋岩。拿走那幅畫,總是他在意的。雋岩堅持要和我見面,請客吃飯,酒酣耳熱,他說,「這兩天想起這畫來源,奚錦征那孩子不知輕重,白白將畫給人,但你不辭千里的要回去,是反其道而行。」我說,不是吧。他說,是出於欣賞,還是忌恨。我說,沒那麼複雜。他說,他那時毛頭小孩,你已經中年,你一直這樣做,從年青到白髮冒出。我說,扯得遠了。他說,我這裏需要有領導力的幫手,我看你威嚴氣度,可以考慮留下,做一番事業。我說,您說起醉話來。他站起身說,這畫像你拿去,給她最好,只是我要問,這是你的意思,還是她的。我說,差不多。他說,帶著笑的聲音說,有差,會不會她寧可讓這像留在我這裏。我說,她不會反對。這是否叫他欣慰。我想,有又怎樣,不會一直演變,時間年華都有限度。那樣,我搜齊了那三幅,可以名正言順回來見你。」

思嫻說,「沒有藉口也可相見。」域夫說,「經過似乎很久,有情祛的拖延,總是浪費。那時擔心,你以為我一走了之。」思嫻說,「那像沒有期限的等待。不時看著你第一次相贈的三幅,越發感覺,信差比信還重要。」域夫說,「你這邊也發生不少事,我事先給你的警告不夠。頭一次相見期間,到我走以前,以為話說盡了,其實很多沒說,所以有憾事。」思嫻說,「你第一次離開得倉促,是擔心還是虛心。」域夫說,「那第一次離開,再回來,中間相隔太久,也算錯判情勢。」

 

思嫻說,「這涼風洋面過來,稍稍降低暑氣。」域夫說,「你一向怕熱多過怕冷,和一般人以為的不同。」思嫻說,「陽光織熱,沙的反光耀眼。」域夫說,「走累了,這裏有空椅。」思嫻說,「這時學校放了學,來海邊的學童增加了暄鬧歡笑。」域夫說,「我要是那時警覺一點,早些和你通信,可以跟你分擔體驗。」思嫻說,「你專心尋找忘了時間。」域夫說,「我時刻沒忘你。」思嫻說,「那差不多七年。化那麼多時間,你找回那三幅。你專心找尋,是繼續夢想,還是逃避。」

域夫說,「你這邊也發生那麼多事,叫你我動盪驚訝的事。」思嫻說,「首先那塊璧。它經歷了一段曲折旅程。畫和我直接有關,而璧,它的價值在於你和錦征對它的共同認識。克非那時往亞洲,隔兩三年出席一次地質學年會,第二趟我跟去,往邵淑然和她先生狄旁琥家做客,見到他長子狄朝的相照,驚訝怎麼那麼像展軒,想到旁琥也認識展軒。當次沒見到狄朝本人,事情一直放在心上。這發生在遇見你之前,我跟你提到展軒,沒說到狄朝,更不會說到狄旁琥。我認識狄旁琥,在展軒的同時,對他印象平常。旁琥領養狄朝,展軒的遺腹子,過程說得粗枝大葉,動機更含糊。再下的一次,就是你出現又離去之後,我終究見到狄朝,他忠實女友帶去的。這趟起意到實現期間很短。克非當時由雅加達去台北,我臨時變掛,說要跟淑然長談。他我的行李箱給放反了,我得以留住那塊璧。當天旁琥不在,和淑然見面,她讓梵妮莎帶我去。原始的島,人煙稀少,還沒被污染。一見狄朝,看出展軒的痕跡,模樣神情,許多父子不一定像似,狄朝卻像。他見到我,像我們認識了半生。他唱彈吉他,說只會這一件,其他過去未來都茫然。即使如此,我還是愉悅和他同在。你當初聽我敘述這段,就問,他既是展軒和別女所生,又發生在我和展軒認識的時日裏,我應有疑惑不安。其實我往見狄朝飛行途中,就想到這點。及至見到狄朝,這些不安就消失。眼前是一個受創後保留柔和的人。忌妒嗎,一點也沒有。展軒人早走了,有他生命的衍續,我內心深感欣慰。他那行為,應是他的反常行為,恰恰說明是因我而作。我將璧留給狄朝,只有梵妮莎在場。我直覺那是最好歸宿。旁琥事後告訴我狄朝怎麼生下,怎麼受傷,以及其間他的好日子。我更覺所託對人。

「這樣克非那邊,在某一個心情下,以為我這樣做,是為了他。是我忌妒他將熱忱放在不確定的璧上。他這樣認知,我也罷了。只是不會想到,它逗了一圈,回到克非手中,那過了一年,是梵妮莎郵寄來。她寫說,那對狄朝反而是危險。認為除了我,無人更有權擁有。這樣回到克非保險箱,重新燃燒他的一個夢。對於你,我擔心你以為我忽視你的寶劍贈佳人。」

「告訴我那時,我很感動,你告訴我,愛沒有忌妒。」

思嫻說,「璧安穩在克非保險箱,對你等於沒變動過,然而更大變動接踵而來,風雲難測。情景和你頭一次出現那麼相像,只是內容南轅北轍。你走後過了一年多,深夜兩三點,電話響,那晚克非出差,最小的再齊去露營,一家就我一個,我接了話,那邊猶豫用英文問,是沈太太嗎,我用中文答我就是。他說,侯思嫻嗎。我問哪位。聲音陌生,那邊似乎帶著笑意說,「啊,你在睡,有人託我帶東西來,時間不對,我明天來紐約。」我說,甚麼,誰呢。他說,我白天再打。放下電話,很少有的事,再想,可能是西部或亞洲來的電話。

「隔了一天,一大早,同一個聲音再來電話,有物件託帶給您,我問是甚麼。他說幾幅畫。我一聽,一陣暈眩。再想,可能你差人來,問,是域夫託你的。那邊楞了很久,可能沒有事後我想的那麼久。他終於說,聲量小了,「不是,怎麼會是,他說要給你甚麼嗎。」我說,你究竟是誰。他說,你不認識我,畫是奚錦征的。我說,錦征?我沒見過。他說,沒有關係,我有幾幅一套的畫像,跟您有關。我沒答。他又說,我想送上門來。我說,我這裏又遠又不方便,你才來,不熟,我叫人去取,不麻煩的話,也可以寄過來。我這樣無禮,是直覺上覺得不妥。

「他還是來了,地址從電話薄上找的,他和你頭次來的方式一樣。他後來說,有駕照,可租車來。他按門鈴,我正午睡,平日沒這習慣,那日澆花澆得累了,本有園丁,自己喜歡剪枝盆栽。我推開門,他笑吟吟,我又一陣暈眩惶惑,倚著門框。他說,你臉色這麼白,不要緊吧。他後來說,第一眼就看出是畫像上的我,盡管年代相隔。我說,以為你是另一個人。他說,我使你想起沙域夫吧。我說,不是,是你沒見過的。當時我的詫異表情,叫他自得。

「只你知道,他叫我想到滎秀。忽然時間停頓,人的青春飽滿可以保持不變嗎。我心底抹去的人,忽然掀在眼前。我恢復過來,認清楚,即使翟滎秀,也不會這樣年青。我當時鎮定的說,呃,你就是電話要送物事的。他說,要我扶嗎。我搖晃著說不,他說,這走道花圃邊都是水,澆得濕淋淋。我記得他當時說話表情,有這麼相像的人,另一個的印象已糢糊,停在老早以前。說話聲音,記憶中也沒這樣清脆。

「他帶了畫來,我不得不驚奇萬分。記得你提過廖寬河,很簡略,還有在他身邊的銀花。你當初以為他得了無藥可救的傳染病,人已過去。事實是他病了幾晝夜,發著高燒,瞳孔放大,發出病危通知,賽銀花拿去火化,暗暗將他放上船,海葬,自己哀戚的半瘋半癡的揮別。這些寬河自己不久說了部分,其餘我們後來拼湊。他給浪打到列島,有人救起他,教他打坐練氣,不但身子康復,精神也從恍惚中清醒過來,救他的是名道士,和他一同打撈沉船而致富,過三年,道士死了,留給他財產。他得來名利,還開課打坐,財源滾滾,他找訪過銀花,人更憔悴,他定時讓人送點錢,已很對得起銀花。他說人應當往前看,糾纏的恩怨斷了就不要再續。可是他帶畫像來找我,忘了往前看的宗旨,那是他弱點,還是無可擺脫的命運。

「這些他當時都沒說。他進客廳,打開畫夾,舖開三幅畫像,仿摹你先前帶來的,姿態背景和原來的一樣,但成了彩色油畫。我第一印象,感覺煩躁,和原來的氣質氣氛全違背。我問,這畫像是誰。他說,不就是您嗎,輪廓像,就是畫得沒有本人美好。我說,少女和老去的容顏,怎會一樣呢。他說,這在您少女時代,由您兄長畫的。我說,你見過他。他笑說,自然沒有,年代遙遠,氣質卻在畫面上保留長存,所以價值非凡。我問,你來兜售,甚麼價錢。他說,這太俗氣啦,仔細看,它們有大師的影子,像野獸派,立體派。我說,這怎麼是我,尤其怎麼是他畫的。他說,這本來是你的,就還給你。我說,總有個報酬。寬河看著我,沒回答,我忽然想到,當時沒這樣質問你。寬河自進門,笑臉發油還是發亮,就沒改換過。他穿著西裝領帶,顯得發福,但有約束。

「我接著問他油畫怎麼得來。他說,「一個叫奚錦征的,你可能認識,也可能不認識,有了你原畫像,送給我其中一幅,並說畫像真有其人,那仰慕熱忱令人感動,錦征遭逢不幸,那遺志給我激發,我經過艱困和擊打,得到其餘兩幅,決志跋山涉水,要送回到畫像本人。」我聽得心驚疑懼,也慶幸先見到了真品。他這以假亂真,但假中有真。他再解釋,我疑點重重,不知從何問起。然後他說,「第一次和你通電話,你提到域夫,他在哪兒,我找他,沒消息呢。」我說幾年前有這樣一個人,電話中說有畫像,不知怎樣沒有下文,之後也再沒聽說過。他說也在找訪他,有所報答。我說,我無從得知。這是實話。

「那時再齊露營結束,送他回來的路邊扔下他,他物件不多,嚷著幫忙,寬河踢拖鞋,推門出去。克非常嘲笑那習俗,就是客人進門脫鞋,換家用拖鞋,克非說只中國人才這樣,以為可以保持地毯乾淨少吸塵。那草坪才澆淋過,我看他襪子踩濕,遞給他一悃紙巾,他搽乾了,襪還濕的。再齊露營拔營時,手肘受傷。寬河說是脫臼,他懂得接。再齊覺得好些,我要他去附近診所照x光,寬河盡說不妨,他驗看再齊露營帶回的徽章,說懂不少露營事。那時寬河三十出頭。

「他趕不上回城地鐵,只得留他過夜,外院邊有兩間房,堆了舊床,冰箱,輪胎,一間比較空,住宿不太合適,寬河卻說沒關係。我們住處偏,來訪的親友不是沒有,總鬧哄的來,一股煙的走,能談心的都藉電話。寬河說,這裏這麼靜仙人也嫌寂寞。我想,喧嘩的壞處,他也不懂,沒想他即時說,人多了又嫌吵喳。我說,有的要上了年紀才感覺到。他說,呃,景況到了,就了解的。我說,你帶的那些畫就顯得喧嘩。他說,是嘛,總要物歸原主。我說,我這怎叫原主。他說,你家需要園丁嗎。我說,甚麼意思。他說,我可以勝任。我說,那怎麼敢當。他說,說說的,我也可以幫忙別的。他的確只是玩笑。我不由又想到翟滎秀,所謂年青時的影子,隔得遙遠,我不確定他是否這般講話,但很合式。我說,明早一班六點五十的車,我們可以趕。寬河說,其他班次呢。

夜晚克非打電話來,我說再齊撞了個庖,但不要緊。我掛上,沒說家有來客,因為解釋很長。寬河說,「這裏你們就準備一直終老。」他問得直接冒失,叫人不快。對這週圍環境我將心情告訴過你,沒有浪漫的心,你說仍然可以有關懷的心。寬河這樣問,我想到婚後年月,把克非當成浪漫的心的城堡。我斷斷續續做職業婦女,三個孩子需要大量時間看帶。克非的事只是職業,說來頭銜亮眼,薪金過得去,他一樣有財富欲望,注意股票地產,那時流行一種買公寓換賣獨屋的投資,有的賺,時機要準。

「寬河的畫我舖著,再齊看了,問了又看。我不怎麼放心,次日起得早,寬河起得更早,在廚房幫著收拾,我弄土司火腿蛋給他吃,自己不吃,他對我全是個謎,我保持戒心,和對待你完全不同,固然他像似滎秀,因你倆各自帶來的畫,意境全不一類。我不想問他,又不得不問。我忍不住問,解除一些疑懼。我盡力保持冷淡,對於畫,收下來可能有後患,不收,糾纏更多。我問他,怎麼找到我,還是怎麼找上我。方法或目的,只差一個字。

他解釋,錦征告訴他這畫像上的人,形象清新飄逸,本人也善美脫俗。他問錦征怎麼只追尋而不到手。錦征說,那不需要佔有,還說,你長大就明白。他大了,更不明白。但不想違背錦征的初意。只是錦征從世間消失,寬河覺得這事應當繼續傳衍。他說他少青年代經過高低榮辱,創傷復原之後,學習氣功打坐,重新了解人生真諦。他要完成錦征心願,讓畫像回到畫像本人那裏。他能突然有我消息,是因克非學術開會,容易打聽到。我想這個會這麼不小心,洩露家人資料。

「他不致全盤捏造,卻不說明帶來的畫像是仿摹這事實。我說,「我哥畫我那時,我還有印象,這畫面上的神情氣氛,差距太大了。」寬河笑了一聲,「沒錯,這些都是仿摹的。我原來有過一幅原畫,和其他的都遺失了。這沒有原來的好,一半都沒有,總是照那原畫仿摹的。」這樣仿摹尋覓帶來,那心意太強烈了。當時望著家居內外環境,他說,畫上的您活潑生動,已變到成熟沉靜。我說,變化不致這樣劇烈。他說到婚姻事業,我表示這麼忙還抽空來。他大方拿出他妻子相片,算亮麗,可惜得了慢性病,幾乎都坐輪椅。

我送他去地鐵。他告別握我的手,十幾秒,我有點難堪,裝做若無其事。他忽然說,我這次將仿摹的交給你,接下來我應當去找到真品。我說,你有事業家庭啊。他說,那樣做,對你有價值。我終於說,車子進站,快去吧。他說了一句,再聯絡。這客套話有點突兀。我在回家路,腦海搜索你說到他,沒有負面批評,他表現也溫和,但再看那些仿摹油畫,不神似,衝動畫出,色彩在鮮艷中,帶著難說的欲望,盛開,就是不含蓄。我再將兩組畫平放,嘆息疑惑,因著奇特的念頭,沒將仿造的廢掉。

「隔了短短兩三天,他又來電話,聲音一聽就知是他。他很快說,我還有一幅也是油畫,畫的是錦征。我想怎由我保藏,嗯了聲,他又說,我再送過來吧。我約他公共場合見,隔了州的市鎮圖書館。那邊有地鐵站,相距我家二十英里。我比他晚到,他草坪前站著,畫框著塊白布。他換了件夾克。他說,就這裏展示嗎。我說,這旁樹蔭好。他說,來往人多,又是洋人。我掀去布,正是那張墨畫仿品。寬河說,這一幅錦征的畫像。我只能說,沒見過這個人。寬河說,我看也不太像,但確是他。我說,我收下,要估價嗎。他笑說見外,我說,你站得冒汗,那邊有餐飲店,坐下談。他喝了熱過白開水。

「我說,不會再有更多這畫了吧。他說,不會啦。我問這幅仿摹墨汁畫的油畫給我的理由,寬河說,「這是錦征惟一留下的形象,很生動,有他氣氛,就讓您記得誰執行了還君明珠的行動。」我說,是你。他說,「錦征執行了一半。錦征要看見你生活幸福,會很安慰。」我說,你這邊工作啊。他補充說了籍貫年齡目前的生活職業,含糊的說。微風裏,我拒絕魂兮歸來的氣息。我說要接送再齊,時間緊密。

「回到家我拿你留的墨汁畫並列,這是我記憶中不存在者的畫像,姿態上一般,很難看出是同一個人。寬河帶的那幅,有更多你的影子,可是粗糙,粗糙不一定不好,這得看原來畫者的天賦。你父親畫的錦征,隨興畫成,顯得超凡,飄揚自得。

克非看到那些仿摹的畫,高度懷疑他在招搖撞騙。倒是再齊聽寬河說精通打坐氣功,很有興趣。克非不久見到寬河,就比較放心。那時克非為再燕和湯尼的事煩心,懷孕生子,同居結婚,克非覺得丟臉極了,不僅他們步驟混亂,更由於湯尼工作不定,常常失業,卻不在乎。然後再齊花時間學氣功,漏掉幾次考試。克非叫寬河來家裏談。

「寬河這次來,隔了一個多月。他和氣,有笑容,總有話說,但不高調。他白天來,我在院子裏,他說,這大片地可以種菜。我說,花已經不少,種菜需要肥料吧。他說,有益身心健康,我可替你開個菜圃。我說,你沒事業嘛。他說,我送的畫像有掛起來嗎。我將兩組畫並列給他看,他吃驚愣住,說,原來你已經有了。我說,省得你再花費時間。他說,「這我都見過,鉛筆的,比較簡單。」我說,奚錦征帶的是這一組。他嘿嘿笑說,「無論那一組,主題都是您啊,錦征可以心安啦。你看這些油畫,更進步,更現代。」我說,「域夫也認識錦征。」他這次沒笑,凝著表情說,「他啊,是他拿來這些鉛筆畫給你,他比較老派,有時也頑固,很扎實。」

「我說,「有了真品,為什麼仿摹。」他正經的說,「這原始其中的一幅,曾名正言順屬於我,該有我指紋。域夫拿去時沒經我同意。我清醒過來的歲月裡,不確定要忘記全部有關畫像和榮譽的事。意志應該駕馭情感,如果不能,也可以伴它前行。我找尋你的意志慢慢萌芽,要有信物禮物,最直接就是你的畫。你不記得有畫像,更不知道有仿造的畫像。我找到一個從前仿造你畫像的,莊空弦。他仿造的格調差很多,只憑深刻印象。他起先拒絕。他經營實業不成功,周轉不靈,我出資給他,算舉手之勞。他憑著記憶,重新仿造了三幅。我供給他豐足的畫具油料畫布,畫出來的新鮮活艷。臨走他說,你怎麼脫胎換骨,有番新氣勢。我說,我們以前有過的恩仇錄,愛恨史,都當成過眼雲煙的小事。他說,我可以畫你吧。我說,憑記憶就夠。他說,最好寫生。我就讓他畫,跟這些一樣大幅的。畫完我就在想,掛在哪裡。我帶回住處,不喜歡那情欲橫流的意思,我帶回空弦那裏,當他的面,不管他怎樣的苦苦哀求,將那幅撕碎點火毀掉。他取出又一幅墨汁,就是我帶來給你的這幅,也是他仿摹的,這樣我親自送來。」

「克非後來回來,滿意他大致上的解釋,認為他誠實可信。寬河知道順著人家的意思講,能屈能伸,克非結論他比你平易近人。他名片上琳瑯滿目,加上紅印的甚麼團體執行長,來這裡擴充地盤。很快知道他經營打坐按摩,驅邪風水。克非說自己人脈廣,可替他介紹。我晚上問克非,你哪來的三頭六臂啊。克非嘆氣。我說,「你近來老嘆氣,甚麼不滿意。」他說,「我越覺得懷才不遇,有志難伸。」我說,「頭髮白了,該開始算算退休。」

「克非那一早去公司,我聽見院子響,過去看,寬河在那裏剪著花葉。我披衣,草地還是露濕,他已經剪了一筐,我問甚麼時候來的。他說,「早啊,搭第一趟車來,天都才亮。」我看他鞋襪脫在草坪邊,說你打著光腳,不嫌露水冷。他說,「不冷,草又嫩又細,踩得舒服,也不會讓鞋子壓痛了草,不信,你也試試,很愉快。」我說,「這泥土才澆過肥,他們說,肯定很多蟲冒起來,戳進腳底,變成寄生蟲。」他嚇得跳了幾步。我說,「是嚇你的啊。」

