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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心方塊: 冬D大調
2017/05/07 0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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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在D大調

 

鴛鴦瓦冷       翡翠衾寒

 

1989

電話講話機寂暗中響起,早安,親愛的房客,您囑咐的起床時間到了。滎秀不等說完,伸臂按下停鈕。恢復寂暗。摸索起坐床邊。不用醫生囑咐,體重八十公斤,又上了年紀,每個起身動作應該拉長。有的人醒得慢,有的人醒得快,他屬於後者。昨晚飯局拖得久隔了幾年回來,席間他不住說,變化,變化。桌圍十來人,新知舊識各半。歡迎他的一間新企業,滎秀原不準備談生意,董豪做東,不住的拉線。滎秀周旋自如。董豪上了五十歲,正值黃金年華,諸事蒸蒸日上。

若不是翟叔,我這條命就不一樣。當年英勇,隔了那麼久,我是不會忘的。」那時你還在吃奶,怎麼會記得,我只做該做的。」「幾個長輩常說啊,我母親,我堂舅公。每年說上好幾次,要我別忘了,過程驚險,要不是翟叔,就不會有我這大半輩。」旁邊的問多驚險。董豪說,「我生下來還沒滿月,差點兒給拐跑,翟叔路過,搶我回來,成了救命恩人。」滎秀說,「我倒全沒印象,重要的是後來,推心置腹,肝膽相照。」董豪說,「這就是翟叔的了不起,做了好事不去記。」

董豪要說,就由他吧。不必每次都提。太神奇,有點變得像虛構。何況滎秀說沒印象,倒是事實。董豪說多了,滎秀偶爾也會拿出來說,仿彿成了自己的記憶,其實不是。

席間他並沒說明來這一趟的緣由,客人散了,才告訴董豪。

改革開放以來,滎秀是頭一批往深圳經營的。之前有出國經驗,又被認為認真檢點,精力夠,加上頭腦清楚。雖沒變成第一批發達的,也做了貢獻,好過以前很多。一幌快十年,就那句老話,歲月不饒人,近七十了,總需考慮之後慢慢衰老,他轉到私營,不擔心下崗,勤勞依舊。

說到頭腦清楚,得有番解釋。那在解放後,他給拿去治療,治的是腦科,約摸是腦細胞移植,竟然手術成功,他一覺起來,不再行尸走肉的渾渾噩噩,成了呱哇墜地的嬰孩,可又不用學走路,餵飯,尿布,單只記憶細胞由一片空白填起。那時照顧他的焦蓮,回述當時,她總三言兩語,「過去好長的日子昏沉沉的,是打仗給弄昏了腦子。竟然好起來,得歸功於誰呢,又不用事事從新學起,佔便宜不少。」的確這下好了,種種大腦功能都還行,如盤算,判斷,喜歡,決定,思考,實用的加減乘除,換算公尺英尺,利息。有些事物還是不喜歡,比方翻書卷,歷史或物理。焦蓮說他一向這樣。意思不只軀殼,其他個性喜惡,都保持一樣。身份證沒變,履歷不能換,便是從此有新記憶。一下三十年,這三十年的事,跟普通人記性一般,略好一點,也不是樣樣記得。經過這些年清醒,奉公守法過日,年青時期記憶被移植走了,不時被提及,像董豪幼孩時那樣的好事,做得不少,也不在乎宣揚。反倒是焦蓮說的糊塗日子,也約摸十年,有非常朦朧的沒意義的記憶,隱約出沒。

至於焦蓮本人,竟和自己非親非故。焦蓮說,「你跟我先生做了不少事業,有的是為抵抗外侮。」「就這樣嗎。」焦蓮表示就這樣,沒甚麼好隱瞞的。他從前的生活做人,焦蓮總說,「你也不過二十出頭,都是孩子的事,你規矩,負責,熱心,跟你如今沒多大不同。」焦蓮帶他過訪沈家莊,一度的興旺大戶,這裏長大,抗戰解放,人走了大半。滎秀說,「他們田地給分還,靠甚麼過活,這樣我還是個小資產階級。」滎秀先暗自擔憂,有些線斷了的,好的壞的,幸好沒發現甚麼。

焦蓮說到他母親,像因中風血壓高之類而走。他二十以前的事,焦蓮幾乎一無所知「你年少時跟我見過,搭過我撐的船,你那時健朗精明。」「我就沒兄沒弟嘛。」焦蓮說,「有的,堂兄弟,住在省的北邊。」你說我原本精明勤快,後來怎麼糊塗的,是一下嗎。」焦蓮說,「我不是甚麼都知道,我說過,由於打仗吧。」滎秀說,「震壞了腦袋,還是給刺刀嚇的。」焦蓮說,「誰知道呢,也許摔了一交,也是有的。」「我糊塗時期蠻長的,足足十年呢。」「幸好治好了。」滎秀說,「這其間也可能發生不少事。」「你個人倒沒甚麼,算是幸好。」「幸好你看顧,跟你非親非故,等於恩同再造。」焦蓮說,「隨機做的啊,你只管這後來活得好就好。」

那含義像之前有事情發生過。焦蓮說探究以前如何沒意思,眼前的奮都顧不完。就算對吧。當時滎秀大腦記憶部分細胞移植成功,被當做醫界奇跡,也被認為人民思想大勝利,成了樣板。當成五六年醫好了病,以後六年,送去東歐展示研討,歷經羅馬利亞,波蘭,而法國。六零年初在海外遇穆雪圓,成婚,之後有二兒一女。文革前回來家鄉,焦蓮健康如昔,變動中他短暫被批,基本上他是務實派。改革開放不久,派到深圳工廠,他做事能幹勤快,受到信任。那當兒穆雪圓被診斷出得了慢性病,叫派金孫。手腳顫抖,身體軟疲。十年來,滎秀不以為苦,吃拉洗躺,悉心照顧,並且在逐漸繁忙商業區域,人欲橫流,他心無旁代,不花心不亂來。

焦蓮去深圳幫忙,照顧老小,打理吃住。送走了雪圓,滎秀不讓焦蓮走,她年齡也大了,替他繼續管著。兒女長大,全成了家,住得不遠。這半年焦蓮身體開始不行。得了癌,拖了半年,只剩幾口氣,臨走說,「我走了,把我燒了,骨帶回老鄉下。我幼時撐船過日子,那河道多,到處有河,只是現今同樣是河,全不一樣了。」滎秀說,「你要我將你骨洒下青弋江。」焦蓮說,「不是,我要你到一處鷹踞峰,高處有塊突崖,就往下洒吧。」滎秀說,「從沒聽過這地名。」焦蓮說,「有老一代的人知道。」

裝成罈,帶來不難,可非得那處麼。焦蓮說,「這你還得盡量做呢。我半生江河上過,其實害怕居多,終怕水怕人。那山峰上頭固然遠,路不難走。你那裏也待過,在糊塗以前。」滎秀說,「那時你過得好嗎。」「再好也不如這裏。」「這裏也沒甚麼不好,南國的花香。」焦蓮笑了一聲,她在醫院病床上,臉色很差,卻還笑。滎秀說,「我照你意思,你向來信得過我。」

這不到一個月前的事,她已成了一罈子裏的骨灰。這樣兩個婦女離開他,滎秀感傷之餘,體會到人生終得逐一招架。將來兵擋,水來土掩。這一趟帶著骨醰,不重,美巧,做工不差。昨晚飯局上問,誰聽過鷹踞峰。在座的都搖頭。董豪答應替他打聽,果然滎秀回房,電話來,董豪說,「是不是你說的鷹踞峰,也沒法肯定,是有人聽過,還說去過,不是老的,是個小的,答應明早來替你帶路,七點到你旅館。」滎秀說,「甚麼人,你認得嗎。」董豪說,「放心。」

放心包括用心和能幹,滎秀盥洗時仍掛想著。電梯出來,對著旅館大廳,大片玻璃牆外,天還暗。大廳櫃前有人等著。她斜背的包看來新潁,顏色鮮麗。人也比得過,開朗的臉,年齡可做自己女兒。通了姓名,是要找的人。「董伯昨晚上來電話,問我有空沒,那語氣對您很尊敬,我沒空也有空。」「他夠熱忱,我這臨時託他的。」「您太客氣,董伯跟我爸媽老友,能效勞是榮幸。」「我們這客套話說不完。」「是啊,我車子就在口。」「外邊還冷吧,我這件衣服不夠吧。」「還行吧,天亮就暖和。」滎秀說,「你吃過早飯沒?」「您呢。」「唔,水要帶嗎。」「車上有飲用水,只一天來回,放心。」

她叫小蠻,笑他謹慎過了頭。聽她也說放心,滎秀反倒不放心,說得上洗手間。小蠻表示理解,上年紀的外出總先要如廁。出口有公用電話,撥給董豪,董豪聽來像沒睡醒,確定了名字長相,又說,「汪小姐很能幹,她家人我常見,你要找人有行程,正巧,給我問到。」滎秀放下話筒,笑自己小題大作,見到小蠻就警惕,沒甚麼道理。

滎秀意外她知道鷹踞峰從前的地名,「你去過嗎。」「嗯,小的時候。」「那都變了。」她說,「記得一些。好像車子只能開到山角,上去得走一大段。」見到停泊那車,又有點意外,吉普車型顯得霸氣,小蠻看他一楞,笑說,「這不是我的,借用的,跟一位礦產公司主委。上山過溝比較能耐。放心,我在國外駕駛過,經驗夠,不會嚇到您。」「嗯,那多麻煩你。你這裏生長,和董豪是親戚。」滎秀第一印象,她長得平凡,可乾淨,精力充沛,反應快,也開放。她說,「不是。」像兩個答案都否定。她解釋,她幼年這裏過,之後和父親去了國外,後來長住北京,仍不時往外跑,不久這邊有工作分派,回來已一年。滎秀說,「這樣來來去去的,比從前容易,我也這樣。」

小蠻駕駛看來熟練,用手排擋,顯得年輕能幹,上了省道,漸漸加速。這時行車這方向的少。車子開頂,風一劃過,很清爽。路新舖不久,這段通往幾處旅游區,路面平坦,旁邊田舍農家,人家比連。滎秀說,「你手排擋使得挺習慣。」小蠻說,「在國外駕駛幾年,這一部好爬山。這趟不會真爬山的。那條路不近,也不是險路,你有勘察任務,賞風景還是礦產。」滎秀說,「都不是。我這住過好多年,沒聽過那地名,你倒聽過。」小蠻說,「聽老人家說的。那去處在蠻隱蔽山裏,偏僻極了。」「河的源頭吧。」「可能,即使不是,也是好地方。」

曙光時分,路上瀰漫簿霧。滎秀說,「你叫小蠻,姓氏呢。」小蠻拿出車盒裏駕照,「這照片挺醜的。」滎秀看了姓名年齡,「跑了不少地方,還回來啊。」小蠻說,「只是短期。」滎秀說,「你三十多,還單身嘛。」「目前是。」「這樣聰明,可惜啊。」「可惜甚麼。」滎秀笑一聲。

看外邊景象,滎秀說,「一上省道,這地方就駛離了。」「才建的吧。」「有了快道,空間變小了,兩分鐘可繞城一圈,我指老城。」「你常回住嘛。」他嗯了聲。小蠻說,「這卡座間有煙呢。」滎秀說,「我不抽。」小蠻說,「海外回來的很多不抽,以前抽的也戒了。」滎秀說,「對啊,不健康。」小蠻說,「歐洲人,特別是英法人,抽得比美加人凶。」滎秀說,「你很有看法,你和董委很熟,他和你家人熟。」小蠻說,「他早和我姑父熟,我只見過幾次。」聽出語氣不耐煩,滎秀說,「我就是年齡大了,囉嗦,以前不這樣。」小蠻說,「謹慎也是對的。」他看她擺在駕駛盤的手背,白嫩豐實,皮膚撐得緊密。

小蠻問,「您愛人呢。」滎秀說,「過去了,得了一種叫派金孫的病。」小蠻說,「那慢性的,有時可以拖很久。」滎秀說,「從發現到離開,整整十年。我們去幾處找醫師醫院,那種病也有不同發展。」小蠻說,「那很辛苦。她走了多久。」「不久,一年多。」「還有兒女呵。」「都長大,全結了婚,只有外孫。」「你撫養的任務終究完成,有孩子的相片嘛。」「我這皮夾子裏,幾年前的。」「我看看,一家五口。」滎秀說,「已經各自成家,變成孤苦老人。」小蠻看他說,「哪至於。」他說,「我其實覺得才像三四十歲呢。」小蠻嗯了一聲,似帶冷笑。

不到半小時,車下省道,路巔簸起來。滎秀說,「這裏變得少。」小蠻說,「路就這一條,其實開拓不久。」滎秀說,「開拓以前我來過。」「那樣你比我還熟。」「那邊通到沈莊,聽說我以前那裏出身的。」「聽說?你自小離開。」「不是自小,就是沒記性。那是所謂的望族,高攀了。」小蠻說,「看來有文化氣息的家莊,做個傳統文物館。」滎秀說,「你沒來過,下去看看。」

車就停在大門前。小蠻說,「這樣不太好吧,說觀光不是觀光,說拜訪又不像。」滎秀說,「觀光,誰會來呢。」小蠻說,「將來也許會啊,這樣進去頂冒昧。」「沒關係,我跟他們熟。」「是哪一代呢。」「我年齡相當的一代,他們那代克字輩,上一輩是至字輩。」「果然挺熟的嘛。」滎秀說,「門怎麼關得緊。」小蠻說,「不可以嗎。」滎秀說,「這裏我少時住過,很長一段時期,都聽別人說的。」「怎麼自己不記得。」「就聽說有這段淵源。從你接我住的賓館到這裏,以前得走一天,現在不到一小時。」「這你倒記得。」

門開了,開門的瘦小老頭,滎秀沒招呼,推開門往裏去。小蠻跟著,發出咦啊,嗯唉聲音。長廊柱前,滎秀停下。小蠻說,「你很熟,像回家。」滎秀說,「我記得近二十年的,只來過兩次,印象也糢糊。聽說和舊時大不相同,他們經過幾反,很慘,文革更不用說。」小蠻說,「你哪一邊。」滎秀說,「我只知道把事情做實才重要,不會一狂熱就甚麼不管了。」小蠻說,「那是叫騎牆派。」滎秀說,「溫和派。我剛才說,至字輩的都老了,一個不剩,克字輩的分往別處,到美加台港甚至澳洲歐洲,生死存亡只有天知,留下來的不多,可能都帶有殘疾障礙。」小蠻說,「就是說不再興旺,這幾年又有回流的。」滎秀說,「他家幾個海外的寄筆款,整院修房。這房舍原給充公,又給歸還,得付筆款。那克字輩的小時光芒萬丈,大了出頭的簡直沒有。」

廳外台階前一人向他招呼,我是克邈啊,你不認得啦。滎秀說,「有點印象,如是沈家的,總見過面。」克邈也向小蠻行禮,小蠻說,「這裏很蕭條,空空的。」克邈半低頭,又及時抬起臉說,「局勢總變好,像滎秀這裏出去的,很風光受用。」滎秀說,「還很封建的啊。」說著笑起來。克邈不知該怎樣接答,小蠻不知他嚇得發抖,還是原本就有的病症。看來滎秀像個視察,克邈低聲下氣,要留人吃飯,滎秀說,「要趕路,真這裏吃,怕給算帳呢。」克邈說,「那怎樣會,請都請不到。」滎秀說,「我以前吃過你們家不少糧吧。」克邈說,「呃,那不算甚麼囉。」滎秀說,「就是有的。」克邈兩手亂搖說,「應該的。」小蠻看得他額頭冒汗。

出來時,小蠻說,「你嚇他啊,真是何必。」滎秀說,「怎樣也改不了。」小蠻說,「改造不行,改革倒可以順應。」「你心領神會。」「你對他們印象不好吧。」滎秀說,「其實不是。他們的情形,我記得的,都在解放以後,應該同情吧,只要對得起人民。」「那他們怎麼怕你。」滎秀說,「不是怕我而已。」

那時還是早上,車子走的路小窄,還平坦。小蠻哼起歌,滎秀說好聽。小蠻說,「會唱嗎。」滎秀說,「好像很久幼時聽過的。」小蠻說,「幼時該很久,是戰前。」滎秀說,「過去打轉不完。實事求是的好。我沒那麼會說,就知道事情做得要有條理,保證負責,負責保證。」小蠻說,「這那家廣告啊。」滎秀說,「你駕照上寫的是姓姜,好像和董豪說的不一樣。」小蠻說,「你蠻仔細,董伯說姓汪,原本是啊,後來改護照時,少了一橫,變成江。回來弄駕照,竟又成了姜。」「這麼複雜,你國外去過那裏。」小蠻說,「跟你的差不多,大部分在美國。」滎秀說,「我沒去過美國,跑了幾次澳日和英法。現在奉差的資格審查很嚴格。」「還看有沒本事。」滎秀說,「你跑那麼多,家人父母帶著。」「我結婚過的。」滎秀呃了一聲,小蠻說,「我目前單身,愛人離了,還留個孩子,現在爺奶和我父母在帶。」「那責任挺大的,孩子幾歲。」「七八歲哪。」「很聰明吧。」小蠻說,「七歲八歲狗兒嫌。聽人家說他小孩如何,大了發跡成才,人不在場,也不知真假。」「講話對話嘛,總要有信用,聽了總得當真。」小蠻說,「你說過你小孩都長大成婚了。」「是啊,娶的嫁的不顯赫,規矩過日子。」「聽得出你人很老實。」「他們都這樣說。」

小蠻說,「您要去那峰總有原因。」滎秀指著骨罈,「這就是。」小蠻說,「啊,落葉歸根。」滎秀說,「她住過那裏,說我也住過。」「她是你親人。」「不是直接的,也算親。」「那表示你很值得信賴,你說你去過。」滎秀說,「那鷹踞峰我一點印象沒有。」「怎麼會呢。」滎秀說,「我二十五六以前的記性全抹掉了。」「可以這樣的嗎。」滎秀說,「這裏再幾里就離開風景線,偏僻深幽,風景也不差。」「你說忘了,怎麼又知道風景不差。」「喔,聽說的。」小蠻說,「所以我們要去的,你去過,可完全沒記憶,我沒去過卻帶路,當嚮導。」滎秀說,「很多事都這樣。」「但願不要迷路。」滎秀說,「霧裏這樣行車,會不會有點迷幻。」小蠻說,「這霧飄來飄去的。」

路旁一個衣裳破爛的橫過街來,小蠻急時停剎,正要叱,滎秀朝那人說,「沒傷著您嗎。」那人鬍鬚滿頰說,「有吃的嗎,有零碎錢嗎。」滎秀說,「你看來餓得凶,這裏有塊餅,拿去吧。」那丐化子似的嚼一口餅說,「你好人。」滎秀說,「你走丟了。」「我正進山,迷了路,餓了一天才找到路,又遇上惡狗追吼。」「要我們帶你一程嗎。」那丐化子似的說,「我自己往山裏散步,隨興的好。」滎秀說,「別又走掉了。」「這女士是你女兒,你妹子還是孫女。」滎秀說,「是孫女。」「幸好遇到你們好人。」說完一溜,就不見。

滎秀說,「真是個瘋子。」小蠻說,「你還給了水糧。」滎秀說,「應該的。」小蠻駛車上路說,「你心地好,肯幫忙。」滎秀說,「我被騙上當也是有的,人家說投資,我都不細查,後來倒了。」小蠻說,「表示不夠仔細。」滎秀說,「後來給我的機會多,我認真把握,我大學問不行,要執行事情,管理協調,學得快,執行得熟練。」「就是很會交際囉。」「得人家信任嘛。」滎秀又說,「起先那人問,你是女兒甚至孫女,可見你很有活力。」小蠻說,「沒注意到。」「是你表現東方美。」小蠻說,「所謂的東方美,這詞本身就有潛在的歧視。」小蠻向他解釋,滎秀覺得太複雜,複雜的就有問題,聽過就算了。小蠻的話像潺潺水流,越說越廣泛,有關時局,花邊的,那意見滎秀都聽過,他自己也有回應。贊同或不贊同,或大同小異,都可由報章媒體聽過看過。然而那聲音的來往表示一種再生,一種交流。小蠻說她日子很平常,那意思就是很典型。

車子駛進山谷,路崎嶇,車速減。小蠻說,「再半里就得停車,徒步上山,比較辛苦了。這裏你來過嗎。」滎秀說,「應當沒有。」「怎麼說應當。」「我剛說過,少年青年在那沈莊渡過,可不記得,現在記得清楚的,都三十歲以後。」小蠻說,「很多人不記得很多事,也沒甚麼悲慘。」滎秀說,「我情況不一樣。你沒聽說啊。」「算新聞嗎。」滎秀說,「有一陣,你生得晚沒聽到。」

路越來越窄,葉梢不時搽過車身車窗,風沒起先在省道上的強,滎秀正襟危坐說,「就記憶來說,我這一生到現在可以分做三個時期。每個時期很分明。第一時期,二十歲前的記憶,已完全沒有,等於沒活過。不是忘了,是經過治療,那時期的記憶全給移植了。簡直可以說連債都免了,可惜那時沒有好好借款。接著十年,第二時期,我懞過日,記憶糢糊,照顧我的就是這骨裏的,她叫焦蓮,說我戰時受了重擊,過了段混混噩噩的日子,吃飯穿衣都沒法自理。以後手術將這段記憶細胞殘存,為要應付生活上的基本需要。手術後就算第三時期,有了新的記憶腦細胞。日子從那裏才開始。所以我起先說,感覺像三十。」

小蠻說,「這醫界奇跡嘛。」滎秀說,「像我記憶中的沈莊,都只在這第三時期裏,不多也不重要。之前的,據焦蓮說我生活過,就是第一時期的,那記憶完全沒有。」小蠻說,「覺得可惜?」「唔,當然啦。有遺憾,也有點恐懼。」「怎麼會呢。」「應當都會,對你壞的人,對你好的人,都沒有案底。」小蠻說,「很多人忘掉幼時的歡樂痛苦,也沒有甚麼後果。」「很難說,也少掉甚麼。我第三時期起初清醒過來,常問旁人,我認得你吧。旁人聽來當我神經有病,實情也如此。後來漸漸有不同來源,像拼湊謎圖,但沒有底圖對證,都是記載,不是記憶。像在沈莊住,在城鎮逗留,在山頭訪過。兩句就說完了。」「就算不換植細胞,原來的記憶也會褪。」

