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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叔要出山(一)-2007玉山文學獎得獎作品
2007/09/16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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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狗叔二十年來第一次不用收舊報紙。

 陪狗叔走透街路收舊銅古鐵的四輪車,親像伊的主人一樣沒元氣,一人一車軟趴趴等在房屋前,精神志氣像輪胎洩氣都消消去,狗叔抬頭看看金燦燦的太陽光,心裡想,這種要參加自己出山儀式的,是叫做罷工? 還是叫休息?

狗叔手裡氣擅抖抖捏拿著一張白色的帖子,那是伊最血親的獨子柱仔,替他印的白帖,替伊阿爸印的白帖,說給誰聽也不會相信,自己兒子替活生生的阿爸印白帖,宣布伊健健康康的阿爸已經死翹翹,說給祖公祖媽聽,說給眾神萬佛聽,也沒人會相信,狗叔的心肝氣得在體內蹦蹦跳。

白帖上面像螞蟻般的黑字四處在爬、爬、爬,說什麼:

「父親蔡旺來民國XX四月十日往生,不肖子蔡隆柱隨待在旁... 」。

!狗叔心裡直直罵,阮就是生那個不肖子蔡隆柱的阿爸蔡旺來,五十年前台灣那時剛光復,還沒有生一個生兩個囝仔的家庭計畫,阿母一生就是九個,阮剛好是最小仔的,後來兄弟的兒女叫阮「九叔」,再加上阮少年愛養狗,叫久大家就叫阮「狗叔」。

狗叔看到那張白帖,胸膛像要爆炸的火山,想到二十通歲,剛生下柱仔那當時,柱仔親像一隻肥軟肥軟的豬仔兒子,抱在懷裡還會偷撒尿,孩童的尿溫溫暖暖,抱著自己第一個兒子,像抱一個滿滿幸福在心肝,想不到兒子長大後,脫離阿爸手臂彎,兒子不是阿爸的,兒子是伊某的,說到柱仔的某麗珠,狗叔的心肝在火燒山。

白帖寫的清清楚楚,今天四月二十日,就是狗叔阮的出山日。

那個不肖子柱仔這幾天還打電話來,叫阮今天開始不要騎四輪車到處收字紙,這一禮拜最好行李收拾收拾,去別的市區住幾天,以免親戚朋友看到阮還沒死,還走走跳跳,以為看到鬼魂閒逛大街,嚇到心臟大地震,騙肖的,阮就想不通,阮還沒死去為什麼要走避風頭?

狗叔心裡罵通海,這世界天地倒轉,日月無光,不孝兒子替活跳跳的阿爸辦喪事,還要阿爸吞忍一口長長的惡氣,風餐露宿走避風頭,幹! 這是什麼進步的台灣社會,狗叔看電視看報紙,世界早就被騙仔的刀光劍影削來砍去,好佳在,那是自己沒錢,有錢會被騙徒把錢拐得精精光光,想不到自己最親的兒子,竟然是這個社會最大的騙肖徒,想要騙大家狗叔往生,騙取眾人辛辛苦苦的白包錢。

了然,阮狗叔辛苦這世人,飼出這個大騙仔。

這個死猴囝仔是叫阮躲藏去那裡? 就算親友死得差不多,就算阮和柱仔居住不一樣的城鎮,但是,阮是活人,活六十多年的活人,做人如何歹,還是有人認出阮來,要把自己藏到那裡,藏到海角天涯? 還是真正叫阮真正去死? 藏去神佛住的天堂? 讓柱仔和那壞心麗珠,枕著保險金堆起的金山銀山安穩眠睡?

今天既然是狗叔阮的出山日,乾脆出來巡巡看看,人死後,也要知道世界變成怎麼狀況吧,況且阮還活活跳跳。

狗叔跨坐四輪車,雙腳一高一低踩動車輪,輪仔聲卡啦卡啦敲開沈悶悶空氣,四周街鎮風景捲動搬移,太陽毒辣辣掛在天邊,狗叔心想,這就是佛家說的阿鼻地獄吧! 大白天出現焚人烈火,燒燙阮的三魂七魄。

狗叔的四輪車踩著踩著往前走,前方煙煙渺渺.....