「他坐在台階。我靠著低牆,站著說,「你帶來的畫雖是仿摹品,至少有這番苦心,也說了實話。既然交到我這裡,你大功告成,可以做你事業去了。」他說,「我怎麼在意送達幾幅畫,找到本人,那應當是閑人做的事。我受過重擊,醒來初很多事不敢去面對。一個人的屈辱要變成經驗,化成動力,汲取教訓。我想過怎麼會自取其辱呢。錦征的天真,是他沒有遇過悲慘,無益的事做不停,他以為甚麼都好。然而沙域夫就不一樣,聽說他出身貧苦。我那天在飯廳,許多人商討甚麼,他不關心,盯這我看,不眨眼,沒表情,幾乎有點恨,也沒顧忌,而且很長久,一小時的會,他視線離開我最多三次。我給看到,不知生氣還是喜歡,有這樣看人的。後來他表現的就是很沉穩。他原就只繼續錦征和你畫像的淵源。他如果愛我,怎麼不跟我說。他忽然離開我們認識那處。我只想找到代替他的。我甦醒過來,漸漸他的樣子講話,外表內容,浮現回來。我不只恢復了青春,還有財和勢。我要域夫認知,我做的會比他好,錦征會更高興。這樣來到你這,你比我預料中的更高貴,容光煥發,風度翩翩,你沒有老去。我也沒有。有些夢可以傳遞,可以接力。」

「我說,「時空不一樣,夢是不同的夢,你不必這裏浪費時間。」他說,「這怎麼叫浪費。昨天廚房水管不通,檢查出來是樹根長進去了,他們換裝好新管,我幫著鏟除大樹的根。」我說,「這些勞累的事怎好叫你做,而且也做不完。」他說,「就是做不完,所以我可以一直陪伴。」他當時流不少汗,顯得比同年齡的年青很多。

「隔天克非車子在外頭保養維護,鄰居送他回家,他過道進來,聽見車房邊儲藏間有嬉笑聲,正是寬河和再齊,那下午寬河教再齊打網球,打完了熱汗淋漓,兩人喝冰啤酒,冰櫃只剩一罐,兩人輪流喝,寬河喝完一口,要再齊並著打坐,他倒了水瓶,給再齊喝,克非在門縫裏見到,相當不快,不想寬河叫再齊轉身,對面合著手掌唸咒似的,克非惱怒起來,嚷喊過去,再齊嚇得跑開,克非順手檢起條掃把,並不是要鞭打的意思,跟著跑不幾步,站看的鄰居見狀就去報警,這樣克非得了虐待兒童的罪名,給抓進牢裏,過了一夜兩天。

「克非回來,寬河沒有消息。克非說他消失得好。過了一天,查看銀行保險盒,那塊璧已不翼而飛。探索的結果,他坐牢那天,寬河取了證件,大搖大擺進了保險庫,簽名是從家裏舊支票上剪下,再貼上。克非血壓飆高,因此住了院。更糟的是,再齊沒了身影,留條說去追尋寬河,我沒法瞞住再齊離家不見的事實,克非的傲氣在一夜之間崩潰,血壓高引發中風。

那時我了解到房屋貸款和醫療兩面的壓力,後者我原以為他有學校健保,沒料那兩年,克非去外面很勤,出國演講,學校的合約正好期滿,他在有怨言的情形下,只作客座教授,這沒有了健保。此外克非投資,大多在加州內陸地,我要了結這些,去了兩趟。我那時並不擔憂,日子總會過的,就是訝異你去了哪裏,多久了,寬河和你究竟是對頭,還是合作。我應當沒這困惑,你和他不一樣,品格很容易區別。寬河才來時,我有警戒,過後覺得他性格不差,終究人品可以掩飾,尤其他有一個那樣的企圖。

「他目的是璧,畫是他的餌,是我當時的領會。只是他怎麼知道有塊璧呢。你不告訴他,他從哪裏得知,要是同夥,這璧由你拿來,何需轉一道呢。寬河走也沒帶走那些油畫。我對著,欲毀又止,分明是摹仿,不合格的摹仿。

先前在東部家鄉每年冬初,越覺難過,秋葉變黃,變紅,他們說美,我只感覺憂鬱,憂鬱消逝的威脅越來越沉重。冬日的白晝短,到下午三點,日頭已斜掛,更糟的是慘淡的光芒,我明白那只是現象,真不喜歡,室內很多事做,可以忘卻,室外也有家事,秋掃葉,冬鏟雪,轉移焦點。然而那轉換的蕭瑟,深深使人悲哀。這裏就是氣候好,陽光盛,人年青時嘴硬,喜歡四季分明,到了一個階段,不得不承認氣溫的挑戰越少越好。這裏我結束掉克非的兩個投資案,望著海,心情不差,可是感覺孤單。我將東部房子賣掉。再燕想的跟我一樣,搬遷了,你怎麼聯絡,遲遲沒消息。再燕和湯尼生了兩胎,不知他們日子怎麼過,別人有建設,湯尼還靠他第一代移民的意裔父母。

「克非的健康情形變好,竟是湯尼的舅開的刀。克非恢復得快,可能是底子好,以往應酬雖多,可是小心,對吃喝都有節制。他對我處理他投資地產的事,顯然滿意,我做的,剛在一波景氣高潮末了,時機對,他稱贊,我說只是遇上運氣。但他對再齊的一去不見,掛慮又忿怒,想盡法子雇人追尋,尤其那塊璧叫他心疼。他問我怎麼無動欲中,看來你有那幾幅畫就夠了。他復健時間多,我對著那些畫,想著畫的人,畫的當時,還有送畫的人。

那年那些甚麼學會的事,克非仍受邀,這次在南美,我陪他去。那次見到崔從坤,他在那裡爬山,下山時遇到麻煩,引起當地領事館注意,克非幫著解決。歲月在從坤臉上有刻劃,但還很健朗。他提到那幅畫像,我問是位沙先生要去的吧。他說,「是你要他來拿的,那更好。」我說,「他人呢,幾年沒有消息。」他說,「原來他說拿給你,自己留著做甚麼。」我說,「可能他在等,等個時候。」克非後來說,你認識的三教九流。意思是怎麼認識從坤這類型的。他這一問,我想到展軒。人活著就很多這樣的遭遇。

「克非每兩年去台灣開會,我先前陪他去過一趟,這次我直覺應該陪去,關於寬河,空弦,更有你,那裏有關聯。我那老同事管蘊俠,除了請吃飯,帶我去遊全島,她改嫁過,先生姓海,很木訥。她說到我母親舊事,說起了錦征,錦征給她前夫一塊璧,放進了古物館。對此克非有高度興趣。蘊俠陪我南去,沿海公路經過一處,她說,那邊以前有奚錦征的墓,還是她前夫安排葬的,後來地方擴展,墓給移開,從此不知去向。那地方你後來說,住過不短的時期,我當時面對荒曠寂靜,堤外淘天濁浪,不停不歇的翻。

「你後來也告訴我,管蘊俠的前夫,就是誤殺錦征的人,他要射的是你。這事件對你們三人都致命。錦征生命為你喪失,對於你,恩情無可彌補,心懷從此背負。蘊俠前夫也受害,親手斷送摯友性命,刑法免他責,他仍幾近崩潰。

「那時回到飯店,櫃台有留言電話,竟來自莊空弦。我猶豫半天,等他再打來。他電話中的聲音比你和寬河的都要蒼老,但高昂亢奮。沈夫人嗎,我姓甚名誰。他要在飯店一樓餐廳見我。當天下午就來,我坐餐桌邊等,心想他會不會也帶來三幅畫像。我那趟旅行帶了仿摹的,真本的留在家中。空弦進來,行近很快,顯得愉快有精神。據你之前描述,以為他應表現頹喪。沒有,我即時想起展軒,朝氣和平。他後來說,見到我那刻很震驚。他說,也是後來說的,「怎麼早不認識你,更像早就認識你。」看不出他對過去有任何不安,他有點發福,帶著親切和自信的笑容。

「他開始的客套話,簡單舒坦,神情從容。我的感觸跟他一樣明朗愉悅。終究說到你,不久之前他見過你。從你說到畫像,他說,「那是特別的感受,我從幾幅原版的鉛筆畫像,仿摹出來油畫,實在冒瀆,如果不是域夫的催促,我一定半途而廢。這刻見到真的本人,我想,那原版也不能比擬的。」我說,「你還在作畫。」他說,「早就不畫了。我這方面的學習經驗來自廣告畫,如今在其他中小實業發展。」整個夜晚,我腦中總浮現起在西南昆明的日子,也就是和展軒的日子。

「隔天,我電話約空弦在外邊見面,說有東西給他。他揀了地方,就是你和他會面過的銀馬車咖啡室。座位低,光線暗。我帶著寬河交給我的仿摹油畫。朦淡燈光下,那三幅膺品顯著急切又短促的一種豪情煽情,油塗閃亮濃烈,色澤似乎不會乾。我充分感覺畫者的熱忱澎湃,而作畫的就在眼前,卻恬靜安詳。空弦黯然緩緩說,怎麼讓你有這些呢。我說,是寬河呵。他說,他竟然見到你。我說,他帶來仿摹的,卻帶走家裏真璧,更可能我幼子失蹤,讓他誘拐。寬河的事我敘述了一些,他敘述得更多。他的仿摹在兩個不同階段,一個是域夫要求,那時原畫臨摹帶著生澀的矯情。我那次帶給他的,是寬河死過一趟回來,到他那裏向他要脅。我問,他能要脅你甚麼。他說,寬河有撲滅不完的火焰。

「說到仿作,他前三幅臨摹原畫,後來的已隔了相當時日,全憑記憶。他說,你知道我不是這方面專業,之前有廣告畫的底子,後來連那技術也流失了。我說,「那也需要活力,即使負面的都擁有摧毀能量,我不是說它們是負面的。」空弦說,「寬河用仿摹當藉口去見你,因此我想此刻替你畫一幅。」我驚訝說,「你不是久久沒有畫過嗎,何況他們都說,你仿摹也不像。」他說,我這次不是仿摹。我說,我時間不夠。他說,這兩三小時就夠。我說,我不習慣。他說,我只要你的氣質,放心呵。然後他說,「要個贖罪的機會。」

「隔一天他帶了畫具來,為我人像描繪,我說,「我沒印象我哥怎麼畫我,可能趁我沒注意的時候畫的。」空弦說,那幾幅明顯你在沉靜沉思。我說,那姿態已經不會再有。他堅持畫下來,用了兩三天。他畫完,我過去看,不只驚訝,感覺平靜裏的震懾。畫上顯得簡單,柔和,真實,縐紋和垂沉都表現無遺。我說,「這和我哥畫的有一種相通,盡管年齡時空,氣氛背景不一。那些純淨,單純,期望,這幅有沉浸在成熟中的靜同樣的誠實和連貫。」他說,「謝謝你給我機會。」他眼淚濕了大片床單,旅館裏空間窄小。他說,「面對真的你,自然的安詳就顯出來。」他揹著畫具走出門,走廊窄狹,他回頭微笑,負著一堆沉重,不覺累贅,就像克非揹上高爾夫球袋的純熟。

「克非知道這畫的進行,見到那幅新成的畫,表示確切的摸著我內心底層,畫出來需要有深入的認識。我說,深入的認識,不是容形上的。他說,就因不是容形上的,更叫人訝異到忌妒。我說,你不喜歡就撕了。克非說,為甚麼要撕,有被畫者的歷史,有畫者的歷史,還有畫本身的歷史。他幾時有這樣的智慧了,真是從天而降的靈感。克非既不喜歡,我當天將畫郵寄,還給著畫人比較合理。空弦隔天來電話,說收到了,將會為我保存。我說也好。他電話中告訴,聽聞到寬河的消息,由於捐贈救濟的善行。

「為了再齊下落,我迫不及待,寬河事業發源在澎湖一個小島,我靠蘊俠幫忙安排行程,搭機當天來回。我在小機場候機室,等到寬河出現,他自在欣然,沒一點內疚,開口你旅途如何,我提高聲量,問再齊呢。他驚訝說,他不是好好嘛。接著從容解釋,他離開我們之後,先去加州,不料再齊隔兩天跟去,寬河說,「我勸他回家,他要向我繼續學習。我只由得他了。我回國前,交代再齊通風報信,他也沒做到啊。」我說,你有拐騙人口嫌疑。他說,「怎麼會呢,我一向清白,回來這裏,更沒他音訊。」寬河其實有所隱瞞,但解釋合理。他說可以幫忙尋找再齊下落,人應該還在加州。我又說,你還有偷竊嫌疑,關於那塊璧。他說,甚麼啊,不是我偷的。我說,那跟誰合夥。他說,我要它做甚麼。他推得一乾二淨,失落璧的銀行庫,沒裝監視相機。寬河帶我乘小艇,到更偏遠小島,人煙更少,建築相隔得遠,他那一座龐大而樸實,他很少蒞臨,一年來兩次,每次不到一周,這次真巧,大部分時間在本島,生意興隆。他自豪這一生總算走入順境,已是億萬富翁。我們行走沙灘,跟目前這狀況一點不相似,那天大雨過後,焦暑沒風,他說,平日風沙大,貴賓來才停聆聽,這灘面向東,如果昇空少許,對望正是和域夫空弦相處的小漁港。他說,人生經過打擊就會成長。雖是老生常談,他繼續說出稚丘和則奴,他說,記得我跟你說過跟域夫的心結,其實指的是則奴,則奴稚丘跟他才同一代。他恢復健康以後,沒再和這幾位聯繫,將過去埋葬很重要。他說平實的過,企圖心不要再強,然而那仿摹畫像給他衝動,就是來看我。那海灘碎石佈滿,不像這裏可以踏沙,稀疏釣魚客,我覺得焦陽曝晒,他說當初見到我時,一點不驚訝。說到年齡,我那時五十,他三十。他事業蒸蒸日上,對於他堪看風水之類,我說,你沒懷疑過。他說,沒有,只要不是有意害人。我說,把假的當做真的。他說,只要我認真把假的當成真的。他還教人打坐按摩,他說,持守肌膚不接觸的原則。他說得正經。之後你說,他們開始都這樣說。他駕小艇,有馬達,浪花撲臉,他控制得宜。回程上機,寬河要我去看看他中部山區總部,我勸阻他跟我同飛,克非見到他,不會善罷甘休。

「當天和空弦通電話,空弦一直不想掛,似乎預感以後我們不會再見。他說,寬河答應追蹤你的人和璧,總有和你攤牌的一天。我說,我相信他傷害不了我的。他說,還有一個人想見你,證實人像上的你跟你本人符合。我說,那不切實際。他說,我將你電話號碼給了他。他指的是稚丘。我說,那成了畫像俱樂部,多餘呵。他說,不會,稀有族群。

我夫家這邊是大家族,散居各方的很多,那時開始每年有一次團聚。隔年再去,住克非侄女家。空弦那邊電話換成空號,我有他地址,去到那裡,換了人住。那初冬,陰暗的天。他住處遠,修路開工,回程叫不到車,倒有區間火車,乘的人不多,一位對面坐著的起身過來,禮貌親切,你是侯思嫻吧。他就是稚丘。他一旁坐下,說我怎麼來的,空弦電話留話,但找不到他。那時我忽然想到那幅仿摹的墨畫,原來是他做版本。飄逸沒自大,自得無排斥。出車站,他送我上計程車,約我次日晚六點飯局,車站對面的高樓餐館。他那時也三十歲,看來只二十,高瘦又白孩子臉。

「那晚我先到,稚丘遲到二十分鐘,他身旁倚偎女士很嬌甜,他笑說,「我記得你在畫像上的樣子。我一晚睡不著,深怕見到你是個夢,當時應該送你到家。」我說,「她是你朋友,怎麼不介紹。」他說,「啊,她叫丹妃。我們快入座,怎麼盡在門口說,我定了套房。」

「我對稚丘的了解來自你,也有部分從空弦那裡。第一次見,我不覺得陌生,他也不覺得陌生。他稚氣中帶著怕羞。我們有甚麼話說呢,說的都很遙遠,即使是你,畫像,他也不應那麼熟悉,可是稚丘說得興高采烈。丹妃也說他們的現況,稚丘說自己好命,家產,遭遇。丹妃說,還有我。稚丘說著就靦腆,笑容不減,「這間的螃蟹有名。」我說,「你們吃,膽固醇高。」稚丘說,「菜單上苦瓜絲瓜,點來配著。」兩道菜後,稚丘說,「您那幅最近畫像在我那裡,空弦出境前帶來給我,我保管最安全。」丹妃說,「為什麼放進保險櫃,應當掛上牆。」稚丘說,「想不到空弦那樣功力,畫得那麼真。」我說,「他畫的是他心境中的人。」我問,則奴怎麼沒來。稚丘說,「他比較怕,怕生。」丹妃說,「怕人吃了他嗎,他陰陽怪氣。」稚丘說,「哪有,亂講,那是高傲。」

回旅館,稚丘來電話,說則奴抱歉沒能來,要問你好。說完他掛了電話。說話雜亂無章,沒有邏輯。我跟克非說,很奇特,怎麼跟他們熟。克非卻說,天涯總有認識的,說說話不表示甚麼。

「克非天亮時說,忘了告訴我,他向故宮文物館人員提到和氏璧,一位專人說,有這樣一塊,可是最高機密,從不展示。他得個機會去看,我說,你明知那不是真的。他說,「比較一下真的假的,而且沙域夫交給你的,不見得就是真的。」他們開完會當天,去一處地下倉庫。人家捧了個盒來,盒裏的璧鮮艷新亮,克非聽了幾句,忍不住說,「怎麼知道是真是假。」人說,「即使假的,這一塊單獨來看,也珍寶極了。」克非說,「這值多少。」那人說,「就價值來說,做個比方,本買得下紐約第五街的,有了歷史意義,便買得下整個曼哈頓。」克非說,「能用雷射測出它的真假吧。」那人說,「怎麼測呢,貴重沒話說,但是不是就是和氏璧,要驗出它上邊的指紋淚汗,還是血跡,要找到當初三代楚王以及卞和的基因,才能確定是否真版。」

克非想到我們原可擁有整個曼哈頓,現在第五街也沒有。越想越是怒急攻心,回來第二次得了中風,比前次嚴重。我們決心搬來西岸,這邊天氣乾燥,對養病有幫助,加上再燕再秦搬在這邊,那時矽谷才被叫做矽谷,房價正作勢要發,我們賣了原先紐約上州的大房地,在矽谷山邊置地。

「三個兒女裡,我今天才提到再秦,他最讓克非引以為榮。他唸書時每門功課都好,數學文科,所向披靡。他是老大,克非早先常說,要是他弟妹都這樣,就太好了。他的成績單獎杯,認為那就是他的光彩快樂。他不多說話,青春反叛期也不像再燕再齊給我們麻煩,直到他學業完成,慶功宴後,在高興的情況下,說出他當時在人群中不快樂,「你們把我放在一個最優小中學,忘了我屬極少數民族。我們大洋那一邊有十億人口,然而那間小小教室裡,你的孩子只是個異類,他可以背誦哈姆雷特,華茨華斯,沒有重音,也可以收集棒球卡,可是他仍不一樣,加上他功課全A他的特殊成了和人交往的障礙,非凡就和人不合。」克非說,「你將障礙轉化成了動力。」他說,「動力甚麼,AA+嗎,那就更異類。」他說得鬱悶,克非沒了解,也不願面對。

「夏綠蒂是開啟他閉塞靈魂的人,她歐裔第二代,講話還有重音,她個性和我們以為的那國的民族性相反。她瘦長,話多,最重要,她也是天才。再秦最終讀的科別,使克非失望,他修人種學,克非說那就是考古學,比上古史還久遠。再秦二十不到,就拿到應用數學博士,後來再學現代哲學。夏綠蒂比他長一兩歲,主修現代藝術,克非說都是死路科目。我們搬來西邊,見面時間不多,不幸夏綠蒂染病,他們往南搬來這海濱,我們隔幾年跟著搬來,那是後話。

「那樣郵局過了一年,依例不再轉信,我想到,你回來找我們,怎麼找得到。更在我心上的,再齊已經不見了這樣久,我們依然努力尋人,換了地址,我越怕漏失。你那天終於出現,事先沒通知,原本突然,你卻顯得平常。我不僅驚喜,疑惑使我靜默,我該問,怎麼現在才來。」

 

