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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一世
2006/10/19 2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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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這次又是必死無疑了。 

比起上次那起車禍,撞得臉顏、頭部稀巴爛,這次更慘。 

當健檢發現我體內有癌細胞時,它占據了心臟前方的動脈大血管,被判定是末期肝癌,我忍著萬般疼痛進行3次化學治療,但還是無法阻擋癌細胞急速在體內到處流竄,成立一個又一個全新又勇猛的癌細胞基地,摧毀正常細胞的軍隊,人體真是脆弱,連初期的變異性細胞都無法消滅,最後就要向死亡報到。 

這幾個月所忍受的肉體苦楚,那真是無法形容,五臟六腑被癌細胞吃乾抺淨,腸胃功能都無法運作,連一點正常米飯都無法吃下,要知品嘗美味食物,乃是人生之旅最大的樂趣之一,如今嘴巴吞不下食物,胃腸無法消化,是人生最苦的差事了。 

況且癌細胞迅速癱瘓所有器官的功能,成群成隊極為凶猛的壞細菌,更在癌細胞的協助之下,流入血液之河,癌細胞與壞細菌結合,到處殺掠放火,在體內進行一場殊死戰,白血球與紅血球組成十字軍奮力抵抗,戰況從大規模的陸海空激戰到小血管的巷戰,血球部隊們節節敗退,注定了我非早點掛點不可。 

要死亡之前,可說更是我每次人生之旅,最感到無法消受的時刻,這次又比以往更讓我難過遺憾,我有一個摰愛的妻,我們結婚十年,但由於兩人相見悢晚,感情十分甜蜜,我今年四十歲,妻替我生下一個很可愛、很可愛的兒子,他從小就喜歡膩在我身上玩,我人生最後十年,最疼愛的人就是他,這對妻兒,讓我感受到人間最美好的幸福。 

但是我如今要放下這一切的一切,如同刀割般令人不捨,我與妻初戀時的浪漫情懷,我們在小市鎮的大學校園談情說愛,初嘗人世的情愛與性;妻子懷著兒子送入醫院產房時的急切等待,一名載著口罩的護士,推著一張小手術床,上面攤著一個血淋淋的小孩,口氣中沒有任何一點通報喜訊的喜氣,告訴我這是擁有我精血的孩子,我高興得淚流滿面。 

人生的一幕幕影像,像跑馬燈地在眼前晃過,為了怕兒子難過,妻子把她帶回娘家請丈母娘照顧,還記得她上次來看我時,一直握著我的手,叫著爸爸、爸爸你要趕緊好起來,我們再一起出國去玩,上回帶著妻與兒子一同到外國知名的主題樂園玩,那是我一生最快樂最難忘的日子,一家人看著異國的櫻花,向雪片般飄落。 

人類的生命真像櫻花般短暫熣燦,活個僅僅數十年,最多一百年好不好?肉體就會自動敗壞,正常細胞逐漸衰老死亡,更不用說,像我這次癌症末期,上次車禍,年紀輕輕遭遇各種事故、疾病的意外,像我這次的人世在四十歲掛點,算是人生之旅中最年輕的不幸,但又如何呢?我能向死亡及上帝抗議嗎? 

死亡的時刻還是來臨了。 

妻子臉上流滿了擦不完的眼涙,輕輕呼喊著我的名字,叫我一切好走,她會好好照顧兒子直到長大,讓她一生一世都不會忘記我這個父親,我最後感受到肺部、氣管無法呼吸到新鮮空氣,我用力喘呼了三口大氣之後,全身漸漸無力,身體失去熱度及溫度,並且開始從腳底冷了起來,我知道那是肉體失去功能的前兆,接著體內像下了一陣飄飛大雪,我彷若在雪地赤裸全身狂奔,直到冰冷注滿肉體。 

眼前的人影及光亮,漸漸全部暗淡了下來,像電影院放映後散場的燈光,一盞一盞熄滅。 

再過了不知多久,我最後一絲絲的魂魄,模模糊糊看到棺材木板,往雙眼壓了下來。 

天地剎時全都黑暗 

 

你一定以為我死了。 

確實,我真的是死了。 

那是我進駐的肉體衰敗毀壞。 

如今在我眼前掀開的不是棺蓋,而是「人生之旅」系統專用的艙蓋,每次的生生死死如此真切,彷若自身的遭遇。 

回到自己的星球(我們稱為原星球),看到阿雅教授實驗時使用的肉身和他的複製人工作團體,他們操作繁複設備,和我打招呼,在這個星球我們己進化到沒有肉身,回來後,我只是一團超強電波,沒有任何具象的身體,但我們還是稱呼自己是人,只是沒有軀體的人,不過,在地球人生之旅遭遇的各種變化,仍激盪在我的記憶裡。 

死亡並不是代表生命全部結束,在地球,你可常常聽到這樣的教誨,他們告訴你,死亡是另一個人生的重新開始,他們稱為輪迴,你死了並不是真的死絕,靈魂會在下個人世,重新換個肉體重新來到人間,事實上,我可以告訴你,那是地球人說來騙自己的,這套輪迴說,是我們發明的,我們讓地球上的人有了生生世世。 

嚴格地來說,我們應該是你們人類的祖宗八代、或是人類文化起源的星球,我們曾在古早古早時移民到地球,那是久遠久遠說不清的事了,但就是有這段血緣的關係,原本和你們一樣有血肉之軀的我們,體會到了肉體的極限,肉體如何發展也活不過百年生命,就算複製肉身也不過再加個百年。 