他愣了片刻,「這說的有幾分對。」小蠻說,「你比較擔心第一時期的事情,有可能造成第二時期的結果。」滎秀說,「說得是,焦蓮倒說不必窮擔心,想不起來就想不起來。有道理。我問過我生活環境,就像沈莊,我好了以後去探問,他們對我很客氣,甚至害怕,我明白那和時勢有關,他們正遭受從來沒有過的清算,自顧不暇,只怕虧待過我。」小蠻說,「就算你虧待他們,他們也不敢說。」滎秀說,「你會說笑話,我見過沈三老,他惜話如金,我說,聽說我母子給你們收養呃。他說,那舊時代的事。我現在記得他說話的樣子,我感激的話說出來,他會更受不了。」小蠻說,「你在沈莊,走那廊上屋院,沒有任何感動。」滎秀說,「一點也沒有。」小蠻說,「你探過你以前住過的房間。」滎秀說,「那意義不大,看來跟旁的沒兩樣。」

小蠻說,「你說你第二時期,已經二三十歲,即使混噩,也該有印象。」滎秀說,「哦,印象不連貫,像嬰兒期一片混沌。」小蠻說,「那混沌之間可能隱藏甚麼,叫你有陰影。」滎秀說,「誰說有陰影。」「聽你口氣啊。」「這點我向焦蓮求證,她說那第二時期都伴著我,甚麼事也沒發生,我信她說的,即使不免擔心,都算過慮,我只要一直做規矩老實人,你相信吧。」小蠻說,「我相不相信有甚麼關係。」「這裏就你我,當然要得你相信。」小蠻說,「所以你有數的就是你所謂的第三時期,好好過日子。」「對啊。」小蠻說,「我要是你,就不必管第二時期混沌後面的真相,只要弄清第一時期沒虧負誰,要報答誰,即使不必負責,也想知道得好。」「你也蠻有意見的。」「那時期不就是成長期啊,你如今不必理睬那時期好的壞的,反正不記得。」滎秀說,「是這樣說嗎。」「是啊,說不定甚麼貢獻人類的事,自己得意。」

那時期的記憶部分可是移植的,不但有移走,也有移入。他們不能用初生的,空蕩乾淨,也不忍用老成的,豐碩固執。他們起先沒告訴哪兒來的,焦蓮也無從知曉

然而那些自己會竄出來,無可避免,屬於天外飛來,那團記憶細胞是殘存。離開原來聽視以及觸覺,記憶難以挑起,加之新的記憶每日儲存起來,一載,十載,二十載,三十載,壓在底下的,沉寂如死。有時,漏網的頑強的,露出來一瞬,如果沒有其他腦細胞的推動,就消聲匿跡。做為推動的是出於好奇,尋根究底的意志。

他先以為幻景。坐在寬廣紅土山坡,山這邊起伏平緩,俯望大塊盆地,其中一方城鎮,像大餐桌上擺了圍棋盤,頂高樓房只二層。環繞的全是青翠稻田,水雨間批著衰笠插秧,白雲藍天下稻苗初長,收成時金色穗垂。沿著溪水,十五到十八歲的感官,走回家厝,也有年幼的觸覺,走在田陌,掛旗場子,褐色牆及屋頂的學舍。不連貫,也沒先後次序。漸漸根據浮現的形象串連。名字可能在制服的名牌上找到。有了妻和襁褓子。和一班人上船去,穿同樣制服的,叢林行軍,軍帽和綁腿,刺刀不免,後來等著回鄉,雨天阻隔船期,等候雨停,等候船期。回鄉,妻子相迎,表情怕羞欣喜,又和另一班人上船去,往不一樣方向,制服也不同,沒刺刀,有卡賓鎗。為何而戰。那是片不一樣的麥田,被圍困,投降,改造。再一批人,制服再換了,在火海中驚恐。震壞了腦子。

滎秀當焦蓮病重時,對自己這移植過程有渴望要挖掘甚麼出來,她說無關重要,也的確老了忘了,好在她有記載,關於移植的經過和人物。滎秀終找到舊案,他向來做事不夠積極,但每天不歇做一段。他難得有放不下的,包括公事私事。當初他腦細胞由一個叫江秀雄的台籍人交換互補。那人和他血型身高體重,出身年月日全一樣,經歷則毫無相通,人還在一處邊疆活著。滎秀應對外來的生命經歷,抑制還是搜尋,並不肯定,發覺交換互補太複雜,除了專心眼前的,還是將追蹤屬於自己的過去列為優先。

第三時期這三十多年,如前敘述,第一時期的客觀事跡,第二時期的朦朧真相,對他有不同的吸引。後者對他包含體驗,教訓,成敗,所以也有恐懼,類似近鄉情祛。前者境遇他沒具同情感,只是不時有種好奇的呼喚。即使他性格從不迫切,還是全天候戒備後者的信息。消息來源本來不多,也不確定有人為封鎖。大環境裏對黨國忠貞遠比個人恩怨重要,他又是人民醫治的大表範。

有次拆城牆,他去幫著,那時如夢方醒不久,有位工人看他說,「你就旁邊閑站啊。」滎秀說,「我照上邊指示,監管這牆磚怎樣搬。」那人說,「我是阿貴,你忘了。」滎秀說,「我和你以前很熟嘛。」那人說,「在洪熹鳳那裏。」滎秀說,「呃,那又怎麼啦。」阿貴說,「忘得好,都是舊社會的渣子。」不久阿貴去報告,滎秀做過日帝走狗。那控告沒成功,過了時,大家忙著新社會的躍進,更因滎秀自己是個醫界奇跡的標本。

阿貴說甚麼在洪熹鳳那裏,說他薄情,阿貴不懂滎秀那段腦細胞根本沒了。滎秀四下打聽,查出那熹鳳,原來不正經,年紀輕輕得了報應。滎秀想怎和自己有關,不可思議,也不可能。滎秀從街坊和檔案找不出自己的關聯。這熹鳳究竟怎麼不正經,煙視媚行,見過她的可能有,要知道她長相身形,才更能下判斷。滎秀這時想起來,這段反應已二十年過去,怎探索一個不存在的人,一段不重要的事。

有的人見過一兩次,或是一兩年,以後就像昔如黃鶴,從此音訊緲無,花落人亡兩不知,其實很尋常,用不著感傷,否則那感傷就沒完。可能古時農業社會生活固定,見的人固定,才有這奢侈的感傷。小蠻說,「你愛人病得久,你都很規矩。」滎秀說,「這算問句啊,那時忙裏忙外,哪來的空,不想也不埋怨。」「那很了不起。」「我只是盡個小人物的天責。」「小人物?以為你是高幹。」滎秀說,「我說過嘛,我不是。」小蠻說,「這樣你等於就三十歲,和我差不多。活得也不簡單,有面前的日子要過,這麼些鬥爭拼搏。」「你也體會啊。」「你如今是鰥夫,考慮過再娶嗎。」「起先孩子還沒長大成家,現在可以了,輕鬆些。」「從你愛人生病,你有需要,深圳那邊總有女人,來願意當二奶的。」滎秀說,「呃,那不是我性格。」「那如今等甚麼呢。你不講話了。」「覺得不好跟女性朋友太放肆。」小蠻笑說,「怎麼,你怕啊。」「當然不在怕啊。我思想毅力跟三十歲時一樣。」

車子停在山坳旁,底下一排庫房,明顯是廢棄場。小蠻停進其中的一間,「這裏這季節沒多少人來,鎖了加安全警報,很安全。」滎秀說,「難怪,自那漢子擋路,以後沒見過對面來的車,包括腳踏車板機車。別的季節來人就多嗎。」小蠻說,「種茶的,砍樹的啊。」滎秀問,「你說只來過一兩次。」小蠻說,「是啊,這邊經過不少次,徒步山路就少了,他們說路一點都沒變。」

兩人下車。小蠻說,「這裏步行上去蠻長的,忘了問,你準備鞋帽沒有。」她換了雙走路鞋。滎秀說,「我這雙皮的,已經舊了。」小蠻由車後座底,翻出個大盒,拿出一雙,說她堂弟的。滎秀踩說,「這球鞋合適,又是名牌。」小蠻翻出幾頂帽子,讓滎秀試戴。小蠻說,「你頭骨大,戴大帽。」滎秀說,「只要擋太陽。」小蠻說,「到處樹蔭,用不著。」她背個背包,有水和糧食,又由後座取了空背包,足夠裝下滎秀手臂的骨罈,那樣恭敬捧著,嫌得累贅。

小蠻走向陡坡,問,「沒有血壓的毛病吧。」滎秀說,「稍有的,血糖也高。」「以為你很健康。」滎秀說,「還行,稍過胖,又有痛風。」「爬山對你減肥有益。」滎秀到這年紀仍然喜歡動,不喜歡閑坐。他有做不完的事,小事也是事,只是有時會忽然累,以前沒有過,累上來,簡直想就地躺睡。從前睡醒就爬起,近來稍有賴床,常一閤眼便過半點鐘。這就是他想說的,接近第四時期。這坡雖不是甚麼好漢坡,卻夠陡直,一下那麼多階梯。上一段,停下喘氣,小蠻伸手扶攙,找根樹枝當拐杖,滎秀搖頭不要,自顧上坡,她的手比自己的暖,也豐軟。

和雪圓結婚,可說是命運的安排。關鍵人物是她母親。滎秀和她母親在新界沙田相識,她母親堪稱奇女子,出身海島望族。她家書桌上放了幾幀家園照片,那家園墓地佔了兩座山,大山前一座小山。精心修建,墓碑林立,植滿松柏,徑道清整。滎秀問那麼多佔地是空棺還是空穴。答案是有空地,沒空棺,已葬有四五代了。滎秀竟有極遙遠的殘留印象。雪圓母親唉的一聲,這就是我找你交談的緣由。那時沙田那間書院正擴充,滎秀給當做標本研討。幾次校區內外和穆悲搽身而過,她總著淡色旗袍,但臉色更淡,隨時要給風吹。那天等車她主動講話,聲音弱抖。滎秀後來說,你不怕我統戰嘛,我們很不相同。穆悲說,就因你那點殘留印象吧。穆悲年青時被家人送去隔海的北京大學,那二戰前,她聲音細柔,講話有京腔,人也細瘦文雅,年老在沙田書院教課,體弱多病,只教兩年不到。她開古詩詞課,自己也寫古詩詞,印刷出簿薄一冊。和許多智慧女一樣(不是全部),找的丈夫不成才。雪圓父親不負責不忠貞,雪圓少時被送回母親家鄉撫養,用了母姓。說起家的榮耀,雪圓有矛盾,她母親這支是繼承的主支,這兩代人丁少了,雪圓母親是獨女,有被旁支取代的威脅,後來也如此發展。雪圓被冷落,她的身份感在外或在裏是迥異的。唸完大學,她才與母親會合。當時那塊新界地像農村,有古井,柳蔭,小溪。接近滎秀那塊記憶,也就是和穆悲有相通話題。稻田,盆地,林園。之後滎秀想,響應分明移植來的。不久雪圓來投奔她母親,相較下,沒她母親聰明,樣樣平庸。穆悲緩慢低調的撮合倆人終身大事。婚期快近,在人多熙攘的場所,桌邊就他和穆悲,滎秀說,「許多你生活的景象都和我隱隱有共鳴。」他極少跟人敘說他三兩時期的事,倒跟穆悲說了。當說到名牌上的姓名江秀雄,穆悲愣說,「果真是他,他怎麼了。」滎秀說,「從沒見過,應當還健在。」穆悲說,「是嘛,至少你不是他,你記憶有多少。」滎秀說,「那很片段。」穆悲說,「有那穆家墓園嗎,那盆地裏的車站戲台,成排棕櫚樹。最迫切的是人的臉吧。」滎秀說,「那段記憶本身殘缺,也在淡忘。」穆悲說,「是有意淡忘。」滎秀說那記憶裏有家眷,你和他有過去。穆悲說,「不是說盆地嘛,我們各從東西對看,當時覺得遙遠,盆地很遼闊,我們一室讀書,從未交談。我和一個高年級的經由介紹,在接近他家那邊的田間小溪,人約黃昏後。其實日頭西斜仍然陽光亮耀,然而畢竟逐漸濛暗淡,那時在初秋,我那時就問,為什麼學年開始在秋天,選這落葉凋零西風漸起的時節,不在花朵定開的時節。他出現,搗亂我們談心。那高年級的被他弄得差點死掉。我後來說,還好你來,他答,沒有破壞好事吧。這樣家人將我送走了,學習高尚文化。」說到這,滎秀可能漸漸臉紅起來,她看出來,嘆說,「你不是他,你清醒之後,記憶建立的和雪圓一輩。滎秀說,「我實際年齡跟你一輩。」她說,「對應你片段記憶,雪圓有一樣的環境背景。」滎秀說,「你尋到秀雄,他不知怎麼記得你。」她再沒機會見到秀雄。然則滎秀有。婚後不久雪圓母親病重走了,雪圓將她身棺帶回故里,家族對她依然冷淡,家產無分。過一兩年忘了不愉快,再回去,直到病重。相較穆悲,雪圓平凡多了,智力和動力都如此。

上到階梯頂,小蠻說,「還行吧,這才開始呢。」滎秀說,「行,我還是過重,這肚囊像米袋。」小蠻說,「還講笑,你臉色紅潤,呼吸很快通暢,就不再那麼喘。」「畢竟不敵歲月。」「你不是才三十歲嗎。」「你還當真。」小蠻說,「你前有肚囊,後邊背著這,不如讓我。」滎秀說,「沒問題,又不重。」

路不再有直陡的坡,徑道滿寬,大約兩米的寬,一段樹蔭,一段沿山腰。小蠻指著骨罈說,它也很固執,要葬這裏。滎秀說,「她只這心意,通常她沒多要求。這一回要這樣,很少有。」「最後的意願嘛。」「叫甚麼恩重如山,非我做不可,又不那麼艱難。我說的第三時期,清醒過來,說是大夢初醒,還不恰當,應當算是新生。那時看著我的是焦蓮,我記憶一片空白,其他算數認字,都留個底,只是總想揀回過去。她說要你從頭來,就是甩掉過去。我奇怪照顧我的只有她,她說我在沈莊長大,那邊已經走的走,敗的敗。她認為重要的是我個性還是老樣,她說我經過打仗,一直跟她先夫做事,做甚麼事,她講得平常,一句話,執行任務。解放初,有人捏造她是山寨夫人,大夥都知道她搖船的。她在我混沌時期照顧我,說來就是緣分。」

高坡,霧已盡散,見到底下河谷山巒。小蠻說,「這裏特別漂亮,停下來看。可惜沒帶照相機。」滎秀說,「我有,輕便式。」小蠻說,「很不錯。我替你照。」「哪用得著。」「這風景好啊。」滎秀說,「就是人老,照得不好看。」小蠻說,「我都不嫌我老。」「你本來就不老。」他替她照了幾張。小蠻說,「你照相機照了我的,怎麼洗。」「不用操心。」「不是,是膠卷用了一半,到時候照完,或者沒照完。」滎秀說,「你想得遠,到時你全拿去。」小蠻說,「可有你先前照的。」「留給你做紀念。」「你自己不用啦。」「那我替你多照幾張,照完算了。」小蠻說,「再上去還有風景。」滎秀說,「我不是來旅游的。」「說得也是,看這裏。」滎秀說,「還是照了我。」小蠻說,「趁你不注意,你就不必扭捏。」

焦蓮告訴他有關第一時期的有限,他這裏生長,娘勝利那年過世,病來得快。焦蓮帶他去墳前,在去深圳以前,他問,那時我在哪裏。焦蓮說,「你在她旁邊。」他說,「那她在哪裏。」「她自己房裏,她一直住沈莊。」「他們還算善霸。」焦蓮說,「有好有壞,待你母子好的人也走光了。」

再往上走,滎秀說,「這幾個山角接連轉彎,多又短促。」小蠻說,「幸虧走路,駕車會暈。」滎秀說,「將這轉彎拉長,就不會暈。事情慢慢的變,就溫和了。」小蠻說,「你是第一批大批出去考察的。」滎秀說,「正好有需要,國家需要。」「怎麼輪到你,是黨員嗎。」滎秀說,「先因我腦部手術成就,拿去東歐第三國際展示。有這外界經驗,還有標範作用,又看我做事勤奮,不貪功,一開放就差我去。」小蠻說,「不貪,你說不貪污。」「那也是。」小蠻說,「吃這塊糕餅,不錯。」「我不應當貪嘴。」小蠻說,「你重量不少,看來頂享福的。」「那冤枉哪。」小蠻說,「你妻子走得早,那時還年輕,就像你說,要帶大孩子,可他們很快成了人,你也還健朗。」「唔。」小蠻說,「怎麼不再婚呢。」「考慮過,打算過,聽到老來結婚上當的事,不簡單。」「條件呢。」「首先要比我健康。」「思想方面,還是文化方面。」滎秀說,「身子要好,也該長得不差。」小蠻說,「這很要緊嗎。」「再娶就娶個漂亮點的。你替我介紹啊,其實我有個交往,是同做幹部的女兒,年齡比我小十二三歲。」小蠻說,「有她照片嗎。」「你這麼熱心。」「只是好奇,你們男人再娶,到這年齡,以前考慮的已不重要。」滎秀說,「以前看重的,不就那幾點。這時講求的不一樣,和穆雪圓結婚那幾年,覺得很短,孩子十歲左右時,她就病了,慢性病。」小蠻說,「你說過,那時期你照顧你愛人,自己還是中年,那需要呢。」滎秀笑一聲,「我很規矩,專心照顧病人。」「那頂難得。」「有下屬說我練童子功。」「該稱你聖人。」滎秀笑說,「問了我半天,你也是,叫文君新寡。」小蠻說,「我一團亂攤子,又是保險,又是繼承,孩子也不算大,還要操心。」「不過精明年輕,年輕多好。」「誰都年輕過。」滎秀說,「我沒有半點那時印象。」小蠻說,「這山腳下,我去問個路。」說著往路旁一列人家過去。

滎秀看小蠻走步動作,那才叫三十歲的人,有抱負有見識。她問到自己怎不再娶,滎秀第一個想到的,是潘若潺。當初清醒不久,被認為是好的治療標本,黨的勝利,滎秀常跑醫院,潘若潺的父親是主治醫生,若潺也是醫院幹部。潘醫生為人嚴肅寡言,文革時,潘醫生給拖去遊街,滎秀沒參加批鬥,等到平反,潘醫生年齡大了,也老得不能動,潘若潺仍美貌活潑,卻很謹慎,像嫁過又離。雪圓剛走時,滎秀想到她合適,但相隔兩地,何況當地美貌活潑的所在多有。

滎秀常當自己在清醒過來時才出生,到現在也錯覺才三十四十,照焦蓮說的,他得有六七十歲,真不像。不過若潺說,「人的細胞總會老去,無論怎樣保持外貌,也不離這事實。」滎秀當時回說,「即便這樣,看顧保養,多幾年就多幾年,活得好好過活得糟。」若潺後來有點發福。可能離婚後才這樣,吃的方面不節制。這小蠻就不如此,看來精神抖擻。

山腰那處平曠,家多半是解放前建的,他走向一間特別舊的。一位老太太正由裏面出來,嚇了一跳,看清是滎秀,「又是你,怎麼不打門,真是的。」滎秀說,「你見過我嗎。」

這老太太少說也六十五,就顯老,一幅輕飄無所謂的說,「常見的啊。」滎秀說,「幾時。」她說,「怎麼記得,要我去算日子。」滎秀跟她說不清楚,想換個對話的,「你家還有別人吧。」她說,「你看家裏沒人,又打甚麼算盤。」滎秀說,「我能做甚麼,我這裏從沒來過,怎麼叫又來。」

這家還有祭祖牌位,不像重新擺的,可能這裏地勢高,沒給搗毀,牌位像姓薛。她說,「你不記得,我倒記得,你樣子有變,發福了,不顯得老,可聲音倒一樣,完全一樣,很清晰呢。」滎秀說,「你多半記錯了人。」她說,「你不記得我,那溪和,利昇呢。」滎秀說,「我不知道你扯的這些甚麼人。要是我來過,你提到的人名,總有點糢糊印象。你叫薛甚麼,總不是薛平貴的老婆王寶釧吧。」她不怒反笑,「薛太太王寶釧守窯洞,一守十八年,了不起,不過才十八年。從前的人活得短,十八年就一輩子。現在的四十年也過了,就是到這年歲,講話別人嫌嘮叨。」滎秀說,「你知道自己嘮叨,你老太,沒人照顧嗎。」她說,「那弘准奕你總記得吧。」滎秀說,「誰。」她說,「我寫給你看,看來你真不記得。」

小蠻過來解圍,「上鷹踞峰的路,這邊上去沒錯吧。」薛婆說,「你是他的誰,有了新人,忘了舊人。」小蠻說,「你是他舊人嗎。」薛婆說,「你看我們登對吧。他有了你,就忘了我。」小蠻說,「你說的真好笑,我當他女兒都嫌小。」薛婆說,「他成了,我也認得。」小蠻說,「他說從沒來過這裏,你真見過他,也好久以前的事。」薛婆說,「他變得不多,臉面變得不多,一直豐腴飽滿。」小蠻說,「他不記得你,也不記得來過這裏,你生氣還是洩氣。」薛婆說,「這從何說起,怎麼會呢,幸好不是我愛人,想想看,你分明認得的人,對面不認得,確實叫人發寒。」小蠻說,「他跟你多熟,翻舊帳的時期早過了。」薛婆說,「過了嗎。」小蠻說,「應該是。」滎秀說,「那甚麼舊帳,根本是本假帳。」薛婆說,「這才刺到我心坎。那時你翟禁由這裏過,上山下山,先找爺爺說說話,有禮客氣,兩次就注意到我。以後每次路過,必定來找我。」小蠻說,「你知道他名字呢。」薛婆說,「我這點記性還是有的。連他的伴們,我都記得,就是他帶來的,每次帶不同的來,阿祿,興隆,傑輝,欽炳。」小蠻說,「你說的幾個人,都是些甚麼人,和他關係深嗎。」薛婆說,「我才懶得管,他既然忘得乾淨,就當是死人。」小蠻說,「我問的路,是上鷹踞峰沒錯啦。」薛婆說,「我從沒上去過,甚麼情況都由他們說,上去下來的,一年比一年少,經過也不留下來,留的也只一晚兩晚。」滎秀顯得不耐煩,薛婆對他說,「你忘了也沒甚麼,看你帶的這位,姿色氣態都不壞,你要跟我重溫舊夢也可以。」滎秀說,「你分明記錯了,我不會隨便,亂搞關係,這些怎麼落到我身上。而且你,不早過了更年期嘛。」滎秀稍有得意的出了門,向門邊的小蠻瞄了一眼。