域夫說,「沙灘一直連綿下去,聖他蒙尼加,威尼斯,曼哈頓,長灘,杭庭頓,新港,拉古拉等等,單單這塊也寬闊,我們來回的走,你不累吧。」「說比走累,或者是,說幫助走。」「都需要氧。」思嫻說,「你看這一刻西斜落日,讓雲氣蒼茫籠罩,不見紅日入海,就是清照寫的落日鎔金。至於太白那句西風殘照,漢家陵闕,沒一詞夕陽黃昏,讀來分明就是。」域夫說,「這兩面山兩面海的大盆地,數百萬人住和行引起塵霧污染,波及幾十英里海岸外的低空,日落光彩受到污染。」思嫻說,「還好,有風和浪,海洋空間散去。」域夫說,「有了涼意,你穿上披肩圍巾。」思嫻說,「來的人更多年輕作伴,在餘暉中活躍,慢跑,扔frisbees。」域夫說,「你比我注意別人,我就是比較粗心。」「不是,是特別的事你專心。」「那時我搜齊了三幅畫像,再去你那邊,我發現心情和頭一次一樣緊張。去的方式一樣,叫出租車,下了車,屋子已換了主人,我問兩句,結結巴巴的英文,得不到任何解釋或鼓勵。出租車早轉頭走了,那邊也沒幾家人,往地鐵起點去,步行起來,才知那條路多長。路上開始想到,怎麼會和你斷了消息,你們種種遭遇都可能使我自疚,我原本沉穩個性,對你怎麼那麼大意,想到你各樣可能,我沒法心安。我想情感也可以改變個性吧。

「我下一步,找克非做事機構去查,他因身體出事而退職,幸好得了你們搬遷地址。我和頭一次一樣,沒事先說明,飛來西邊,像二三十年不見的老友,讓你驚喜。我真粗心,把三幅畫交給你,任務完了克非不是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就是坐輪椅,典型的望著可能是姦夫的情敵,在他面前橫無忌憚,我更不能在你那裏停留,方便的是,附近容易找到住處,我訂了租約。必須有好理由才登門。華文報上登載的國術中藥,可能治療克非的中風後遺,我按期送貨。

當天克非對我說,他講話已有困難,說了半天,我越聽越驚心,從寬河的來到,以及竊走那塊璧。我說,「非法拿去,就想法子奪回。」克非只能哼幾句,之後你在院子花叢間,說得詳細而平靜,跟現在一樣。他怎麼送畫來,和你一家相熟。我聽得難以置信。」

思嫻說,「我看你不動聲色,平淡的說,以為他早沒了。我問,你對他認識多少。你說,「一個時期,他誠懇實在,熱忱勤快。隔不久,又忽的貪婪愚昧,濫情絕情。」你們相差十來歲,因錦征認識,在錦征兩個不同生涯階段。」域夫說,「知人知面。每個有你畫像的人,因畫像關聯而有意義。」思嫻說,「就寬河這點來說,仍有某一點不確定。記得那句話,疑來則愛去。」域夫說,「就現實面,我也驚訝再齊的失蹤,文明國度裏人會消失得無影無蹤。」思嫻說,「這不少見,許多牛奶盒子上印了失蹤人的照片。克非見你對璧的事不太關心,有點著急。他告訴你,兩者有關聯,可以一起解決。」域夫說,「關於璧的失蹤,有銀行人員見過冒充者從保險箱換走璧的,跟你找出一幅合照相裏有寬河,認為像似,我對這點存疑。克非說寬河既有了璧,還帶走再齊,不明白動機何在。他話說困難,他今非昔比,你日子將更沉重。」

思嫻說,「有你歸來,我們相聚,屈指可數的次數,使沉重減輕。」「不會引起疑慮就好。」「我們這邊久別重逢,敘說各自發生的事,都和彼此有關。你這趟歸來帶的三幅,從我先前認識的人那裡得來,你幾次說得詳盡,我感激感動。同時,你原先帶來的三幅,原以為經過手的人和我無關,想不到這其間我見了寬河,空弦,稚丘,了解和畫像的關聯,我說出來,你心安。」域夫說,「也感激感動。」思嫻說,「你敘述錦征和你跟他們的相關,每一幅畫像都有一段記憶。」域夫說,「你提議將寬河最近一次帶給你的幾幅仿畫銷毀。」思嫻說,「動作是小的,只要經過幾秒鐘的碎紙機,我看出你也不忍。」域夫說,「為你想,仿畫由寬河帶來,到底空弦所畫。」思嫻說,「空弦有仿摹的畫,也有真人寫生。」域夫說,「情況迥異,可同一個源頭。」思嫻說,「我們那樣敘述需要時間,唯恐頻繁引起流言,每次跟你見面,要有克非或旁人在場,我們禮貌相待,使我覺得和你反沒有先前分離時親近。我催促你走,免得在苦澀和快樂之間漂浮。」

域夫說,「我有了新的任務,璧和再齊。二者和寬河似乎都有關,經你一說,並沒有緊急責任。我謀生任職,搬來橙縣,做事提昇生活的意氣,所謂安身立命。我們見面時間少了,兩件懸案,你在意的只在再齊,克非更在意璧。等待解決懸案的時間不知不覺,表示生活保持平衡狀態,不致崩塌。忽忽兩年多,有一天電話留話,一個中年女子自殺,要我去處理,女子名古菡香,地在往東郊區六十里。我依言去,正建築的新屋社區,大約十來座,五成完工,遲午五時,已經收工,沒有工人,沒有住客。照留話的停在最底一間,空屋後邊陽台,迎面出現奚禾揚,我揉揉眼,確定是他。以前目睹他像植物人的活著,常理上等候斷氣火化,如能行走,便是僵屍。我盯著看,他變得不多,像時間停留。他說,「你來赴約了,不要想成死亡約會。」

「這正應了那句話,魔鬼永遠不睡覺。或者道一尺魔一丈。終究邪不勝正。我說,我要確認你是人不是鬼。他說,「天還沒黑,是我沒錯。」我說,「你甚麼時候從病床起來,還是又一樁醫藥奇跡。」他嘿嘿笑起,我說,「我重傷過你,你可以報復了。」他說,他在一個颱風夜,遭到閃電或擊,直跳醒來,畢竟腦缺氧可能恢復的機率是零,只能說他當初沒有缺氧到腦死的地步。他說,「我白度十年多光陰,醒來世間改頭換面。我失去不少,不過所幸得回更多,我的青春停留十年,康復住院時期,護士說我肌膚那麼好,沒縐紋,不粗糙,潤濕的手掌,哪像你,比我老了十年十五年。」他說得沒錯,他有了人生二次機會,有精神,有體力,面頰光滑,我站著比,比他蒼老半輩。他即時使我想起寬河,一般相貌氣質,但缺乏寬河的自信。

「禾揚在我出現時,手裏就持根槍,我沒因他持槍就舉手投降,他過來敲昏我,我醒來已給綁在未完工的客廳木柱上,反綁,站著。他木箱坐著,說,你醒得真快,不像我昏睡十四年。我說,我沒必要跟你道歉,我當初解決你緣由已不存在。他說,沉入昏迷期間沒有時間感覺,總清楚記得昏迷前的一幕,就是我使他致命,恐懼仇恨停在高點,隨著神智恢復,他漸漸了解我行為動機。他大難不死有老天的看顧,他有任務要完成。「他起初沒有謀生能力,很快發現具備特異功能,能通靈,算卜,第六感。不久有了名,善男信女跟得成堆,香火盛,發了財。這和寬河如出一轍,只是他沒牽涉按摩,然而懂得利用群眾。他意識逐漸清楚,歷經十四年,藉他說的特異功能,因而有財有勢,但午夜夢回,想到自己為甚麼長途跋涉。那主要人物錦征化成了,域夫也逃亡落魄,當初所為的物,也不知去向。他們不是說,不在乎長長久久,只要曾經擁有。那時短暫匆匆,漂游不定,從沒仔細欣賞過。他原決定要忘記的,重新吸引他。整個事情的主要誘因,不僅那塊璧,還有放不開璧的原因,和人有關,只兩個人賞識這塊凔桑的石頭,錦征和域夫。

「他說發跡之後有次在LA的中餐館,叫長沙吧,遇見冒益箴。他們都當對方故去。冒益箴看來落魄,他們以前也不那麼熟,總有爭執,到最後幾乎一條陣線,事情早過了,雲淡風清。禾揚見他走路微跛,和那次墜崖有關,難怪老是手撐褲袋,眉頭縐鎖。禾揚去他住處租房,景象很差。禾揚給他一筆錢。冒益箴跟他同時受創,恢復快多了,只化一年多,那有關錦征的命案,好幾年才清查結案。他在台東海邊一間國中教書,過了一段日子,直到結婚。兩年後,妻子和人跑了,他一無所有。禾揚聽他說妻子是誰,很憤憤不平,嘴上說,她怎麼會嫁給你。又說,湯瑾珂也沒甚麼特別。再說,她肯定看低你,摔掉你。」

思嫻說,「瑾珂跟他結婚,有段奇緣。你以前提到益箴這段,說他曾伴錦征走一段路,他認識你,以及差點被你消滅。我驚訝之餘,模糊記得這人,優劣難判。以後因著兆柔和從坤,我認識了瑾珂。瑾珂跟我說他的事,已在倆人離婚後。瑾珂那次由綠島探訪從坤回來,班機臨時取消,候機室空蕩沒人,益箴也在等機,他倆聊起來,益箴說做教育工作,瑾珂以為他不求聞達,化雨春風。後來夜深,櫃台關了,他倆獲得通融,候機室過夜。瑾珂繞一圈回來,見益箴坐著沉睡,仰面朝天,嘴唇緊閉,不見愁眉緊鎖,瑾珂一旁坐下,轉頭看,益箴睡得詳和。瑾珂拿塊手帕觸碰他唇,他睜開眼,那眼還挺大,瑾珂說,我以為你唇邊流口水。那時益箴大約四十五歲,瑾珂三十左右。」

域夫說,「冒益箴還說,離婚之後,他不死心,再三求去復合。禾揚聽了,直說他怎麼配,原先禾揚認得瑾珂,百般追求而不得。對益箴這念頭,又妒又不平,引起他再去找訪追求瑾珂。」

思嫻說,「瑾珂外貌稱得上明豔照人,但不講究打扮。她事業做得不錯,小我們一輩,想法特別,她找丈夫不為找依靠,是找助手。禾揚隔年跟她見到,自己有自信,還有信眾。瑾珂跟他喝酒,酒量比他好。瑾珂說,我對你只覺乏味,你這醉態,拍照之後,寄給你的信眾。禾揚受到這般羞辱,對瑾珂只有敬而遠之。」域夫說,「他沒這麼容易死心。」思嫻說,「男女之間情感變質,要的是征服,情感征服。」域夫說,「權力是愛的死敵。」思嫻說,「禾揚就敘講這點。」

域夫說,「禾揚那時繼續翻益箴的舊帳。禾揚說,我這人就是不想讓人一刀斃命。聽了益箴說離婚後的日子,就是被騙以及騙人。禾揚問他怎麼來美國,益箴說自己成了經濟通緝犯。禾揚說,早就知道你這種人,犯法污錢。益箴卻說,那倒不是,他替人頂罪。禾揚說,「你沒地方去,就去場裏幫忙。」他說的場原來是道場。益箴說,「勞力的事不能做,管帳可以。」禾揚說,「這叫引狼入室,讓你做個管理才安全。」冒益箴做了一陣,終究不慣委屈,禾揚就請他走了。他後來下場並不壞,聽你說的。」思嫻說,「瑾珂竟跟他復合。當初婚姻有一個孩子,需要教養,聽聞益箴落魄,找到他。益箴的懺悔感動她,她幫他清掉舊債舊刑,回台做起大學講師。我問瑾珂,你怎麼知道他真心懺悔,他怎麼懺悔。瑾珂嘆了口氣。我忙說,是怕你上當。他們住新店,益箴學校在中部,這樣兩地跑,瑾珂也放心,說都近六十,等候退休。我始終沒和益箴再見。」

域夫說,「我跟禾揚恩怨糾纏半生,益箴對我則叫過眼雲煙。我年少時衝動,差點要了他和禾揚的命,我為那次行為付出代價。回到在那新建屋,禾揚的陳述,益箴當他道場管理的期間,說出璧和畫的線索,益箴當初傷得沒禾揚重,康復後還能探聽出璧的下落。倆人都是我的加害者,原因也相仿。他向益箴說到復仇,益箴沒這膽。禾揚踢我兩腳,算替益箴扯平,狠勒我脖子,為他十四年昏迷還帳。他說,人要往前看,說穿了,就為錦征那塊璧吧。你知道吧,這璧是我從思嫻保險箱取走的。我說,我們一直冤枉了寬河。禾揚勒我頸項,剝開我上衣,重毆劈打。潑水使我醒來,他又滔滔不絕說下去,他根據益箴提供消息,這塊和氏璧經過我,寬河,和賽銀花再回到我手中。他開始注意你,尋覓窺探。在長久注意期間,經過崔從坤,狄朝,結識狄的養父,狄旁琥。旁琥就住這附近,往北驅車三小時,可以遠眑五顏六色岩石的山尖,他說旁琥竟也是暗戀思嫻的人,得不到的怨恨增加,又逢家庭破碎,妻離子散,苦毒不滿,延伸到周圍遠方,家恨變成國仇。旁琥說,哪有甚麼好人,不全是為自己。話雖有據,可是不該延伸。旁琥一度見過璧,讓狄朝獲有,然而被狄朝的妻,送回給了思嫻。旁琥給了禾揚寄放銀行的情報,禾揚施展了催眠術,心電感應,從銀行裏盜出璧來。我說,要我恭喜你,你古董商嗎,做此盜竊行為。禾揚說,我今日找你來,綑起私刑,除惡務盡,就該做出絕決的手段來,也罷,我們再沒有爭奪的獎賞,還是有,思嫻,璧。我說,我都不擁有。他說,既然如此,還有一致的過去。我說,我們兩不相賒。他說,哼,這麼好,其實還是有的,我找到你,如果還有璧就罷了。原來他終究沒守住那塊璧。他說,是寬河又偷去了。

「我驚訝說,你們也曾相遇。禾揚說,年初有個世界卜掛大會,在香港舉辦,有兩個主題,一是聯合卜掛人,不要自相殘殺,另一是為香港九七以後前途卜掛。禾揚說,與會人八成騙子,其餘二成來做市場廣告。他熱鬧了一天,晚上酒色之餘,深夜有人來敲房門,從未見過,一見就知是寬河,簡直是對鏡相顧。寬河說,我們見過的,但不會有印象。你是將來的我吧,精神仍然抖擻,肌膚仍然光滑。禾揚說,你是我的從前嗎,看來歲月奔馳,身形浮夸,要述舊嗎,有一天一夜給你。寬河說,考慮你的體力,為敬老尊賢,預留時間做生意。禾揚說,有美酒,有陪伴佳麗,你要先禮後兵。寬河說,我們談談一句鐘。過了一句鐘,寬河說,我有一幅畫,你有一個璧,都驗明正身。我這幅是原畫的真人寫生,新近創出。禾揚說,我的璧寶貴多啦,在本堂樓頂安放。寬河說,那句甚麼明人不打誆,你將璧隨身帶著的,逢凶化吉。禾揚說,你料得準,生意怎麼做。寬河說,打個賭。禾揚呵呵笑說,我就是第六感特強。寬河說,我們請這旅店老板娘的隨便一個女佣,來翻一張牌,誰的花大誰贏。你想這種事誰會願意,寬河說了個理由,禾揚竟給說服。

「那時禾揚說了一半,天降驟雨,我跟他都淋透,閃電打雷,我說這是你重新得力來源。他說你敢笑我,避雷針放你頭上試試。我說,你老羞成怒,是輸了,輸給寬河,璧也輸掉。禾揚說,我對自己的第六感過度自信,沒想這沒補牌加碼的局,一翻兩瞪眼。他原本預估,取勝在握,寬河還說,市價上,畫比不上璧,這樣競賭,說明你我心目中,價值一樣。寬河又說,應當畫和璧一致交還給思嫻,那才叫完美。禾揚說,我乖乖把璧拿出來,被他講到服氣。第二天想想,不是沒漏洞,被說服有部分原因是吃喝多了,頭腦沒保持清醒。

「寬河設局騙取了璧,叫有心電感應的禾揚翻了跟斗。之後禾揚證實他沒將璧交還給思嫻。禾揚對我說,你呢,你就不如寬河,他有三寸不爛之舌,你悶聲不響。那時出來一男一女禾揚的保鑣,賞我拳打腳踢。他逼問寬河下落,我無可奉告。他還質問,你心安嗎,是否有了思嫻,對得起錦征嗎。說得粗俗,本不該理睬,還是回說,我她相隔四百英哩,一年見不得兩次。禾揚叫保鑣潑我桶冷水,卻是工地泥水,他們揚長離出,任我綁得牢,我重傷昏沉過了一夜,沒工人來,我呼喚沒人聽見,再一天才給救到,臉上水泥都乾了。後來聽說,禾揚跟這新屋區主的關係,是他表示了解堪輿風水。」

思嫻說,「你那趟也算身處險境。」「挨毆不致取命。」思嫻說,「他問你對得起錦征嗎,你先以為含義是,你得到錦征想得的人,之後覺得意思是,你愛我超過錦征。」域夫說,「這對當事人才一目瞭然。」思嫻說,「對你是個警告。」「聽成另一個警告。那之後,他又消聲匿跡。」「或者他在暗中,你在明處。要不,他怎知道古菡香做餌。」「陰謀總會顯露,圖窮就會匕現。」

思嫻說,「那時再齊來了信,他已成年,法定自主,信上說人生意義,用詞一直比他兄姐幼稚誇大。來信沒寄出地址。他說不用擔心,我們越發擔心。我和克非的家居,名符其實成了空巢。只有再燕給帶來孫輩。那段時期很靜,你來的次數少,可貴的是,你來總逗留得久,克非一旁,談得都是現實事物。」「幾次接送路上,握住手,說體己話。先前我駕車去,少了這段接送的珍貴,以後全搭飛機去。」「我難免問,周末忙甚麼,不成家嗎。」「那時不像現在有電郵那麼方便,我也大膽寄信到你家,要你另開信箱,你不肯。」「我喜歡你的字。」「你的筆跡柔美中帶著堅韌。」「你的更有家風,像你父親墨畫,就叫飄逸。」「聽來,你也可能因那幅墨汁畫,愛上錦征。」「可能,那變成人鬼戀。」「你一幅半百時的畫像,跟璧一樣,都在寬河那裏,他遲遲沒出現。」「你估量他多半時候在遠東,不想他這裏開闢江山。」「在有他消息前,一幌幾年,平衡保持著。」

 

思嫻說,「太陽落到海平線下,餘光殘留,從濛到暗黑,有段時間過程。」思嫻說,「潮退了,露出大片沙地,顯得空曠,人潮開始打包回家。」域夫說,「走在細濕沙上,你手也冷。」思嫻說,「我不要緊,有你就夠溫暖。」域夫說,「那句老兵不死,常不了解的是下一句,只是逐漸凋謝。原來餘暉過日子,需要骨氣。」思嫻說,「與其等死,不如強作歡顏,我和你那段時光,是有可以感激種種。」域夫說,「老去的將軍球王,後段時光即使有壯烈故事,但總只給記錄時間裡的前一小段。」思嫻說,「緩慢不停滯,變到美人遲暮。」域夫說,「美好個體維持同一個個體,連續存活到死,一滴水在江河裏,終是它自己的一滴。」思嫻說,「四周也好多滴水,像我們此刻敘述的這些人。我們像在敘述長篇小說裏的跋,打發幾句,給每個人做個結論。後來發覺,並沒結束,原來的繼續發展,除非消失。」域夫說,「蓋棺才論定,之前可以活得更感激,我們這一刻盡講舊事,也共渡現在。」

思嫻說,「你說平衡,日子就飛逝得快,那天再秦留話,幾年沒消息的再齊,在猶他州南出現,我不想讓克非勞心,畢竟中風的人,更不能找你。再秦自己沒時間,我獨自飛到那裏,大機場轉了小飛機。接機的邵翰笙,那時已八四年,他和再秦同事兩三年,還不知兩家父母相識。聽說再齊失蹤,見照認出來。我原向赫茲租好車,翰笙自備摩托機車,看來龐然巨物,稍顯老舊。他在人煙少的山道,輕車熟路。他一面駕駛,一面回頭對我說話。他在那曠闊地域度過青少年,父母當初買了牧場,一度很興旺,近年虧損得厲害。他早去外州生活,偶而回來,在這裡駕車,乘奔御風,流連巡徊。他說,「這裏我的記憶是枯燥多過內涵,一再回來,只因喜歡地多過人。」我說,「對地的喜憎跟人沒法分開。」他說,「這遼闊成為我逃避的好地界。」我說,「看過去荒無人煙。」他說就因這樣,所謂鄰居都住在二三十英哩外,他去外州前,這附近新建間農場,佔地百英畝,每半年自辦或租辦夏令營冬令營,他說這樣營地出租的不少,只那間似有邪教氣氛,但不肯定。然後他說當地的風土人情,這裡牧場遍地都是,農場卻少見。他也證實見過像似相照上的再齊。