兩年多沒頭路的柱仔,今天在市區自己厝的頭前,為阿爸辦一場鬧鬧熱熱的告別式,讓大家了解柱仔是大孝子,孝心純良的乖巧囝仔,更要讓阿爸行走五星級的奈何橋,快樂展笑走往西方極樂世界,柱仔祭拜伊阿爸的靈位,心裡喃喃自語說:

「阿爸無論伊是生還是死,阮都會好好照顧伊的後半生... 」。

殯儀社的人在道路旁,輕輕菜菜拉蓋出一間鐵架撐出來的布棚,全身全力抵擋紅通通的烈陽,家祭有幾個人來了,狗叔的親戚好友,多年前陸續續往生,早就組成一支旅遊團,到地底下返鄉探親了,只剩幾個叔公叔婆有情有義相挺到底,他們一早坐車來,在狗叔的靈位前哭得昏昏死死,親像死的是自己的親生阿爸,淚水從滿是皺紋的面皮,滾滾流下去,成一條溪流往大海奔流不返頭。

狗叔的那張大臉,掙掙扎扎在靈堂中間的小小相框,看到親戚啼啼哭哭,狗叔親像要從相框中爬出,做自己告別式的最佳來賓,但是狗叔眼睛放大大,頭髮白搶搶,無奈放棄眼前一切,只能在相框中長氣短吁,嘆了好幾口氣,怎麼爬都爬不出。

柱仔、麗珠兩身穿麻孝衣,雙腳曲跪地面,聽到「家屬答禮.... 」,兩人熟腳熟手,把身軀彎向地面污髒的紅壇,頭殼向下急落那一瞬,柱仔偷偷把眼珠翻了翻,看了麗珠一個眼神,他發現和麗珠結婚十幾年,這個查媒愈來愈水噹噹,心膽愈來愈大粒,替阿爸辦假葬事的肖主意,就是麗珠有一天透早在便所內擠出來的,阮絕對不騙人,如假包換,替活活的阿爸辦死人代誌,就是麗珠這個不肖媳,鬼頭鬼腦生產出的肖想法。

柱仔雙眼抬起,督好看到狗叔在相框內生大氣,狗叔氣恨恨的眼神跑過來責罵柱仔,柱仔趕緊向阿爸澄清。

柱仔把身軀伸直,看到司儀臉上那顆狗屎般的黑痣,黏貼在臉面四處向人說「哈囉」,沒法度有表情的柱仔心內笑得東倒西歪,這個黑痣司儀在市區大大有名,幫人說唱告別式,一場一萬元,司儀先生五十幾歲人,一張嘴吃盡死人、活人,躺在棺木的人在他嘴上生生死死活一世人,柱仔心內有一個疑問,就是有一天黑痣司儀如果向閻羅王報到,誰人有這況的好嘴替伊送一程?

「查某伊趕緊看,黑痣司儀要開始表演了….」,柱仔瘦枯枯的手掌,輕輕拍著一旁麗珠,叫伊看這場好戲。

「旺來爸,想起阮小漢,伊替阮辛辛苦若洗澡,一邊吃頭路一面替阮飼飯,阮寒冷伊替阮蓋棉仔被,阮燥熱伊替阮買椰子水,阮想一天大漢,一定要報答伊天地大恩,想不到,阮有能力奉養伊時,伊卻不幸掉落在溪中不知去向,一命哀呼,駕鶴西歸,只好等到阿爸伊下輩子輪迴出世,阮和伊做一世人,不,生生世世的父子,好好盡阮的孝道」。

司儀說得口沫橫飛,代替柱仔說出伊的心情,嘴旁黑痣隨著他的人劇烈搖晃,親像他的人變成了一顆世界最大黑痣,差一點就要滾落到地上來,柱仔本來想再笑他個一百零一次,但細細聽黑痣司儀說阿爸的代誌,心肉開始軟起來,眼淚從臉頰溜滑梯滾流下來,說實在的,辦這種死人代誌實在是大不孝,還冒險怕被警察捉包,猶如報紙有一天把他們的事情報成頭條,柱仔都想好標題了:「踢爆柱仔對親生阿爸對大不孝,竟辦假葬事騙大錢」