滎秀說,「好在這老婆子沒跟上來,不然扯得難看。」小蠻說,「她年齡跟你還近,不是完全沒可能,她怎不下山去找你。」「好笑,我怎麼跟她有關係。」「當初的證人不會全沒了。」滎秀說,「她這裏偏僻,免去給批鬥改造的機會,否則會覺悟的。」小蠻說,「覺悟甚麼,她這裏等,如果真的是你,不知道你給了她甚麼,是好夢,還是有了種,該問清楚。」滎秀見她停步要轉回去,說,「別開玩笑。就算有,我忘得一乾二淨,不作數。」小蠻說,「看你個性,也許不會有甚麼。」「我個性怎樣。」「就是不會濫情,盡管隨和,但不會亂,沒那膽子。」

滎秀回望那間薛婆住屋,小蠻跟著他眼光說,「這裏真該拆了,拆了要她住那裏。」滎秀說,「還這麼當真,要我真來過呢,有沒發生過甚麼,好還是不好。」小蠻說,「事情過不久,記憶細節就糢糊了,我已有這樣經驗,跟個老同學敘舊,說到老師,但哪一年的爭執不下,吵了半天,不是很無聊嗎。」滎秀說,「我這情形不一樣。」小蠻說,「你擔心甚麼。」

再往上走,漸漸晒得熱。他想說還是沒說,說出來對小蠻沒意義。在所謂的第二時期,糢糊記得許歡這人,似乎和他一同在樹下乘涼打鬧,似真似假,時而啼哭時而嚎叫。對這焦蓮答說,「也是戰亂裏家破人亡,跟你像似,且是他出身不差,有前途,許多事情的演變難講,對我這撐船,不認識幾個字的,捉摸不透。他後來跟你一起動手術,換了你部分腦袋,應當好了。」滎秀問,我跟他吵甚麼爭甚麼。焦蓮說,「沒甚麼,性格上你跟他都不喜歡動手。」她不說情節,再沒旁人知道。她說每逢糾纏,取出一幅畫像,倆人就安份了。那畫像,滎秀每想到,難免感嘆。畫像純淨清麗,果真叫人靜下來。當初問認識嗎,許歡也認識吧,焦蓮一直否定。清醒之後,沒見過許歡。畫像本人若真有其人,或以前見過,便有再見的可能。然而沒有,三十多年了。

路對邊來了一個揹單車的,小蠻問路,哈哈說了一陣。走開過後,滎秀說,「他怎說個不停。」小蠻說,「我讓他小心,有點酒味。」滎秀說,「你說得頂關切的,看人家年青伙子帥。」「不管到那裏,這荒僻地方也有年青的,老的更多。」「我現下同事都是後輩,我那年紀的不知道那裏去,越來越少。」小蠻說,「你說你那年紀的,從你清醒時算起,指的是四十來。」滎秀笑說,「那樣和你比較接近。你應當也有親密友人可當第二春。」「不是不會,時機沒到。」

滎秀說,「對,就是要小心,幼時可以顧慮少,喜歡最重要,到這年齡眼睛要放亮。」小蠻說,「聽來你不糊塗。」滎秀說,「算誇獎嗎,我很老實,不耍嘴皮,不過有話還是要說。」小蠻說,「焦蓮臨走有沒特別囑咐你甚麼。」滎秀思索沒答,小蠻又說,「比方甚麼人要小心。」滎秀說,「沒說,她病了長時期,該說的早說了。」

潘醫生病重時,才肯告訴滎秀當時動手術的是他。滎秀不吃驚,早就略有所聞,潘醫生早期絕口不說。「當初冒極大風險,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一。」滎秀不知那怎麼算出來,還僅形容。叫人驚訝的,是移植手術關聯三個人。那叫江秀雄的,少時記憶細胞移植給他,他的移植到許歡腦部,許歡的移植到秀雄那邊。三人受傷部位不同,受擊程度不同,可以互補。這樣間接移植是為減少衝突,緩和爭競。有關人名是機密,從不公開。滎秀聽聞後一夜難眠,忍不住質問他,「你不擔心我們精神分裂。」「那些細胞記憶洗滌過,才好用。」「就怕沒洗乾淨。」「要緊的是,空下許多細胞空間,繼續填補。」「這不是玩弄人的命運嘛。」「畢竟給了你新生命。」

小蠻說,「你低著頭走,回想剛才的王寶釧。」滎秀說,「呃,怎麼會呢。」小蠻說,「這裏沒一點似曾相識嗎。」他舉目四望,「這裏越走越高,遠景特好,壯觀細膩。」小蠻說,「我再照兩張。」滎秀說,「照風景的,有人在其中比較有意思。」小蠻說,「除非純風景。你去過各大洲吧。」滎秀說,「唔,澳,英國,東南亞,東歐,日本都去過,美國倒沒去。下次去找你。」小蠻說,「風景就罷了,人是地的俘虜。」

雪圓病發,焦蓮搬來深圳幫忙。有次滎秀問焦蓮,「我腦部恢復,都已經三十好幾了,還隔了好多年才結婚,變成晚婚。」焦蓮說,「那你自己決定的。」「我見我丈母娘早些,是五九年,後來才見到雪圓。」「是啊,年齡跟你差一大截,你跟你丈母娘還合適些。」「嘻,開玩笑。」「說說吧。」滎秀說,「你沒見過雪圓的媽,比她聰明有學問。」「你常常說,還當雪圓的面說。」他們說這些時,在深圳十層樓高公寓,窗戶的鐵邊有凝結水滴,由頂上的窗型冷氣機淌下,另外窗底的鐵條撐開,架著勾牢,底下的人聲車聲還是傳上來,很響亮,身上總沾著或多或少的汗,依蒸發的程度而定。焦蓮說,「雪圓跟你很配稱。」滎秀說,「當然滿意,我不那麼挑。」焦蓮說,「你挑,她還沒挑你呢,可惜那場病。」

「走得動吧。」小蠻停下來問滎秀喘幾口氣,「我不久前走過這樣山路,沒站穩,從山坡滑落,滾了好多圈,幸虧有棵樹擋住下滑。同隊的救上來,笑我滾下時像只鴨蛋,扎實滾圓。表示我沒之前靈活。」小蠻說,「你以前很靈活嗎。」

她指著遠處,「前邊上坡路到底了,那麼些人家,應當就是目的地。」滎秀說,「你還興奮呢,我誰都不認得,沒人等候,算做長途跋涉的中途站。」小蠻說,「這它心願,回來空葬。」滎秀說,「是啊,她病床上,捏牢我的手,她那時瘦枯乾癟,力氣倒大,捏得我手肘一個印。」小蠻說,「現在還有嘛。」滎秀笑著,捲袖露肘,「怎麼還會有。」小蠻說,「你受人之託,千里迢迢,很忠心嘛。」「我一向這樣。」小蠻說,「董豪說你當選過模範英雄,又救過他的命。」滎秀說,「他嬰孩時我救過他,前幾年風暴時期,我也搭救過,能救誰就就誰,做好事就是。」

峰上平地整塊,面前兩排房,不差的木板拚造。雖然舊,似有人整理。扇扇門緊閉。滎秀說,「這裏就叫鷹踞峰,沒地名招牌,看不見一隻鷹。」敲了幾間,沒有應。門牆上留有塗鴉清理後的痕跡,打倒兩個字隱約可見。尾端一所像道觀,看來新改建的,小蠻說,「山下也有座,重新開放,但保持低調,比這低調。」他倆進去,是老建築,堂中人坐著,打旽還是打坐,沒理會他倆,旁邊迎來說,「要上方便吧,那裏去。」滎秀說,「這裏是鷹踞峰吧。」那人說,「現在不是,以前是不是難說。」滎秀說,「這裏有處玉鏡潭,望得見清沙浦,對吧。」那人點個頭,懶得理睬,滎秀認為那就算承認。他倆出來,小蠻說,「那些地名,你胡揪的啊。」「怎麼會,是焦蓮寫的,洒骨的地點在處突崖。找不到也沒多大關係,揀個山邊曠地都行。」「你沒來過。」「我說過,沒有就是沒有。」

過了兩排房,黑瓦屋頂白牆,叫嚷沒人在,莫非都去對壁思過。往裏走,山坡上一間草房,找不到小徑,滎秀踏草上去。房門站出來的一見他,手上甚麼什物落地,戲劇性的說,你終於來了。滎秀問,我認得你啊。那老漢穿著樣子沒特別,跟那薛婆一個水平。滎秀隨他進了茅草屋,佈置簡單整齊,但一眼看盡,沒奧秘可言。老漢推他坐下,對面說起來,聽一會,覺得他不那麼土,然而不脫純樸,有點傑出,可又不特別聰敏。

「滎秀,算準你會回來。我等這天可等到啦。滎秀,你變了不少,我還一眼認得出。」他找出有缺口的茶壺,茶已冰涼,一團濃黑。滎秀說,「我記性差,說真的,這裏的一切,就算我來過,也不記得。」老漢說,「老了免不了健忘,我跟你一樣年齡,可還能記得,除非改頭換面。我變那麼多嗎。」滎秀說,「我沒印象見過,變不變怎知道。」老漢說,「我樣子聲音變那麼多嘛,我弘准奕啊。」滎秀說,「想必還是好友。」「那當然,我們在這裏曾經走路有風,威風幾面。好久啦,這茶涼了再熱,熱了又涼,我不是沒預備,就是誰知道你幾時來。」滎秀說,「您別激動,我這趟來也不急忙,話慢慢的說。」「是,你總說不急忙,然而像山間的霧,不知幾時來,說走就一下不見。」「隔久不來,你們山居日還平順。」准奕指著小蠻,「她,你女兒,長這麼大。我就知道你沒忘記。你會帶她來,跟我小兒,接續前緣。我那小兒,說來也是領養的,他街上沒人要,也活了下來。等一下他就回來。我看蠻配搭,您這亭亭玉立,我的那,也長得高挺,就是每天瞎混,好在有了婚配,人就會打算,有個約束。滎秀,你果然跟我想的一樣。」

滎秀不知所措,小蠻替他說,「他腦子受過損傷。」滎秀接說,「所以這裏對我一片空白。」准奕說,「難怪,難怪。要怪就怪到我,你腦子受過傷,竟是我害的,想想我們這裏意氣風發,我一時氣憤失手,只要你復原,一定會回來,你會忘掉仇,恩情總還在。我肯定這信念。起先,我等著盼著,你回來我一定陪不是,要怎麼藅都行。做你隨附,伺候陪伴,我想得也週到,環境都安排了,可是一年兩年,沒一點消息。」

滎秀一回頭,小蠻已出屋去了,准奕還往下說。「我等著準備,過了多少年啊,我下了好大決心下山去找你,這裡的統管,就是興隆哥啊。他本不贊成,我還是冒險下去,我才了解,景象依舊人事全非那句話。我去你住過的大宅小鎮,探聽一個人不容易,終於間接聽聞你進醫院治療,那間可是新成的,在郊外,不讓人任意進去,可專門治療精神科腦科的。我裝做掃地工人,到廚房偷吃,有人來,我躲進大櫃子,進來兩個人,一個上級領導,一個病人裝,我從櫃縫裡對著面大鏡子。那上級的說,你看這樣就好多了,精神有進步,改造有成就。另一個嗯嗯說兩句。聽他開口,吃了一驚,有這麼像我的呢,鏡裡一看,像貌身量一個模子,除了穿的和神情,那上級要他掃地搽窗,勤快勞動,說了幾句。拍了他臉和肩,那病人被叫做許歡,上級走開,他拿根掃把,做得認真,一面又唸唸有詞,其實神情恍惚。我跳出來,他看清我說,「你從鏡子裡跳出來,是影子啊。」我說,「我是真的,你是假的,不然反過來說也成。」他說,「你名字呢,沒有名牌。」我說,「我們總不會是雙胞胎。」他說出身家境不差,兄長姐妹各一,不領養,不過繼。我說,「我也是。」他說,「比雙胞胎還近。」他笑我也笑。我說,「你過得好吧。」他說,「越來越好,你呢。」我說,「總是一個樣,我留在過去裡,跟不上了。」他說,「跟得上又算甚麼呢,就是不要問太多。」我說,「我叫弘准奕。」他說,「有這姓的。」我說,「你糊塗嘛。」他說,「你不會離開。」我說,「對,像鏡裡影子。」他說,「有人勉勵關切就可以得到鼓舞。」我說,「最可靠是鏡子裡的自己。」他說,「這話也對你自己說的,那你怎麼到處流浪。」我還來不及問到滎秀下落,他上級來了,將我趕走,丟在外邊瓜田裡。許歡回去他房間,我就此打消再去找你的下落。」

滎秀說,「有人千方百計找訪你,不知是高興還是害怕。」准奕說,「事情還沒完。我回來山上,就抱持一個信念,你終必回來的。等候啊,這裏保持一樣,布置情景。我極力保持顏容身材。你那時來,你一定會大大滿足,然而年年過去,我年年失望,到了十年,我想這麼久不來,來的一定是無聊的剩餘的。我昇起了恨意。想到最先我你的恩情糾纏,你許多設計拋棄,說是始亂終棄有點不倫不類,但有那麼些含義。我開始有了復仇計劃,設想你來,我當做不認識,冷淡對待,讓你心意冷,再請你喝迷魂湯,最後嚐斷腸草。在最深切的時期,我有天對一面新鏡子,看到我愁眉緊鎖,恨鎖顏面,暗淡陰沉,想到許歡說的,或者我跟許歡說的,關切勉勵來自最可靠的是自己。我得了重病,病後元氣虛弱,心情漸漸平復下來,你有你苦衷,重要的是我你把酒言歡時,真誠相待。你會回來的。唉,我這裡只要保持一個狀態,不然,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怎麼是好。你不能怪我,時間過得快,你不早回來,原先還保持個常態,後來,舊了老了,到了個階段,忽然衰老垂落得很快,像這些樹,葉子慢慢枯黃,可那凋零垂落就發生在片刻,頓時甚麼都沒有。」

滎秀說,「天下事都如此,用不著大驚小怪。」准奕說,「別的不關我事,我只管我在你面前的樣子,要你看得起。我擔心這一切在急速的衰退,我變得不成樣子,頭髮禿了少了,皮膚黑了縐了,意氣也在消耗,甚至再沒機會幸虧你及時出現,像天邊留了一線殘餘的光。」

幸虧小蠻這時回來,帶同一位負責,人原先在做沉思功課,喚做老簡。進屋定睛對著滎秀,「你是翟禁嘛,我叫興隆,我收到信,說您會來,沒料老弘先找你說。老弘神智不清,平常不說話,當他啞巴。但一說起來,就胡言亂語個不停,當不了真的。」

滎秀跟他出了茅屋,老簡說,「你變得不多啊。」老簡神情熱忱友好,比薛婆和准奕的舒坦多了。滎秀說,「我從前就這老態。」老簡說,「啊哈,說您貴人多忘吧,我當初上來這,是你的加力,我叫金豆啊,我本名幸郎,你替我改了名,生意興隆的興隆,改得好。你這該記得。通常我沒那麼好記性,不過你不同,等於結拜把兄弟。那太久以前的事,天下翻了幾下,不只加倍的翻,也反復的翻。」滎秀說,「啊,我這裡風光過啊。」興隆說,「事先知道你要來的。焦蓮,就是司令夫人,幾個月前來信,說她病重,又說到落葉歸根,這裏開放以後做個景點,等事,也提到你。我還來不及回信。」滎秀說,「她走得安詳,信上說到我帶骨罈上來吧。」興隆說,「有那意思,我應當有個準備。起先跟你對面,竟沒認出來,還是老弘一眼看出。」

滎秀說,「唔,還有熟人,三十年來焦蓮從沒講要來。」小蠻插口,「近在呎尺,就隔個雲山。」興隆說,「這裡地方不變,人呢,之前這裡個個認得你。這裡鄉野荒僻,焦蓮也不想來。到了這時候,記起舊地故人。老實說,故人沒剩下幾個,可以說只有我和老弘了。老弘身體不如我,支撐那麼久,可能就為你吧。」滎秀說,「這從何說起我跟他有甚麼相干。」興隆笑說,「那麼久以前的事,不值得說眼前只管焦蓮那囑咐。」滎秀說,「了她遺願。」

簡興隆帶路,「四處帶你看看,有印象固然好,沒的話,風景還成,算二線景觀。」滎秀說,「舊地重游,想看舊時情景。」小蠻問,「這裏會有遊客嘛。」興隆說,「這地方不出名,附近多的好風景。」小蠻又問,「有旁人來這裡洒骨嗎。」興隆說,「這事需要唸頌的人。」小蠻說,「她只要安靜自在的飄揚。」滎秀說,「她舊時這裡住不長久吧,沒提過你。」興隆說,「她跟我沒說過幾句話,那時我跟您天天一起混,都忘了吧。」小蠻說,「只有她到臨走還念念不忘。」

到一處突崖,不知焦蓮要的是否就這裏。視野廣闊,地勢高崇,喚了幾聲,聽不見回音,像確定不致雪崩。興隆說,「這景點不錯,有天地悠悠的意思。」滎秀說,「這裡好,我先帶它四處繞繞,然後這裡洒下去。」興隆說,「那好,看你也記得起甚麼。」

滎秀見准奕一直遠遠跟著,招手邀他,也不過來。小蠻問興隆,「他怕你嘛。」興隆說,「他糊塗了,有時吃飯洗澡都不會停。他從前一度這裡紅著啦,人總是輪流轉。」滎秀說,「聽你口氣我和弘准奕很熟,跟你也熟。」興隆說,「忘了也沒甚麼,記得的原本無關大局,愉快心知而已。」滎秀說,「我當初做得好,還是做得差。」興隆說,「你做過一番事業,到這年紀都過去了。」滎秀說,「聽你這口氣,像我不那麼善心。」興隆說,「絕對沒有,你一直待我們不錯。你要我說得仔細,那多住幾天,說得夠。」滎秀說,「我要回深圳,幾年前才搬去,這姜小姐也得回去。」興隆說,「那帶你週圍看看。」小蠻搶說,「不是有甚麼玉鏡潭,清沙浦的。」興隆說,「你不說我都忘了,都是舊時的地名。」

興隆帶去處高土堆,說,「這原是賽司令的葬處,當初就潦草,後來紅衛兵上來這,將它給鏟了,這地勢雖高,不一定是好地,廢棄沒人理會。」小蠻說,「不然焦蓮跟他合葬也成。」他們到工作間,興隆進去和其餘的人做交代,小蠻和滎秀站在門口。滎秀望著四邊,屋旁,廣場,大樹,晒衣架,滎秀說,「沒半點似曾相識,我越發覺得,焦蓮要我來,不只為她,可能也為了我。」小蠻說,「你清醒過來這三十多年,她從沒和一道你來。」滎秀說,「她說我呆過這山裏,局勢要生活生存,讓我去做範本,我們就沒空閑來。」小蠻說,「直到快閤眼,想起你的事。」滎秀說,「喚醒甚麼也沒必要。」「不一定是恩怨,是想,你少掉的二十年,快樂傷心,也是你自己的一部分。」滎秀說,「說是沒錯,就是太老了,不那麼在乎。」小蠻說,「說到舊夢重溫,有這樣一本書,英文原來意思叫散漫的收成。說個失憶的人,漸漸恢復從前的記憶。」滎秀說,「這和我的情況根本上不同,我的記憶部分已經沒了,沒得徹底,不會再記起來。已經兩個人說我來過。就算來過,要緊的是,照我這樣個性,不會亂搞男女關係。人的個性很難改吧。」小蠻說,「重點就是,即便真的忘得乾淨,個性還是一樣。」滎秀說,「我不是才說的,好像意思又不太一樣。」

興隆出來繼續帶路。滎秀看他舉步吃力,背也彎駝,但臉上維持樂觀。滎秀說,「焦蓮留信給你,最近的事。」興隆說,「三個月前吧。」滎秀說,「你和她一直有聯絡。」興隆說,「幾年一次,焦蓮說您忘得精光,跟你說那時的事,等於白說。」滎秀說,「你可以說好的,也可以說壞的。」興隆說,「好的,多是好的。我是你跟班呢。」

滎秀說,「說我那段生活,聽來直是別人的事,盡管我同一個人。你帶我看看週圍,不會觸景生情,記不起來,也不想記起來,就好奇吧。」興隆說,「可惜你不記得。我,還有阿祿,跟過你辦了幾件大事阿祿小名土豆,跟我叫金豆相稱。這裏不寬闊,可有扼住要塞的地勢,易守難攻,也有出產,還有風景,除了偏僻隔絕,總是自給自足的地盤。」滎秀說,「是嘛,究竟做了甚麼。」老簡說,「轟轟烈烈就是,不過那年少氣盛。你待不久,外邊發展大,下山去了,我和阿祿也跟著離開,我後來打過韓戰,手臂傷了,回來這當管理,成了家,歷經風暴,那火頭不大,一兩次自我批評。至於老弘那樣,沒人理睬,叫因禍得福。」

滎秀轉頭,小蠻顯得很感興趣。他們繞了大圈,興隆說以前寨子有門和圍柵,拆得盡光。經過荒僻地帶,坡頭有座孤墳。滎秀過去看一眼,「這名字熟,沈莊上的,他們克字輩的。」小蠻跟上來,「你認得嗎,沈克凡。」滎秀搖頭,「不認得,可認得叫沈克非的應當是兄弟,見面是近來的事。」小蠻說,「有那麼巧。」滎秀說,「考察那次,華商僑領和我們聚餐,一個人來我面前,說翟滎秀,真是隔世啊。他衣襟掛了紅條,書了姓名,他們沈家的克字輩。我說,我變了多吧。他說,不多,年數久,怎麼會不變。我說,你回去過嗎。他說,等一兩年就會的。可他沒回來過。餐會散時,他又說,你好像不怎麼記得我。我點點頭。他說,若不是你也掛了名條,我很難認得,還是戰前,半世紀啦,他要我去他家,可惜沒時間。」小蠻說,「你會因著不記得而難過吧。」

興隆插說,「這克凡自己上吊,我聽說,沒碰見。那原因你該知道,從前知道。」滎秀說,「怎麼不回他沈家祠堂葬。」興隆說,「這你也沒印象。」滎秀說,「這也和我有關,葬在哪裏有多要緊。」興隆說,「不要緊,怎麼上吊的或者要緊。」