「進了處狹谷,招牌是農場,其實是養花場。峽谷兩側山峰,擋著陽光照射不長久,種了不少水仙,蘭花。我見一個花工,蹲在一串花堆裏,像在檢驗蟲粉,我往那裏去,那人回頭,陽光下,他頭戴寬邊帽,站起對著我,那笑容自然,我一時想我真瘋了,每個人當成展軒。翰笙說,他就是狄朝。我恍然對狄朝說,「幾年前我們見過,你長得更結實。」狄朝說,「這花給你。」他將花佩我髮頂,說好看。他和翰笙歲數都過了三十。我說,「這甚麼花。」他說,「這裏種了沙漠之花,上百種仙人掌,這邊玫瑰,那邊房間叫熱帶雨林的溫室,有各類蘭花。這排的叫蝴蝶蘭,文心蘭,一葉蘭,劍蘭,你知道嗎,它們初看差不多,其實有二萬種蘭花,不同地域的這裏都有。」

「翰笙後來說,「你明知狄朝是展軒跟別女所生,你對他仍有善意。」我說,「他不需要你可憐。」翰笙說,「他曾是他狄家的光榮,我爸老拿他跟我比,他摔成這樣,人生毀了,拖拖拉拉過二十年。鬼才幸災樂禍,空留遺憾。」我說,「幾年前見他,已經這樣,此刻成年了。」翰笙說,「他就停在一個年齡。遇到那種苦害,救他的是群蝙蝠呢,回家的蝙蝠,是鳥類還是脯乳類。」我沒見過受傷前的狄朝,那時他怎樣聰明善良,無從想像,但令我不由回想,遙遠過去時地的展軒。

「狄朝說得興奮,不斷重覆。帶我進到溫室,他妻子梵妮莎在角落工作,等狄朝進門就說,「這肥料缺貨好久,園丁說了幾次。」狄朝說,「我一直忘了跟主任提。」「忘了忘了,等它們全餓死。」然後她見到我和翰笙,「呵,遠客呢。」她變的多,鬆懈豐腴。那種艱巨辛勞沒有成果遠景,只在消磨外表的神采。迎接來客的剎時,她展現出歡欣熱忱。

「那刻寬河在花架邊上出現,笑說,「正奇怪怎麼還沒做完這一排剪栽,竟是來了客人。」幾年不見,寬河體重更增,戴的帽很講究,寬邊絲質。他的笑和狄朝相較,毫無含蓄保留。我說,「告訴我,他人呢。」寬河說,「他很好啊,聰明懂事,懂得選擇。」我說,「我就去報警,你拐帶人口。」寬河說,「再齊已經成年,人格自主明理。你不用擔心,我怎會和你做對。」

「他看翰笙一旁,問了兩句,有點戒心,指示保鑣看住。我說要見我孩子。寬河說,「當然,天下父母心。記得我在你家也澆水洗地吧,為你服務無怨無悔。」我說,「扯那麼遠,他人呢。」寬河說,「他好得很,一切都是自願的。」他解釋怎麼沒即時將再齊消息通知給我。這幾年事業做得更發,業績每年加倍成長,無論貴賤都要看相風水。這年才想拓展海外,來到這裏,發現再齊一直沒離開,這裏找到心靈導師,是寬河徒弟的徒弟。我說,幾年沒見,你倒變了,是利慾薰心吧。他說不是,是眼界呵,權和名到了手中不會有人不要。」

「他帶我出花圃,斜坡下的操場,一群孩子踢足球。寬河說,「你看再齊那裏指導,多有成就感。」我一眼見著再齊,兒女中他總少了甚麼,叫人操心不安,時代種種墮落沉淪的負面影響,在他就最容易。再秦的智慧,再燕的活力,再齊最缺少的是意志。他穿了運動制服,我向他揮手,他一楞,揮手回來,又轉身去吹哨么喝。我說,「我今天帶他回去。」寬河說,「當然好,你試試,他已經成年,有自主權。我勸他回去過。」我說,「你總有誘因。」

「他帶我去貴賓接待室,兩層樓落地窗。他讓翰笙在娛樂間打電動。單獨對我,看著山坡人工草地,他說,「我不知怎麼登門告訴你,你們搬了家。記得我說過,了解克制謹守的重要,能量那麼大,輕輕一幌,幾萬伏特。當初面對你畫像,沒有很多響應,不像奚錦征,但見到你本人那一剎,真覺轟呵天地變色,我比錦征幸福,他沒幸見到本人活力美麗,風韻沒有隨時間少去,反更亮麗。然而我能怎麼樣,沒有結果的愛慕,不如沒有,我悄悄走了。不想你來澎湖看我,是甚麼意思,還說璧又不見。我想上天賦給我更多能力資源,是為著你吧。我有洋律師,查查誰犯的竊案,說是似我的人,難怪我也成了嫌疑犯,似我的人不會少,酷似我的就不多。我推算出奚禾揚,我們有相仿的卜掛功能,相互切磋,他看我年青有前途,我的按摩術傳授他幾招,他乖乖的繳出璧來。關於這璧的可貴,錦征域夫說了多久,璧到手,我越來越愛不釋手,我會還給你,只要再保存十天半月。你怎麼遲遲不來。我等得心焦,是啊,你來就給你,也擔心來得快。一復一日,心情矛盾。」

「他帶我去晚飯,大約才五點。他答應飯後我跟再齊好好交談。很意外飯廳像禮堂那般大,那隊英式足球隊員是青少年,不超過十八歲,男女都有,原來都是客。他在辦夏令營,我沒表示關心他是否在擴充事業版圖,我要再齊坐在我和翰笙之間,寬河坐在我和足球隊長之間。食物很平常,烤雞片,稀蕃署,生菜。我看再齊變高變重,他究竟是自願,還是給洗腦。翰笙一言不發。接著狄朝從邊門進來,大家都盯著他,他悲戚的嚷,「肥料肥料,我怎麼忘記了。」大家以為他在講笑話,哄笑起來。寬河扳起臉說,「快坐下吃吧,我會買給你一打肥料。」「那很多嗎。」「你再不坐下吃,就給我到角落去站好。」我說,「好好吃,別鬧了,讓他也坐下。」寬河說,「她替你求情,謝謝人家。」狄朝遲疑的對我說,謝謝伯母。哄堂又大笑起來,我不知道有甚麼可笑。我吃不下,拉著翰笙離開,再齊不肯跟,我想暫時放開他,可去報案。寬河說,「這裏有貴賓房,去哪兒。」我指著翰笙說,「他是我侄兒,住得不遠。」「明天再來,我還許多話沒跟你說,我要確定你了解我善意的。」他笑送我們出了大門。我要去報警,翰笙說那沒用,我說找律師,他說,這種事找聯調局更適當。

「那時已經不早,小機場附近旅館不多,又沒預訂。翰笙認為去他父母家過夜比較合適。我還猶豫,他又說,那牧場空房間多。我乘上他摩拖車,他繼續乘奔御風。我說,「寬河對待狄朝,叫人不快極了,幸虧你在。你要跟你父母先預報一聲。」他說,「我帶朋友去,他們歡迎還來不及。尤其,也許,你們同個年齡的,有更類似的語言。」這樣我見到邵允廉。

「我起先沒認出他來,是一旁的姐妹頃,摀著口,叫是你呀。允廉後來說,「這夜半了,你像天使出現,真是姍姍來遲。」他從前熱情衝破了拘謹,現在熱情早已消失,拘謹不在。頃說他在這裏久了,終日相對是黃沙岩石,人變得像岩石。他不承認,他放音樂,說這是唱帶,不是唱片。他說,怎麼會不喜歡勃拉姆斯呢。

「我們談到深夜。翰笙對我們的敘舊,一旁靜聽,沒有很大認同。那樣的重逢叫我欣然但不激動,也不會徒留遺憾。允廉還沒退休,來這裡只歇息,常回遠東,繼續他生意,也開始找接班人。問起他太太,離了婚又復合。淑頃說,好像找不到別人。允廉說,總有個老伴好。淑頃說,她幾時陪你呢。允廉說,她離不開她麻將搭子。淑頃說,「你這裏搭建樓廈,因怕發生核子戰爭,來這裡躲。」允廉說,「現在美蘇和好,暫時沒那種恐懼。這裡清靜,也沒甚麼不方便。」

「淑頃從淑然那裏聽說見過我,這樣說到狄旁琥,狄朝。允廉插了一句,他們不是父子。我們又說到以前認識的人。我說出再齊的情形,允廉說,「這最困難,最好等時間過去,他們會自然回頭。」淑頃說,「你對翰笙也這樣吧。以前老拿狄朝做標本,一比較,翰笙顯得無所事事,又不討人歡喜,時間過了,才顯明好看的未必好吃。」允廉說,「不好看的也沒變好。」我說,「他不錯啊,你還要他怎樣。」允廉說,「事業啊。他喝西北風,對社會沒貢獻。」我說,「貢獻也好多種。」允廉說,「你坐在這裏,我慢慢浮現起老早以前你的樣子,了解當初怎麼肯為你做那些,即使現今不會再做相同行為,還是感慨,如果當初娶到你,會有更多更好的記憶。」我說,「人生有萬萬條路的可能,發生的只有一條路。」

提到隔壁花場,允廉說原本是塊沒人管理的山谷,附近風景出名,它自身卻是處閉塞地方。起初開闢花場,在社區聽證會上,有人反對,卻由於種族的理由。通過以後,花場做了些睦鄰活動。我問到它主人。允廉說見過一兩次,看出人家毅力,種花不單是消遣風雅。我問有沒有拐帶人口的問題。他說並無所悉。當初我對他的激情沒感應,此時隔了那麼久,更不會有感應,畢竟了解那故友重逢,交談中有淡淡的喜和悲。

「我提到狄朝和梵妮莎,怎會在那裡。允廉說,「那裡種植不同種的花,梵妮莎喜歡,狄朝也喜歡學,有點用處。」我說,「他們可以隨時自由離開嗎,不會給迷惑吧。」允廉說,「怎麼會呢,哪有這種事。」我說,「你說你知道他和旁琥不是父子。」允廉說,「呃,很早就知道。」他沒見過展軒,我才有那疑慮。他又說,「狄朝以為自已是旁琥前妻生,如今知道與否也沒分別。」

次早大霧,預訂航班取消,翰笙帶我再去花場,他說他不喜歡做摩托車英雄,這英勇行為,比方電視上的超人,蝙蝠俠,蜘蛛俠,合適年幼時的口味,他現下喜歡星空巡邏,也過了第一代。門口經過花圃,沒見到人忙碌。走到深處,轉口走出來的寬河說,「你果然回來。我一晚都在想,萬一你一去不回,怎沒留你住下,真失禮,沒有表示誠意,好在我猜對,你會回來。」

「他帶我去花房,經過飯廳,兩個保鑣不讓翰笙跟來,遞給他啤酒罐,我說也好。走進花房,面積比前天見的更顯寬大。寬河說,「花房這部分是梵妮莎弄的,都經過我指點,我喜歡花草,計劃弄出熱帶雨林。」我說,「這很化心血,外圍乾燥,內裏悶濕。」寬河說,「梵妮莎聽話也懂這些,她長得不錯,只是天下長得不錯的不只她一個,就像你,才更高級。」我說,「這些話難聽。」他說,「溫室旁這草地,人工灌溉,長得茂盛,我常常踩著走步,很舒暢。這裏真叫世外桃源,你不如留住下來,明瞭再齊做為,放心啦。」

「他再帶我去大樓後邊一排,遠看像摩鐵,進去發現很講究。他說,「你除了再齊,也有放心不下的,我都會給你圓滿答覆,那塊璧,我替你珍藏,萬無一失,不會遺失。」我說,「我都知道,本以為你從銀行保險箱取去,既說沒有,我也相信,是你用手段從奚禾揚那裏非法奪來。」寬河說,「怎麼非法,這算功績呵,等著適當時機還到你手上。」然後他指著牆上,掛著那幅新近空弦的寫生,說,「這我想擁有呢,如果你堅持,也會還給你。」我說,「很刺眼,一個老太婆。」寬河說,「見過的都說讚,見過的也不少。」我說,「就說雍容華貴,也裝扮了大半生。」他說,「反正當年可愛,我越看越不能放下。你今日見到,就屬於你的。」

「那幅畫掛在深青牆,旁邊空白,總不是空弦叫他這樣掛法,畫像神情中落寞,了解,無聊,感激,都在盛光下呈現。我要他帶我去找再齊,回到大廳,花圃那邊角落有激烈爭吵聲,原來狄梵倆人,狄朝蹲地上,看摸滿地破瓦花瓣。梵妮莎憤恨的嚷,「做的好事,怎麼一點不長進,可惜可恨。」寬河說,「怎麼啦,生那麼大氣。」梵妮莎說,「要他加肥料,他加過之後,半夜又偷偷起來,加上十倍的肥料還不止,看這些蘭花,名貴的,嬌柔的,稀罕的,就這樣死透了。」狄朝說,「我珍惜它們啊,多增添營養,大量澆灌,快快的花朵生發燦爛。」梵妮莎說,「笨話呵,你摧殘多少生命,我們心血。」狄朝說,「你別哭了,我心更疼。疼你哭,疼花殘。」寬河勸說,「花的確叫人可惜,還可以再培植,心血就白白浪費。」梵妮莎說,「類似這種事不斷重覆發生,他就學不會。」狄朝說,「蘭花沒了,我的錯,你不必流淚生氣。」

「寬河帶我到旁邊隔間,像儲存室,邊牆大片玻璃。寬河說,「這面牆望得見那邊,那邊看不到這裡,你坐坐休息,我不會傷害你。」

「我接著才知道他所謂傷害的意思,對著那面玻璃窗,見到隔間溫室的狄梵還在收拾,狄朝一面涕淚,一面喃喃,「我愛惜過度,這蘭就要含苞待放。」梵妮莎揀看碎花,「這樣已經好幾次了,得而又失,你還是混沌,我愛的是年代久遠以前的狄朝,你是誰,你究竟是誰。」這時寬河進去,梵妮莎說,「我真累了。」寬河說,「你夠貞堅的啦。你渴望投向我懷抱,我了解。」梵妮莎說,「不,我就像這株蘭花,枯萎凋落,就拋到拉圾堆裏。」寬河說,「看來他是廢了,你又這樣癡,這桶農藥也算上好肥料。」梵妮莎倒了滿杯給狄朝,自己一杯先一口飲淨,又催狄朝喝到杯口朝天。狄朝說,這不難喝。

「狄朝不但沒有腹疼,反而臉熱起來。寬河說,「我有時錯把你當會繪像的空弦呢。」有人進去溫房,帶走狄朝。寬河抱起梵妮莎,坐著。梵妮莎說,「怎麼這麼久還不死,你那農藥沒效,倒把蘭花弄死了。」寬河說,「你說累了,就不要再掙扎。你勞苦功高,該得到回報,我這裏才是你的避風港。」「是嘛,從前他使我感覺溫暖可靠,已過去很久了。」寬河特意往我這方向凝望,帶點癡。倆人長椅歇,很快入睡,過半小時,梵妮莎先醒,撫著他,寬河才醒來說,「我怎麼悃倒了。」梵妮莎說,「我心身俱疲,可以這樣嗎。」寬河說,「怎麼不可以,你需要慰藉,我沒有強迫,很久沒有這樣暢快。」「他智力越來越往回倒退,二十歲,十歲。」「就這方面也不行,幸而你們有過孩子。」「還說呢,有也無法守住,讓他父親拿去撫養。」「狄旁琥心胸狹窄,自私懷恨。他搶了去,對你輕省。」「我還剩下甚麼呢。」「跟著我,有新的人生。」「溫暖緩緩回昇,你除了財勢,很實在,漸漸覺得你扎實厚實,活力飽滿。」寬河嘻嘻短促的笑,臉對著我這邊。

「我拉下窗簾,一片暗,手心放在額頭,寬河過來說,「你見到我青春精神活現。」我說,「多餘無聊。」寬河說,「我只證明給你看。梵妮莎年輕活躍,變得那麼癡,志氣毀了。以前像南海珍珠,到手發覺不過如此。我對你有不同心意,我可以帶給你快樂,我們一起,是奚錦征的夢想,有畫又有璧,最圓滿的結果。」我說,「這怎麼說,天方夜譚。」他說,「你害怕啦,我決不會傷害你,我才四十多,正值年輕力壯,你呢,這國家說性解放,怎麼大驚小怪。你不必在乎其他人,克非嘛,把他念念不忘那塊璧還給他,原本不是他的,是你的,早在你擁有前,我保管過,摸觸過。無論璧和畫,我在意的是你。這塊璧給克非,他一定願意交換,讓你到我這裏,我使你安全爽快。」我說,「你瘋了。你想想,我六十出頭,魚尾紋成了深溝,唇角垂下,更年期隨時來。」他說,「我怎麼在乎呢。欣賞的就你這持久的魅力,青春就快過了,對於你,寒冬需要的就是溫暖。我從來不用強,像梵妮莎,對你更不會,就是要考慮到,時間在漸漸消失。」

「房間裏像點了迷魂香,不然食物飲料,我沉沉入睡。睡到遲午,聽到外邊灑水聲,我起身看,寬河拿條粗軟水管澆灌盆景,他笑說,「本有自動澆淋系統,這樣手動,可以補足細微未節,我又喜歡活動筋骨,生活習慣根深蒂固。」我說,「那應該就專心耕耘。」他說,「怎麼沒有,才有這花房,還可營利。」我說,「你對再齊說清楚了沒有。這條水管像條莽蛇。」他笑著水管一彎,水花四濺,他扭關水頭,拿條毛巾搽乾腿臂。他說,「澆淋也淋到你腿臂。」他彎身替我抹乾。我說,「你這邊牆,隔壁可以看得清楚,這次讓誰看呢。」他笑說,「你很敏感。」我說,「很病態,別人窺看,還可以調情。」他說,「沒有的啊,我帶你去隔房看。」我跟著去,沒有旁觀者。寬河說,「向你做的不為了炫耀旁人。我不會用強,特別是你,要情願。」

「他取出一套VHS,笑說放給我看。剛才發生的事,仍在隔壁房間,梵妮莎著衣,弄理頭髮,狄朝給帶回來,先說,「愛一個人,就是向一個人降服。」梵妮莎不理睬,狄朝又說了一次,梵妮莎問,你再說一遍。狄朝說了第三遍。梵妮莎哼說,「是征服吧。」狄朝說,「是降服。」梵妮莎說,「我為你犧牲了幾十年,每天對著你,像幼稚園生,圖他長大,如果老長不大,就只有心死心。」狄朝說,「你一直歡樂呵。」梵妮莎說,「我真累了,為他守貞節的狄朝早死了。」狄朝說,「你現在說,是因為寬河。」梵妮莎說,「他比你,生機活力多一百倍一千倍。」她走出門,狄朝取起她梳子細看,發呆。

「我說,你監看窺看錄像,全是隱私。總不會有我吧。寬河說,「你不舒服,就不展示其他,不過怎會有你呢,只為要照顧的,像梵狄倆人,這裏這麼多蘭花,你留下照顧狄朝,他會健康。」我說,「你不該像強制暴力行為的人。」寬河說,「犯法的事啊,我是說我心中的法。」他又說,「溫室裡養得嬌嫩,要它自己生長,頂著烈日,旱地萌芽,困難重重。」我說,「為甚麼強求呢。」他說,「發展啊,需要人為的努力奮進。」我毛巾落地,他彎身去檢,他褲頭沾上泥和葉。我想拿起花架上的陶盥扔他後腦,可是不敢,推門跑開,狄朝站在門口,擋住寬河,寬河沒防到,趴伏在鼓團的肥料堆上,我還是跑不掉,大門邊有守衛。