柱仔想起阿爸對阮好是沒話說,阿母死的那年,為了阮的將來,阿爸把市區的大厝讓出給阮和麗珠住,二話不說自己一人搬回老厝,孤孤獨獨替人收字紙、收破銅舊械過生活,都是這個死麗珠的歹主意,尤其要怪沒心肝、沒血淚的運命,柱仔想做什麼生意都失敗得塗塗塗,有次賣便當菜竟然臭酸酸,學校的囝仔吃壞肚子,被衛生局罰得一褲屎尿,後來替幼稚園開車,一個阿嬤沒看到廂型車停在路邊,狠狠跌撞過來,阿嬤一張血黏的臉貼在擋風玻璃前,氣喘喘向阮打招呼,這廂被阿嬤家人告去法院,到現今都賠不了,柱仔運命是這世上最歹命。

柱仔想就是這連連惡運纏住阮的脖頸,讓阮沒氣,讓阮踏入黑暗地獄,債錢欠過一個人又一個人,最後乾脆向最大間的銀行伸手、瞌頭、押厝來借錢,從地上的銀行借到地下的錢莊,舊債滾利息堆成一山現金,二、三十輛大卡車還也還不完,柱仔每到暝眠,胸坎就被無法還清的一山錢壓得睡不著,幹,阮柱仔怎麼這麼歹命,真是氣得會搥心肝,搥得心肝破了了。

柱仔回想起那次一群臭屁搖擺的少年,衝到厝裡,說他們是銀行派來的虎仔,叫柱仔無論千變萬變,要把欠的一屁股債錢趕快還清清,一名金頭髮的少年仔,手裡握著金銀晃晃的西瓜刀,順著風勢揮來揮去,少年仔還大聲叫來喊去,叫阮一定在月底還錢,他們再收不到錢,厝內的小孩、查某、蚊子、蟑螂全部清潔溜溜,收拾乾淨。

麗珠見過世面的人,想這款事沒盡早解決,不止會出人命,是會出好幾條人命,隔天透早,麗珠從便所出來,就變出一個新玩招,丟給柱仔去處理,那天麗珠特別輕聲細語「柱仔伊要知,一大筆錢壓死全家人的心肝,要是沒變出花樣,全家夥真正死了了,阮們對外做壞人,說阿爸撿字紙經過老家的大漢溪,阿爸不小心掉落凶狠漫流的溪水,一時找不到人,阮們做子孫,決意替阿爸辦一場沒屍體的告別式,向親朋友好調借白包來周轉,阮們絕對沒惡意、絕對沒不孝,編出一幕幕阿爸往的故事,解決阮們現實問題,這世界什麼都可以騙,生死也可以買空賣空,辦一場讓活人看的儀式,用阿爸的名聲及世命,公演一場世間戲,算是阿爸送給伊獨子最好的人生禮物啊。」

柱仔聽麗珠說完,整臉漲著像豬頭一般血紅,他叫說「幹,伊是起肖頭殼去撞車哩,叫阮出賣阿爸的身命,叫阮辦什麼假葬事,麗珠伊怎麼想出這種大不孝的代誌,虧伊還是大學畢業,四年的冊讀到屁股去了,阮要怎樣向外人說,說阮是為了還一庫屎的債錢,才咒阿爸趕緊去極樂世界,棺材裝的不是阿爸,棺木裝的是一陣空氣,何況阿爸根本不會答應,伊想去觸阿爸楣頭,請伊去抬十八人大轎去和阿爸說,打死阮也不敢向他說一個字。」

柱仔一肚子苦水湧流,但一文錢吊死一群可鄰人,柱仔想如果真的抱到一座座金山銀山,阿爸犧牲是大大有價值,警方、保險公司沒有美國時間查得絲絲細細,阿爸假死一時,阮們全家夥快活一世人。