有條叉路,興隆指說,「這裏多半是你說的玉鏡潭。有時水多,有時乾旱,淺得一半。」小蠻跑去潭邊,「水面是像玉鏡。」滎秀說,「我要來過,這潭該常下去。」小蠻說,「清澈見底,讓我淘把水。」她撩起水,漣漪散開,見滎秀站著凝看自己,一臉笑意,小蠻說,「真冰涼,你來試試就知道。」滎秀說,「好。」小蠻卻跟興隆走開,滎秀也隨著,回望那潭,看得出夠涼的。

興隆帶路,到了另處山邊,有處峭壁,興隆說,「危險的是這山坳,冬天積雪,底下看不見。」小蠻向滎秀問,「這裏你沒印象吧。」滎秀說,「怎麼會有。」興隆說,「這棵松樹底也有座墓,雜草和樹藤掩蓋,沒給毀了。」他撥開枝葉,碑銘規矩的繁體字小楷,像說墜崖,算算年紀很輕。小蠻說,「葬在這裏,奇怪啊,是這裡的王子。」興隆說,「路過的,這裏望到他家,那裏就叫清沙浦,以前見得到長河平沙,現在多了工廠煙囪。」

小蠻說,「你知道這個人。」興隆說,「知道的時候,他已經斷魂了。」小蠻說,「這碑上說人叫曉鼓,不明不白的掉下去,還叫他別擔憂那麼多,來生相會。」滎秀說,「不知道誰寫的這個碑。」興隆答,「清沙浦的人,跟這邊不來往,就因這曉鼓,跟這頭有誤會,開火動刀,大開殺戒,他們找不到他骨骸,立了墓碑,望著家。起先幾年還上來掃墓,一年來一次。那魂魄怎麼留在這呢。來過十年,就沒了生息,兩邊也不往來。」小蠻說,「碑上注名的有家人嗎。」興隆說,「有父母有長輩,聽說有為他守寡一輩子的妻小。只是傳聞,從沒見過。」小蠻說,「他們當初上來鬧,是想查明甚麼人推他下去的吧。」興隆說,「你怎麼想到,是猜的,不過你猜得對,有遺憾就有追查,追查也沒點結果。變得快,給風吹得無影無蹤。」

滎秀憶起送畫的人。像黃昏的星依稀出現,第二時期的混沌裏,記得其間純真的容顏。焦蓮回答他問。送畫人的名字,奚錦征。他怎麼留下畫像。焦蓮說,「有的追究沒有結果,有的追究自尋煩惱。」「這畫的人我見過嗎。」焦蓮說,「我都不記得了,何況你。」他說,「我那時像個癡人吧。」焦蓮說,「他走了,就沒來過。」

滎秀對興隆說,「這裏是焦蓮要你帶我來。」興隆露牙笑,牙缺了好幾顆,「哪是啊,我以為你要四處看。」滎秀說,「這人我很熟嗎。」興隆說,「我想不熟,只見過兩次面。」小蠻說,「你這熟的都忘了,不熟的就別提。」滎秀說,「不是忘,是沒了記性。」興隆說,「你見了這草坡茅屋,望見清沙埔的懸崖,都記不起。」小蠻說,「山腰的薛家婆說了幾個人名,看來搞錯了,他哪要知道。」興隆說,「你下次來,這裡的當日事,就我記得的說個夠。」

回到原先那處開放的崖邊,視野寬闊。滎秀打開罈,洒下,往下直飄,一陣谷風,就橫吹散去。興隆說,「這就是了。」滎秀親眼

已經見過焦蓮終去,這再一次送別,一塵沙一小草的過去,就是時間的過去,不回頭。小蠻說,「原本只你難過,現在多兩個人。」滎秀說,「你又不曾見過她。」小蠻說,「這不用認識。」滎秀說,「我們的小事,隨這飛飄散,又少了一個人知道。」

事情做完告辭,興隆要他倆午飯。興隆這裏成了元老,但也戒慎恐懼。事情蠻忙,坐下暍兩口,就有人來說,兩家人為水溝的水往那裏流而爭端,他走開,小蠻跟去看熱鬧,准奕過來恭敬的說,「我那邊有給焦蓮的事物,你得看看。」滎秀扒完最後一口飯,跟去他那間茅屋,路上准奕說,「你帶的小蠻很合適,很配對。」滎秀說,「沒這回事。」准奕說,「我說的,你不會又忘了。」滎秀說,「甚麼忘,根本沒道理的事。」

進了茅屋,酒暍多了,沉沉坐下,准奕說,「你自己不肯留下,你女兒也不肯留下。」滎秀才說半句她不是,就給敲昏。醒來微有知覺,仍坐原位,但給綁起來,繩結打得粗鬆。滎秀仍昏然,准奕一桶水潑來,滎秀給沖得驚喊,幌著頭和肩,看清了嚷,「你拿這把鏟子背敲擊,要我命麼。」准奕說,「算手下留情呢。」滎秀說,「跟你有怨仇嗎。」准奕說,「你變成我也認得,原本我心底已饒了你,為了國家建設,你我個人恩怨都不計較。」滎秀說,「見你的鬼。」准奕說,「我見你來,不知多欣喜,不想你匆匆來匆匆去,我看你不是沒意,讓你那女兒和我養兒來前緣再續,可是你三心二意,我想這樣,這屋上下茅草多,佈開了,點燃起來,你跑不了,我也不跑。」滎秀說,「你瘋了嘛,理性點,我們好好談。」准奕說,「終於有你求我的一刻,你喊叫啊。」他燃起火苗,滎秀嚷,「這一點起來就不可收拾。」老弘說,「你聲音再大,這裏偏僻不會有人聽得到。」滎秀說,「聽我說,你這樣迫切,我可以商量。」准奕說,「我看你終是不肯。商量不成,不如玉石俱焚。」滎秀說,「既然你我相識,我們從前交情不錯,說仔細點,我或者會記起來。」准奕說,「你繞了一圈,見到幾個墳墓,還是沒記起來,應當首先記得我。」滎秀說,「你明知我腦受傷,忘得乾淨,你耐性說清楚,也許喚醒我殘留印象。」准奕說,「就算你旁的不記得,可還認得我這塊疤,看這腹上的,不會忘吧,是你咬的,我那時候肚腹還結實收得緊,後來大得滾圓,這塊疤也更明顯。」滎秀說,「這跟我,呃,你這裏塊癬。」准奕說,「說起你我的事,這癬很有淵源,這怎麼忘得了,你忘,我就不能忘,我知道你總會回來的,那過去的,不是一年三年,是四十年,我盤算你出現,怎麼相迎,暄鑼打鼓還是報復。思量種種,都放下來了,也不能再做甚麼,就敘敘舊吧,不想你賴得一乾二淨。你不記得不要緊,就重新來過。」滎秀說,「甚麼來過。」准奕說,「你我還都保養得好,那樣搔癢,你也歡喜。」他過去把滎秀的櫬衫撕開,滎秀喊,「你說甚麼,我對這些調調很討厭。」准奕說,「我這塊癬,癢起來很難過,只有你知道怎樣搔,搔得爽快極了。」他靠近滎秀,滎秀呼喊求救。

小蠻進來,扯開他倆,准奕給推在角落,竟淒淒的哭。滎秀拉開身上稀疏幾根稻草,「真是邪,真是邪。」小蠻說,「我門口站了一會,看老弘不強橫,行動遲緩,綁的結繩也鬆散,沒有危險急迫性。」滎秀說,「點起火來,就不可收拾。」

興隆隨即進來,小蠻問,「他多久這樣。」興隆說,「好久啦。」小蠻說,「他做過這種事嗎。我意思是,將人綁起來,等人歸來。」興隆說,「從沒有過。」滎秀整好衣服,對准奕說,「算啦,當沒發生過。我頭一次來,你認錯人。」滎秀拿出幾張鈔票,說細心照顧他。

他們往外去,興隆說,「人總要往前看。」滎秀以為他語帶諷刺,又不太像。轉移話題,「以後這裏成了風景點,山崖水邊一翻修,甚麼遺跡都找不到。」興隆說,「中央總有妥善安排。」興隆跟他倆道別。小蠻獨向滎秀說,「這裏有人記得你。」滎秀說,「嗯,我這趟任務完成,不在敘舊,只為洒掉骨。」

經過去清潭的叉路。小蠻說,「你身上還有蠟燭油,給老弘洒的。」滎秀說,「要我去洗滌。」潭水清澈閃爍,小蠻說,「潭裡日影開始斜了,起先直射,沒有影子,現在影子拉長,時光流轉很快。」滎秀說,「這很稀奇嘛,每天這樣。」小蠻說,「你觸碰潭水,清涼啊。」滎秀彎腰,手掌伸入,「果然舒服。」手臂也浸下去,潭影幌著,漪波擴散。小蠻說,「你起先不是一身汗嗎。」滎秀說,「這裏可以洗嗎。」小蠻說,「你該有環保概念,好在這潭水寬闊。」滎秀蹲著,自己腰腹滾圓,一時站不起。小蠻拉他,自己踩進潭水。她除了鞋,伸了手腳到水間,說這麼舒服。指著滎秀的,你鞋子也浸濕了,滎秀搖頭,「你洗透吧,你給我的這雙鞋,防水的,浸水也不濕。」小蠻說,「是沒浸透,濕了還是不舒服。這樣手腳泡在潭水裏,一陣涼。」

他倆往回走。小蠻說,「你任務達成了。」滎秀說,「總覺得還有甚麼。」小蠻說,「是悲戚吧。」滎秀說,「不是,不只是,或者就是。」

准奕遠遠跑來,小蠻說,「他還不死心,你不怕。」滎秀說,「不怕,怕甚麼。」准奕笑容帶著歉意,近前對滎秀說,「你終究又走了,這一走,再見不了面。」滎秀說,「你四五十年沒見過我,不也過來了,就再等四五十年吧。」准奕說,「你一直不來,這裡還有個企盼,有個準備,你一來,恩義冤仇終有了結,有高潮,這樣所有先前企盼成泡影。」滎秀說,「下次說不定就是下週下個月,以前可以認識,以後也可以。」准奕說,「是可以,就是遲了。」低頭又抬頭說,「你們走吧,我這裏看你們走。」他倆走回叉路,山坳轉角回頭,他揮手而消失。

滎秀悶著往下坡走,小蠻說,「還有心事啊,應當如釋重負。」滎秀說,「沒記憶是好還是不好。」小蠻說,「沒記憶怎麼好。你空白的只你說的第一時期,以後的記得住,當然好。」滎秀說,「我在想,焦蓮叫我跑這差使,是為她,也可能是為我。」「怎麼為你呢。」「你看有沒有可能是為我。」小蠻說,「唔,讓我想,那有甚麼意思,她知道你沒這裏印象。這裏的人當初的剩得只兩三個。唔,你不記得老簡,薛婆,老弘,可他們記得你。焦蓮要他們對你怎樣嗎,見個面,你已快七十,活得好,也活得差不多了,我意思是,能對他們怎麼樣,不平還是安慰,報復還是報恩,意義不大。她即使有意為了你,也是結束了斷。像個海外半世紀,回鄉看看他出生時的床,看一眼又怎麼樣。重要的是,你不欠人,在意甚麼。她真要這趟為你有甚麼,怎不明說。」

走了一段,兩人保持靜默。對著明朗四週滎秀感嘆,真要來過這裏,記得比較好。他想解釋,怎樣過所謂第三時期的生活史。一切上軌道能管控,疑團就像水底海怪突浪而出。沒有整個第一時期記憶也罷,不缺甚麼。即使第二時期的混沌,也讓焦蓮說服,沒甚麼事發生,或者即使有,沒曾變化惡化。第三時期,由混沌走向開明,很快適應。那開明使他感到自己在人群中的價值。

下坡路比較來的時候感覺要短,至少篤定,不花在太多尋覓。遇到叉路,不是完全沒猶豫。滎秀說,「你起先洗抹你的手臂和腳腿,怎麼不洗得全。」小蠻說,「問你啊,洗了以後全身舒暢。」滎秀說,「你沒見過我吧,我指今天以前。」小蠻說,「呃,問得奇怪。在你說的第一時期,我還沒生下來,那第三時期以後你不是都記得嘛。」滎秀說,「不一定。就算腦子清明的時期,沒人全記得。」小蠻說,「有的人記性特好。」滎秀說,「假使我由第三時期算起,你我年齡很近。實際上你和我孩子年齡比較近,我你隔了一代,但像沒那麼多隔閡。」小蠻說,「那是你認為,你孩子們還跟你住。」「小兒和小女住深圳,大的住在沙田,個個結婚生子。」「你做了爺爺公公。」「我大仔比較像我,我小時帶他過節慶,同事說,一眼就是你的,一個模子。」「你妻子得派金孫症時,他受影響吧。」滎秀說,「這不免吧,當時他進高中,我們盡量不表現愁雲密布,叫病人更難受。」小蠻說,「日子有不如意,還是可以過得好。」

過了薛婆的所在,見她一人,坐在小板凳,拿著扇子輕搖,望向山下。小蠻向滎秀做手勢,滎秀手指放在唇,走過了說,「別喚醒她。」小蠻說,「她出神張望呢。」滎秀說,「她過了這大半生,應當不少的人和事。」小蠻說,「應當不只是你吧。」「怎麼會呢,幾十年她總有男人,可能不少,比我近的必定深切多了。」小蠻說,「那段時期很短。」「甚麼時期。」小蠻說,「就是從天真到懂事的轉變歲月,剎那有限。」

下山路寬了,可以比肩並行。滎秀說,「你證件上書明你姓姜。」小蠻說,「我說過啊,我姓汪,給寫成了江。」滎秀說,「你愛人呢。」 小蠻說,「他姓他的,免得離的時候麻煩。我們在國外結婚,也沒改姓。」滎秀說,「在國外很久啊。」小蠻說,「唔,也回來一段時日。」滎秀說,「你說過你父親,黨內高級幹部,你來這裏,大材小用。」小蠻說,「我幾時說他是高幹,他不是。」滎秀說,「推算的,你懂事幹練。」小蠻笑起來,聲音蠻好聽。滎秀推想自己任務已了,心情輕鬆,想到小蠻起先在潭邊洗手洗臉,表現的愉悅使他感染。

那趟陪雪圓回她故鄉,在她發病初期。她本家墓園已賣掉大部分,只剩其中碑墓林立和一間平房當祠堂,週圍全是更高水泥樓舍,路窄人稠,車多招牌多,還有流浪狗。在座崗頭,他說,「這和我記憶細胞裏的不同。街道全是泥土路,好的是石子路,沒有指示燈,沒有電視冰箱。」雪圓說,「和我的大不相同。」滎秀愣一刻,「我的是半世紀前的,而你的不過二十年。」雪圓說,「我那時期的商圈,換了一批青少年,衣著頭髮,檢樸到華麗,再由華麗到鬆散,重新一代的青春面孔,十年換一代。車子數量,高樓數量,沒節制的增加,還有是聲音,到處是,車子的,歌聲的,廟裏遊街的,狗吠的,憤慨的,嬉鬧的,聲音全擠在一塊。」滎秀說,「你的娘說過,景物依舊人事全非的話。」雪圓說,「我看的是景物也不依舊,人事更不用說。這時讀讀我母親的古詩,她活過的必要記下來,重點是她感覺到那一代的就要下場,留存到記憶,然後再一陣,人亡記憶也沒了。」

小蠻說,「這裡與世隔絕,不出來,外邊的也不進去。有個遙遠外國的鄉野傳說,山里村落一百年出現在塵世一次,一次只一天。」滎秀說,「我看過那電影電視,總是假的。」小蠻說,「就是說,有的地方角落,時間停留。」滎秀說,「那挺無聊的。這鷹踞峰,棲雲崗,總還是真的,就因與世隔絕,沒受到風暴影響。」小蠻說,「現狀保持一樣,就不需要記憶。」滎秀說,「記憶變成歷史,也成了包袱。」小蠻說,「這刻成為你記憶。」

將近停車處的石梯,小蠻停步回頭,看幾疊山峰說,「徒步的部分完成了。」滎秀說,「完成了一個人的遺志。這遺志,葬在哪裏,有多大分別呢。」小蠻說,「你不辭這遠路,忠心耿耿,算她福氣。」滎秀說,「你也認為,她給我這差使,不只為她,也為我,不過我甚麼也想不起來,像薛婆,老簡。記起來又怎麼樣。」「你想得多了。」「她不會打啞謎。」小蠻說,「有些事沒法直說吧。」「原本家裏是雪圓和我的聲音,後來是孩子的聲音,那些一一都走了,焦蓮的聲音始終不多。」「你的聲音呢。」滎秀說,「我向誰說。」「你帶大了孩子們,送走了老的,可以為自己打算。」「我交遊的範圍越來越窄。」小蠻說,「這年頭已經沒有紅娘了。」滎秀感到話裏有含義。

那石梯向下看,更顯陡直。滎秀說,「我們來時,你還拉我上去,往下更危險。」小蠻伸出手,滎秀覺出她掌心涼了許多。平地廣場沒有其他人或車,小蠻的車靜靜停泊。

小蠻將帽子背包放回座。滎秀換回自己鞋,見後座地板上平舖著夾子,說,「鞋子擺上去弄髒了。」小蠻說,「這鞋已又濕又泥。」小蠻揀起黑色畫夾,抽出夾裏的畫,一幅人像畫。滎秀啊了一聲,「這她啊,怎麼來的。」小蠻說,「你臉色又喜又驚,認得這畫上的人。」「人我不認識,是這幅畫,我也有一幅很像。」「這幅是仿品,尺寸和原來的一樣。」滎秀說,「怎麼放在車上呢。」小蠻說,「是喜歡。」滎秀說,「喜歡就應當珍惜,放在保險櫃,安全隱蔽。」「帶著也是一種珍惜。」「如果弄損了呢。」小蠻說,「我會很小心,喜歡就常常看,收藏起來有甚麼意思。」滎秀說,「說得也是,我那一幅到那裏隨身帶著,墊在箱子底,箱子在旅館房間。」

滎秀捧著畫詳看。小蠻駕車上路,滎秀說,「你怎麼得來這幅的。」小蠻沒直接答,「你比我還珍惜。」滎秀說,「我那幅和這幅,明顯同一個人,樣子背景一樣,只姿勢不同。你的是仿品,我的也差不多。原先焦蓮有原作的,那幅後來跟人換了,背景姿態近似,原先畫像安詳無邪,換的就熱烈。」小蠻說,「焦蓮說過這像是誰。」「她說得含糊,她那幅藏了好些年,很少給我們見到,當做寶貝。焦蓮說的我們是我和許歡。許歡的成份當時被當作黑五類,避過迫害,是癡瘋幫了他。那幅畫我依稀有印象,是過路的送的。焦蓮說畫跟我倆人都有份,這從何說起,畫像的人對我沒印象。」小蠻說,「你不是有完全忘卻的三十年嗎。」滎秀說,「這點我思量過,認識過的可能,那畫像雖說端莊美巧,就覺得隔閡遙遠,像位古代仙女,焦蓮從沒說過我認得。我以前猜測,那畫像是否真有其人,或是許歡的甚麼人,說不定許歡辜負她,還是她拒絕許歡家的舊式婚姻,媒妁介紹。」小蠻說,「你倒很會推想。」滎秀說,「焦蓮病重時,我問她原來的畫怎麼得來。焦蓮說,那孩子,那孩子。她再沒說清楚。握住我的手抖著又僵硬,指甲伸進我手肘溝裏。那幅畫已經給換了,我覺得更好許歡也早不知去向,怎麼都是我說,你呢,怎麼到你手上。你這幅的神情像似早先那幅,有點寂寞的意思。」

彎路小蠻專心駕車。那第二時期的混噩迷團裏,清晰的是奚錦征的出現,不脫少年氣質,自得悠然,千里迢迢送遞那畫像,短暫沒了蹤影,來意去向一概不明白,留存的回憶保存一股清澈。

畫像的事,相隔兩個十年來到。第三時期他清醒,謹慎的成長,直到那傍晚,平凡瑣煩的一日將過,沙域夫來敲門。「你要找焦蓮,她出去一陣,你回頭再來。」域夫沒答,誠意眼光盯著看,要看透他,滎秀改口,「要留下來等也可以。」過了這麼多年,滎秀還記得那一幕。域夫隔天再來,就為那幅人像畫。滎秀一直恍惚它的存在,焦蓮把它當寶。域夫堅持索取,叫他追憶起送畫的人。當時他問焦蓮,「錦征留下這幅,二十年了,域夫來要走,這畫關聯不小,畫像上確有其人嗎。」「有啊。」「甚麼名字,住哪裏,哪家人。」焦蓮說,「太遠了,她人再沒回來。」「送畫的奚錦征和要畫的沙域夫,肯定有種關聯。」滎秀勸焦蓮,別答應域夫要求。直到域夫拿出另一幅畫交換,兩幅畫像分明同一少女,色彩背景和氣氛大不同。

域夫揀那動盪時來要幅畫,畫的價值必定不簿,超過焦蓮理解。他問域夫關於錦征下落,域夫冷淡以對。域夫說北方出身,其間誰也不知道環繞世界幾次,得到縣委潘主任信任,就因照潘主委的女兒若潺說的,「他會外語,是特殊人材。」滎秀要她小心域夫。域夫不曾留住多久,虛幌一招,蜻蜓點水,後來確定他來的目的只有一個,人像畫。一旦換成了,就沒回過頭。滎秀就此越想知道錦征的事,焦蓮總說,「人沒待多久,就一溜煙的沒了蹤影,怎麼記得。」之後說到域夫,焦蓮也說,「日子過得快,他要了畫,再沒蹤影,愛惜也就好了。」換的那幅畫,滎秀便珍藏起來,好些年沒域夫的消息。換來的畫,他不時的看,問了焦蓮,她不怎麼喜歡,「這仿造的亂七八糟,你還留下來,誰都不像。」

漸漸他喜歡增加,原因不好跟焦蓮說,那幅換來的濃艷,給他衝擊難受,舒服迷惑。他埋在箱底,不時翻來私看,妻子兒女不覺察。

下山轉彎,有牛車阻路,小蠻換擋有點吃力,滎秀說,「要我來駕駛吧。」小蠻說,「這手排擋的。」滎秀說,「我也駕過,直到有次因換擋毀了部車,不是糊塗,那次多喝了點酒。」「那樣你該戒酒。」「應酬多,我一晚喝過整瓶的茅台,和金門高梁。」「原來是酒鬼,不過對身體不好。」滎秀說,「我潔身自好。喝酒喝多,不是逞強,是酒量好。」小蠻說,「我也不爛。」滎秀正要說,見你就半醉,及時住口,但臉上出現笑意。