「那隔天有場嘉年華會,進出人多。他替我準備臥房,隱蔽普通。晚飯再齊帶食物盤來,他看我吃,我細看他變得多,心疼沒夠珍視他,父母偏心不願承認,也不能承認。我想知道他幾年來的行蹤,他答覆含糊。我說看看你父親呢,他說會啊,有兄姐照顧就好。寬河過來一身西裝畢挺,又為下午的事道歉。說你們母子私下說了,看我有沒有做不對。我說,希望你守諾言,讓他和我明天走。他笑著。要不是那晚上起了大火,不知他會不會守信。」

域夫說,「我想他會,但並不就此放棄你。那場災中斷了好多人事。」

思嫻說,「我睡夢中,朦朧聽著呼呼響聲,又像撕裂聲,起來掀開窗簾,豔橙的火到處,我推開門,熱氣撲來,濃煙薰蓋,只覺經過的時間拉得緩慢。好像有人呼叫,拉著我,走到偏遠曠處,我脫離立即危險那刻,想到好些人沒有出來,人名面孔,那時你在燄裡走過來,我滿懷驚喜,感覺上像長久沒有和你相見,其實隔不到十天半月。」

域夫說,「我們那時不再天天聯絡,就憑靈感打電話,那天克非接,他沒法說得清楚,猜了又問,給了我再秦電話。我跟再秦只見過一次,正要解釋我是誰,他說你得知再齊消息。我跟著找班機,機場等了四五小時,飛行時間只兩小時餘,我租車,駕照才換,那一帶以前去過,找到那農場,天才黑路又暗,就是你在允廉家的那夜。我和寬河一對面,倆人都可說相等震驚。他和我似乎熟知,又很陌生,反過來說,也對。我認識寬河,在重逢錦征最後那段日子,那時他一個陽光樸實少年,隔了多年,成了活力的青年,接著的遭逢叫人惋惜。一個人要太多不屬於他的,結果不堪負荷。這時跳越上二十年,他換到中年,歷經風雨,竟旺盛樂觀。那時你講過和他見面經過,有心理準備,照面還是震驚。我說,「你和成長當初一樣。」他說,「你和我記憶中的也一致。」我說,「我老得快。」他說,「你怎麼找到我。」我說,「侯思嫻來過。」他說,「來了,帶了她小兒走了。」我問走多久。他說,「最後一班小飛機。」我說,「你沒有對他們做甚麼吧。」他說,「怎麼會呢。這裏有客間,你總想知道思嫻的來去情形,我們還有許多過去可講。」」

思嫻說,「對話總是好的,只要一點真誠。」域夫說,「也需要一點熱誠。他起頭說了謊,後來自己糾正,說你沒有走,那在談了一段話後。對話需要相互信任,我說,一度以為他命歸黃泉,離開人生戰場。你告訴過我他復原經過,他本人說得更戲劇化。他在鄰海偏遠處,渡過人生黯淡低潮,比他老十歲的銀花陪著,他不悲哀,也不怒恨,後來病了,像是急性關節方面的,人瘦下去,氣息奄奄,銀花將他放上一艘船板,沒有任何機器船艙,推船出港,他眼看海浪漸漸大起,波像個谷坡,滑下溜上,棕色黑色,隨時翻覆的恐懼震醒他,給救起來,從此怕死水浪。救他的是艘遠洋漁船,他給放在澎湖的小島,一位中藥專長的人家,喝些不知名的草藥,他病的發作漸漸少了,最終竟然好了,他天天散步,記著人生只有一回,難得有二次機會。他說他的再出發,有些事情看開了,好運來得擋不住。

「他說,轉了運,接著要靠自己。他橫財來自海底沉船,更要懂得運用。他幾年經營,累積了財富,對過去的錯誤有了了解,不會再犯。我說,錯在哪裏。他說,要專一,不要想每戰必勝。這叫人感嘆,很多錯失的改正,通常沒有認定倫理的錯誤,只做戰術上調整。我問寬河,你既然事業飛黃騰達,怎不專心做下去。

「他說身體恢復以後,發覺腦力受過損傷,包括銀花的事,沒有印象。他要尋找出來,找到尤姞,知道一些經過,再去訪銀花,銀花蒼老不堪,已不認得寬河,那天寬河穿戴體面,梳髮抹臉,銀花也不細看,倒說到一些人名。寬河說,「那些人和我創傷有關,我要弄清楚,我有足夠的智慧體會到,蠢笨人不斷重覆,聰明的知道改換做法。」我說,「你去銀花那裡,還有其他收獲。」寬河說,「甚麼也瞞不住你。」我說,「你問出來,她將璧和原畫像給了我。」寬河說,「這樣激發我後來這些行動。」他又說,「銀花頭腦不清,那次我提到你,她許多話說,一直說起和你雲雨歡騰,其實我知道,一次也沒有過。」

「我說,璧經過幾個人,被禾揚盜去,禾揚最後告訴我,是你將之騙取。寬河說,事實很難掩蓋。我說,你對思嫻說要奪回交給她,不會據為己有。寬河說,我常拿來觀賞,要領會它優點,總會交給思嫻。我說,欣賞出來的時間需要幾年十年。寬河說,也等著你出現,難得你和錦征對這塊璧的賞識。他說到稚丘則奴,我問他們跟璧有關嗎。他說好像沒有,和真璧無關,但跟我有關。

「那時外邊已經靜下,寬河帶我去餐廳喝咖啡,大廳多處暗下燈。他說起舊事,我說當時不認識稚丘。他喜歡談稚丘和則奴,故交舊友,重溫舊事。他說重見稚丘那一剎那,感到熱忱湧回,只是稚丘微笑沉默,他們在卡拉ok見面。稚丘笑說,從前很平常,也平安。拿了麥克風唱啊唱。」

思嫻說,「稚丘很憶舊,懂得和誰對話。」域夫說,「時間在稚丘身上停留似的,即使外貌有了縐紋,心境還一樣,寧靜自若。則奴就不懂割捨,寬河接著找訪他,目睹他演變和稚丘截然不同,像已過了整個人生。寬河的敘述叫我半信半疑,但這段有他的事實根據。則奴在一處漁場工作,或是養錦鯉,一只上萬。別人做得好,他虧損嚴重。寬河看他潦倒,給他一疊現金,他扔掉滿地,嘴硬說,我該找你算賬,你竟敢現身。寬河說,誰願回顧那段滄桑,你給我重擊,我可說罪有應得,其實相識就是結緣。則奴說,你還沒死,繼續你的消耗。寬河說,怨仇情緒無效,冤家宜解啊。則奴說, 我不給你有賄賂良心的機會。他說著揮舞手中刮魚刀,寬河沒移動,明知則奴不會砍下來。寬河說,我知道他想跟我和好的意願多過我的,放不下臉,我扔下一句,還會來看你,看有甚麼好幫的。寬河說到這裏,對我說,「記得人說他跟你像,他哪像你沉穩頑強。」」

思嫻說,「你當初對寬河的敘述存疑,我後來和則奴相見,完全不像寬河說的潦倒頹廢。即使漁場相見那次,寬河邀他,一起去尋訪畫像上的思嫻。則奴說,「怎麼能跟你去,上天讓你再活一次,你的覺悟只限改進手段。」寬河說,有甚麼不對嗎。則奴拿出魚鉤,說你下次再來,便挖出你心肝。寬河抱頭離去。對於則奴,拒絕就是勝利。」

域夫說,「寬河可能不了解。那晚我們飯廳出來,廳門鎖了,賓客盡散,我們由外邊繞了大圈,他說到怎樣買下這塊場,經營農場,行銷經驗不夠,虧損慘重。後來換了花場,就興旺起來。說得興起,忽問,你來是為了璧,還是為了思嫻。我沒法答,他又說,這裏寂靜安靜,伊人思嫻昨天來過。我說,是她給我消息。他說,思嫻離去,或者再來,你多留幾天,邀她過來,看這陰曆十五的月,該團圓啊。那時燈熄光暗,滿地銀亮。那圈繞得大,靠近溫室大片草地,都是露水。他說,昨晚帶思嫻走過,那月光比今晚的還澄亮,沒有浮雲。

「後來到貴賓招待廳,赫然見到你近期的畫像。他說,這樣展示成熟女士容顏,氣氛高貴。他將露水沾濕鞋收起。他說不久前去找空弦,聽聞空弦保有當初他的寫生畫。寬河說,「找出來一定當場撕碎,誰會那樣自戀。」空弦取出這幅新近完成的畫,寬河即時看出是你,驚喜交集。他問空弦價格。空弦說,還是無價。經過寬河懇求,得了畫。寬河要他裱框,我問他們見過幾次面。寬河說,「下定單和取貨兩次。」我說,「你有了畫,便有意奪回那塊璧。」寬河說,「求得那塊璧的動機,起始於她跟我澎湖見面以後。璧的失竊,變成我嫌疑重大。等我知道是奚禾揚,怎麼錦征有這樣的族人。」我糾正說,他們不是族人。寬河說,奚禾揚得來不正,由我競賭到手,公平多了。我說,「耗盡心血,緣由為畫像上的人。」他說,「這合乎我的挑戰難度。」他自得含蓄的笑。我說,「你又用心良苦經營這裏。」寬河說,「做情願的事啊,辛苦也值得。」他舊識柳梃松在國外農耕,寬河從他那裡售得這片地,空曠而不酷熱,農場略有規模。寬河說一見形勢,就很喜歡。那時邵允廉也將原來牧場南遷,跟寬河做鄰居,相隔五十英里,極少來往,寬河說他們眼睛長在頭頂。

「我問他璧到手,又窩藏這裏,意圖何在。他說珠聯璧合,有了璧,人也要團圓,人不必多。他嘻嘻一笑,我頭皮發麻。我睡客人房沙發,天亮醒來,外邊大霧,我到戶外,周圍不見人,溫室外草坪露水沾濕,昨夜經過掉落小電筒,找到了,白茫大片,伸手不見五指,能見度兩公尺。聽女聲說,我們乘這良機走吧。男聲回說,哪裏呢,跑開有甚麼好。女聲說,不跑來不及。他倆溜出大門,跳上輛轎車,女的就是梵妮莎上駕駛座,我在千鈞一髮之際跳進後座。車子開出山巒,霧散了,她剎住停在公路邊,問我,你搗甚麼亂。我說,搭便車。她說,你自己負責。又往前開,轉到筆直小路,停在塊墳場。我說,你們不是要逃跑嗎。狄朝說,逃跑之前和睡的人告別。頭一次和狄朝見面,你跟我講過許多他,感覺認識已久。他叫我想起空弦,外表性情相似,盡管處境差別大。廣闊億兆人裏,流存近乎零的類同基因。那塊墓園框在廣闊曠地,顯得小,碑都躺著的。狄旁琥的在那,旁邊一顆樹,還有條小溪引來。狄朝說,這裏歇息不錯。梵妮莎說,他對狄朝有過養育之恩,除此沒善待過一個人,妻兒同胞異族。狄朝說,睡這裏,天空遼闊。那碑上沒有出生死亡年日。梵妮莎說,是啊,他還活著呢,揀了這塊地,以後獨葬。我說,有人憂天,有人忌諱。狄朝對我說,你看起來都不是。梵妮莎說上車。狄朝說,會有人來抓嗎,每次都說有人來抓,這次多了個你。

「後來繞了一大圈,回到寬河農場。我問梵妮莎,甚麼使你改變逃亡主意。她說,原本是場遊戲。路上跟狄朝交談,寥寥幾句,不知不覺中,他輕易愉快的點燃他智慧餘光。以為之後有機會談論,悲哀的是這是惟一的一次。

「門口有人叫我沙叔,再齊長高不少,他眉稍和你相似。我想確定他是不是給拐誘出來,帶他操場上走。寬河過來,「你再齊駕車出去逛逛,帶沙先生看看那座有各色的山岩。」我指著狄朝,「他也去。」「他功課沒有完。」再齊駛一輛較小的跑車,他再三否定我的疑慮,他自願來,不像給誘拐。我問,「你前日見到你母親了。多年沒見,就讓她回去。」他說。「她很好呵,我們揀到自己適意的生活,就是幸福。」他竟然沒說你還沒離開,粗心糊塗。他個性既不像你,也不像克非。我說,「長久以來想念父母嗎,幾年沒封信沒電話。」他說不喜歡束縛,喜歡自由,自由包括的是,不受別人關切和期望的束縛。別人的期望是可厭的束縛,為甚麼要活得照旁人所想望的呢。我說,這裡你就沒束縛。他說,「做甚麼是為現在,我的夢不是別人的夢,是自己的,就算短也是現在的。」我說,「你給洗腦啦。」再齊說,「洗腦,每個廣告,聲音圖畫,都是洗腦。寬河使我更顧到此刻,時光因此長駐。」我說,「現在是很短的,就一剎那,變成另外一個現在。」他說,「那是不斷的一剎那。」我說,「等你想貸款買一部車,買一座房,甚至買一束花。」他說,「又來了,又是計劃經濟。這點你就比不上寬河,任由那飛翔的展翅。」

「我暗自替你擔憂,你得不回再齊,至少這刻不行。我們回去,他一溜煙不見,我找不到寬河說別,又以為你早走了,便驅車去機場,小機場轉機,要等到次日大早。我在隔壁摩鐵,離顧如晦住處來回兩小時路程,我時間夠。回來已黃昏,寬河一個人在摩鐵外。寬河說,這麼快離開,事情了結啦。我說,沒甚麼要我做的。他說,除了璧和畫,還有人呵。我說,你珍惜璧,就放在你這裏。他說,「這裏我來不過兩三年,怎麼會習慣。他們說應有盡有,我慢慢覺察到,就是人氣少。且不說你代表錦征,稚丘,則奴,我言語不通,只有有限的學員工人。你我還有侯思嫻,怎能像璧和畫的守著呢。近來梵妮莎和狄朝來住,我不確定那狄旁琥的用意,將倆人往我這裏塞,再生還是持續,我有那麼多本領嘛。」他繼續說,年前在允廉的牧場,見著梵妮莎和狄朝,放煙花的日子,郡辦會集,梵妮莎不尋常的艷麗引人注意,她原在南洋海域中長成,這時處在沙礫岩堆的乾燥荒漠,對襯極了,看不出任何不適調。她後來對寬河說,「地質學家說多少萬年前,這裏都在海水底,所以那氣氛是一致。」梵狄二人來附近牧場,短暫停留。寬河看出狄朝的腦力受損,舉止有異,對梵妮莎的奉獻表示佩服傾慕,對她說,「你為一個沒有成熟感情的人送上一生,犧牲太大。」梵妮莎說,「狄朝感情真誠,就已足夠。」寬河問,那麼性經驗呢。梵妮莎說,可以教導。寬河說,那他永遠被動。寬河自己說,擁著她,叫她融化。

「寬河說得輕描淡寫,真實情況會更慘烈。他承認這樣做全為了思嫻。我糾正說,為了得著思嫻。他笑稱,錦征和你域夫想得而得不到的,他將獲得。他也說,見到思嫻本人那一刻,也感動到天地震動,對比畫像,格外清新淨麗,充滿生命活力,畏愛油然而生。我聽夠了要他離開,寬河說,「你好不容易來,再齊又不肯走,思嫻即刻會再來,算難逢奇緣。」我那時想,只要你平安,便說,「我和你幾十年沒見過,大家都過得好。」意思是以後幾十年,也可以這樣過。

寬河說,「這兩日見到你,覺得整個過去忽然有了意義,可以聯串,錦征要的,我替他達成。」我說,「就替他奪了璧。」寬河說,「這塊璧只是餌,真人勝過寶物。」我說,「晚了,真人白髮蒼蒼,衰老疲弱。」寬河說,「我這裏傲人的青春依然,這手掌如前潤厚。」我說,「那益發不相稱。」他說,「思嫻有她傲人的明智活力,長生不老,知道她價值珍貴的還有你。」我說,「不要把我算在裏面。」他笑說,「您想得太快了,那璧可以好好鑒賞,您也是。」我說,「我來這裏的目的很簡單。」

「我善意相勸,「你來這裏經營,其實何苦。你原有財勢地位,何必來這陌生地土。」他說,「說得是,我在故鄉修了祖墳,地很貴,好不容易得來,那風水又好。」我說,「既然這樣,怎不守著,繼續招納信眾,迷惑眾生。」他說,「怎麼沒守著,大本營還位在發跡地,這裏運用多剩的精力資源,開拓事業只是附帶,目標跟你相似,只要你不阻攔,願意與你分享。」我說,「不需要我阻攔,你不可能到手。」我送他離開,開闊原野曠地,一輪明月才昇起。我一日奔波,躺下睡了,直到旅店老板暄聲,那邊牧場起了火。我跳到廊上遠看,有煙有火,那時滿月已到了頭,我驅車快去。擔心的是誰,還是璧和畫。」

思嫻說,「那地區乾燥,灌木乾枯,經常給晒到天然燃燒。那晚起火卻因有人縱火,附近坡上的灌木很乾燥,一點就燃。」

域夫說,「峽的入口很窄,給堆了枯木荊棘,出入不得,我那時不知你也在。我很快覺察火燃,我呼嚷,為了再齊狄朝,還有每個人。我看,救火已來不及,我想呼叫寬河,他應該明白甚麼地方安全,但那火勢起得快,我找到邊角一條斜坡河溝進去。我站著繼續喊叫,也沒人出來救火。不久側房跳出來的寬河,套著睡褲,我向他揮手,他遠遠停下看著我,又轉身回屋,是救人還是救寶貝,無從得知,那屋在烈火裏燃燒,再不見他出來。有人由另邊的倉庫邊出來,然後我見到你,又驚又喜,河岸斜坡上,劫後餘生不免情緒激動。我擁抱你,也很自然。」

思嫻說,「我聽見你喊叫聲,卻是一楞,我沒聽過你那麼高昂的聲調,心情由驚恐惶惑到忽然釋懷放心,我逃火那時,翰笙出現,他機警推開門口看守人,帶路逃生,我跟他一走出那排屋,你就在斜坡邊上,揮舞喊叫,你一見我,聲音動作停下。翰笙拉著我往你那邊。我看著你接近,我不覺自己在行走。火在後邊,映著你的臉和眼。」

域夫說,「翰笙見你我相擁,可能吃驚,倒不吃醋,他說,歷劫水火又重逢呢。你說,再齊呢,見到他沒有。那火勢逼近,還有別人要逃命,我拉著幾人下了河道,沿坡出來,回看燃燒火場,赤燄燃盡,黑煙變成白煙,幾輛救火車來了,還有警車救護車。火勢控制,不致一發不可收拾,原來不只因乾燥,還有風向而蔓延。」思嫻說,「我見到那一幕實況,比一般電視新聞感受不同,可說疚心百倍。翰笙怕我擔心再齊,說多半不在這裏,出去參加球賽勝利的慶功會。我等白煙冒起,過去看。有人圍著兩具燒焦的,叫我確認,只像寬河和狄朝。我壯膽去看,還是不忍。」

域夫說,「火場只這兩具,沒有再齊,沒有梵妮莎。兩個焦炭似,幾乎沒法分辨,叫人記憶深刻,他們手掌五指相扣,不知是放不開,還是保護。高溫烈燄裏,智愚美醜相擁烤一團。人莫不有死,下場那樣總有一個不是果報,同樣死法,好人壞人都有。回程機上,你不斷熱淚盈眶。我問,你為狄朝傷心。你說啊。我說,也為再齊的下落擔心。你說,怎麼不是。我說,還替寬河惋惜。你說,你也一樣感受。我說,是對每一個認識過的。」

思嫻說,「那段對話深觸心底,發生的令人無法忘懷。」域夫說,「離開那邊以前,有些司法事務需要作證。他們要弄清楚起火原因,明顯的縱火,是不良少年,還是種族仇恨。偵查中,有人說見到再齊乘著旁人的車走了。他也成為縱火嫌犯。」思嫻說,「那叫父母的心碎也心寒。」域夫說,「還有寬河的評價,當庭就兩極化。」思嫻說,「他們從世間走了,叫人悵惘。」

域夫說,「回程下機,你說,沒有好好探究那璧的下落。」思嫻說,「我得問,因為怎麼跟克非說明,他會問的。」域夫說,「我查了幾天,查過寬河銀行保險箱,都沒下落。」思嫻說,「璧是你和錦征的共同賞識。」域夫說,「還有那幅你近期的畫,掛著的牆沒遭損壞,只剩下空白。」思嫻說,「你比我還懸念,寬河說他不自戀,或者那種自戀表現,誰喜歡面對自己的像呢。」域夫說,「反正種種跡象,有人為陰謀。你關心的是人多過事。結局你只有難過,久久無法平復。」思嫻說,「真正發生的比編的更戲劇化,我們通常沒認知這點,因為有時間做緩衝。」域夫說,「好像那大熊湖的山,駕車上去九彎十八拐,但徒步走上去,就不會頭暈目眩。」思嫻說,「我回來,克非對這趟徒勞無功沒責怪。」域夫說,「他那情況,復原希望不大,半身不遂,我在你旁邊打氣,是陪伴你的理由。反面理由也更強,強得多,我匆匆離你而去,不是絕情。」