柱仔後來改口氣,爽爽答應麗珠,兩人決定手牽手前去老厝,拜託阿爸裝死看看,不過,兩人心肝撲撲跳,最怕阿爸聽到這款荒唐的情事,當場起狂噴火,把他們兩夫妻燒燒死。

那個司儀的大顆黑痣,又在柱仔眼前晃來搖去,把他拉回現實,伊看到加入家祭、公祭的一陣陣人,繳付.一疊疊白包,湧進棚子又走了出去,大家對一個沒有放屍身的棺木及靈位點頭躬鞠,柱仔跪得腳酸流大汗,熱汗滾流全身很不爽快,麗珠身軀也騷騷動動,像一條大肥菜蟲在動啊動,柱仔向阿爸照片祈禱,快啊快啊,何時要結束這種拖磨,再拖,阿爸阮們真的要陪伊做夥死。

 

好佳在,那個黑痣司儀喊動作了,柱仔、麗珠軟酥酥站起來,黑痣司儀叫喊「移棺木」,工作人員把阿爸的棺木推出來,搬運到頭前的小貨車上。

 

師公穿上法衣搖起金鈴拿起白幡念念辭,叫柱仔要雙臂環抱阿爸的照片,麗珠雙手捧著阿爸的靈位,兩人像被雷公閃電從頭殼電到腳趾頭,全身被電得金爍爍、燒燙燙,兩人明知這是演戲,但最重要大戲來了,卻難以搬演下去。

 

柱仔竟發現自己腳步沒法度走動,想到阿母得癌症過身那時,伊哭得五臟六腑通通吐出來,心肝碎裂成千萬片,柱仔想,阿爸對阮這個獨子千恩萬愛,阿爸如果真的過往,心內世界真真正正天地震動,如今緊抱著阿爸的相片,親像阿爸真的離開人世,天啊,就算這次是假假辦葬事,只是燒一套阿爸的衣褲,有一天阿爸真的魂魄離開身體,下次就要大火燒化阿爸的血肉了。 

柱仔、麗珠在法師的帶領下,搖搖擺擺走到大路上來,後面走一陣親友,大夥兒走到下一個路口,柱仔、麗珠聽著法師的命令,兩人雙腳跪落在燒燙燙的柏油路地,向親友們婉拒相送,或許是太陽火毒,還是想到阿爸有一天真正會離開人世,柱仔雙眼忽然濡濡濕濕,伊抱阿爸相片的手愈握愈黏緊,法師白幡寫著狗叔的名字,在風中飛飛揚揚。

雙眼模糊中,柱仔竟看到阿爸腳踏四車輪車的身影,朝他們這裡疾沓而來。 

狗叔四輪車無處可去,只得朝每天他走的方向踩踏去。

相識的人看到狗叔載厚紙板疊高到頂到天頂的四輪車,還以為他又來街頭陪著烈日上班了,狗叔各式各樣的東西都收來賣,舉凡字紙、破舊電器、紙箱、沒人想要再讀的舊報紙、破銅舊械等林林種種,大家返家後都紛紛翻出一山過時的家當,出屋迎接狗叔,好像再怎樣都得翻出一拖拉庫的老舊東西,否則就和狗叔過意不去,而住在這條街最前頭的阿財,聽到卡拉卡拉的車聲,他趕忙進屋,搬出一座小山的舊報紙,笑嘻嘻迎接狗叔的來臨,彷若這狗叔比財神爺還要親、還要趣味。

「阿財啊,歹勢,今天阮休息沒做生意」狗叔嘴上說著,鬆垮垮一張老臉,湊合千百條皺紋演出一絲絲笑意,好回答阿財的話,阿財的雙眼卻溜轉一疊疊厚厚的失望,雙手費力擅擅抖抖把一疊舊報紙,獨力搬回自屋內,狗叔在四輪車上,還清楚聽到阿財搬舊報紙的呼呼喘氣聲,狗叔心想,他踩踏四輪車收破爛二十多年,整條街人的面容大都記條條了,狗叔還自栩比這管區還了解整條街的千百種人以及整條街的東西南北,狗叔就算眼睛瞌瞌,雙腳踩四輪車,也是從街頭順順利利走到街尾,絕對不撞來撞去,阮狗叔保證好漢一條。