清除了障礙,車子開得快,小蠻髮梢飛揚,表情專注。滎秀說,「畫像表示我倆有個接頭。」小蠻說,「這不是名畫,是有這種可能。」滎秀說,「你這幅看來也是仿摹,也有個來歷。」小蠻說,「你這畫是交換來,跟誰呢。」滎秀說,「說了你也不會知道。」小蠻說,「來交換畫的人,知道焦蓮有的是原品。」滎秀說,「我才說過吧。」小蠻說,「不過你跟著沙域夫,去他家鄉,為甚麼。」滎秀按住胸口,「啊,你怎麼知道。」小蠻說,「你還認識樊小倩的女兒。」「你知道那麼多,所以我問,你以前認識我吧。」「你心虛哪。」滎秀說,「我問心無愧。」小蠻說,「這得看良心的敏銳度。」滎秀說,「這半天,你看出我的為人。那峰上的是我缺少記憶的一段。」

小蠻說,「你跟蹤域夫,為奪回畫像。」滎秀說,「域夫叫人不安,不是壞的那種。我那時很清醒,對於焦蓮換那幅畫,不以為然。他換了畫離開,路票是我幫他弄到,我想辦法跟去,北上叫洛水的地方,比這裏荒涼落後百倍,倒說比這裏有文化。我要弄明白域夫換畫本意,去到不久,藉一位政委指派,很快做了指導。域夫回鄉看看,不久帶畫回去國外。我那一趟沒目的,是樁經驗。」

下山往回路,小蠻越駛越快,寂靜了好一段,滎秀常遇到情況,冷場找話講,越要找越勉強。這次情形不同,似乎有事要揭開,叫人不舒暢。那轉彎,小蠻突然急轉,車身轉了一圈半,滎秀嚇得抓牢,車子猛煞停在路側,對著坡外,底下千丈深淵。車子引勁沒關,半個車頭懸出崖邊,滎秀說,「快退車。」小蠻控制在握,「向前墜下去,不知摔成爛泥,還是燃燒送命。」滎秀說,「別開這種玩笑,我不再年輕,血壓高。」「你亂動,我就油門踩下。」「我得罪你嘛,還要一起。」「和你共赴黃泉,你哪配。」滎秀說,「我心跳快,面對這沒遮擋的,掉下去就完了。」

小蠻說,「你怎麼不想我是誰。」滎秀說,「我問過幾次。」小蠻說,「你跟域夫去,只為那幅畫。」滎秀說,「還是起先那話題,那幅畫有甚麼特別呢,既已經換了,我竟跟著去,也不肯定要做甚麼。當時他換完畫走出門,我跟去向他質問,他一幅拒絕回答的樣子,我問得急了,他說,「跟你有敵意沒用,也跟你不相干。」我說,「怎麼不相干,畫是錦征送的,你偏要收,跟他過不去吧。」他像給打了一把掌,低頭而出,我認為事情沒了,跟蹤去了洛水,旁人以為我中央來的,很快給指派了工作。那時一團亂,域夫沒受影響。他惟一認識的是樊小倩,她人已經嫁了,域夫見我跟去,又驚又怒,誤解我有惡意,他在郊外小路,扯我衣領,問我來意,我要明白他換畫的緣由,他說我不會了解。我問他和以前的我有過節嘛。他說沒有,那表情很不屑。」小蠻說,「你們就鬥毆起來。」滎秀說,「沒有,我個性沒有暴力傾向。」小蠻說,「那你留在那邊做甚麼。」

滎秀說,「我要他說清楚那幅畫底細,奇怪對他怎麼有那麼大吸引。域夫原來很傲慢,我一次兩次的忍讓,他給我堅持所感動,神情緩和下來。那天他在荒山說那裏的風土古籍,祖傳藏寶。我說常旅游,對名勝很難看出好壞,參加是為了可以和許多人在一起。他認為我很通俗。」「是俗吧。」「他至少沒了恨意,我們開始交談,問我跟蹤的目的,原本沒想到,沒想清楚,說說像是一句話,那畫像的人跟我的關係,跟他的關係,域夫說,這完全是件主觀的事,乾淨和不乾淨不能混淆。這不是混人講的話嗎。我說,那你留下的代替的又怎麼說。他說,就是把亂的留給亂的。我還是聽不明,就知不是好話。我再說到送畫的人,域夫聽了奚錦征這名字,即時變了臉,說你不應該記得他的。將我推出屋外,關上門。那時他在樊小倩的家做客。我看出沙域夫對樊小倩舊情不斷,只是樊小倩嫁了人,女兒已上二十,名叫玫寶。我找玫寶談,想知道域夫的事。玫寶只對我有意,過不多久,她說有魅力,說我帥呢。」「誰說,小倩還是玫寶?」「是女兒。她想嫁給我,小倩沒表示,應當也同意。」小蠻說,「你當時已和人訂婚。」滎秀說,「你說穆雪圓,那才交往初期,玫寶人在眼前,年青明朗。」「域夫對這沒阻攔嗎。」「我比他有勢,他眼帶寒光,兩句狠話,奈何了我嗎。」小蠻說,「你也許哀求過吧。」「那叫勸說,文攻武嘛都不到那地步。」「後來跟玫寶不告而別,這叫始亂終棄嘛。」「這不能怪我,域夫一離開,不再想和玫寶玩下去,至少玫寶沒和我結婚,名份上還清白。」「所以你還自以為顧到她。」「是啊。」小蠻說,「我剎車一鬆,讓你在火焰裏消滅。」滎秀說,「我哪那麼壞,我沒忘記玫寶。我去深圳前,特地托人送她財物。你又是玫寶的誰。」小蠻說,「她後來生了病,人也毀了,你沒一點內心譴責。」「那你情我願,怪我嗎。」小蠻說,「如果這是你最後一口氣呢。」滎秀說,「我,還是問心無愧。」

小蠻說,「你不害怕面前這粉身碎骨的可能。」滎秀說,「你想見我苦苦哀求的樣子。」「你可以這樣演。」「你喜歡看我這麼演。」小蠻說,「至於樊小倩呢,你這樣一鬧,她愛人很吃醋,幾十年的婚姻也搞砸了。」滎秀說,「怎麼關我的事。你問了這麼半天,不熄火,一直排廢氣。你這麼關心,是家人嗎。」「你不記得,你應該記得的。」「隔了十數年,那面孔我不會忘,事情就漸漸淡了。」「你沒一點後悔抱歉嗎。」滎秀說,「你是小倩的誰。」

小蠻回擋倒車,轉上了路,滎秀鬆口氣說,「這樣開玩笑嗎。」小蠻說,「這個不能叫你悔過,玫寶只有認了。」滎秀說,「我哪有做甚麼,域夫可以做證。」他看著小蠻,臉還緊繃。滎秀說,「原來是你找我來的。」小蠻說,「差點將你扔下山溝。」滎秀說,「你呢,沒說出你和樊小倩的關係。」小蠻說,「我說出來,我就是玫寶。」「你講笑話。變得會那麼多,不過你們年齡差不多。」「是孿生姐妹。」「不太像,你比較美。」小蠻說,「是好友,我看她挺受苦的。」滎秀說,「是打抱不平。這一切肯定誤會,玫寶不比你精明,也夠伶俐。她肯對我好,也是看我身份,那時就要活下去,抓個可靠的。」小蠻說,「你不是玩真的。」滎秀說,「玫寶主動,我只順應潮流。」「她倒用錯了心。」「她怎麼跟你說的,那要是發生在我第一時期,還真的沒痕跡,我那時恢復清楚,整個事情有意識,終沒虧待她。」「你自認為很無辜。」

車子下到平地,路旁站著一男一女,擔著兩筐菜藍,戴著斗笠。滎秀說,停下來。小蠻以為滎秀要買水果,不想滎秀說,「他們招手是要幫忙,這裏偏僻,又不好走。」小蠻說,「停車載客,依省道規矩是違法。」滎秀說,「他們很累,擔得又重。」倆人坐上後座,坐好就說個不停,又道謝。哪有這麼的好人。你們上哪兒去,菜市場不是晚了點。不晚,這次是給採購的,還得跑好幾趟。餓了吧。不餓,就是有點冷。啊,這還嫌冷。是啊,冬天快到了,我們上了歲數的,難得抗寒。我也近七十啦,看不出,一點也看不出,改革開放以後生活好了,這路也是新開的。滎秀說,「怎麼是,這路開了都快三十年,還是大躍進時開的,土法鍊鋼,路總建成,近來車輛才增多。」那男的說,「您是領導,頂照管我們這小農的生活,這位是您愛人同志,像快有了,很順當啊。」

兩個搭便車的不久下了車,不住答謝揮手。小蠻說,「你倒是個好人。你是翟滎秀,還有個名字叫翟禁。」滎秀說,「剛才老簡這樣叫喚,好久沒聽過。」小蠻說,「那等於是旁人。」

車上了快道才兩公里,路給擋住,停下只見個字牌,寫得歪斜,路橋水淹,必須繞道。小蠻駛下便道,路漸窄,變成泥土路。小蠻說,「剛才叉路走錯了。」滎秀說,「找個人家問看。」直到一處三兩屋,小蠻停車,聽得雞犬聲,她下車繞過去看,滎秀也下來,地下泥濘。一下沒了小蠻影子,他沿著牆,兩屋之間高懸鐵,框上帖了幾個大字,安樂園。滎秀想,這名字取得好。

往裡去,有人庭院間乘涼散步。再細看個個枯乾憔悴,不一定老,卻病得重,空氣裡嗅得到明顯的酸臭和硝酸,滎秀聯想到死亡的氣息。沒有看護醫生,那些散步的步子碎小,眼光喚散。時辰是下午三點,卻有著薄暮的瀰漫,他害怕起來,一時找不到回路,有幾位見到他,向他走近,說話,他轉身回走,幾個病友跟著,他慢走,病友們也不可能追得上,但滎秀仍越走越快,想問幾句,也是不敢,他後來想是怕給傳染。

滎秀找了兩趟,走回原先進口,安樂園牌子下,門已關起,他推不開,幾位病友漸漸走近,他開始一身冷汗。終究小蠻在門外,替他將小扇門拉開,「你怎麼啦,嚇傻了。」滎秀跟她走開幾步說,「怎麼不知道有這地方,好像沒人管理。」小蠻說,「都是沒藥可救,並且時間不多了,在這裡等,像麻瘋,愛滋,腫瘤末期。」滎秀說,「就隔離起來,等囉。」

她跳上車,滎秀對她疑問滿腹。駛回叉路口,仍是小徑,方向像沒錯。小蠻說,「那棟兩層樓房的是關精神失常的,而且是比較嚴重的。」滎秀說,「聽說過,你怎麼知道。」小蠻說,「你說的許歡在那裏上的吊。」滎秀一楞,「誰告訴你,我怎麼不知道。」小蠻說,「他在那裡待了很久,也沒受到動亂影響,最終他還是受不了,八九年前他那麼做是沒法忍受,你說的腦記憶的移植。他做的手術跟你的相仿,就是移換,他腦裡儲存的應當是你的,他竟承受不了,是犯罪的內疚感,其實不是他做的。」滎秀說,「你那得來的資訊,還是你推論。」

小蠻說,「那當然有記錄,醫療診治的,簡略潦草,過了段時日,漸漸沒人知曉,也缺了興趣,在時間中湮滅。他遺書說到些人名,那些大多亡了走了,只剩他負荷沉重的內疚。」滎秀說,「那些人名如果當時在我生活範圍,也多半在他生活範圍,不能證實甚麼,也可能是幻想。」小蠻說,「就是幻想,也出自你的記憶。」滎秀說,「哎,你剛才進去,這麼快就查到。」小蠻說,「這我頭一次來,那間資料室很寬大,但又暗又冷。管理人沒幾個,很快查到,只有一頁記錄和半頁遺書。我弄了副本,你也看看,證實一下。」

我名牌上的名字叫許歡,我個人資料,短短幾行,出身背景學歷,小資產階級,受改造有覺悟。然而我那天從手術台上醒來,那些對我已是上輩子的事,更有甚者,希望只是上輩子的事。我擁有的記憶來自一個叫翟滎秀的半生。他的記憶,他做的事,他處的人,喚醒浮現,浮光掠影,懷著拒絕猶豫和恐懼,大腦將它們沉澱整理,也有模糊抑制。醜美並列,美好圖畫只加一筆塗污,只能算醜。他怎麼受得住,我的意思不是痛苦災難。臉,身,做愛,煙雲,笑,不笑,情真情虛,抽象名詞下掩蓋動景。記憶褪散裡有柔清女,記憶抑制下的妖嬈女,只是百花其中的兩株。情的清溪匯合慾的江河,慾的江河流入的大洋叫征服。流勢就是下墜,下墜的能力只是自私。一幕幕場景糾纏,揮之不去,往時間回嗍,侵入一個個靈魂。明的暗的。明的可能只是偽裝。有順勢有逆勢。逆勢意思是慾的挫敗。順勢是所向披靡的淹沒沖擊,有慾無情。也可能有慾帶情,征服帶來憫懷。掀到時間的早先,有許歡的故事。另一個我,原體的我,在第三者的腦細胞裡,說明當初青春的意氣風發裏隱藏著脆弱虛渺淺簿。果真演變為可笑,祛懦,歪情,愚癡,而且合該。得到的定論,就是卑視和藐視。邏輯還在其次,重要的是圖畫動畫,邏輯只是蔓延,真實發生的場景,瀑布直流水滴,懸崖墜下燄團,親身經歷景象都會誤看錯看,身在盧山。即使如此,就是如此,也有了定論成見,屈膝求歡,淚頰如珠。被嘲弄,如浪花泡沫。

滎秀說,「證實甚麼呢,我的為人簡單明白,至少你也跟了我半天。那時期的記憶,會那麼沉重難當。」小蠻說,「說得也是,許歡難以負擔,可能和他性格有關,儲存到你的看法和判斷,他應當辯解,有自信。」滎秀說,「我很有自信嗎?」小蠻說,「你有了他的記憶啊。」滎秀說,「不是,手術為了需要,沒有互換,是用第三者更替,這樣不致造成尖銳對立。放進我記憶的是雪圓母親的舊情人。別吃驚,雪圓母親促成我們婚事。」小蠻說,「就是說那第三者換了許歡的舊時記憶。」滎秀說,「可以這樣說,那要看手術過程中,洗滌的程度。移植我的記憶就沒那麼強烈,而且意志可以排斥壞的記憶,也可以糾正有損的意志。」小蠻說,「那樣許歡有了你的過去記憶細胞。」滎秀說,「應當如此,可惜見不到他一面。我沒有興趣追究過去,探討過去,只是有個箱盒,裝滿了我完全不記得的過去,打開看也出於好奇。」小蠻說,「他有了你的過去記憶,反倒不能承擔。表示對你的種種,是難以抗拒,還是對你行徑無法忍受。」滎秀說,「照我的性格,你也應該看出來,我沒有暴力傾向,行為不會激烈。」小蠻說,「優柔寡斷的是許歡,他性格有著沒用處的純情幼稚,醒覺過來,發覺滎秀這人的內底,引起傾倒景慕,這會引發你的自戀。」滎秀說,「那怎麼會,我的個性輕易排斥這種無聊的傾向。」

小蠻說,「那就是發現你對他的渺視,心裏才沒法承擔。」滎秀說,「所以弱者不能生存下去,像許歡那樣死法很慘。」小蠻說,「我說他上吊,沒說他身亡。好人有好報,上吊不到幾秒鐘,過路的救他一命,他鬼門關前走一圈,失去知覺那刻,包括活的感覺活力,跳躍哀樂,全都消失。他給救醒來,領悟命就一條,命給了個人整個的宇宙,光明和黑暗。黑暗比光明佔有的領域廣大,許歡從短瞬的死亡裏,了解到他的出路必須堅強。他救活以後,放棄根據記憶細胞去找你,反而企圖找尋他自己的記憶細胞,結果我不知道,好的是他可以面對。」滎秀說,「你是他的誰,知道那麼詳細。」小蠻說,「他有親人啊,命運遇上壞人,也叫他遇到倆三個好人。」滎秀說,「你越解釋我越有疑問,對你的疑問。」

隔一段路,滎秀沉默沉思沉重。小蠻那段話,說明那演變迄今又好了,但仍半信半疑,小蠻話裡包含一點,他有點明白,可又不願明白。小蠻說,「至於那第三者,他的記憶給了你,許歡當初的記憶給了他。」滎秀說,「我們那叫記憶三人組。各補缺乏受損的,但又必須承擔那殘缺不全的。」「補全還是混淆啊。」「是有補足的成分,例如唱歌舞蹈。那第三者跟我同年同日生,來自遠地,名喚秀雄,我找到他在偶然情況下,說偶然,其實心裏還是有底。我知道這三者替換的次序以後,如果要去尋找,應當先找到許歡,那邊有我自身記憶,其次才是我記憶中的秀雄。你說對不對。但實情是,我要尋找秀雄的意念在加強,分明是記憶細胞的驅動。」「也因為雪園母親的緣故。」「不錯,很正確。」「你找到他,是很近期的事。」「他埋頭耕種,他請我喝老人茶。我問他想不想回鄉。他說只喜歡守住一塊地。他近來也出外旅游,其餘大部分時間守住那塊關外凍地。我問起他擁有許歡的記憶,他說是一幅幅圖畫,有聲音空氣,但沒有感應的存留。他說記憶的甘苦和當時的甘苦常常顛倒。美好令你嘆息,因為一去不回,貧乏令你覺悟,曾經活過。他無意探訪許歡的家鄉過去,然而有我的形影,他認知的我很平凡,有優點有缺點。我說出他的記憶。他開始冷漠,甚至拒絕。我堅持不歇,說起你那裏山丘和眼前的形狀很像,起伏平穩,但生長樹林完全不同,麥田和稻谷不一樣。秀雄漸漸有了興趣,我取出穆悲留下的一冊簿簿十來頁的詩本,大開本,銅版精印,全是舊詩,絕句律詩,秀雄說不領會,但封頁有穆悲五十左右時的半身照。他說就是她啊,我辜負的人,我說我沒這樣說,秀雄說,你意思很明顯。他留我晚飯過夜。他也結婚有子孫了。他簡直不讓我走,和我同眠,問了所有有關我知道穆悲的記憶,他要他的原始記憶,不需要我的想法。」

「那他有想法嗎。」「那有用嗎,自然沒有表示。」「他有沒有去找尋許歡,那裏可以應證他的記憶。」「這我就不知道了。」「究竟哪樣比較重要,找到自己從前的記憶,還是尋找記憶細胞裏別人的狀況。」「你操甚麼心,這情況很罕有,當初移植的目的,就是要忘得一乾二淨,只要記憶細胞的容量,越空越好。這樣,利用記憶細胞的空間,比較切身,但也有限度,活要往前看。」

小蠻停了一會說,「畢竟無論誰,記憶會淡去。你起先在那園門口頂害怕的。」滎秀說,「你說那等死園的門口。」「唔。」「那是對幾種病毒的害怕,天生本能的第一步反應。」小蠻說,「所以你記得的,像你說的第三時期,沒有欠疚。」滎秀說,「除了你提到玫寶的事。」小蠻說,「你總記得。」滎秀說,「反省固然重要,系統控制的專業人士說,過分的回饋反應,也有致命短缺。」小蠻說,「有人說過,外國行得通的事,在國人就行不通。」滎秀說,「這跟對規則的態度有關,一個循規守矩,一個專找漏洞。」小蠻說,「目前大致這樣,國外找規則漏洞的也多的是。」滎秀說,「天下烏鴉嘛。」小蠻說,「不能一句話以偏蓋全。我在美西陪朋友做陪審員,法官每次都說,這陪審制度不是沒缺點,但就目前知道的,是比較好的制度。這說法至少表示謙卑,人在一個時期只能暫時局部解決一個問題,若以為一個制度系統好到萬無一失,便愚昧無知。」滎秀說,「又一桿子打翻一船人。」

小蠻說,「針對自以為是的。就算你第一時期因為記憶改頭換面,第二時期混混噩噩,帳也算不到身上,你這三十多年呢。」滎秀說,「清算嘛,我常當好人好事的候選人。」小蠻說,「我說的是個人對待,像玫寶發生都二十年,以後呢。比方阿祿,今天薛婆老簡都提到他,你一聽這名字,臉上肌肉抽了一下。」滎秀笑說,「這麼細心啊。我記性裏第三時期才遇見阿祿,他說我們第一時期就認得。老簡提到他,我沒回應,那時的一片空白,等於不存在。事情早過了。」小蠻說,「你不記得以前就算了,可這第三時期,遇到阿祿,又對他怎麼。」滎秀說,「你又知道,何必我說。」小蠻說,「不,你得陳述,對自己負責。」「唉,那是不得已,為了活命。玫寶的事情以後,我回來這裏,被迫去勞墾,那區不太荒,我們比較不辛苦。我見到阿祿,完全不認得,他先認出我來,說以前跟我常出勤務。他對我算忠心,我有好處也分給他,要檢討甚麼,他都聽我的。有次勞改營發現,一本紅小書給撕得破爛,扔在水溝。這事鬧得凶,要揪出真凶,先沒有人認,罰我們整隊一百多人在外邊站,等看誰認。」

小蠻說,「這類似的故事聽過。」滎秀說,「結尾就不一樣。我們站了兩夜,我舉起手說,我忍了很久,終聽了良心勸說,必得大義滅親,揪出這個人,就是阿祿。我說完,縣委說,翟禁是好指標。我看阿祿一眼,他可能驚嚇過度,竟認了,給懲罰到曠地凍了整夜,後來發病,就完了。身子像根冰棒,直挺挺,沒了氣息。」

小蠻說,「這結局的確差別很大。有些事微不足道,有些人也微不足道,在時間裏淹沒,可是真能過去嗎。」滎秀說,「這事當時就沒過去,因著阿祿以前有過戰功,他的特殊天賦就是射擊百發百中,他送來勞改,只為暫時改造,說起我以前跟他的淵源,可惜這樣結果。我對阿祿這樣,是治療以後發生的,我只做過這一次錯事,事後我悔恨,有時午夜夢醒,深自內疚。」小蠻說,「那叫天良未泯,難得。」滎秀說,「我也有合理的解說,阿祿這下場,如果我不那樣做,凍死的不只是他,還有近百人呢,他這算犧牲小我。」「這藉口也頂無恥。」「我還為他悲嘆,淚水濕了枕頭呢。」小蠻說,「你那悲嘆不完全由於良心。」滎秀說,「你義憤填胸,不會又是阿祿的甚麼人。」小蠻說,「這邊經過沈莊,要再去嗎。」「做甚麼。」「你去說一聲,發現塊墓碑,刻了沈克凡。」滎秀說,「這麼久的事,交代一聲,表示對記錄負責。」「對你來說,負責很重要。」「一向這樣。」