 

思嫻說,「黃昏已盡,黑夜來到,夜幕下星星湧現。只可惜那煙塵燈火,擋住了光閃。」域夫說,「除非上望頂空,見得著獵戶星座,維納斯星,馬厄斯星。」思嫻說,「幼小時有人教過,現在很少人理會。天空不再是生活觀望的一部分。」域夫說,「不再觀賞,而是探索征服。」

思嫻說,「郎費羅有首詩,叫做,此日終了,第一句就是,此日終了,暗沉覆蓋,恰像鷹飛的墜羽。」域夫說,「另一首你更喜歡你說,葬禮時要人朗誦兩首詩。一首丁尼遜的橫渡沙洲,另首就是,所愛的日子。」思嫻說,「前首出自十九世紀上期的一個老頭子,後者是這世紀初活二十八年的羅破布魯克。」

域夫說,「起頭是,所愛的日子,我閤起你的眼,輕撫你的眉,屏起你細冷雙手,在幔漸濃而色淡裡,揹著你這輕輕的負荷,走向一片沙地。你唸過幾次,我也聽熟了。」思嫻說,「它最後說,漸近那可以使疲倦翅膀得以棲息的窩,滿了快樂的聲音,我們向東,我們回家。」

思嫻又說,「感傷感觸,算是潤滑劑,情感用事就多餘。」域夫說,「愛不只是感傷感觸,界限寬深多了。」思嫻說,「愛本來自然存在。」域夫說,「欲望像河和海,有流向,它可以奔馳,也可以做為開引。」思嫻說,「所以感傷是發酵蒸發,欲望帶著你前行。」域夫說,「這灘上人潮沒少,但換了一批,白天閤家嬉水,這時多是成雙成對,成年或老者。」思嫻說,「我們也算一對,比起其他結伴,不同樣的典型。」域夫說,「各有不同典型。」思嫻說,「這邊夜闌人靜,那碼頭上倒熱鬧,結夥成群吃喝遊樂。」域夫說,「我們的故事竟說不完,寬河和狄朝的事以後,你們搬來這邊。我們距離近,但整年只相見過兩次,一次在超市,一次團體聚集。我你明白,相隔還能記念,心有彼此就好。」思嫻說,「你會不會有時悵望,甚至疑惑。」域夫說,「實際上,我沒一天不想到,你在做甚麼。」思嫻說,「重要的是,六幅畫交給你,那說明一切吧。」域夫說,「你們沒有璧,也沒有畫。」思嫻說,「那幅錦征的墨畫我保存,偶而拿出來看,也算一點欣慰愉悅。」域夫說,「還有仿摹畫,你讓我保存,我並沒有天天對著畫。當初古菡香那樣忌恨,原來有她原因。那段日子,我還是不能心安,事情沒有結束。即使重要的兩個人不在。」思嫻說,「我們等待另一個事情結束。」域夫說,「那樣終究來到,還是出乎意料。」

思嫻說,「那時克非的病時好時壞,總是再也不能做事,另一方面他還有毅力,常說要撐口氣,那時雷根兩任總統快屆滿,克非出門,搭車走路還行,駕車就不可能。我千方百計說服他,我出去工作。那時我生理起變化,更年期來得稍遲,可能因你的關係,我不免一點遺憾,對你的。這事我和再燕說過,她認為該追求快樂,那怕是肌膚相親,我以為她指的是克非。她說下去,竟扯到你,「像媽和域夫叔那樣,喜歡又忍著,人生有限。」我說,「我不會離開你爸的,尤其這情形。」」

域夫說,「她這樣說,我認為有違常理。你那樣照顧克非,我表示感動,你和我之間可以等待,也許等不到。無論何者,都不會有任何遺憾。」思嫻說,「那耽誤的是你,現在的等待,以後的缺欠。」域夫說,「你指的是生理嗎。我們這沙灘上走,你不顯得老,我們還是能夠親近,牽手,碰臉,摸頭髮。看那潮退到底,又漸漸回來。」

思嫻說,「我對再燕所說,還是不了解,無論多極端自由派,克非總是老爸。再燕說,她早做了人母,也願意我和克非相處好,健康愉快。我和你一起,表現更深的恬靜了解,她才說那些話。聽了我只覺得不安。那八十年代已過大半,七十年代嬉痞鬧了一場,發現生活要過,有一天,再燕說她見到了再齊。湯尼和她離婚又結婚,湯尼無所事事,原本他有專注,喜歡跳舞。克非對此不能說深惡痛絕,至少也非常歧視,認為男的跳舞,大半是同性戀。說來弗雷亞斯坦的時代早就過了,金凱利當初響噹的,後來好幾個相似譯音的,打棒球的占凱萊,喜劇的占克瑞,名氣都蓋過他,改朝換代,不知有漢,無論魏晉。這一行怎能討生計,湯尼倒堅持下去。加上他一半的波多尼哥血統,克非認為文化差異大,再燕卻不以為然。他們的小孩也長大。克非見了,嘆說他們可愛又乖巧。我看可愛是有幾分,乖就難說。再燕也傲氣,喜歡表達意見,有自己判斷,不在乎別人講。我也贊同,別人的評論多半不認真,信口隨扯,另半又有偏見成見。再燕那次陪湯尼去明尼蘇達州的雙子城,表演現代舞劇。她在速食店,很晚,等湯尼他們散場,迎面見再齊進來,差些不認得,還是一眼看出來,說得矛盾,實情這樣。再燕當下跳起來,笑著擁抱,再齊反應也還好,老成了不少,說這裏已住一兩年,分手時交換了電話號碼,再燕將離開時打過去,再齊也接話,回答有點緩慢。我問再燕,那天見他有沒有旁人,再燕沒那麼細心。我撥號去,錄音說沒這號碼。好在再燕留了他地址,我要去一趟。

「我要找再秦陪同,他人去國外,他女伴夏綠蒂病得重,年紀輕,得了歐玆海默。他們四處找醫方。像再秦那樣聰明的人,遇到這樣情況,精力精神全投下去,他幾乎要去學醫,若不是夏綠蒂病情嚴重,走不開,他差不多已經這樣做。他甚麼都可以學,包括語文,現代經濟,應用數學,身旁一個人的失去記憶,就可以牽扯到他。失去記憶,就是失去自我。夏綠蒂原來非常聰敏,個性有群體觀,就是悲天憫人,也很固執,遇到這種打擊,驚駭近乎崩潰,再秦幫她尋找救方,從先進的醫藥研究實驗室,到後來去外國找偏方,像希臘,秘魯。有時有治癒假象,過後病情更快加劇,

可能和年紀小有關。他們不得不接受事實,困境中,他們至少彼此相愛,再秦做她的記憶。再秦要付出的增多,夏綠蒂不要說給與,接受的都在迅速減少。夏綠蒂的病,對再秦是打擊,也是提醒,人仍然不是超人。」

域夫說,「記憶,我們現在就在敘述記憶。我你幼時的教育重背誦,都還能背滕王閤序的大半,這對記憶力有幫助,即使可能只是自信。」思嫻說,「有的記憶寧可塗抹掉,總不能成,直到遇到你,體會每個懊悔和悲痛的記憶都是里程碑,不只登錄腦細胞裏,也融化到整個人,思想感覺,不自覺和自覺。當時那狀況是藉口,我必須告知你,要你同去,這樣我和你能分享一樣的遭遇。」域夫說,「我們機場碰面,超過一年沒見,我依然震動,像大雨淋身,像重見黎明。」思嫻說,「你鎮定如初,眼神專注誠懇,我感應到,你淡淡寧靜裏的深沉,每想到眼眶不禁濕潤。」域夫說,「唉,我感到你目光裡平靜智慧,我勸你讓我先去,有了消息就通知你。」

域夫又說,「夜幕下,只看星星數點,這因燈光污染,以及海上空氣污染。我到明州鄉下,記起來夜晚的空叫做星空,繁星密佈。風景因人來而減了寧靜。明州人煙少,湖泊多水多,不像西南的岩石砂地。你給我的地址,離開雙子市九十英里。你分手時查過那邊氣象,氣溫低,可能落雪。我沒駕駛雪地的經驗。加州車輛數目全美居首,駕駛者給寵壞,下個小雨就交通癱瘓,然而明尼蘇達不一樣,懂得處變不驚,因為變化多。也因人煙少,看不出駕駛者的倫理標準。離開州際公路,鼻直小路兩線道倒平坦,少人少車,旁邊少店,天暗下去,黑暗空曠的天空像圓弧的罩子蓋著。經過兩條交叉路,四面空寂,覺得遠,其實不那麼遠,好不容易有個孤零零的加油站,打開車窗發覺氣溫陡降,問路沒錯再走。那鎮縱橫兩條街,鎮牌顯示人口三位數。我找了投宿處,沒有速食店,倒有披薩店,吞了一捲,發現時辰不那麼晚。

「我照該去的地址,探索周圍環境。車子開入一條長街底,熄火下車,走到底,兩個小湖間有路,過去是河的堤邊,星光夠亮,我走著,忽然停下,那周圍太像我出生的洛水。堤防,草叢,以及冷颾的水氣泥濘地。我久站,想洛水的人和事,回憶,感嘆。直到像有狼嘯,才回去。

「天亮再去,原來還是和洛水不相似,首先天邊看不到山,其次那麼多的綠。那段水之間的路,以為是堤防。我找到地址,幾十畝農場,沒有門牌,周圍圍著鐵絲網,有個出口。車子停泊在棵大樹蔭,兩小時,來往駛過的不少,往裏的久久才有車入內,我充做偵探,這本領就靠接觸傳媒多了,不夠專業,沒察覺旁人探索。有人來車頂敲打,說監看器顯示你鬼鬼祟祟往這探頭探腦,何不大方進來呢。一個老外,警衛裝束,但非公家。

「我跟著駛入裏面,一段路過,路旁單獨破舊屋,可能原來放糧草肥料的,成了間接待室。我說要找人,他們也不問,說這裏不會有你要找的人。後門打空,奚禾揚出現。「他們說有生人探看,我猜就是你,南疆一別,你還活得好好的,很沉著,這正是你的特色。」他聲音一樣清朗,又說,「你看這一大片,不像其他麥田,它沒荒廢,種的是鳳仙花,到這季節,花凋謝枝枯殘,甚麼也沒了,等到隔年春末夏初,又重新長出盛開。」他繼續說些我不感興趣的事,一個美國華僑墾荒實業家,回台募股,禾揚買了股權,後來買整個這塊場,經營起罕見的鳳仙花。他說上次一別,變化多,明知我和他活在同一個磁場電場,我們必會重逢。他說,「我和你的共同記憶,天涯追蹤,不可能有旁人共享。」我說,「我們的態度想法完全相反。」他說,「可惜你這季節來,要是夏初來,見的是燦爛景象。」他又說,「你要消滅我的原因已經消失,為了錦征,他早化成,我們還得活下去。」我說,「我還是有消滅你的原因,正邪不兩立。」他笑說,「這種調調已經少了,只存在於極端份子。」我說,「你不去做你的拜金教主,這裏蝸居,是為其他的,像那塊璧。」他說,「說到思嫻,畫像上的人,錦征傾慕的人,我終於見到她。錦征沒做成的事,我做到了。她真不錯,到這年齡還那樣華貴,何況當時呢。更重要的是,她對我也覺得好,很友善。她對畫像的事,錦征的事,長途追蹤,失而復得,知道一些大概,我們沒說到你,我想不說的好。尤其那塊璧,她先生也知道下落。」我說,「那才是你本意。」禾揚笑說,「我還知道你對她的企圖。克非說得不清不楚,有人對那畫有興趣,有人對璧有興趣。然後說到域夫,思嫻相信他,死心塌地。我聽了,晴天霹靂,憤慨沉痛,你總是我的剋星。」

「他遇見過你這點,當時沒聽你說過,心下驚訝,表面不動聲色。我到他住樓,都是平房,好幾棟獨立樓,他那間也不豪華神秘。我說為再齊來,他怎麼做出騙綁架的事。禾揚說,「他過得好,你就很快見到他。」他旁邊不時有不同的保鑣,這像寬河的翻版,不同的是氣溫環境,人物時間,還有更濃的邪教氣氛。我說,「你把他帶出來,我就離開這裏,我們之間一筆勾銷。」他說,「有這麼便宜生意,都是我在讓你,一生囉。你這等於是踢人一腳,取走人寶貝,還說不怪你。」我說,「我只跟你提再齊,我有他監護人授權,他給拐了多年,你不要等我去報警,弄得大亂。」禾揚說,「你以為時間靜止,他都三十啦。」我忽的恍然說,「是你把他帶開的。那樣縱火的是你,謀殺了兩名燒焦的是你,還有,不見了的和氏璧也是你拿的。」

「禾揚說,「你明白得太快,我冒險讓你來,就不能讓你走。」我給軟禁,只差沒帶手銬,活動空間限在斗室。晚飯吃得早,由於天黑得早。禾揚隔早來,說委屈我,不將我了結,為共同記憶,可惜我們的對立難以化解,恩仇恩仇。留存我的原因,他說,這樣賞識璧的人,只有我。

「他憑著靈機,買下這北方花場,一年跑來兩趟。他說,你看出沒,這裡似像洛水。我說,這是你視覺幻景,境由心生。他笑說,該讓你來說禪,我需要好多分身,財和人推都推不開。他年前回去過洛水,見到樊小倩,都有孫女了。提到錦征和域夫,像在說趙雲岳雲。過去像一道道岩層,棕的黃的,已四五條了,色彩分明,層次分明。踩在頂上,底下層層相關人士寥寥無幾。

「奚禾揚應該不為憶舊去找樊小倩,他那次三十年後見到我,問不出璧的下落,回鄉去看小倩,也有一種可能,他有了錦征哥哥的消息,人還活著,才六十五。禾揚要清除錦嵇擁有的可能,又不願直接讓錦嵇知道,明察暗訪又試探,否定了錦嵇有璧的可能。禾揚跟我說這,沒有白說,我之後見到錦嵇,白髮蒼蒼,性格依舊,對我沒疑慮,也沒特別欣喜。禾揚更說到他從小倩提供的線索,尋訪到小依。小依在桃園山間,那邊更像洛水,特別在冬季陰雨天,小依見了禾揚,冷淡害怕。這是禾揚自己說的。談到家鄉洛水,小依只說不記得。禾揚和小依的先生相談投機。他們說我十年出現一次,到處航行他們消息舊,有關畫和璧的,停留在寬河和賽銀花的階段。錦征的忌日近了,禾揚去到偏僻小漁港,那佔地幾公頃的雷達站竟已拆得精光。當地人極大多數也不知曉基地存在過,附近像沒人理會的邊疆。禾揚回憶舊事,依然感慨,流連四處,全無舊人聲息。我說,「你還記得錦征的忌日,原本是你的。」他說,「也可能是你的。」我說,「你那裡幾乎喪命,應該有所警惕。」禾揚說,「不是說,哪裡跌倒,哪裡爬起嗎。」那清早濃霧遮天,岸灘舖上木棧道,臨海新屋待建,店舖招標廣告貼上電線桿,白霧裡傳出來女聲,「這裡開店誰會來,風又大。」她就是丹妃,已經三十了,嗓音還甜美溫舒。跟著出現的稚丘說,「風平浪靜的時辰也有。」丹妃說,「你每年來一次,甚麼也沒有,以前有的拆光了,就是不拆,我看也沒甚麼。」

「禾揚說,那時灘邊沒旁人,稚丘和丹妃看他從霧裡出來,停下來。禾揚更是一怔,這不是錦征嗎。比錦征晚個世代,比錦征走的時候老成。丹妃對禾揚說,「只你一個遊客,來憑悼亡魂啊。」稚丘說,「別亂講啦。這位老先生,別怪她,小女孩亂講。」禾揚說,「憑悼不是沒道理,很久以前,那邊有座孤墳,放置了十幾年。」稚丘說,「墓碑刻了奚錦征,我見過孤墳,人沒見過。」禾揚說,「移走好多年了。」丹妃說,「那還憑悼甚麼。」稚丘說,「墳上刻有年月,我約了人這天見面。」丹妃說,「人家已經忘光啦。」稚丘說,「還有半天,慢慢的等,會來的。」禾揚說,「你知道你跟錦征很相似。」他們漸漸將人名串接,一下就過了兩三個鐘點。稚丘後來對他說,「看來你也很像寬河,當成他雙生兄弟,只是他沒你這麼老。」丹妃說這裡等待,看日落。那時分天氣轉晴,昏黃時刻碧天澄亮。丹妃看著退潮,沙上奔跑,稚丘跟去檢看岩縫裡的小螃蟹。禾揚說海水還暖,浪裡撲游,自己不識水性,稚丘泳術好得多,丹妃嫌浪濁,只喜歡灘邊來回走。稚丘著了四角泳褲陪伴她,不覺得風的涼。後來三人沙灘並坐,看紅日下去。

「丹妃說附近冷清。稚丘說,再一晚也許他會來耶。禾揚在內陸兩三公里有租房,他們各駛一部車,禾揚要稚丘跟車。那段路彎曲,稚丘車跟得近,開他玩笑,禾揚想錦征不會這麼頑皮,差點和對面來車觸碰。稚丘下車,笑他開車心神不寧。他們找間飯館,禾揚叫許多菜,倆人吃得少,剩了大半魚鵝。

「他們說到彼此認識的人,先是樊小依,最後說到沙域夫。那間旅館小,他們不住隔鄰,丹妃洗浴時,稚丘跑來他房間,說空調不運作,旅館人員不見。禾揚跑過去,果然悶熱,他哪會修,東敲西打,弄到一身汗,胳膊胸膛敞露壯厚,不免肚皮稍隆,頭髮本已花白,染得烏黑。他終完工,稚丘對他欽佩極了。天亮時,倆人已走,留下字條,奚兄沉睡叫不醒,我們有事回去了。留有電話號碼,禾揚之後打去沒人接。他躺在倆人那間房,回想前日情景,倆人笑語和善意的臉。禾揚憶想一天,駕車回到灘邊,這天霧大,看不到日落。

「天已經全暗。新舖的木棧道一盞路燈,孤零零的。燈影下見則奴過來,禾揚驚呼,沙域夫嗎,不對,你年輕,又年老。說得沒錯,則奴身形像年青的域夫,面容走路像年老的域夫。禾揚說,「你來找稚丘丹妃,晚了一天,他們已經回去啦。」則奴說,「然而你是誰,是死了的寬河,還是別人。」禾揚說,「死了還能在這裏講話行動。」則奴說,「魂兮歸來也可以。」禾揚說,「想見寬河吧。」則奴說,「你像他的冤魂呢,終於現身了。」禾揚說,「我也在找他。」則奴說,「就把你當做他本人,我的債主。」禾揚說,「稚丘總不也是你的債主。」則奴說,「甚麼話,可恨。」禾揚說,「這冬天的夜還沒起風,潮汐正漲,寒波冷浪。」則奴說,「那就讓你海葬。」

「海水叫禾揚涼得抖索,他發覺則奴看似不比稚丘柔弱,但容易對付。禾揚先在灘邊來回繞行,上身運動衫,底下紮褲拖鞋。則奴扯住他往海心去,水深過膝處,禾揚搖幌驚恐,踩不牢水底地土,則奴四肢游划,佔了上風,一排高浪打來,則奴給捲起,沖至岩邊,給打得半昏,又隨潮退後,禾揚拉著他,不致給沖走。禾揚得意表示,則奴年輕十多歲,力氣弱過禾揚。則奴趴在細濕沙面力竭疲軟。禾揚站著問,你要甚麼,我資源很多。

「那時走來的歌馥,背著燈光,生機盎然,接說,「你有甚麼資源給消耗。」她站近禾揚,禾揚康復以來,深知陰陽適合的道理,歌馥真是個做得多說得少的聰明女,很快知道找到了真命天子。歌馥說他們一年前和稚丘丹妃約好會面,怎麼算錯了一天。則奴附近盤桓,探究舊日的影子。他對禾揚不免好奇,帶著疑懼,對禾揚說,你是經過更多風霜的寬河,甚麼都還保有。歌馥對禾揚說,他不懂享受現在。她沙灘跑,暗空濤聲間,縱情浪笑。歌馥不了解無欲則剛這句話,對於她恰是有欲則剛。