狗叔想不到阮腳踏四輪車,一踏就二十年,比不上天頂的三太子,他兩腳踩踏烽火輪,實是驚動天頂、震動凡間,三太子獨輪飛天鑽地,救百姓救萬民反抗暴權打擊不公不義,想不到阮平凡一個老大人,只能腳踩四輪車,撿字紙撿破爛,飼大不孝子、飼老某、飼孤單阮一人,賺到無兩線錢,時間卻過得比飛輪機飛得還要快。

時間就這樣飛流過阮狗叔四輪車旁,狗叔想起二十年前伊當時,阮做的那家電子加工公司,在過年的前一天,說倒就倒、說關門就關門,完全沒事先打一個招呼警告,什麼都無,連過年的紅包也無分給大家,把勞工當做是無價值的垃圾,想要胡亂擲就胡亂擲,害阮沒頭路,後來阮聽講,伊個老板根本沒關門,伊是把公司全部飛天過海搬到大陸生根賺錢,台灣公司大力踢到一邊喘氣,員工死死暈暈沒人理,好多人那時哭到滿臉眼淚,頭家卻一句話都沒說,這種沒良家的頭家最好去死,阮只好踩踏四輪車撿破爛,想不到一踏就踏二十年。

想不到的代誌還一籮筐,過了新世紀,大家以為日子較好過,沒人相信日子卻一天比一天還歹過,親像阮狗叔這種出外撿垃圾的人愈來愈多,很多吃到六、七十歲甚至八十歲,還沒福氣享受子孫的俸伺,還要被幾文錢逼到外頭撿破爛吃頭路,不是阮狗叔胡亂講,伊去看看街仔頭,像阮這種人到處都滿滿是,他們頭髮被歲月染得白白白,老大人還是要出來給太陽射、太陽曬,老人家拖一卡車的破銅破電器到處朗朗罵,狗叔最近就相識很多好兄弟、好姐妹,出來撿拾字紙,撿拾他們破碎的人生,他們都搖頭說這年代錢最夕賺,比日本時代還歹賺,子孫自己要會賺,也不會賺給他們開,老大人只好使出最後工功,慢慢拖慢慢收,拖過一天過一天,拖得老身沒氣、老身死翹翹,拖到陰間地府,拖到奈何橋走過去

阿財的影子早已遠離,但狗叔心裡還想對著他說話,阿財啊,伊甘仔知今天是阮狗叔的出山日,凡是往生的人都在出山這天火火燒燒,阮怎麼可能在今天還在外面收字紙吃頭路,狗叔心裡苦笑,都不知以後日子要怎麼過,是要繼續做風風光光的活人?還是做那個剛出山死楞楞的狗叔?

狗叔猜想,那個不肖子柱仔在厝替阮辦出山儀式,一場假假肖肖的葬事,不知進行得如何,最好不要辦壞了,阮想也知,這兩人在會場,一定向阮的遺照跪叩,向靈位朝拜,柱仔、麗珠還會大粒眼屎、小粒眼滴垂落在臉頰,阮人好好踩踏四輪車,這對夫妻硬是搭起通向西方世界的靈堂,大聲咀咒阮摔跌落溪水找不到屍體。

! 柱仔、麗珠虧他們想得出這種天下最不孝的騙子招術,想起那天他們突突然然衝來厝裡,還沒進門就開始搬武場的戲,那對夫妻軟腳蝦,在門外雙腳就跪下來,大聲喊說,「阿爸、阿爸,阮全家夥都不要活了….

麗仔全力演哭仔調,淚水滴、嘴在說「銀行叫人拿刀逼債逼到厝裡來了,幾個少年歹嗆嗆,刀子拿出來還會金光閃閃、瑞氣千條,阮和麗珠驚得差點滲尿滲屎,阿爸伊也知阮兩個都是老實人,不禁凶霸人起歹相罵…..

柱仔也不輸伊某,大聲叫喊「阿爸、阿爸,伊要救救阮尪仔某,要不阮兩人一定會被千刀萬刀砍死死,流血流滴死在街仔頭沒人知…..