小蠻停下車。這回大門沒關,裏面有穿制服的來去走動,原是保管文化傳統和旅游掛鉤的單位人員。過了兩列廂房,遇見一兩位,不像是住客。小蠻說,「這庭院夠大,就顯老舊。」滎秀說,「我說的第三時期來過幾回,只覺它房舍多,不覺它寬敞。」小蠻說,「這裏徘徊,可想見以前深宅大院的繁華。」滎秀說,「繁華不見得,繁雜倒才是。風水輪換,這宅子敗落幾十年,開始修建,為了開放旅游。」小蠻說,「它總和你有關。」「只在幼時,也是寄人籬下。」「總是住過,書房裡說不定有甚麼。」滎秀說,「你說祖譜家譜,我翻過一兩次,全是人名,有甚麼意思。」

小蠻說,「這房子格式,加上庭園,有人有興趣,當做懷古。」滎秀說,「可還有人住吧,和原來沈家的族人漸漸沒有關係。」小蠻說,「歐洲城市包括倫敦,貝魯塞爾,好些建築,雖然輝煌,就感覺古舊久遠,像好來塢的道具陳設,怎麼還有人住在裡面,尤其像威尼斯,真覺得不該有居民。」滎秀說,「這裡也給你那感覺。」小蠻說,「這日光斜照,牆角廊邊,蔭影漸長,古老幽魂不一定恐怖,但肯定有故事。」滎秀說,「我的故事嘛。」小蠻說,「你那時期的記憶已沒有了。」滎秀說,「而且是別人的。我好起來時來訪,他們個個像驚弓之鳥,始終找不到舊時交往。」小蠻說,「這宅裡除了新陳代謝,角落裡總還有前朝遺老,靜靜等待物化。」滎秀說,「說了半天,就這結論。找一個老的老媽子來問。」

他們一個也找不到,沈克邈也不知去向。走過列廂房,三四位迎面來,勘察文化保管的團員,領頭的跟滎秀年齡接近,解釋這裡大半已經搬空,原要整個拆除,這老先生力爭,認為文化遺產,又有商品價值。後邊那列房原當倉庫,現下準備重建,和以前一個樣式。他看滎秀身寬體胖,樂意寒喧幾句。滎秀等那行人走遠說,「那邊幾棟看來平常,聽說渡過我少年日子。」小蠻說,「逛逛不要緊。」走得近了,小蠻說,「你看兩棵老樹,枝藤連著。」滎秀說,「這很稀奇嘛。」「你這裡真沒印象。」「我娘這裡過了大半生,我倒不怎麼記得。我幼時的殘存記憶,來自秀雄,游走在茂盛田間的屋舍,也探索進入近似這樣的大戶,曲道迴廊,庭院深深,原是雪圓母親的本家。」「那他們也是相識的。」「誰?」「雪圓的母親和秀雄。」「唉。」「不知有沒有誰辜負誰。」

他踏進那間可能住過的房間,改回原來的家居陳設。小蠻說,「很整齊像樣。」滎秀說,「有股霉味。」小蠻說,「怎麼會,明窗淨几嘛。」滎秀說,「有點陰森。幸而秀雄的記憶來自許歡,糢糊間來過這個景,櫃子鏡子,窗台,甚或床和地,清晰刻畫。」小蠻說,「那人呢。」滎秀說,「秀雄敘述喃喃,動態嘛,面對的竟是年輕的我,形象果決誠懇,操縱一團猶豫焦慮。那刻還不到色鬆肉弛的膚間,堅定從容的釋放忠言和能量。」

小蠻跟他出了房門說,「同樣情景,對於不同人的感應會差很多。」「確是這樣呵。我幾時那樣心志飽滿呢,可見會變的。」快走了一段路,小蠻說,「你難得這麼疾走,這段廊做得好。」滎秀慢下,「走在廊上,能夠傳載下的,是有建設性的才好。」小蠻說,「你在沈莊這裏長成的經過,印象沒有,記錄也沒有,很可惜。」滎秀說,「唔,很可惜。我三十多年來,對這裏新的記憶,都很平常,就是說,不再是其中的一份子。」小蠻說,「旁觀就剩沒落,他們舊時的生活方式全改了。留存那麼久,即使後來給批鬥毀敗,有原本可貴處。」

一個廊曲,小蠻說,「你清醒後來過若干次,甚麼痕跡都沒有。」滎秀說,「大約十年前來的那一次,這裡一間廂房門口,見著克邈堂兄,叫克達,他一直在海外,經營事業不錯,他那態度像以前跟我很熟,不像這裏其他人對我又敬又怕。這克達說我們都變了,體形上他瘦我重,他聽說我像掉過魂,後來恢復原形,除了發福,動作表情沒變,跟舊日一樣。誰管舊日的事呢。他不像克邈那樣游手好閑的混,談吐不像生意人,只說私己話。他說的人名我也沒響應。他終說,你都忘了。我說了原由,他嘆氣,後來去我住家附近旅館餐廳裡,說了兩天兩夜。他說他的,我就聽吧。」小蠻說,「就是沒有交集。」滎秀說,「說到後來,他說出我種種底細,就是我們少年時的。他記得太詳細,叫我懷疑。他回港以後,來過信,字跡跟我相似,不怎麼好,但是清楚。我回得不多,他一直不間斷。」小蠻說,「他對你的記憶,都在清純的年代。」滎秀說,「應當如此。他說我怎樣勤快懂事。少小離家,我和他都一樣十八歲。」小蠻說,「那已快要脫離純淨歲月。」

滎秀說,「克達後來的信裡,逐漸提到有關我的細節,說我早熟,說我留情,我怎知道他是不是杜撰,我回信只提當前,結婚生子,工作身體。我幾年後去深圳做事,很少見他,前後兩次,之後好多年再沒見,聽說他得了病。很少人記得我那段時日,很少人說。」小蠻說,「他說得不少,就是你沒印象。」滎秀說,「是嘛。他說一個族裏同輩叫克蕾的,在那邊新界沙田葬了,後來墳場鏟除,他帶我去找骨灰,也找不到。他說克蕾的事,在地鐵上說,音量平常,旁人聽了怎麼想,他也不管。克蕾跟我從前那樣,也就一兩次吧。克達許多轉述,很難辨別真假。」

停了半響,小蠻說,「荒唐還是幻想,你寧可當真呢。」滎秀笑起,「如是事實,表示我還有魅力。」小蠻說,「你老提你只三十,就像車子零件,換了引擎,以為不舊,其實管子螺絲都舊了。」滎秀說,「那部分腦細胞是新的。」快近出口,廊上轉彎一堆建築工,吆喝閑人。滎秀拉她轉到外園,小蠻說,「你很和氣,不跟他們吵。」滎秀說,「我向來如此。」

出了門,沒人看查詢問,來去自便。小蠻帶路往附近繞,指說,「這間公安所以前是間祠堂,他們也想收回。」「你怎麼知道。」「這告示寫的。」滎秀直覺園間路熟。小蠻說,「旁邊這小池塘,源流在谷底山澗,有處溫泉呢。」「這怎麼會呢。」「老早以前,那邊有銅礦,跟溫泉的源頭相聯。」滎秀說,「一道去看。」走不幾步,小蠻忽說,「克達跟我像似吧。」「那怎麼像。」「說不定是他女兒。」滎秀說,「這太扯了吧,克達是有個女兒,跟母親去了加拿大。」「他沒聊清楚。」「我願意聊,他反而不喜歡聊現狀。」

那所謂的溫泉跟稍大的澡盆一般大小,泉有濁和乳白兩色,純得沒雜質。小蠻說,「泡這舒暢鬆弛啊。」滎秀說,「你下去浸泡,我替你看著。」結果他先下去,暖熱撲來,沒想像的滾燙。他拉著小蠻,一塊滾進泉池,悶濃硫黃水撲了一身。他說,「這樣多舒適。」小蠻說,「浸久了才能體會。」滎秀說,「我那時記憶給許歡取去,幸好秀雄有了許歡的,有對我的客觀記憶,聽他說,年青的我壯實超過臃腫,此後覺得自己體型值得欣賞。」小蠻說,「那怎樣,方便自己欣賞。」滎秀說,「值得經常鍛練。」

小蠻出了泉面,滎秀在池間仰看她,不想小蠻將他頭頂按下,臉面浸到泉裡,滎秀兩臂撲水,腦袋只給捫著,喝了一肚子硫黃泉。他呼吸不暢,手腳掙動,驚呼急喊。小蠻才扯他頭髮,拉他上來,滎秀趴著直喘,衣服全濕,但暖烘烘的,他坐地咳出幾口泉水,「你發甚麼瘋,這樣對待我。」小蠻說,「我以為你喜歡讓人欺虐。」滎秀說,「哪裡有呢,記憶不說,個性沒那麼賤。」小蠻說,「讓你浸泡,這樣也喚不回你的記憶,那些部分果真由你腦袋移開。」滎秀說,「你是克達的甚麼人。」小蠻說,「你不是說你們很像嘛。」「你認得他,和他串通。」「你這是疑心還是良心。」滎秀說,「你是我今天才找來的導遊。」小蠻說,「不是導游,只是司機。」

回到車上,滎秀身膚沾濕比重較大的泉液,閉塞難受,風乾後剩留微粒,仍帶著硫黃氣味。小蠻說,「車子吹風,很快可以散去。」滎秀說,「你也是,還有著洗滌以後的清爽。」小蠻說,「你餓了,有麵包饅頭。」滎秀說,「我替你分了吃,這斜陽下你可以說面如桃花。」小蠻說,「你見我在溪邊泉旁洗滌腿小手臂,說過類似的。」滎秀說,「我要再娶,就該挑剔,像你這樣的不多。」小蠻說,「我結過婚有了孩子。」滎秀說,「我養的孩子都大了,再養別人的也不難,重要的是懷胎的女人聰明美麗。」小蠻說,「這路上車子漸多,都不開燈。」滎秀說,「西沉的餘光還在。」小蠻說,「已經昏暗啦。」滎秀說,「節省能源。」

到了旅館,滎秀急著換了全身衣服。淋浴洗髮,回想起先的一幕,明顯是小蠻按著他腦往下浸,幾乎要他老命,教訓還是調戲。她浴室邊沙發坐著,脫開外套,解去帽子,頭髮一抖,長而軟的垂在肩上。滎秀忽然心跳加快。

小蠻說,「你那幅畫給我看看,能賣嗎。」滎秀說,「我說過,原不是我的,你看了再說。」滎秀取出箱,名牌箱,打開鎖。畫舖在床上,說就這幅,兩張床給西晒的陽光映照,很耀眼。

滎秀說,「分明是同一個人。」小蠻說,「看出她很特殊嗎。」滎秀說,「看到本人,就不用畫像。」小蠻說,「聽你口氣,見過她本人。」滎秀說,「當然不會,你知道她姓名。」小蠻說,「焦蓮也沒說是誰。」滎秀說,「她哪知道。」

小蠻將她的一幅一旁舖開,說,「我這幅比較細膩,你這幅強烈多了。」滎秀說,「人還是同一個人。」小蠻說,「各個畫家有他特別做法,即使來源相同。」滎秀說,「我已經說過我怎麼得來的。」小蠻說,「你說換回來,沒問沙域夫,怎麼有這麼一幅仿作。」滎秀說,「原有的應該是真跡,這幅我還更喜歡。域夫沒說,推測是他心情感觸,自己仿畫的,氣氛不像原來,不過我還更喜歡。」小蠻說,「你承認你比較肉慾。」滎秀說,「那怎麼說呢我自然逼問過,好奇才會逼問。問過他換去的原畫的有關事,就是畫像和送畫的,答覆不滿意吧,再問到他帶來的仿畫,他更不回答。我帶的兩個隨從,在鄉間小路等到他,要他坦白,他將兩位輕易扔下谷溝,他眼光直盯,說你忘得光光,就罷了,仿造的是為你。他那時才四十吧,樣子更年青。他不肯說,能怎麼樣,我們將那兩位救上來去棚裏洗滌,我的胖已鬆,他的胖仍緊,呃,他如今還在地球的某角落吧。有些就在記憶中,沒甚麼結果,讓它褪色。倒是你,管旁人的事做甚,除非和你有關。你這幅也不是真跡,也跟域夫有牽連。」小蠻說,「路上說過我的兩種可能,玫寶,克達。」滎秀說,「玫寶我有點辜負,可是補救了,那克達既說那麼久,有甚麼辜負。」小蠻說,「而且你也不記得。」滎秀說,「說到恆久,最近香港平面媒體,說到對愛情,男人持久而不專一,女人專一而不持久。」小蠻說,「這淺薄說法你也記起來,它自大又下賤,意思豈不是,男人可以愛很多,又很久。女人又窄狹又短暫。」滎秀說,「你這看法也合理,怎麼講誰當回事。」「只是持久比較優越,也比較痛苦,痛苦裏的歡樂。」滎秀說,「你和玫寶克達都難扯得上邊。駕照上,你姓姜,汪是你本姓。」小蠻說,「我護照上的姓,跟父親姓汪,實情是這樣,我母親懷我生我以後,讓汪晴老先生收養,是我外公戰友,我過繼給他,姓了汪,雖不是兒子後嗣,有家的溫暖,有人照顧。我大約十五,聽說這事,問到生父何人,他拋棄了我們嘛。我媽說當初出於她自願。生父叫崔從坤,從小在山裏轉,不認得幾個字,後來爬了幾座舉世高峰,才開始學習。我問母親,怎麼有了他的人,又跟他分手。母親說,他念念不忘一幅畫像,捧著看,抹去塵,怕日晒雨淋。其實這話有偏離事實。」

滎秀說,「你母親吃那畫像的醋。」小蠻說,「應該吃山的醋吧。我輾轉找訪到生父,那年紀了,還挺健朗,就流露著傻氣和呆氣。他聽了我母親名字,梁翡彬,說認得啊,這女人過得好吧。我向他問起畫像。他說認識而已,後來娶的不是那畫像上的,我蠻失望,可也了解,原本就不相配。」滎秀問,「他娶的對你怎麼樣,看得出來你嗎。」小蠻說,「看得出,也沒說穿。我想生父也不太專情。」滎秀說,「持久不專情,可以原諒嗎。」小蠻說,「那只一幅畫像,專情甚麼。」滎秀說,「那比真人好,怎麼樣也不會拋棄。」小蠻說,「不見得,有的是把畫像當成真的。那樣我見到那幅像,他妻子叫鮑兆柔,給我出個主意,找人仿畫了一幅給我,就是這幅。至於畫像上的她,鮑兆柔極力撇清,說很生疏,沒關係,只有間接關係。我以為它使我親爸和媽分手,是場誤會,後來知道生父早先娶了這鮑兆柔。至於他們怎麼得來原畫,又牽涉到你說過的奚錦征。」「啊,那叫天女散花,對吧。」「他總有個原則。」滎秀說,「聽來整個的概念是,這幅原畫對你父母關係沒幫助。」小蠻說,「我生父和我母親沒有結合是註定,在一起可能更不好。」

她跑了一天,混身塵。滎秀勸她就旅館房間淋洗。小蠻淋了一半,滎秀敲門,「水龍頭會使用嘛。」過不久又說,「淋浴遮髮帽在鏡後的櫃子裡。」再問,「毛巾有嗎。」小蠻說,「只一條。」滎秀說,「那我用過的,這條給你。」他遞進去,小蠻眼睛都是泡沫,抓住他手臂。毛巾落地,小蠻去檢,滎秀先已彎腰去揀,抬起頭,那水沖得兮嘩,水點飄濺出來,不知是直射還是反射,滎秀一下臉頰頭髮和上身都濕了一片,站起身,底下褲頭和拖鞋面濕淋淋的。他看小蠻,戴著護髮帽,其餘全是水漬和肥皂布滿的皮膚,只是肥皂給水澆淋得快,連這當蔽體的肥皂也沒了。滎秀眼睛直,和小蠻料到的終於一致。

關於性色,滎秀只對純女人的身體有所欣賞。他旅游過亞姆斯特丹,曼谷的花街,目看幾場脫衣舞,但男女演春宮,滎秀便覺為難。像花花公子雜誌還接受,進一層就覺不妥。雪圓還在時,公事餘暇受招待,遇到那種情況,他不能免俗,敷衍應付。如今小蠻讓他鬆弛帶勁,自然發生。

小蠻著衣出了浴間,穿滎秀襯衫,顯得年輕。她見滎秀只套著長褲,在廚房熱水,喝茶還是咖啡。她頭髮沒乾,毛巾包著。滎秀說,「這旅館沒準備吹乾機,我有,隨身小型。」小蠻說,「那也行,慢慢吹。」滎秀說,「要我幫忙嘛,呃,還是你自己。」後兩句,小蠻沒聽到,吹乾機已哄哄響。滎秀看著她吹,散髮由濕到乾,問,「你不累吧。」小蠻說,「不累,應該我問你才對。」「是因為我年齡啊。」「你來得徹底,不管其他因素,像我受得了嗎,像還舒服吧。」滎秀說,「很不好意思,我不是常做這種事的人,年來頭一次,自從孩子們的娘走了,不常這樣亂搞,是因你的身形和氣質,我從不隨便和人露水甚麼。」「所以是我不對。」「我不是這意思,我這人就是不善言詞。」小蠻說,「你會不會過了半個月,又得了失憶症。」滎秀說,「絕對不會。我治療好以後,記性跟常人一樣,做甚麼都會負責。」小蠻說,「你負責甚麼。」

滎秀笑,正想說,你若不嫌我年紀。小蠻忽說,「你知道侯思嫻吧。」滎秀說,「聽過,像是沈克非的太太,我和沈在海外見面那次,她也在場。」小蠻說,「她就是這畫像上的本人。」滎秀說,「哦。」小蠻撥開他撫自己面頰的手,「你看她比這幅畫像原先的如何。」滎秀說,「都好啊,我還更喜歡我這幅的像。」小蠻說,「原來畫上的人純淨柔美,充滿對未來樂觀的期待。根據鮑兆柔的講法,她短暫實現了美夢,相遇也相悅,只是好夢破碎,原因並非那人斷魂沙場,實是她在先已經有了惡魔,就是失了貞。這幅作畫時,還是純真的。」

靜了片刻,滎秀說,「我告訴秀雄,他從前日子裏的零碎片斷,但他只能描述許歡的,裏面有叫人愉悅的,他說浮現一片江河原野景象,崖上風徐,旁邊坐著少女,純淨純真,看了舒服,聽了舒服。相隔若干年華以後,有人送來她的畫像,作畫時比坐看雲山時更幼純。秀雄說,這叫許歡的人當時很幸福,但沒能抱持。我說可能也不是真的。」小蠻說,「畫的靜態就在一刻的和諧。」滎秀說,「好像似懂非懂。」小蠻說,「純淨是遙遠的想象,遙遠到無窮。」滎秀有點漫不經心,「說的很遙遠,終是旁人,聽來她家庭美滿,有個好的現在。」小蠻說,「她失貞的事,當時當地看得嚴重。」滎秀說,「誰造成的呢,你說在我第一時期發生,可惜我沒記憶,否則可能知道。」小蠻說,「總不會是你。」滎秀說,「甚麼。」小蠻說,「應當不會。」

滎秀嘆說,「我以為這事在七八年前已經完全結束。克達講到他族妹克蕾,行為隨便,卻要扯上我,說我跟她如何,我認為太不可能,不符合我的為人。為了講爛我,說我讓旁人有了身孕。克蕾分明造謠,誣蔑的就是這女士思嫻。克達講述這段過去時,跟我和克非以及他太太相遇,時間很接近。但相遇在事前。克達講了之後,對我很有衝擊。根據克蕾說法,那失貞懷的胎兒的確曾有產下,給別人養大。我當時正逢上兒女的不利消息。老大診斷有先天心病,小的懷疑得了唐氏病。聽來那正是天來的好消息,開始找尋那孩子下落。算算已成年了。流落何方,我開始煩惱操心,好多夜睡不著,出汗焦急,又追憶不起,試著去尋找許歡,補回記憶,最終不忍面對他。克達當初也說,對此半信半疑,說出來只讓我難過。」「你怎麼沒去思嫻那裏問個清楚。」「問甚麼呢。克蕾都不在世三四十年了。」小蠻說,「時期過了,一切湮沒。」滎秀說,「早就過去,一切歸於平靜。」

小蠻語調提起,「如果和我有關,我會做出甚麼報復來呢。」滎秀說,「這怎麼會呢,你是她的誰呢。」小蠻說,「和她最相悅的人有關。」滎秀說,「唔,是你說那從坤,還是他娶的。他們有甚麼好含怨的。」小蠻說,「當然不是,畫像上相悅的,名字是展軒。」滎秀說,「你說那斷魂沙場的,太遙遠啦。」小蠻說,「他倆相好,時間很短暫。」滎秀說,「好事很難。怨恨總會過去。愛應當更久,說歸說吧。」小蠻說,「你能沒記憶真好。」

滎秀說,「整件事不像是我找你,而是你找我。」小蠻說,「總有相互牽引。」滎秀說,「我向來沒那麼喜歡思索,沒多大意思。」「你喜歡的還是這兩幅,它們是同一個人仿造的。」「啊,怎麼說。」小蠻說,「你比較喜歡這仿摹的,一直帶著,天天對著看。」滎秀說,「不會是天天,那太幼稚,人又不認得。」小蠻說,「你去哪裏都帶著。」「去遠地放箱底。」「以為你不捨,你說你成熟,我看是有欲念吧。」滎秀說,「這兩幅各畫出實地的氣氛。」小蠻說,「仿摹時加上想像。」滎秀說,「你見過她的後來。」小蠻說,「我們都是匆忙的人,在匆忙的時代。」

滎秀建議去樓下吃飯,這樣節省時間。倆人換了衣,才坐下,滎秀說,「這間的菜很難吃。」小蠻說,「換一家啊,這時到處都擠。」滎秀說,「我得趕火車去南京,再飛回深圳。」他倆點了菜,滎秀覺得餓,一天沒好好吃一頓。餐廳人少,暗光和悠慢音樂。