「後來禾揚對則奴說,你有域夫的影子,但不令我害怕,只引起我悲憫。則奴的命不如域夫的好。海風呼嘯漸起,坐地的則奴替歌馥穿上涼鞋,歌馥也替禾揚穿上拖鞋,禾揚扶起倆人,又彎腰提著則奴布鞋,都濕透了,往岸走,走向那惟一的電桿,停車處只有禾揚那一部車,禾揚帶他們一程,回到鎮上那間飯店,伙計見了說,昨晚叫了一桌菜,同樣夠啦。」

「酒醉飯飽,禾揚問,你們是夫妻嗎。歌馥說,「我們像嗎。舒稚丘雇我侍候他,報酬好,我才侍候這木頭。」則奴說,「以為你情願,至少你不捨。」歌馥大聲笑說,「你怎麼沒有自知之明。」禾揚說,「則奴不是沒氣概的漢子。」則奴說,「我不需要稚丘施捨。」歌馥說,「那你怎麼活下去,一無是處。」歌馥掀底,發洩悶氣,向禾揚搔首弄姿,有所圖謀,禾揚這樣猜測。

「接下來跟他猜測的又有抵觸。歌馥說,「我這份工作雖然不差,稚丘很慷慨,遇到不景氣時,他不只支我薪水,還養這廢物生活,不聞不問,形同渾人。」禾揚拍她說,沒有男人能忍受你這樣藐視。歌馥說,「只有稚丘那樣笨好人,暗暗支持這沒救藥的,稚丘替他找的每份工作,他都以冷漠頹廢,自閉對待,稚丘替他辯護,從前不是這樣,以後會改善。稚丘總往有希望的方向想,不管歷史一直重演。」歌馥當下叫車走了。禾揚告訴則奴,關於錦征為了畫像踏上旅途的事跡,則奴之前知曉的不到一半。禾揚的扭曲事實可以料到,但則奴聽了很感動。禾揚下結論,可惜那一生就荒廢掉了。則奴說,「不荒廢,能做甚麼。」禾揚說,「沒有畫像也罷了,那塊璧還有價值。」則奴說璧和畫會是他和稚丘的共同關切。禾揚又說,「這畫像上的人,稚丘也見過,即使年代久遠,仍叫稚丘深深感動。」這點禾揚承認,當時胡亂猜測說出來,為搏取則奴的信任,則奴對璧和畫有禾揚沒聽過的消息,就告訴了他。

「從這兩三人,禾揚獲知寬河蹤跡。因此回來美北,買了鎗,登門拜訪。迎客的佣僕差點以為是寬河本人。禾揚說,他比我年輕,顯然酒色過度,發胖鬆弛。倆人第二次對面,寬河不驚不怕,說,你是將來的我,還很健壯啊。禾揚掏鎗要挾,問璧在哪兒。寬河對鏡說,我們比比看。禾揚說,要成功就要冷酷。寬河盡管年輕,就是薑老的辣,禾揚將他壓制,到那關頭,寬河還硬朗,仍不肯交出璧來。有人給禾揚出點子,只要放火寬河會去找他寶貝。

「他說到這裏,我插口,「起火是你預謀,想推卸給他人。」禾揚說,「你從來對我有偏見。」我說,「那時我人在那裡,可惜沒見你的所作所為。」禾揚說,「我也不知你在那裡,只寬河知道,他沒了,實情只有各人拼揍。」

「然而他帶人縱火,惡行重大,不料你我,再齊,狄朝都在那牧場住樓。他接著說,火勢不料失控,四面八方燃點,禾揚探,寬河必然首先搶救那塊璧,然而甚麼保險箱沒動,直去敲兩處門,思嫻已經避開,另一間域夫,也沒回音。禾揚眼看寬河跑出火場,卻見你我擁抱一起,禾揚又悔又恨,再看寬河奔回火窟,那梵妮莎門外拉住他,要他別進去,他扳開梵妮莎,進了狄朝房間,狄朝六神無主的叫嚷。那熊熊烈火,叫一塊塊房頂墜落,兩人就給吞噬。禾揚無從救起,退出走廊門口,再齊人嚇軟了,癱坐著。禾揚拉他出去,到牧場外幾十英里處,那邊有人接應。那塊璧,禾揚當然沒忘記。火勢稍減,回到已燒成廢墟的牧場,白煙仍冒,廊上擔架邊,毯蓋著頭臉和上半身,禾揚掀開毯,兩具焦體烤到沒脂肪,只剩骨架,然而雙掌互握,他心念一動,褲袋裡掏出極利短刃,劃開寬河後腰,璧縫在那裡。禾揚欣然極了,物歸屬主。再齊賞識他英勇,一心跟去。禾揚說,「我這樣就有了璧和再齊,也是替你們保存。」

「我說,「你說得厚顏無恥。」他說,「怎麼解說你也認定我壞,可惜當時沒和你會面。再齊跟我到這裏,他把我當成寬河。他樂不思蜀,他成了家,我怎有錯。」我說,「你粉飾得好,一個人壞到只做一件壞透事,其他做得好,有這樣便宜的事嗎。你把持再齊,就為了思嫻。」禾揚說,「她很機警,總不上當。你倆怎麼不相合呢,我等著看你們越軌,無論謀害偷香,沒想你那樣撈種,甚麼也不敢做,好在你們總有苦澀感覺,就讓煎熬吧。」他自以為洞澈清楚,我厭惡的說,依照真憑實據,那塊璧是你非法強奪。他說,「我知道你來其實為了璧。要因著錦征,有那些畫像不夠嗎,璧是你和他的發現。」我說,「罪行是殺人縱火。」他說,「你真叫人失望。」

「他走開,叫人來痛毆我一頓,天快黑,外邊下起雪,有人送飯來,只是玉米綠豆。之後我疲困睡去,醒來望著外邊空,樓梯響,木頭梯子聽得出朽壞鬆懈,足步聲漸近,房門扭開,還沒看清,那邊已說,「我知道你會來,禾揚不肯告訴我。」莊空弦說來平靜,看似略為發福,欣然向上以及外柔內剛的個性依然保持。他說,「不必驚奇,都是預定的。」他即將和禾揚回中國大陸,開放幾年,他曾給派去過,有經驗,這時正找合適地點開製造廠。我說我關心過去多於以後。

空弦說,他和寬河的恩怨牽纏,事後覺得幼稚,但見了禾揚,生活有了新的開始。我說,「人心難測。」他說,「我沒有甚麼可輸。」我說,「你知道寬河的結局,寬河築建的花場最終變成燼。」他說,「怎麼不知道,傷感多過慶幸。」我說,「那場災禾揚一手造成。」他說在樊小依那邊認識禾揚,他說,「第一眼,正像寬河飽經世故以後的模樣。他說到寬河搶奪了畫像和璧,他提出長遠計劃,興致勃勃,他這裏已有規模,要我來,給我更多頭銜,擔負更多責任,成為他左右手。他和寬河的區別越來越少。你擔心我怎麼淪落至此,我沒有。你有思嫻幾幅畫像,純淨純真。我有她近期的,我親手繪的,從容安詳。我不只收拾了慾,也收拾起恨和怨。只是禾揚表達了意圖,從寬河那裏得回和氏璧,也要有思嫻。他獲知寬河消息,並擁有那塊璧,但璧放在何方,是樁機密。禾揚查不到,要我去,動之以情,我和寬河很多糾纏不清,差點悲劇收場。我這樣出現,寬河先還猶豫提防,不一會熟絡起來,說到我倆以往競爭沒意義,原來每個年齡層有不同的競爭目標。他說我是他可敬的對手。說到璧的收藏,還是不肯吐露半點。我向再齊探聽,再齊觀察到,寬河很少把璧拿出來公開展示,但常常私自取出來觀賞。再齊說,總在月亮滿月那兩三天。我將消息告訴禾揚,他便在陰曆十五行動,抓住機會,那晚昇風點火,趁火打劫。他們得了璧,也把再齊一起帶來。」我問,「寬河和狄朝成為焦體,也是計劃的一部分。」他說哪倒不是。他從沒見過狄朝活著的樣子,寬河已經出來,又回進火窟,這樣不是人謀。

「他話鋒一轉說,雖說沒有謀命,事情發生,有性命損失,禾揚少說是過失殺人,這一走了之,空弦無法諒解。更致命的是,有關你近期那幅畫,是禾揚從寬河那處牆上盜走,回來以後對空弦說,這是你傑作呵,你說過你畫技平凡,但這一幅大超水準,由於畫像的人特優。我將它一把火燒焚,這樣做是為你,你為它心絲纏結,萬劫不復。禾揚的愚昧和變態在這燒毀畫像的行為上,呈現無遺,叫空弦傷透心,也對他絕望。

「我便敘述禾揚行跡,提到你,狄朝和寬河。空弦承認,目前禾揚就像名教父,蠱惑人心,為財利手段不顧。空弦答應搗毀他,搜集證據,送去給有關部門。他要放我走。我要再齊跟著走。他說可以辦到,約我第二天黎明。我對他行動感覺不妥,結論是,對思嫻交差首要。接著的璧,算是僅次的事。只要先救一個。我很少那樣焦灼不安。困住我的房沒有暖氣設備,門窗縫隙不小,寒氣逼來,地板薄牆如冰。我穿得不多,他們給我的毯子嫌簿,還沒凍到抖索的地步,空弦來了,看守讓他支開,另一個讓他敲昏,我跟他一出門,迎面冰慄空氣,凍得叫我嚷一聲,然後見再齊一旁,他顯得已成人,還是失魂落魄,不專心,戴的帽子紅綠交叉,戴著手套。我們三人下了梯,空弦帶走捷徑。一路冰滑,我們小心慢走,雪地亮,我們上一道高堤,內邊寬闊的湖,湖面全結了冰。

「我們在湖面上走不一半,當中出現簿冰和洞。後邊轟然聲響,禾揚和幫手站在緩伏的坡頂朝空射擊,我們站住回頭,禾揚喊說,「怎麼這樣就走了,不說一聲,我虧待了你嗎。」他喊聲清朗,窪地響著回音。我說,「我帶走再齊,不動你的璧,算對你寬容。」他說,「空弦呢。」我說, 「他跟我走一段,也許會回來,繼續幫你。」禾揚說,「當我幾歲小孩。」他走下堤來,對面有他的人,我們沒處跑。他近前來說,「我和你怎麼總要爭執不休,命中註定,我對你以前就算有忌恨,也成了過去。我們來這冰上摔交,你贏了讓你走。」我說,「沒甚麼好摔。」他說,「你認老了,看我多壯碩年青。」我說,「那有甚麼意思。」他說,「意思,你不明白失敗者的意思,我一輩子都讓你屈服,吃那麼多虧,有幾次像要贏,還是輸得更厲害,結果你朝我暗暗冷笑。這次你能打倒我,我讓再齊給你帶走。原本期待思嫻來,目睹我壓制住你,屈服在我魅力下,使得錦征的傾慕可好成全。」我想這人是個瘋子,還是給迷了心竅,便說,「你輸了,空弦也跟我走。」禾揚說,「他跟贏的走。」我說,「這樣,你的璧呢。」他說,「你年紀這麼大把,還是一樣天真,告訴你,我放在最安全隱蔽的所在,沒人可能找到。」我嘆息,人個性很難改變。那時那廣大的雪茫,沒有晴藍天空和日頭,風不息的吹刺著臉。

「空弦向我說,「我知道在那裏,你也應當知道。」他還來不及說下去,禾揚向他開了一槍。空弦退後幾步,掉在冰窟窿裏,我距離不遠,冰地滑,眼看他軟墜下去,我趴下,只抓到他頭髮,還感到底下水流的吸引,那不是溪水流壓,是漩渦的吸力,我沒鬆手,跟著掉落冰洞。空弦肩頭給擊中,掉下去前,神志昏迷,一落入冰水,反倒醒來,肩的血成為一絲一團的牽引,他稍恢復意識,讓我抓牢了肩旁衣領。我們水底划游,找不回冰上窟窿,頭頂冰層的亮,近在呎尺,人面相貼,隔著冰層,打不通,我往回游,上邊的人揮著手臂,指示我方向,我照著游,拉著空弦,水因血的混濁,聽著聲音漸響,看著透亮,冰層上的手臂伸過來,是禾揚和再齊,我給拉上去,我和空弦伏在冰地。空弦失血不少,再齊替他包扎,情形暫時穩住。禾揚說,「你有義氣,奮不顧身,冰底下凍得沒教你送命,這個人出賣我,我沒法忍受。對你尊敬之外,更確定我對你的憤恨,狂烈的恨和愛,不再有分別。總要像面鏡子,能比我強嗎。」我說,「你才救了我和他上來。」禾揚說,「我救你上來,目的就是要親手贏過你。」再齊說,「這不公平,他凍得發抖,全身衣服濕透。」禾揚說,「我早就想到,也把衣服除了,記得嗎,我們在洛水的殘山剩水,枯草成堆,也這樣過,繞了一大圈,還是要決定的,這裏我佈置過,期盼它有洛水的影子。」我說,「這比賽有甚麼意思,能證明甚麼。」禾揚說,「那怎麼老是你贏,和旁人比賽,我沒輸過,對你每次總被擊潰,回想起來的每次,你又從不把我徹底打敗,是你也不願意將我打跨,那這次你就讓我贏,假的也沒關係,看你冷得唇都發白了。」他既然這樣迫切,越拖延我越凍得僵硬,我點頭,他先撲過來,我感覺我已老去,他更有活力。但經過時間折騰,我逐漸昇回熱力,筋骨活絡起來,即使給摔扭擊打,從僵硬被動到熱暖活脈,我步步扳回劣勢,那時風呼嘯得厲害,雲層更厚,天色越烏暗,在結冰湖上,離先前的冰窟還遠,經過我們纏打,熱度的融開,底下開了窟洞,掉下去的是禾揚,片刻他在冰下的漩渦裏流開,我要伸手拉他,他在冰薄的透明處,要推開冰,不濟於事。他餘力持續,找不到原來窟口,划力很快在減弱。我向他指示冰窟的出口方向,但禾揚在沒氣下癱軟,張開手臂,不知漂浮那裏。

「空弦找工具挖開窟窿,挖開了,不見禾揚,空弦跳下冰洞,沉下游去,等他尋找到禾揚,他也耗盡鬆軟,兩人攙著手,下沉遠縮,到看不見。後來再齊找人,炸開一個大洞,有半個排球場的大,幾個人下去,打撈半天找不到,到當天黃昏,才在湖另一邊找到。兩個溺斃的身體已經發漲,變紫,他們說已面目不清,我沒細看,那樣近,也不用分辨認屍。再齊跑去看,說看了不忍,他們口鼻貼得緊,是當時要幫助呼吸。分開了,還有小蝦從口中跑出來。」

思嫻說,「你每次說到這裏,都很猶豫,跳略過去,很是不忍。」域夫說,「也不確定,是有敗部復活的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總有事不過三的時候。」思嫻說,「看到那樣結束,不能說惡善有報。」域夫說,「至少那一幕不是。每個人都有結束,元凶大惡多的是壽終正寢。」思嫻說,「面對的是相識,總感慨萬千。」

域夫說,「記得那濛天,卻很開闊,我在湖當中,近旁兩個生息已逝的軀體,我忽然抬頭,見你站在堤上。你的容顏表情清晰可見。第一個念頭是,你做個目擊者,雖說悲哀,也屬必要。」

思嫻說,「你才說的最後一段,和我目睹並不一樣。你一走,我本想只等你消息。當晚再燕跟我通電話,說湯尼還在明州演出,見到一則本地新聞報導,一處植花的花場,給揭露有雜花粉,使原來的純粹花受到威脅,因此有被查禁的可能。湯尼說那正是再齊告訴再燕的地址,有麻煩或者危險。我當夜找班機,轉了兩次。下了機,一片雪白,恍然別處還在嚴冬。再燕一人來接,她駕輛八缸的歐次莫比,裡面霧氣瀰漫。再燕路不熟,開了個把小時,停在一處,應該就是你說過人口八百的地方,看來一百人都沒有,表示八百人也是散居。我們在一間說是旅社但像人家的,歇息等天亮,我沒法入睡,不到五點就起身。一個人駛在漆黑的大曠地,那時視力還行,不恐懼外邊可能飛來的魔獸惡凶,就是憂心加重。

當初寬河和狄朝成了焦塊,我當時就覺得,那事這樣悲壯,並沒有完結,所以有再齊和璧的失去蹤影。但誰造成的呢。關於奚禾揚和我見過的事,其實有兩次,第一次在那大霧早上,記得嗎,從允廉牧場回到寬河那邊,翰笙駕車載我,一度白茫濃霧密到不見三米外,翰笙慢駛停下,忽的一個人出現,在前邊貨車尾巴作勢,要我們繞路,那人笑著,就是他,奚禾揚,他見到我,表情一愣,我們都沒開口,翰笙說,他很像寬河的老輩人。我們駛過,也彼此消失霧中。」

域夫說,「你說起這次相遇,一方面證實他在附近,另一方面好似個預告的奇遇。」思嫻說,「我沒有即刻告訴你這件事,覺得瑣碎。直到第二次跟禾揚相遇說話,那重要多了,但出事前還是沒機會告訴你,否則可以補救甚麼。

「那時我們還在等待寬河和再齊的消息。克非第二次中風以後,正漸漸復原。他們大家族流散海外,幾年有個聚會。那次一位長輩過世,我代表克非,孤身去台。隔天克非的兩個堂姪女,帶去看話劇,是場最後演出,專演話劇的老戲院就要拆除,其實拆了又建已好幾次。終場出來,禾揚站在出口,等著我。我一震,比他反應要強,因為他有準備,我沒有。這和寬河來的情形相仿。我看他簡直是,寬河的老去,翟滎秀的現在。你之前很少提禾揚,我很少說滎秀,以為煙消雲散。而他成了卜掛師,買下那舊戲院重建轉售。他打聽我下落不簡單,盡管有財有勢,那次他從訃文得到消息,寄票給我堂姪女住址,轉寄給我。他在戲院前一排暗光鏡,見到我,一眼認出。

「他說我堂姪女住處地遠又窄,他有空的屋廈。我和倆姪女搬去住,再兩晚準備離開。禾揚載我們去,駕駛了個把點鐘,一處山間溫泉旅社,我們睡房隔層樓。第二天,一早他下來,穿了睡袍,說這裡泡湯出名,侄女換裝下去,我說不習慣。禾揚說,「我見過你的畫像。」我說,「從奚錦征那裏。」他說,「你聽說過我。」我說,「的確有,但是不多。」他說,「負面的。」我說,「不見得。」他說,「關於你的畫像,和你相比,畫像不如你的十分之一,可惜錦征沒見到你本人。」我說,「無可挽回。」他說,「你的日子快樂嗎,我看不像,財富家人雖好,還不夠好。」我說,「我覺得很好,和你不相干。」他說,「你想知道錦征的事,更詳細更瑣碎。」我說,「不想。」

「他不說話看著我,很久,帶著企圖。那企圖可說坦然,更可說沒有顧忌,像沒心機的吸引,表示欲望和佔有。然後他說,他寂寞,可又旺盛。他說要解決欲望很簡單,好的佳麗可以輕易到手。只是他覺得,錦征要的,他會更切望。我說,錦征對我不會有侵犯的意思。他說,「誰知道呢,那樣的追求太久了,海沙成石。」他說,有一件事是打不贏的,就是時間。他說不要我的甚麼,只願意展示他的壯碩年青,時間無痕。接著他頹然坐下,說不明白為甚麼這樣做。

「我說,「你給欲望著了迷,放開對你有益。」他驚奇說,「你不憤慨,也不害怕,還給我忠告。」這樣他說除了畫,錦征更有塊璧。他說的都是舊事。他向銀花,稚丘,則奴,空弦探聽,都不完全知道下落。他也說,稚丘像似錦征,則奴很像你。他跟錦征一直和平共處,但和你有不斷衝突。我見他對璧的興趣,告訴他,璧在不同人手中經過,很多事就輪流的轉。他說,「我的靈感也不全是假的,就像感覺你會來。你給我這樣的消息,我取回來,歸於你的。」我說,「這又不用,拼命尋索對你無益有害。」他穿回上衣,說,「你說的也許很對,我擁有的豐衣足食,至於要回錦征握有過的璧,是我身不由主。」我嘆了氣,禾揚說,「沙域夫和我要的都一樣,為甚麼你認為他好,我就不好。」我說,「差別很大,歸屬權不是你的,尤其東西只是東西,這對我們終是次要。」他說,「甚麼是主要,是一個人吧,如今是你,我一樣看重你。」我說,「是你要跟他作對。」禾揚說,「你說的沒錯吧。我現下的特異功能,通靈算掛,徒弟數以萬計,怎麼我還脫不開一塊璧。當初沙域夫對我那麼憤慨,溺斃悶斃,怎麼也消滅不了我。你如果見到他,問他究竟多恨我,不完全為了錦征。」我說,「我怎麼會替你問,答案不說過,就是璧,就是人。」他說,「我就假設你說的對。你說的那句話,要我放開,不再去找。我很感激。」但他沒放下。」