柱仔、麗珠事先還滴了眼藥水,假裝是可憐的目屎,做兩人演戲的化妝道具,狗叔想那天好心叫他們入厝說話,到底發生什麼大代誌,結果他們竟然唱起歌仔戲,兩人一搭一唱編故事、做表情,先是柱仔哭他們欠銀行多少錢,這邊麗珠也說,如果有一大筆錢做仙丹佛藥,就可以把他們拉出烈火地獄。

! 阮就知道麗珠最會變鬼變怪。

麗珠後來說的話,讓阮吐血噴火,伊說「阿爸,這個世界生生死死、假假真真,阿爸只要假死一陣,阮們全家夥快樂過日子,向親朋好友周轉白包現鈔,向保險公司商借幾百萬壽險金,只要有錢就輕輕鬆鬆跨過生死,什麼都好解決,阿爸,阮們是想叫伊先躲藏見一陣,對外說阿爸不小心跌落凶險的溪河,找都不找到人,先替伊辦一場如真包換的告別式,幾個月之後,阿爸再回來,就講阿爸被大水流去別縣市,阿爸好人有好命,被好心人救走,只好再從十八層地府再坐電梯回來人間活活看看.... 」。

麗珠說得滿嘴橫沬,狗叔想,柱仔的查某怎麼變成這況,實在是讓人想不透,讓人搥心肝,狗叔想起柱仔第一次帶麗珠回來家裡,看到麗珠肥軟的顏面,還有一個招招搖搖的大屁股,本來想讓麗珠好好替蔡家生金孫後代,不要說和他這一代這況有九個兄弟,厝裡太多人也嫌擠不下去,但生兩三個金孫應該沒問題,想不到,蚊子、蟑螂生不出一隻不說,最會搞鬼搞怪。

「麗珠、柱仔伊們乾脆認錢做阿爸,這樣比較快,伊們說一百個阿爸也沒路用,伊們都咒阿爸死,趕緊叫阿爸落入地獄,早一天抱走金山銀山的保險金,幾百萬元真的買得到一個如假包換的阿爸嗎,伊們都給阮滾走,滾得愈遠愈好」,狗叔的火氣變火山,脾氣溫溫的狗叔,變成起壞的虎叔,他大聲怒罵。

狗叔愈想愈氣,四輪車愈踏愈快,心肝親像車鏈整團絞在一起,碰的一聲四輪車落鏈了,狗叔下車低矮著身子,將破舊的車鏈一段段接回去。

狗叔的心情有些平緩,火山爆發一陣也要休息,他黝黑的雙手伸進車內,把鏈子紮實套回齒輪上,有些事如果不修好就無法運轉,他想到,柱仔如果真的欠銀行一拖庫的錢債,這個問題不解決,柱仔下輩子不用好好存活,光光被債款重壓得鼻血直流,銀行信用更像河堤破洞無法堵住,一世人就欠角了。

這社會到現時真真正正黑暗,就算大白天,地獄的景像一樣浮出來嚇伊,狗叔想到有一天,他踩踏四輪車,兩位少年騎著摩托車,親像風吹過伊的面前,嚇死人啊,伊看到頭前,坐著車後座的那位少年,正手拿著一支銀亮刺眼的長刀,刀子緩緩隨著風勢,揚起金亮亮的銳利刀影,向前方狠砍去,原本在最前方的摩托車顯然被武士刀畫切到了,整輛車摔跌在路中間,叫救命與汽車喇叭聲此起彼落,狗叔怕心肝嚇出體外,一邊騎車一面正手捧著伊的心臟,聽到自己的心撲通撲通跳來跳去。

狗叔心內大聲喊,絕對不要讓柱仔死在路中間,伊是阮唯一的兒子,怎樣阮都要雙手雙腳要讓伊快樂活存,但是,柱仔這次被麗珠使弄,弄出個活人死葬事,讓阮火氣衝到頭仔頂。

如果狗叔阮回老家死翹翹,就能解決所有問題,那有什麼困難,反正狗叔早死晚死,都是死路一條,對兒子有幫助,坐直達地獄的電車就好了,狗叔阮還聽說,人落水失蹤找不到身體,保險公司不會那麼好騙拐,他們這群眼光金光的老狐狸,要看到死屍,有明明確確的死亡證明,才能領到厚疊疊的保險金,一世人柱仔被這疊錢壓得喘不過氣來,也可能因為保險金讓自己爬升到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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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站分類:創作 小說
自訂分類: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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