他說,「我也常去卡拉ok,我欣賞慢的,不喜歡激情的。」小蠻說,「我在電梯裏想,這兩幅畫像的原本,會到你和其他人手中,都因錦征這孩子,他還有幾幅,送給了幾個人。」滎秀說,「你果然也知道,他人在哪裏,這樣天南地北的送,為甚麼不留藏起來。」小蠻說,「他代表著純真。」滎秀說,「有這樣東西嗎,純真就是沒有的意思吧,我也不喜歡和人家辯。」小蠻說,「你那時渾渾噩噩,可總記得他。」滎秀說,「做這些事,沒成果沒意思吧,不過總有些人在照做。」小蠻說,「他啊,見著畫像,要去找畫上的人。」滎秀說,「那何須一邊走,一邊把畫像給人。」小蠻說,「總是給和她有關的人吧。」滎秀說,「畫像的人和焦蓮怎麼有關係。」小蠻說,「或者焦蓮認識其他有關人,像許歡像你。」滎秀說,「那記憶是有,就是很淡薄很遙遠。我個性就沒那種做無聊的感慨跟回顧。」小蠻說,「只讓給癡的吧。」滎秀說,「後來呢,我說這錦征。」小蠻說,「他斷送自己性命,在大海邊上。」滎秀說,「你怎麼這都知道。」小蠻說,「追究那些畫像嘛。」「那畫像上的人,呃,青春玉女。」「好的讓你一說,就不值一文。」

滎秀說,「畫像送交的都該有關聯,好像不見得。」小蠻說,「錦征那次帶的只幾幅,路上最後給的展軒,和畫像上的她真心相悅的人。」滎秀說,「那難得,有情人終成眷屬。」小蠻說,「你講得好,不過那事早已不美滿。展軒衛橋不成,壯烈成仁,錦征去得遲,將畫給了展軒同鄉,就是從坤。畫像上的人和展軒不能成為眷屬,原因是她先前做了像我們剛才做的事,現在無所謂,那時等於犯了滔天罪。」滎秀說,「所以是時代悲劇。」小蠻說,「不完全怪時代。」滎秀說,「這要是我一時衝動做了甚麼,不會那樣負倖的。」小蠻說,「忘了就等於改頭換面,但個性還在那裏。」滎秀說,「我為人有目共睹,有口皆碑。」小蠻說,「個性算是個指標。」滎秀說,「個性,你放心,我不是說了,我這下午做的,雖然軌外,可是我不後悔。」小蠻說,「悔不悔又怎樣。」

餐服員送來飲料,略有低微酒精濃度。他們對坐對飲,小蠻清洗過後,燈光下更顯悅目。小蠻說,「這地方你來一趟不會再忘了。」滎秀說,「這趟沒白來,蓮姑的遺願替她達成。」小蠻說,「你在那裏維持很安穩的日子。」滎秀說,「住的是間新起的公寓樓,不豪華,地段好。」小蠻說,「你一個人住。」滎秀說,「我不是說,兒女成婚,還有下一代。」「大的住得近嗎。」「他還沒能力買房,夫妻倆做事都忙,帶一個孫子。很少見到,他們早出晚歸。」「你們各忙各的。」滎秀說,「我成了孤獨老人。」小蠻說,「都是這樣,不過董豪說的不一樣,說你朋友多,因為你待人不薄。」滎秀說,「害人之心不可有。」

滎秀一陣暈眩,莫非這天高血壓的藥忘了吃。他靠向椅背,一下失了知覺,再醒來,感覺上一剎那,已經回到旅館自己那間房,長椅上。看著天花板,吊燈,小蠻的臉,笑著看來,「這藥時效不那麼長。」滎秀四肢給繩綁牢。他說,「怎麼回事。」小蠻說,「你們不是常用的叫做揀屍,我試試你自己身上。」滎秀說,「甚麼哪,這種事同事做過,我從來沒有。我這麼碩重。」小蠻說,「你意思是我怎麼推你上來,自然是旅館服務員,兩個抬你,我說你沒事,喝醉了。」滎秀說,「你這樣做甚麼意義。」小蠻說,「你醒了,也沒甚麼後遺,很快又靈活如常,這種藥不會影響後來的趣味。」滎秀說,「你說的我似懂非懂。」小蠻說,「我們正說到一半。」

小蠻鬆解繩接,滎秀看看錶,「時間還夠吧。」小蠻說,「晚一天,有要事嗎。」滎秀說,「決定好的,這年紀還是照時間表作息。」小蠻說,「還夠時間,如果你還有興。」滎秀說,「你總說猜謎的話。你說我們甚麼說到一半。」小蠻說,「還是這兩幅像。」「兩幅仿畫很相似,原本應當的啊。」小蠻說,「這兩幅是一人仿畫的。你認識他,莊空弦。」「哎,他怎樣,我和他有過來往,生意上的。」小蠻說,「他來國內勘查市場,你也陪同,還要他來這裏。」「是有這事,你也這麼清楚。」小蠻說,「你覺得他這人怎樣。」「還不錯,做事積極。」小蠻說,「他就是這仿摹畫的畫者。」滎秀說,「這世界真小。」「你知道並非巧合。」滎秀說,「我這刻漸漸覺得不是。」小蠻說,「你從來沒讓他看看這幅畫。」「應當有。我和他一見如故,意思是從前見過,但失去記憶,就沒甚麼好說。只是時間和地方都不可能。」小蠻說,「你只讓少數的人見過這幅。」「我沒當它秘密,不是名畫,不是寶藏,隨興帶著。」小蠻說,「你是生意上和他認識的。」

滎秀說,「我去過他在深圳的廠。他原本是死硬派,發誓不來內地發展,只要南進政策,後來轉了彎,知道為甚麼嗎,他有個同鄉鄰居,名字叫柳梃松,倒來得早,是農業方面的,他說去內地,才真是內地,不是上海廣東沿海地區,是往長江更上游去,莊空弦聽了他勸,做上手,以後倒也順利,學了不少路子,經驗換來的。你怎麼知道他。」

小蠻說,「和這仿造的畫有關。」「是啊。」小蠻說,「他仿摹畫的,應當有三幅。不算我這幅,我說過,這幅是鮑兆柔替我找人仿摹的,那就是空弦。當時他人三十多歲,熱忱少了,可更熟練。他畫成以後很後悔,要收回去。鮑兆柔說已讓我取走,不知漂流到那裏。我隔了很多年,又跨海去看鮑兆柔,那地方叫恆春,老實說,應當叫恆夏。即使在一月天,走一段不長的路也會流汗。鮑兆柔說,當初空弦出現在她旅店前,她嚇了一跳,心想怎麼有那麼像的。我以為她說的像是指她的從坤,後來才聽明是指展軒。她說很像,神情是在追憶,不見得濃情,倒深刻而悠遠。她又說,其實年齡時代地方迥然不同。我問,有相片嘛。鮑兆柔說,有一張,不清楚,和從坤合照。那張發黃的黑白照,背景離戰場不遠的前方小鎮,沒有煙硝氣,只有寧靜和平,臉上表情也很自在,兩人站著,從坤我見過,另一個瘦而挺。鮑看緊我握著相,怕我弄損。她說,空弦也見過這張相,仔細的看,當時問空弦,他像你不像。空弦笑著點頭,也拿出一張也是黑白的像來,比較新,還沒有泛黃,說相上兩人,是他和他的一個夥伴,叫做福旻,也著了制服,並肩站著。兩張相的兩個人都各有神似,鮑問空弦有沒有底片,空弦過段時間,將加洗的寄來。我那次見到,那姿勢和樣子的確神似。鮑又跟他說到畫像,怎樣得來,又有人收藏回去,顯然說了好幾次,才將故事拼湊起來。」

滎秀說,「他們在一起好幾次,會不會演變成我們這樣。對不起。」小蠻說,「你對不起的意思,是指你我居然發生關係,他們應當沒有。鮑沒有說。」「不說不表示沒有。」小蠻說,「這看你怎麼想,想入非非。鮑只說,空弦表示後悔仿摹那幾幅畫,那些都在他不成熟時候做的。鮑說空弦要找到那些畫,仿摹的三兩幅,毀掉它。」滎秀說,「這樣空弦找上我,不是事業上的偶然。我這幅他見過,沒說他畫的,沒說要收回去毀掉。」小蠻說,「可能時機沒成熟。還是他知道,你和這幅畫像上的人有關係。」「那怎麼可能。」小蠻說,「他不認為你們可以共同欣賞甚麼。」「看不出他心機重,深藏得久。」小蠻說,「那不叫心機,也許是不屑。」滎秀說,「這怎麼說,坦蕩蕩的是我,清者自清。」

小蠻說,「那不久就有白涼姬的事件。」滎秀說,「說著說著,我有預感,你就會說出她來。」

「這表示你還內疚。」滎秀說,「怎麼扯到內疚,那件事看似悲劇,其實是鬧劇,錯誤和誤會造成的,跟我沒有直接關係。就因你說起空弦,我才想到。」小蠻說,「空弦找到你,就是不相信你能夠妨礙這畫像上那人的幸福,或者只相信,那張相片上的人最可能給她幸福。」滎秀說,「他告訴過你?你怎麼甚麼都知道,有關我的事。」小蠻說,「他只對可靠的人掏心掏肺。」滎秀說,「是吧,他來到開發區,經營一番工作事業,短短一兩年在當地有成就,就是業績好。有一次他對我說,這段時期是他最踏實的日子,以前消耗在感情理想的空轉,剩下的就是乾旱。他說那次,已經快要離開,在座觀景台,說得很感慨。」

小蠻說,「他應該在默默的贖罪吧。」滎秀說,「我們認識以後,他告訴我一些過去,他不會到處跟人說,也不常說。」小蠻說,「他黯然離開那時,也沒指責你。」「我有甚麼給他指責。他離開就是為了白涼姬。」小蠻說,「跟你沒關係。」「那是福旻惹的。」小蠻說,「空弦做經理不久,就帶來福旻當幹部,你很不喜歡。」滎秀說,「空弦本人謹慎勤奮,也聰明。他帶來利福旻,只給他添麻煩。見到福旻不喜歡,他使我想到阿祿。他們屬於那種有一兩件特殊才能而其他方面很不行的人。我對待阿祿在我治療以後發生的,我只做過這一件錯事,事後悔恨,那和白涼姬的不一樣。」小蠻說,「那讓你有良心的覺醒。」滎秀說,「既是良心,就不用旁人一直提醒。」「所以你還是有良心。」「怎麼沒有。」

小蠻說,「照你說,找到藉口,良心就給抹殺。你見了福旻,不但沒有喚起你的良知,反而更低視,低視使你想到阿祿,認定他只是個低等人。在深圳廠裏,因著空弦的股份關係,你讓福旻管理工人。他人是傻,到了年齡,有人做媒,你到處放消息,說他糊塗,不懂事,莽撞,輕浮。」滎秀說,「哪有那樣程度,我督促是有的。他常出批漏,都是我替他收拾。有次訓練女工,守則方面的,那些要我講解,書都不用看,等到福旻對著書唸,唸一半停下,自己搞不懂,惹來一堆嘲笑。至於和工人互動,他沒顧忌,不一定打情罵梢。有次招喚工人晨操,一大早去宿舍個別叫醒,他不夠檢點,嚇得人家投訴。他不斷惹事,都是我替他擺平,就看在他和空弦的關係。他後來參加社區活動,更惹麻煩。白涼姬做個不起眼的女工,是看中他的簡單,將福旻當個跳板。」小蠻說,「她本來不起眼,後來就不是了。」滎秀說,「的確這樣。白涼姬跟他親近,先覺得福旻憨直,也許在性的方面很滿足,畢竟那只是小部分,身份生活終究重要多了。即使愛撫也有細膩的一面,這些福旻一概沒有。白涼姬有意無意也對我賣弄勾引,我不為所動。白涼姬轉向空弦,就算空弦想保持清高,這一次兩次,不免游走邊緣。福旻對於流傳閑話,是直腦袋的。才有那樣慘劇,也是鬧劇。」

小蠻說,「這樣推脫得很乾淨。」滎秀說,「你又知道不一樣的版本。」小蠻說,「只有一個版本。白涼姬原本只是個萬人當中的女工,年紀輕輕,由內地到深圳做工,一個人不認識,她流落街頭,福旻帶她到工廠,當她工頭,顧到她吃住。她起先看來平庸,一天比一天出眾明艷,旁人看了,認為甚麼人不好挑,挑上福旻,不可思議。但這事的不幸在於,她只將福旻看做兄長。所以她有天見到空弦,就很傾心。她不為其他財利,那兩人的身份,氣質,內外,相差一大截。工廠和工廠以外,多的是和白涼姬年齡相近,多的是主管,白涼姬卻死心眼。她一兩次到空弦私人房間,有寬衣解帶的行為,僅此而已。重點是,你有了那一兩次的監看錄影帶。你當時不公開,藉此讓白涼姬認識其他主管,基層或高層,你製造機會。福旻漸漸成了笑柄,白涼姬呢,也一樣成為燙手山竽。後來全公司的聯歡會,白涼姬和人在廁所裏通奸,被全程錄象。那影帶開始流傳,上下兩卷,福旻遇上這種羞辱,逕帶白涼姬上車,疾駛衝進江灣,過了兩晚三天,才給打撈上來。有人說福旻不在乎流言,只憤慨白涼姬和空弦的牽扯,叫空弦蒙羞。但那些曝光隱私,對福旻仍有殺傷力。」

對著簿薄窗簾外,一處店家霓虹燈一閃一閃。滎秀說,「我也很遺憾那結果,我只秉公辦事。」小蠻說,「真的是秉公處理啊。福旻傷心的帶著他的白涼姬投海,空弦也很歉疚,感到對不起福旻家人,帶他出來闖蕩,到這後果,空弦無心留在當地發展,消失的沒了蹤影。」滎秀說,「你知道這麼清楚,和他們有甚麼關係。」小蠻說,「要說我就是白涼姬呢。」滎秀說,「那太荒誕吧,樣子不同型,是年紀還接近。」小蠻說,「你又沒見到福旻和涼姬浮漂漲腫的身體。如果我是涼姬,真不知道是來報復,還是接續前緣。」「她全是自取的啊。」「福旻也無端陪葬,總因你的牽涉。」「替這世間除去雜草殘花。」小蠻說,「我要是福旻的姐妹,怎不傷心憤慨你設局。」滎秀說,「你這樣聰慧,不會有福旻這般的當兄弟。」「強弱一視同仁,你不了解。」「對空弦還有惋惜,看福旻像只螞蟻爬蟲。」「空弦離開不全是因為福旻,和你在景觀台,是你勸他消失。」「你在場嗎。」「你適才提過。」「唉,他說不清楚,認為無心的錯誤也是錯誤,可能還更嚴重,我以為他在說自己,不想他說,你這樣好,忘淨就沒干係了,只是你不動念嗎。我回說,舒暢只能適可而止,時差很難避免,徒留遺恨。」「他明白你說的,只好快步離開。」「總不會因有人薄倖,他吞安眠藥,再燒炭。」「他還有那抗壓性。」「你要是他妹子,我可以好好補償。」「那債你還不起。」

滎秀說,「你只顧扼住我,拷問了半天,哪有惡行惡心,我不能說是聖人,也不少好評。」小蠻說,「你第二第三時期問心無愧,這些可叫你第四時期做的。」滎秀說,「在檢討啊。」「你以為純聊天,那也行。」滎秀說,「我個性公認很老實,記得不記得沒影響。就像我第一時期的不記得,個性一樣。」小蠻說,「第一時期換成的記憶呢,你常搜索嗎。」滎秀說,「是只有秀雄那邊的記憶,去年冬天,秀雄終於來到南方,他過海臨到的故鄉已沒人認識他,他感覺鄉音熟,但辭意難明,語調亦陌生。我告訴他我腦子裏他的記憶,拚湊揀拾,沒人在乎舊褪諸事,只在乎生活裏不得不的眼前事,他說角落處有種氣息,他嗅得出,可能來自天然自然,海風山氣很特殊還持續。我告訴他,穆悲葬處因為地政關係,墓地必須遷開。秀雄說,應該你比我更關切。他懷有的許歡記憶,也只斷簡殘篇,其中我滎秀的部分,那模樣裏懷有朝氣啊,促使我要好好保養鍛練身體,這肚皮的肥脂難消,這胳膊胸膛還硬朗。」小蠻說,「這屋裏怎麼沒冷氣。」

然而秀雄的記憶裏有戰火槍炮,不同的森林,紅磚和棕磚建築,裏面有似空弦的人物。那昏黃遲午,他上一段窄梯,滑推開簿門,小柳啊,這時午眠。小柳戴著帽,師範學校,橫抱著一個人,在被窩筒裏。秀雄,你不打門進來,不禮貌。我倆才十六歲,你做起害羞的事。小柳說,你誤會了。秀雄說,你哭啦,臉頰帶淚。小柳說,你走啦。小柳就類似空弦,秀雄呢,類似誰呢。結局是,他們給抽成壯丁,經過海陸兩場轟烈槍炮,小柳在眼前給炸空,難怪秀雄承擔不了。滎秀想,告訴他也不見得有幫助,但他要是秀雄,倒臨可被告知這段記憶。因為總是你的。

滎秀說,「冷氣是有的,不過忘了開,你這樣,很快涼起來。你還有需要嗎。」小蠻說,「你行嗎,七十邊緣的人啦。」滎秀說,「你很難叫人抗拒。外邊的霓虹燈閃,正叫華燈初上,這麼高層樓不會讓窺看到。」小蠻說,「誰要窺看你呢。」小蠻穿上衣,「你蠻放心的,不用保險套。」滎秀說,「覺得好,我並不常做。」「為了安全,避免其他可能。」「我盡力小心。」

小蠻說,「你累囉,著衣要幫忙嗎。」滎秀說,「老了,骨頭僵硬。」小蠻說,「可是底子還很挺。」「還能叫你舒暢,你嫁的人該有福氣。」「你動作熟練,不像是二十年來頭一遭。」「不多啊。」「不多是多少,不過我也不想知道。你賺上便宜,還當兩廂情願。」滎秀說,「誰佔便宜很難說。」「這麼說,正顯出你本性。」「我說過,負責到底,這第二次,我還是說一樣。」

小蠻替他打電話,確定火車過站時間,誤點兩小時。滎秀認為先去的好。行李簡單,打理好,小蠻由浴室出來,滎秀一愣,她換了個髮式,臉面顯得淨亮。他們進電梯,四樓下去,一半竟卡住不動。燈暗幾十秒,還好亮起來,電梯仍不上不下,打緊急電話,只有錄音,不久響起回音,旅館櫃台打來,說就差人來修。等候很久,始終沒人來。

小蠻悠閑的說,「你對空弦福旻的做為,有六七年吧,近來的還有舒稚丘呢巫則奴呢,丹妃,歌馥。」滎秀吃驚說,「你也知道,你究竟是誰。」小蠻說,「我一提,你都明白,這不是記憶問題,還是你這第四時期。那時你愛人柏金森病加劇,夠操心,也更需要逃避。」

滎秀說,「我自然記得。經過那樣幾年,專心做事,工作有成,聲譽也有了。」小蠻說,「所以更坦蕩蕩。你一見稚丘,便一見如故,像上輩子親近的人。」滎秀說,「那在海外發生,整個的起因還是空弦的畫。這畫我不能毀,漸漸昇起欲望,要見畫的原本。只要見見,不一定要持有。原來的我見過,焦蓮那裏放著,當初不在意,域夫換走時,我也不經意。面對這幅仿摹,我熱潮減退,昇起卑視和失望。我向空弦探聽,他說當初柳梃松交託原畫給他,他守了幾年,轉給了舒稚丘。為甚麼給稚丘,空弦說,稚丘要求的,他聰明,拘謹,善心,怕羞,可是再三不懈的要求。我聽來印象深刻,記錄下姓名地址,決心藉事業之便,過海找到他。接下來的事,你知道多少。」

「你心底感受自己最明白。」「稚丘在樓頂露天飯廳和我見面,他一出現我愣了,原本對錦征印象已糢糊,稚丘叫我清晰的想起來。我記憶中的錦征,那時他比眼前的稚丘年輕,但稚丘臉上和神情仍然沒有一點人生歷練的痕跡。我差點忘了見面的來意。」

小蠻說,「舒稚丘告訴你去得太晚,原來的畫他早給了域夫,這對你很洩氣。」滎秀說,「也不會。域夫搜齊那堆畫像,是著了迷。不過認識到稚丘,便是命運的安排。」小蠻說,「你跟稚丘扯說你和原來畫像上的人的關係,他覺得有意思。其實你所知極其有限。稚丘不以為意,事業上你給他一些開拓建議,他也欣然採納,不嫌你又老又土,他公司業務擴展快速,對你沒有防備。」滎秀說,「不需防備甚麼呵,他清純如水,在事業裏打滾不是他善長,好在他有部屬。」

小蠻說,「巫則奴不是他部屬,你起先以為是。」滎秀說,「恰恰相反,頭一次我見稚丘和他會面,以為他則奴是老板,或者大股東,神氣得很,稚丘反而堆起笑容,曲意討好。實際上稚丘明裡暗裡幫他,則奴的傲氣不當飯吃。」小蠻說,「稚丘明白,恩對情是妨礙。」「哪有此事。」「你自然不懂。」滎秀說,「稚丘怎跟你講知心話。」小蠻說,「他對誰都友善,但只對聰明人說聰明話。」「我事業和他共處,覺得有種快樂,很淡很隨意。我一度想,是不是我在第一時期裏,認識像他還有則奴相似的人,我問過焦蓮,她不認為。旁人解釋,他倆有域夫和錦征的影子。」小蠻說,「你對稚丘越友善,奉迎,就對則奴越鄙視。」滎秀說,「老實說,見到則奴一剎,也很驚訝,簡直是域夫的翻版。初見域夫那時,他已中年。則奴當時年輕十幾歲,暮氣更重,也有煞氣。」小蠻說,「你仇視到行動,出於忌妒。」滎秀說,「忌妒是有,倒不是你以為的忌妒。」「怎麼講。」「是這樣,不是忌妒誰,是看到一邊受欺騙,一邊試探誘騙,都出自情誼。那情誼牢不可破,叫我認為不可能。」「所以你忌妒。」「這樣比較客觀公正。」