域夫說,「他找到璧的下落,毀了寬河,也毀了狄朝。他得了璧,究竟是他目的還是手段。」思嫻說,「奚禾揚要我問的那句,怎麼也沒問。」域夫說,「即使問了,有甚麼意思。即使有,終有個限度。」思嫻說,「有限度,認清時間會過去,人老境況不再,必然消聲匿跡。奚禾揚沒接受。回到明州那情景,在駛往那花場地帶,就想景況和他有關。我車行到木柵橫架的大門,繞路找到小徑,一處死路,一邊鐵絲網圍著。到路底,我下車,天開始亮,人行小徑,不久遠處槍聲幾響,我嚇壞了,竟往槍聲那邊跑。我擔心的,誰受傷害。翻上坡,見到寬廣湖面,冰雪舖天蓋地,湖上結冰,中間開著一塊洞,暗色的水。洞旁白亮的雪上倆人扭著,像正扭打,忽然停下。在不遠十步之遙處,另一個人,戴著你說的有前沿的多色帽子,舉著槍,是空弦。我停步坡底下,再齊站著沒動。扭打倆人之間有血流出,像溪流,很鮮明,可流不遠,浸到冰下。我順著湖邊的小坡下去,扶著再齊,我的手發冷,他卻發燙。再齊說,空弦彈擊,兩人肩腰都給搽過,兩人的血混著流。再片刻瞬間,扯打倆人蹬伏下的冰忽然融化,綿聲入水,冰塊下陷,倆人隨即不見,我往湖心跑,再齊拉住我。空弦看著我說,「這裏這樣寬闊,還是不夠我們用。」他向我說話時的笑容,使我覺得熟悉。他說,「我終究再見到你,就是全都晚了。」我說,「不,不晚,還來得及,有些不會過去。」他說,「你為我送行也很好。」再齊在後面喊說,「快救人吧,誰趴了上來。」我回頭,爬在冰窟窿的邊緣,是禾揚,不是你,凍得全身抖動,他雙手扶著邊,上不來,空弦過去,彎下身,拉起他雙手,往冰窟窿推了回去,禾揚倒仰下去,慢動作的沉回,接著空弦跳了進去,壓著禾揚,往湖底深處去,片刻沒了蹤跡。

「我和再齊走近那邊緣,堤上有人過來幫忙。那時冰窟窿的口裏冒出頭,往邊上趴的是你。我該無比慶幸。你上了來,人家扔給你一件毛毯,你披著說,你們站遠一點,我看那洞並不大,在驚呼聲中,你跳回湖裏。有人說,你英勇無比,冒著生命危險救人。你沉下去,久沒音訊,那洞也漸漸縮小。再齊說, 這個洞是讓你倆的體溫融化的。他急得要哭。

你終於自己浮出來,相當疲憊,靠著洞邊,幾乎上不來,還是那兩名場裏的幫工,兩人拖你上來,你上了來,一下塞給我像石頭一樣的,沉重得我握不牢,差點落下地。你隨即癱軟趴著。人家給你毯子裹身,同時問你,見到另倆個人沒有。你直搖頭。他們沒人敢下去,說不溺水,也會凍死。你後來說,其實沒有上面冰地的冷,但確定的是,有空間無氧壓縮的恐懼。你給我沉重的石頭,我握在手裏,放在半截大衣口袋。我知曉是重新得來的璧,但沒有欣喜,首先等你恢復過來,其餘的倆人撈上來,在立方的冰凍塊裏。我最終見到空弦和禾揚的結局,不是你記得那樣,溺斃淹得發漲,而是凍成一起,僵硬白。

「我心裏像當時的天空濛,即使你活著,再齊回來,加上那塊和氏璧。像你說的,事情總有結束,有的結束得更早,不一定更悲慘,可是活的時候,沒有懺悔的欣喜柔善,終是遺憾。」

域夫說,「我這段敘述比較你記得的,的確有所不同,但意思差不多。」思嫻說,「回程飛機上你說的不少,說的是過去的人。空弦,禾揚,在冰雪裡消逝,上次的寬河,狄朝,在火焰中化燼。必然的結局,並非意外,無以避免。」域夫說,「表面上我只要一個平安,你和你家人目前的平安。」思嫻說,「你知道你為甚麼說那麼多,很多是我不在場的事情。」

域夫說,「是讓你明白更多的結網,就可以珍惜,你也不少我要明白的結網。」思嫻說,「你不停的說,是因為我們見面不多,我們的事需要更彼此了解,我們時間不夠,即使有時會此時無聲更有聲,但這詩句的下一句是,銀瓶乍破水漿出,鐵騎突出刀槍鳴。」域夫說,「這是當初我父親和錦征父親的爭執點,含蓄或奔放,埋藏還是展放。」思嫻說,「灘上這邊的人越來越少,沒有風就不那麼涼。」域夫說,「你手還涼而細。」思嫻說,「碼頭上那幾間游樂場,小吃店,生意還興隆,夜闌人未靜。」

遠處高空輪車轉起,彩色霓虹燈亮,通俗平凡,播放的樂音大半傳到空暗洋面。

域夫說,「那次在飛機上,帶回了璧,再齊還是沒跟著。」思嫻說,「畢竟他已上三十,可以自己管自己,也應當這樣,即使智商和情商的遺傳,優質的給了他的哥姐。再燕也認為不要強求,我們在那間湯尼表演的劇院裡坐著,演唱叫貓的音樂劇。曲終人散以後,再齊過來帶了梵妮莎,他說要娶她。我看著各人,最後問梵妮莎,你的選擇啊。她幾年不見,之前在寬河那間溫室花房,她當時形容憔悴,隔了這段日子,更顯老。我說,你為狄朝付出了很多。她不答,再齊說,「她不願回顧從前,我可以和她抹滅掉。」再齊比梵妮莎小許多,我不禁又對她說,你不必一直付出。她說,那怎麼是付出,我和他不是交易。

「我掛心他們怎麼自立,倆人都有過孩子。我那時頭一次聽說,再齊有女兒,已經七歲,我不知歡喜還是操心。問起母親是誰,再齊說是寬河舊識的女兒,幫著管理農場,後來遇到超商搶劫,為流彈傷重致命,那時他們結婚不到兩年。再齊說不管農場還是花場,總有人照顧他女兒,梵妮莎也是其中一位。我那次沒見到這孫女,過了半年,再齊帶了梵妮莎和女兒來這裡,克非也還喜歡,替她取了中文名字,人沒有遺傳再齊的遲鈍,這點叫克非放心。梵妮莎那次說,是再齊帶她有個實在的生活。她和狄朝生過一子,跟再齊女兒年齡差不多,但狄旁琥認為她不受婦道,在狄朝還在的那時,就帶走了孩子。」

域夫說,「以後這點我也掛心,一年多後,經過休士頓,一個粘稠酷暑天,我從生意黃頁書,知道他開了間店,我去找訪他,說明狄朝下場,佩服他之前對狄朝的關切。問起狄朝的兒女。他不耐煩說,這關切的人也真多,養育的事是每天的,旁人風涼話輕而易舉。他更變了語調說,「我原是最務實的,竟為她做傻事。傻事有報酬也罷,就是無意背負情感擔子。我說的她,就是思嫻。難怪人家說紅顏禍首。我欠她甚麼,當然沒有。就怕她無事來討債。」我記得他說的這段話,當時只有揣摸。他還說,「恨當初太愛她,幸虧後來沒有了,你還甘願當她寵幸,關切這關切那的。」我說,「別說吧,你不一定有那意思,說了後悔,不如不說。」我起身離開,他說,「你比郭展軒在她眼中的地位哪個高。」我說,「我只關切狄朝和梵妮莎的兒子。」他說,「我就是恨這種僭越。」我想那也是一種情的結果,幸好不是多數。」

思嫻說,「再齊和她憑著勞力簡單過生活,不要我們過問。如果還有遺恨,那農場早就毀了,花場也給強制關閉。回程飛機上,我還說,寬河和狄朝的火焰,禾揚和空弦的冰寒,下場這樣相似,他們好像任由更大命運擺布,不然為甚麼選擇這樣做,他們都從大難中過來,塵世間順利發達,竟去弄農場花場,說是為了愛慕那塊璧,有可能嗎,那塊璧再貴重,他們會賞識嗎。」

域夫說,「不是直接的賞識,是他們心裏的人的賞識。」思嫻說,「你當時的確這樣說,那心裏的人的份量一定格外的重。」域夫說,「你並沒有說出來,看我的一眼,牽引的不只是寬河禾揚。」思嫻說,「我們總有會心的了解。那塊璧,單單賞識還不夠,需要心血和貢獻。所以我了解,那和克非無關。」域夫說,「這樣屬於大家的,它那些故事就有價值。」思嫻說,「我相信你和錦征的辨識,克非再秦也都說,不用懷疑。」域夫說,「難怪卞和當初那麼悲傷。」思嫻說,「或者終究地下有知,感到欣然。」域夫說,「賞識的不多,寧可擺著仿品供奉。給人賞識的時還不到。」「甚麼地方拿出來的,就那裡放回去。」「說得好。我們這共識,就有行動。」

思嫻說,「那塊璧在你那公寓,不一定不安全,但太委屈。我們怎麼跟克非說,我試問過,他激憤的說,放回深山深水是愚夫愚婦的行為。說得有他道理。」域夫說,「我是愚夫沒錯,就是死心眼。」思嫻說,「你那次來辭行,深怕你一去不回。」域夫說,「每次辭行都這樣吧,再見就又不同。兩年前這越洋回鄉的行路,比較容易,盡管心境老,可能是使命的艱難部分已經完成。」思嫻說,「那時八九年,你二七生,已六十二,還很健康。一生如果就一件使命,使命達成了以後,怎麼走下去。使命嘛,終究沒全部完。」

域夫說,「這正是我想要說。我再去洛水,這趟沒見到幾個人,殘山破水已經不再,荒煙漫草起了公路建築,何況是人,掙著和現狀打拼的沒有憶舊的奢侈。找到父親和奚家的墓,一代的人都走了。我父親和錦征父親的爭執,仍沒有結果。璧往那裏埋沉呢。我埋不掉。那是我出生地,原本我家人丁少,我就是全家。」

思嫻說,「你實在該有個後人。老時有老伴,兒孫陪著。」域夫說,「我能找的就是奚家。儀姑走了,難過的是奚家完全沒有了,不然他家最有資格保有這塊璧。還有樊小倩,她女兒孫子搬往城裡,有了住處,煩惱不多,偶而望著堤,望著崖,記念只有她記得的人。我在她面前給她最大的安慰是,她說那些人名,不給當成胡亂編的。」思嫻說,「她愛人還在,不然你可以婚娶。」

域夫說,「你這麼要我屬於別人。」思嫻說,「就實際來說,這可能對你健康好。」域夫說,「沒有見你的好。那段行程我還去過那處崖,叫全甄崖,當初挖掘的坑,如今還保留空地,但空了好多年,我外沿繞走,顯然掏空了。這塊璧放回去,太不心安。那次放回璧的任務沒有達成。」

思嫻說,「你回來,終像雲山相隔,我和克非越來越老,和再秦住得近,可能好照顧。這裏家居安靜,出門擁擠。你電話上,說這次任務沒成,找不到那條河水,你甚至說,虧得奚禾揚還記得,在美北佈置相似的景象。你意思像要扔回他沉下的冰湖裏。我說,還是想明白的好。你說將璧送來,我說暫時不要。你語氣誠懇,可是低沉緩慢,很猶豫,我過後很不放心。」

域夫說,「不放心,惡的恨的都已經消滅。」思嫻說,「我們認為扔回海洋,也是一個可能。這裏我們來過。」域夫說,「這裏越來越多拉圾排洩,海灘污染,臭氣熏天。」思嫻說,「我是說出海十英哩。那樣的茫茫,扔下去算甚麼呢。只能你留著,你持有,是知音,也貢獻過時間心血。」域夫說,「有那塊璧,我和你近在呎尺,見面的時間拉長。」思嫻說,「我們有更多的時刻說到,我的父親,母親,哥,展軒,你也說了許多你們沙奚兩家的事。我們的敘舊,就算有單方面的敘述,總有漣漪相應。漸漸對話相近,我說的同一句話,也可以是你說的。反過來也是。」

域夫說,「即使同度共同過去,敘舊時還有更多記憶不一的爭執。」思嫻說,「我們那樣不自覺顯明時光的美好,忘了我們還沒資格。」域夫說,「我見你照顧克非,推輪椅,弄飯,洗浴,我不嫉妒,反而感動和欽佩,那樣漸漸克非好些,必然想知道,怎麼你的幸福寫在臉上。」思嫻說,「他健康的好和不好,和你沒有實際意義。有個晚上,克非躺下休息,我在客廳問你,還有人等著你娶吧,有個伴。你聽了看著我,沒有答覆。」

域夫說,「我必須離開。」思嫻說,「為了旁人的說法嗎,應當不是。」域夫說,「除了愛,我們也受其他的束縛,大部分是錯的,也有部分是對的。」思嫻說,「你還是持有所有那些畫像,與你相伴,只留下你那墨汁畫像。」域夫說,「是錦征的畫像。」思嫻說,「我知道,總是記不牢,是你父親畫的他,分不清。」域夫說,「你沒有見過他,也愛他。留著就像見到真的。」思嫻說,「就是因著沒有見過,那畫成為指引。尤其畫的人可能畫的是你。」域夫說,「其他的鉛筆畫,交回原像的手中,應是圓滿的大團圓。然而我倆幾乎同時了解,漸漸又忽然,回到你手中不是畫者的本意。美好事物不像空谷幽蘭,給更多人賞識喜悅。」思嫻說,「所以你了解錦征想法,將它們一一送走。」「的確過了很久才了解。」「你當然也不後悔,將它們搜集回來。」「即使了解錦征的心意,我自然也會做這搜尋,目標就是籍口。」「甚至你說,這搜索的使命也在錦征意念當中。」

域夫說,「既然我倆心意相通,畫像傳遞出去的正當合理,最先想到,是再交回給原先各人,聽來有點荒唐,像一場虛工好像那樣任務圓滿。」思嫻說,「你說錦征當初是不勞而獲,沒有化代價。屬於他就屬於他。」域夫說,「巧的是,那時國內有人尋找你哥哥的畫。」思嫻說,「沒想到他還有流傳,這樣我們決定拿出去捐贈。」域夫說,「這去年的事。這些原版裡,有空弦給你近期的寫生,難得有著相通,因為被畫的人,今昔之間有個貫穿。」思嫻說,「沒有人疑難說,這不可能是我哥的畫。甚至空弦兩個時期裡的仿畫,我那時了解應該也放在一起。」域夫說,「為甚麼不呢,我了解你這想法,也贊同,只是有人不會賞識。」

思嫻說,「至少旅途負荷輕省些。」域夫說,「當時我問兩次,要不我陪同。」思嫻說,「你跟著怎麼說呢。大部分我哥的畫,是從我們熟知的樓孝音的後人那邊來的,你我堅持將錦征那幅墨畫也和這六幅鉛筆畫一起展覽。我從上海回程,在台北住了一週,故友當中,我有稚丘以前的電話,我打去查問,給我的是則奴的地址。我第一次見他,也可以說終於見到他。一處窮陋的巷弄,房子違章建築,就要拆除,但附近已經拆光,一堆廢墟,只剩他那棟光在那裏。他住二樓,我扶樓梯上去,像有隨時倒塌的可能。他呢,穿得很多,其實是個四月天,倒有點像秋末吧。

「他看我的樣子很專注,跟你一樣,和禾揚的卻不同,因為誠懇。我也看他,他眼光閃開。我走到窗口,說怎麼還住這裏,有比較安穩的地方吧。我坐一張藤椅,他坐的木凳,時間是早上,我說,這裏就要到被拆的地步了。他說,等到該走的時候就走。我說,我從稚丘那裡得來這地址,離開稚丘多久。他停看外邊,說不去計算。我說,還有日子呢。他看我,沒答。我說,今天和你共渡,晚上留在這裏。他說,不必,除非你喜歡。我說,罪惡感是轉捩點,不是停駐點。他說,不要做個影子。我看著他說,我初見域夫時,他近四十,你現刻應當四十過半,怎麼看,比他那時年青。表示你還有未來的日子。

「我天亮醒來,他在旁邊看著我,不知有多久。我說睡的樣子怎麼好看。他說,「你使我明白,使人快樂,自已也快樂。」我說,「美好事是永久的喜悅,而且永不會嫌遲。」他說他欠稚丘的永遠不能還清。我說,「他欠你的更多,給他勇氣鬥志,情緒的翻騰。」他說,「你這麼了解稚丘。」我說,「所以說欠實在就是放不下。」他說,「所以我獨自生活。」我說,「我們在地球舞台上,只是個影子,幌一下而已。」他說,「愛不會過去。」我說,「愛沒有懼怕。」我提到人和事,像這下午說的,都點到了,充滿感嘆撫慰。我回來跟你說這些,你並不忌妒。」

域夫說,「後來聽聞他的情形,你我很欣喜,他愉悅的活著。」思嫻說,「一個人可以因情而頹敗,倒可以因愛而偉大。」域夫說,「你告訴他有關寬河和空弦的事,對他是解脫。」思嫻說,「人走了,欲望還會存留嗎。」域夫說,「有的叫人振奮,有的叫人崩潰,怎麼選擇,就像這潮回覆上來,它不由自主。」思嫻說,「它打濕了你褲管。」域夫說,「它漲上來泡沫洶急。」思嫻說,「往坡上去吧,長椅上好抹去腿膝的沙。」

域夫說,「這夜深星空不夠黑,見不到太多星。這風由涼到寒,你臉頰如冰。」思嫻說,「所有有關的畫像弄妥,你總算答應贈給館藏。」域夫說,「我在某方面,惟恐讓它淪落凡塵。尤其墨畫一小幅,我們珍惜,別人怎會當回事。你點醒我,錦征不是一直在將它送出去嗎。這畫像讓人鑒賞的好。」思嫻說,「你說完,面露微笑,笑甚麼。」域夫說,「我笑,這是我家和錦征上一輩的爭論。只有你這樣智慧的人說怎麼做好。」思嫻說,「這樣錦征會高興。」

域夫說,「至於這塊璧。」思嫻說,「一次沒做成,還可以有下一次。它要有藏身地,你去一趟洛水,下域不是污化就是乾枯,可總有上源,也許依舊清澈,也許有深溝激流。荒野叢林雖然步步退卻,山巔深谷總有這塊璧沉埋的處所。」域夫說,「我那次沒探個究竟,是捨不得,還是內心要你一起去,一起揀一處。」思嫻說,「我們可以計劃下趟行程,能不能同行很難說。就這樣隔週來這裡,重說一遍,像從沒說過,像第一次說。那也是老癡症的徵象。」

域夫說,「碼頭上游樂人群離開消散,那邊高空旋車,霓虹燈扭暗,它原本不宏偉,不新潁,就是有地理位置,加上年代久遠,就成了它的價值。」思嫻說,「遲了,巴士最後一班趕得上嗎。」域夫說,「車子停在公共停車樓,那兩棟樓一模樣,幾次都忘了哪一棟。上坡呵,送你回家。」

思嫻說,「我你的日子大部分隔開,一同回憶總有驚人的吻合和相通。」

那邊伸延洋心的碼頭,已有釣魚客來到,海水污染越來越嚴重,還有人繼續做一樣的事。

 

冬在F調         

 

(冬之cDeF調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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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1) :
1樓. 馮紀游(暱稱:陸游)
2017/06/24 13:27
大作對我太有震撼力,花了兩小時才閱讀了三分之一.....夜貓子得去睡一下了,睡醒再回來繼續.....

有人欣賞,就是最大鼓舞。

希望不要弄到睡眠不足。

早安!

寶寶甘2017/06/29 02:20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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