於是,我們開始放棄身體不用,用你們所說的靈魂來存活,發展出全新的生命模式,我們成了一組智力極高的腦電波生物,指揮整座城市、整個星球,並且有一部份的人,負責創造更多的星球,這下我們可存活的時間長達一千年、一萬年,可以活到無法計算的壽命,其餘的雜事由複製人、機械人操作。 

但是我們自從失去肉身後,卻開始不快樂了,有人開始懷念那段身為人的種種快樂及幸福,由於我們的科技太發達了,我們雖然遠在地球千萬光年之後,但我們發明了一套「地球人生之旅」系統,我們的腦電波,透過光速壓縮傳送,迅速穿越千萬光年的距離,到達地球,完全無目標選擇一個人身上進駐,進駐期限為地球人的一生。 

在人生之旅裡,從這個人出生到死亡,我們感受人類的生老病死、愛恨憎怒,每次都是全新的人生,體驗我們無法遇知變化的生命,直到每次地球人遭遇了死亡,我們的腦電波才會被召喚回到自己的星球,於是,在地球人的世界裡,有了生生世世輪迴的說法,其實那是我們人生之旅,在人類留下一世又一世的殘留記憶。 

如今「人生之旅」成了原星球最熱門的套裝旅遊,一次旅遊的時間,在地球是某個人的一生,他可能一出生就夭折,更可能活成百歲人瑞,但換算本星球的時間不過才一個月,從一開始推出後,就一直熱門到現在,可說是搶破頭大家都要去爭取的旅程,價格更是不斷飆升,如今一次人生之旅,價格遠超過我們一年所得,但我有認識的人,每年拼命工作,就是要參加人生之旅,有人已參加過好幾次,以地球的算法,已活過好幾世代了,上次媒體報導,就有人活過人類的99世代,參與了無法計數的人類歷史,他還成了地球研究所的研究題材。 

事實上,我們的腦電波進駐在人類期間,完全沒有自主權,和人類的肉體緊緊結合,分不清是地球人還是我們自己,但是當肉體快要消毀無法使用時,阿雅教授的儀器裡會亮起閃亮的紅燈,他會適時地把我們的腦電波從遙遠的地球接回,當然,也有時還是會出現差錯的時候,就曾出現來不及返回的腦電波,竟與人類一同灰飛煙滅,那時還成為最熱門的活題,「人生之旅是否安全無虞?」,討論時間長達幾百年之久。 

不過,那時也有人懷疑,是旅行者不願意再回來原星球了,甚至有人在原星球的心通意網上,流行人生之旅不再返回原星球的方法,方法竟然超乎想像的簡單,只要你在人生之旅人類往生的最後一刻,堅持意念你是地球人,原星球的光波就無法把你帶回,但是,你從此就真的要死滅在地球了,你的生命就到此為止,不過,沒有人試過,也沒有人證實這方法確實有效,第一次我聽到這個謠傳時,還覺得怎麼有人放棄永恆的生命,當然,那時我還沒有參加人生之旅。 

但是事情過了一陣子之後,完全沒有人記得這件事,彷若人生之旅的失誤從來沒有發生過,像我上次人生之旅的角色是一名早逝的丈夫,那種感覺既甜蜜窩心,又帶點痛心難過,五味雜陳的心情,讓我拼命進行研究工作,只為了回到地球進行每趟都是難得的人生之旅。

在地球的人生之旅,保證值回票價,不像在自己的星球,沒有肉體、沒有什麼休閒樂趣,只有自己的腦電波,整天關鎖在研究室,做什麼銀河星空立體學的深入研究,主要研究如何生產製造星球,我不會騙你,眼前是全銀河上萬顆星球軌道圖,事實上,我已替原銀河製造了好幾千顆新型星球,但創造星球的生命,卻不如腦海裡在地球每一段人生的記憶,精精彩彩紮紮實實的生命經驗,其中最有趣的就是談戀愛,與異性浪漫的接觸,從身體的愛撫,到兩個相愛肉體的結合…. 

而自己在地球生下的兒女,更是抱握在掌中心的心肝寶貝,那是我們在原星球活了數百年,卻沒有子嗣無法感受得到的親情,忽然之間,你會發現高科技文明,還不如有家人陪伴來得美妙溫馨,看看我的殿堂裡空無一人,不如我在地球的每一個世代的家溫暖,原來我們活了那麼長久,擁有地球人所羨慕的永生,卻繳出一大篇空白。 

我的心中突然有了一個晴天霹靂的重大決定,我不再耽溺生生世世了,我將在下次的人生之旅中付諸實現。

 

艙蓋又緩緩降了下來。 

我滿心期待進行這次的人生之旅,從艙蓋的玻璃窗中,我與阿雅教授輕輕揮手,我想到我們這個原星球的生命,曾經瞧不起肉身,如今卻又瘋狂熱衷投入人生之旅,實在是相當諷刺,但這是種風潮擋也擋不住,只要到過地球,就會體會到有血有肉的人生,讓自己真正的笑、真正的哭、真正的活過,不像在原星球的生命單一無趣,讓人有了深刻的厭倦感。 

我不知這次在地球,會被生為是男性還是女性,自己會存活多久,會如何出生,會如何死亡,但只想活得精彩,盡其在我,而最重要的是,在原星球的數百年生命,將成為地球諺語所說的,「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在地球誕生的新生命,則是「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  

不久,在我的視覺神經系統前方,出現萬丈光芒,引導我穿過廣闊的宇宙空間,進入完全陌生的人類子宮裡。

接著,我看到刺人亮光,聽到自己嚎啕大哭。

 那將是我僅有的

 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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