「偽善啊,總有個人喜惡嗎。」「嗯。」「那樣則奴對你那幅仿摹畫有興趣,索取出價,你都拒絕。既然如此,怎麼又向他展示呢。」滎秀說,「以後他妻子找上我,天天跟在他旁邊的,我以為是妻子,以後知道不是,只是個伴,她叫歌馥,對我說,則奴以為你是一個叫廖寬河的人,很久以前的人。我問他現在呢。歌馥說,聽說給吃掉了。我驚呼一聲。歌馥格格的笑說,跟你很像,怕給吃掉嗎,不過你看來年老色衰,肉都老了,跟你講笑話哪。我說,這沒甚麼好笑。我以為則奴見歌馥和我嬉笑,打情罵捎,會很生氣,結果沒有。歌馥將很多她私事告訴我,她幼時遭過性侵,從親戚,老師。我說,這種毛骨悚然的事發生得多嗎。歌馥說,甚麼叫多。一百個家庭發生一個,算多不算。她說那種傷害具永久性。我說,你告訴則奴,相互治療傷口。則奴每聽她說一點邊,就有劇烈反應,又罵又吼。歌馥告訴我他行房有困難。我說這幫不了忙。她又格格的笑,想幫忙,不打自招。則奴有一天到我住處來算帳,這已是近兩年內的事,歌馥當我面羞辱他。他問我是廖寬河的甚麼人,還能維持這樣身材。我說,要是稚丘看你這樣,不知怎麼想。他聽的像給抽了一鞭,著臉走了。他頹喪失志跟我無關。」

小蠻說,「實情不是這樣吧,你這段記憶怎會模糊。」「又有不同版本。」「你說要原畫,其實你聽說,還有一幅錦征的畫像,墨汁畫的。因此你找人來畫稚丘,一樣墨汁畫,稚丘不肯,你拿了他幾張照片,去找人畫,可是不滿意。最後丹妃給你,稚丘的家居。畫成你十分滿意。讓則奴知道,也來索取,不願讓稚丘知道,你私下告訴稚丘,稚丘非常不快,他這樣的個性是不會一怒而起的,獨個躲起來。則奴恨極了,你又親近他身邊的歌馥,串通搗毀他。交換條件是幾次房事和房價部分。則奴不能面對稚丘,也人間蒸發,投海遁山還是露宿街頭,沒人知道。你說他頹喪失志,緣由和你說的不一樣。你分明幸災樂禍,剛才你一番說辭,不是你頭一次說,已說了無數次,人都信了你的,包括稚丘。則奴完了,稚丘也脫了層皮,蒼老憔瘁。」

她說完,靜寂呈現,評怨聲浪逐漸消沒。滎秀清下喉嚨,「這怎是我的做人方式呢,我沒那本領,也沒那麼缺德。你替則奴洗刷,我不反駁,人已經敗了,何必還踩到陷入泥濘地下。」小蠻說,「難得你還有憐憫心腸。」滎秀說,「即使你的版本有幾分真實,也不能叫我擔當全部,則奴自己,歌馥,還有稚丘,都有責任。」

「你之後一直想找稚丘找不到,幸而有丹妃電話號碼,你天天打,不耐其煩,她先守口如瓶,不肯說出稚丘去處。後來不知怎麼給說服的。」「丹妃聽我電話多了,聊起來。天南地北,鉅細彌遺,終於說,你聲音很好聽。」「聲不像人。」「真的啊,她說我講話清脆清晰,又平易近人。」「你不致向她唱歌吧。」「她要我也有幾首,年紀大,她在乎嗎。」「哼,結果是她安排稚丘跟你再見面。」「那次見,稚丘仍是不恨,不怒。」小蠻說,「這是他可貴之處,我總怕他容易受傷害,其實不會。他跟你提到寬河,也忌妒他跟則奴的情誼,也說不可信任。你回答,寬河是過去式,則奴也過去了,遺恨無益,在時間快將磨滅裏,我依然做你的支柱,使你人生永往直前。稚丘聽完沒有大笑嘲笑,他任你在眼前展露,你叫人將你緊綑橫臥鞭打。他說,你這樣不會感冒呵,你比不上則奴,也比不上寬河。你精疲力盡離開,帶傷和丟臉。」滎秀說,「你不在場,實情有差吧,做的有時當時就不記得,總不會是稚丘告訴你的。」「稚丘不像旁人,受到傷害,也不會報復反擊。」

滎秀說,「你今天做我響導,原來另有目的。跟我寬衣解帶,我們兩次進行,最後你都有把荊軻的刀子。」小蠻說,「始終沒有刺進秦王。只要你午夜夢回,深思我說的。」

滎秀說,「你我可以多留一天,也許我們還可以接續前緣。」小蠻說,「你認為這些還不算虧心事。」滎秀說,「就是算,都微不足道。誰不會犯這種錯。然則你究竟是誰。」小蠻說,「如果說,我是這畫像人的後代呢。」「唔,不無可能。」「她遇人不淑的結果,之後使她一生最重要的幸福沒了的。換句話說,是暗結的珠胎。」滎秀說,「那也不是你錯,上一代的帳不該由你承擔。」小蠻說,「如果你就是使她結珠的禍首。」「那太扯吧,幸好不是,不然太恐怖。」小蠻說,「這對你都沒感應,最後只能說,要說我就是稚丘呢。」滎秀說,「你幾時變的手術。」小蠻說,「我就是他。」「啊,開玩笑。」「不必驚訝,你也沒吃虧。」「這怎麼可能,完全看不出來,但細看嘛。」小蠻說,「那有段時日,自從則奴走後吧。」滎秀說,「哎,我不喜歡這亂的。」「你是說,亂搞男女關係,你不必覺得翻胃,我早就女兒身。」「一點也看不出,我們做的兩次很順暢。」

小蠻是不是想再做一次很難說,引得滎秀躍躍欲試。這時電梯開動,降落到一樓電梯口,人群等候圍觀,沒有記者問怕不怕關閉墜落之類的。櫃台結帳,經理堆著笑容,幸虧電梯故障,翟總您留下兩幅畫,差點忘了,這才即時送回原主。滎秀出大門對小蠻說,「你也不夠細心,表示不放在心上。我認識的人裡就有把嬰兒留在旅館床上,自己出發。」

上了小蠻的開蓬車,滎秀嫌路上特暗,每個駕駛汽車的一到路口,紅燈停下,就熄燈或熄火。小蠻說,「能源省電,你忘了這情形。」滎秀說,「回來這裏,感覺像客人。」他抓握小蠻的手,你那麼多打抱不平,總不成你真是稚丘。」小蠻說,「你差點遺忘了畫像,以為你珍惜呢,即使幅仿畫。」滎秀說,「我珍惜這仿造的沒錯,跟你又談又說,竟都忘了,說明你的媚力。」小蠻說,「你扔不開,也不至夢魂牽索,只當個嗜好。」滎秀說,「我性格不激烈。你那幅呢,怎麼也隨身帶著。」小蠻說,「就留給你吧,我本要跟你的比對一下,仿摹的沒意義一直留藏。」

滎秀說,「這就是兩個雙胞胎從小離散,各存了個金鐲還是藏寶圖的一半,有天重逢團圓的低能故事。」小蠻說,「差不多。」滎秀說,「你如果是稚丘,那對則奴很了解。」「有啊。」「他說我像似那位廖寬河。」小蠻說,「寬河比你年幼,如你所說,人間蒸發,比你早離開人生舞台,人的青春無常,青春的特點就是燦爛走得快,留下徒然懷念。」滎秀說,「歌馥說過,寬河給人活活吃掉的。」小蠻說,「誤傳吧。」滎秀說,「你說過的幾個人物故事,這跟我最遙遠。」小蠻說,「早時寬河受過腦傷,這跟你情形太像了,就沒像你讓外科手術治好,他給扔到海裏,遇到打撈沉船的,人給撈起來,經過驚濤駭浪,以及在列島由人指點內功,休息靜養,竟然好了,再和人合夥撈船,發的財難以想像。他帶著萬貫家財找到稚丘,說買到一塊海埔新生地,等著開發,商機無限,要稚丘合作。稚丘去到那裡,寬河說有侯鳥過境,等了半日,他們所在地漲潮,加上海水倒灌,水勢來得快,他們給隔在一塊孤岩頂,等待救援,那岩越來越小,風雨交加,天黑天亮,風雨不停,再過一夜,才有海防船經過,那時岩石浮出面積小塊,寬河冷餓交加,全身虛脫,靠著稚丘發抖發寒,沒法動彈。他病累癱下,半年沒有元氣。以後稚丘也沒聽說他,不久那塊海埔地給污染,侯鳥再也不能過境。」滎秀說,「還有可能再生回來,像海潮有來有去。」小蠻說,「還有沖擊,侵蝕,鹽化,以及一次次風雨。」滎秀說,「對你會受傷嗎。」小蠻說,「不會,有的人會。」滎秀說,「則奴感應到吧。」小蠻說,「以前寬河對我有企圖,沒能構成傷害,則奴知道他行徑,反倒自責。過了時日,事情沉寂,寬河只顯得無辜。」滎秀說,「你不報復啊,只怕報復對於寬河,是種快慰。」「你怎麼知道。」「就是你說的,個性啊。」

小蠻說,「個性組成命運,雖然不是惟一因素。」滎秀說,「你的結論是我意志不夠強。」蠻說,「你自己領悟到。」滎秀說,「意志弱是缺陷嗎。」小蠻說,「不只是缺陷,簡直是罪惡。漢母雷特就講這句話,莎氏的凱撒大帝也是。」滎秀說,「講講我們國人。」小蠻說,「二千多年來的帝王封建就是始皇個人的意志貫穿。」滎秀說,「我們倆只在不影響任何人的這狹小空間,用得著說教。」小蠻說,「因此從頭再來,還是受到個性的重復牽引,大致上只會歷史重演。你以為忘掉就是解脫,實際上也少掉了自我反視和提昇。」

火車誤點,少說兩個時辰,等車的人不多,小蠻如廁,髒得叫她惡心。滎秀說,「男士那邊的還可以,我把風。」小蠻門口看說,「倒還好。」才入內,滎秀跟了進來,把門反鎖,說,「你很有一種魅力,你說你就是稚丘。年青時和寬河有幾樁往來事跡。」小蠻說,「和他有關的都飛煙滅,人世間的泡沫。存在記憶的,也所剩不多。」滎秀說,「所以捏造也沒法證實。」小蠻說,「你不是想聽嗎。」滎秀說,「你說,我就腦中探索。」

小蠻說,「我遇見寬河以前,徵召入伍,和多數男孩一樣,受訓練時期,早起上操,劈刺打靶,酷暑炎熱,哪有甚麼樂趣。我那排的訓練班長,算不上所謂的魔鬼班長,一位有點傻,就是利福旻,另一位洪龍喜,倒顯得脾氣好。我們整隊睡通舖,整塊大木板,我睡上舖的頭一位,班長們睡在通舖另一底端,床位由靠牆邊過來。洪龍喜在班長裏排末尾,跟我隔了兩個空位。過了一周,洪龍喜叫我去說,「你早摺疊床被,費時太久,所以你夜晚就不要打開被,來我的帳裏。」滎秀說,「他這麼壞。」小蠻說,「那倒不是,他夜晚睡不著,出去透氣,抽煙看星。他回來就睡我的榻,躺下時熱烘烘,脫得剩條四角短褲,到凌晨漸漸涼了,就不覺的打開被,還是要摺疊床被。」滎秀說,「那沒有發生不當行為吧。」小蠻說,「他說他那時還是處男。我也頭一次遺夢。」滎秀說,「他怎麼會呢。」小蠻說,「他很老實。」滎秀說,「這樣老實才可怕。」小蠻說,「有次公假天,我內務三次不合格,給禁足。洪龍喜向我道歉,「對不起啊,我算錯了,以為才兩次不及格,我不想讓你成績太好,免得說我不公平。」滎秀說,「他故意的,留你在營裏,可以玩一天。」小蠻說,「奇怪,那麼久又是別人的事,你怎麼一聽知道人家底細。」滎秀說,「那樣禁足天,他跟你很盡興吧。」小蠻說,「給你講中了,爬山打掃,清理槍支,那晚他累壞了,上舖癱著躺下,次早起床號響了半天,人都醒不來。」滎秀說,「你後來和他保持來往嗎,如果這樣,該有深情。」小蠻說,「你這樣認為啊。以後他在稚丘公司一段時期。他長得不差,也開朗,因此誘惑多,就是怎也不會想到,和他接近到分不開的竟是丹妃,稚丘的妻。寬河康復之後,先就找到過龍喜和福旻。他倆要跟他打拼,回到舊時情況,寬河說你們好好跟這稚丘,不要拆他的台,稚丘那需要他們呢。經過那此次在海埔地的著涼,寬河差點舊病復發。寬河忍著不敢再去看訪稚丘,可常纏著龍喜,送給他醇酒美女。寬河試著糾纏丹妃,讓丹妃拒絕。龍喜有天病倒,沒人知道,丹妃私下去看顧,送他入醫院,陪開刀,每天送湯去,龍喜這場病弱了不少,需要照顧。康復回家,以後就沒一天能不見丹妃。丹妃不是歌馥,她罪惡感重,怎麼跟稚丘說,她跟龍喜認真的,龍喜也明白對不住上司,他倆人最後商議共赴黃泉,死是絕路的答覆吧。任何情愛有關的,只要沒有最後結合,就是一場悲劇。寬河在醫院向稚丘坦承一切,他的確很心虧,對稚丘心虧。丹妃獲救,龍喜卻沒能回天。這樣是個連綿的悲劇,丹妃的難受需要大半輩子療傷。稚丘肯原諒她,但對龍喜和,感到沉重歉疚,稚丘憂鬱得病,久久不能復原。在旁策劃的寬河,黯然離開,他毀了兩三個人和家,毀完就罷手了。」

滎秀說,「這真不恰當。只是這旁人的,太遙遠。」小蠻說,「有的是征服的欲望,有的是起碼的自尊。」滎秀說,「自尊嗎,就是我也一度失去過,自己的一口氣。」小蠻說,「自尊比愛重要嗎。」滎秀說,「對很多人是這樣。這些則奴,寬河和丹妃,跟我關聯不大呢。」小蠻說,「跟稚丘很有關。」滎秀說,「稚丘,你看你皮膚多白而緊密。」小蠻說,「你還要來,你比寬河老上十幾歲。」滎秀說,「愛有時間嗎。」小蠻說,「強詞奪理啊。愛沒有時間,生理則有。」滎秀說,「已經來過兩次,這樣亢奮。你知道為甚麼,我了解,你說你是稚丘,換了一個人。」小蠻說,「你快慰沒有停。」滎秀說,「放我走哪。」小蠻說,「哀求大聲點。」滎秀照做,小蠻說,「這癱軟讓人笑話,誰還要。我只是不確定,報應處罰怎麼才合適。惡有惡報,要等到未來嗎,效應總在受犧牲的。如果把整個人類看成一個個體,那樣效應就是即時。你小心翼翼的收拾,自私自憐的個性。」滎秀說,「你看我是不是一下老了十歲。」小蠻說,「終究會老的。」

他們推開廁所門,一個等了半天的迎面怒罵,倆人低頭走開。

小蠻說,「這幅畫像上的人,活著的心情受了先時創傷的影響,效應久遠難癒,像池塘裏丟下塊石頭,漣漪散開,總有可能恢復平靜的時候,讓時間過去,創傷結疤,而後平復。就是當初的創傷,餘後的效應,在歷史上總佔個位置。」滎秀說,「太深奧了。」小蠻說,「不深,恨是怎麼辦呢。」滎秀說,「看來你就是不知道怎麼說壞話的人,這像稚丘的性格,可你終是小蠻,你說事情總會過去的,活得長久,那驚天動地的效應就逐漸消弱糢糊。」小蠻說,「原本如此,那效應在時程上永遠存有。」滎秀說,「那幅畫像的人受的甚麼打擊。」小蠻說,「我說過。」滎秀說,「就是珠胎暗結,那是封建時代的悲劇。」小蠻說,「這樣說叫我目瞪口呆。」

等車室,車子誤點沒個準,小蠻說,「看你累成這樣,一閤眼,沉沉睡去,車子來都聽不到。」滎秀說,「你還在陪我。」小蠻說,「你手握得這麼緊,你手掌豐滑,手背也是,看不出快七十的。」滎秀說,「別人都這樣說,在跳交誼舞時,舞伴說的。我告訴你我的全部,可是你呢。」小蠻說,「你說了一個所有的你,我說了好幾個可能的我。」滎秀說,「和我繼續聯絡吧。」小蠻說,「你該再娶。」滎秀說,「再娶就要找個漂亮的。」小蠻說,「那應當有的是。你來的目的達到了。」滎秀說,「認識你是好事。你畢竟不是稚丘吧。」小蠻說,「你作這幾次,覺得我一樣嗎。」滎秀說,「這應該的起伏,滋味上各有特點。」小蠻說,「看你倦怠的樣子,還做出意猶未盡的表情。」

滎秀說,「是嘛,不會油盡燈枯。」小蠻說,「眼前還不會呵,呃,這你沒見到過。」

她遞來一頁紙,滎秀拿在手裏,看兩遍。小蠻說,「這個啊,醫院證明,感染愛滋的陽性反應證明。」滎秀說,「是你的。」小蠻說,「不是說得清楚,姜小蠻嘛。」滎秀驚叫,「那你,還跟我,你。」他站起身,看著小蠻坐得安穩,樣子一點不像有病。滎秀說,「你知道這會傳染的。」小蠻說,「那證明上寫的清楚。這樣,還進行三次,傳染的可能更多保證,它說感染潛伏的時間才一年,這時期夠久。你也真不小心,不用保險套。這樣學個教訓,凡事小心。」

滎秀說,「你為甚麼要害我。」他從沒這樣沙啞嘶吼,顧不得驚動旁人。小蠻說,「你車子進站了,要我繼續聯絡嗎。」滎秀說,「你說,你要我繼續聯絡。」小蠻說,「我想不會。」

人潮一沖,滎秀擠上車,回頭已不見小蠻。他一顆心比車廂外的還暗。不熱,他額頭全是汗。

他到南京轉機。一路只覺掉了魂。得了這種病,可以耗個幾年,逐漸皮毛盡脫,骨瘦如柴,不像人樣,一生清名都毀了,候機室上洗手間,不敢顧看鏡子。他連怎麼回到深圳住所,完全沒了印象。滎秀見滿屋子傢俱,燈盞,書桌,電器,聽的看的和電腦。他只盤算,還有多少日子。不能好吃好睡,一天。兩天。有時會短暫的忘了身患感染,但在各種場合,工作的,過街的,和人交談的,都極容易又快速想到病體在身上蔓延侵蝕盤踞。

滎秀不敢去驗血。名譽上也不好。晚上看磅秤,體重稍跌就驚。對鏡,頭髮還沒少,前幾年,眼睛動了手術,變成雙眼皮,從此改運。還是再改回來。外邊起高樓,人間的聲音光影,他想總要離開,可是這樣離開,有點難堪,很難堪。他抗拒幾次,終於決定要多讀些相關這病的醫藥書籍,病因病情。叫他震驚的是,初期病狀很附合,比方食欲少,流冷汗,容易感冒,抵抗力減少。他開始減少外出。他難以下嚥,寢食難安,無端冷汗暈眩。

甚至考量,是不是要學小蠻,傳給別人。

那天,回來近一個月,滎秀過海到灣仔赴個會議,忽然起個念頭,撥電話給董豪。那邊接上,他清清喉嚨,開口說,「那次謝謝你。」董豪說,「翟叔啊,謝甚麼。幾時再回來。」

滎秀說,「多虧你,做完一件事。」董豪說,「別見外。下次來我們再好聚。我也可能去您那。」滎秀說,「歡迎,那次你請人帶我跑一趟,不算近的路。」董豪說,「甚麼,應該的,這旁邊的人吵。」滎秀說,「那位姜小蠻,你替我謝謝她。」董豪說,「誰,呃,是你那邊吵,甚麼。」滎秀說,「就是做我響導,上山的。你替我請到的女士。」董豪說,「是的,哪是應該的。」滎秀說,「小蠻,你還常常見到吧。」董豪說,「我想起來,你說的汪小姐,她搬去北京了。」滎秀說,「哦,對,汪小蠻。」董豪說,「這下安靜些,聽的清楚了。她,汪小蜜。」

滎秀說,「你跟她熟嗎。」董豪說,「她搬走,地址還留著,不過您想要道謝,倒是不必,我們熟得很,她又是晚輩。」滎秀說,「她頂敬業的。她不是有,有先生姓姜。」董豪說,「哦,姓姜,不是她,是她妹子,嫁給姓姜的,姜小蠻啊。小蜜嫁過人,倒保持原姓。」滎秀說,「呃,那樣姜小蠻,原來叫汪小蠻。」董豪說,「翟伯,你聲音大些,說得沒錯,姜小蠻,已經過世了。」滎秀說,「啊,多久啦。」董豪說,「好幾年啦,紅顏簿命。」滎秀說,「是生病嗎。」董豪說,「是吧。我不那麼清楚,人家的私事,不願人知道。」滎秀繼續問,「她們姐妹啊,小蠻小蜜。我以為是她一個。」董豪說,「聽來您搞混了,小蠻小蜜是對雙胞胎,小蠻不那麼檢點,小蜜就乖多了,你見的是規矩的這位。」滎秀說,「啊,我是搞亂了,她的確說叫小蠻,她也蠻。」滎秀本想說她隨便,但怕會給拖下混水。董豪說,「您倆渡過一天,還有情誼,小蜜人很開朗,健康快樂得很。那小蠻呢,染了一身病,您可沒見過。」

滎秀放下話筒。心想,早該打這通電話。好一點,不,好得多,可以鬆口氣。千斤石頭放下。回神還忐忑,怎麼讓她嚇成這樣。小蜜,不是小蠻。盡去殘餘的驚魂,需要時間證實小蜜只是哄他一場。她說了那麼多的人,走馬燈,只是對話,假冒的小蠻,借尸還魂的小蠻,當作旅途上的排遣。記憶有的記得,有的忘得乾淨,不是他的能力範圍。小蜜這樣嚇唬他為甚麼,心緒不寧,瘦了五公斤,凡事有弊就有利。他可以要董豪查問個地址下落的。只是這種怪事,就發生這一回。惡作劇也有個限度,小蜜這一路分明是預謀,居心何在。他只要問心無愧,心安理得,清者自清。

這晚回到住處,從對街角看著那十來層高的樓,他住間這邊見到,燈和窗,一戶的和樂,一切都在建設的路上,和諧,和平。路過人的語聲混雜,喧嘩裡有時會到這年齡才有的孤單感。偶而過去會忍不住浮現,像移植過來的,像模糊混噩的,像本份正當的。老不讀西遊,少不讀紅樓。每天接孫子下課回家,牽著手,過街道,過商店,樹蔭車駛,幼稚園學了甚麼啊。覺得的快慰,就是那樣吧。有一天也會沒有。像董豪飯席間那句,翟老就是老實的勞苦功高的平凡人的偉大典範。

 

冬在D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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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樓. mate :子孫心.世代情
2018/05/03 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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