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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妻-20
2006/04/09 1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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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寤寐念之,誰知我情?」

裴寒竹坐在東廂房的臥榻上,手中縫著女工,不小心又刺了手指一下。

天氣漸涼,她作著孩子的冬衣,想著夫君,又念著他多日不歸,心裡反覆思念著,想他此時不知在忙於政務,亦或是到了西廂找愛妾英霙……這念頭一起,她禁不住又咳嗽了,胸口也痛了起來。

房門一開,她懷著多年來不可解的思慕望向門檻,只希望是丈夫前來;然而,當她看到兒子踱進門時,又略感失望地長長嘆息。

「娘!」嚴武衝到她床前,還是那急性子的模樣。

「季鷹,」她心疼地撫摸兒子的亂髮,一如往常地問道:「你的書唸得如何了?」

他嘟著嘴,悶聲道:「都讀啦!」

「你還沒背好『為徐敬業討武曌檄』吧?」她笑問:「看你這一身,弄得髒兮兮的,許是又貪玩沒唸書了?」

嚴武不耐地撇撇嘴:「我討厭駱賓王,那文章文謅謅不說,又臭又長的,真教人煩!」

「季鷹,聽媽媽的話,教你唸書是為了你好;再者,這篇檄文是將永垂千古,你若能明瞭其義,就不難背誦了。」裴寒竹耐心地說。「人之立身行事,無不銳始而工於初,至其半則稍怠,卒而漫澶不振也。你要再犯,小心你爹爹拿了家法,揍得你哇哇叫哦!」

「爹爹?」嚴武皺起眉頭,說道:「我都一個月沒見到他人啦!」

裴寒竹聽兒子這麼說,也曉得是事實,心情也沉重起來。平常在家時,夫君每每待在英霙那兒,偶爾會看看兒子,卻鮮少主動見她;都一個月了……在這東廂,幾近於無人造訪,就她的兒子常來,她人在這個家裡待著,就覺得分外寂寞、分外淒涼。

就為何,夫妻反目會反目至於此?離棄至於斯?

這個念頭教她忍不住悲從中來,淚如雨下。

「娘,妳怎麼了?」嚴武憂心忡忡地問道:「妳不舒服麼?要不要我請大夫來診病?」

「不要緊的,」她禁不住淚,低泣道:「娘沒事,只是有些感慨罷了。」

嚴武幼時便性格豪爽,年齡漸長,開始一點一滴瞭解到家中的不諧何在。「是爹爹惹妳心煩?」

「不是,」她吸吸鼻子,紅著眼眶道:「娘不怨任何人,也不想恨誰……」

今年他剛滿八歲,前些時候生日,父親沒幫他慶生,連個問也沒有,嚴武只覺得爹爹根本不在乎他母子二人,成天跟那個妓女攪和,心裡早不舒坦了。

這時,見母親裴寒竹染上風寒,長期病弱,卻不爲父親所答;爹爹獨厚待其妾英霙,加上英霙又接連生了嚴綬、嚴澈兩個兒子,看在他眼裡,頗覺不是滋味。

他實在忍無可忍,怪問母親道:「娘,爹爹老不來探望妳,妳一天到晚哭,是為了二娘麼?」

裴寒竹躺臥病床上,只道:「季鷹,別怨你爹爹……」身子晃了兩下,往床頭一靠,淚水便又滾滾而下,無可遏抑。

「我就知道是那女人害的!」嚴武見母親又哭出來,雖則在片刻間勉強收住了啜泣聲,但兀是抽噎不止,忙搶上前扶住,忿忿不平道:「妳等著,娘,別哭了,看我去料理那個賤婢!」

裴寒竹見兒子眼露凶光,忙勸阻道:「別,季鷹,別做傻事……」

但嚴武正在氣頭上,哪裡還聽得進去?他奮然衝出裴寒竹的臥室,在馬房裡找了支修蹄的鐵錘,直奔英霙的寢居。

其時剛過午後,英霙用完午膳,正在房裡午睡,嚴武直接破門而入,一鎚就打碎了英霙的頭,床舖上血肉橫飛、腦漿迸裂;可憐的英霙還在睡夢中,也沒來得及呼救,便就此香消玉殞了。

這當兒,嚴浚正與惠義在後花園品茗,聊著聊著,忽見一名掌管馬廄的小廝慌亂地跑過來,便問道:「怎麼慌慌張張的?」

小廝道:「老爺,大事不好了!少爺殺了玄英夫人啦!」

嚴浚與惠義互望一眼,二話不說,就急忙跟著那小廝奔向英霙的寢室;一進門,便見英霙的屍身好端端躺在床上,但整張臉卻被砸得血肉模糊,看是沒得救了。

眼見愛妻死得如此淒慘,嚴浚在悲慟之際,只默不作聲地閉上雙眼,站定了好半晌。

驀地,他厲聲道:「季鷹……那個逆子在哪裡?」

那小廝嚇得發抖,囁嚅道:「少爺在佛堂裡等您。」

嚴浚怒不可遏,便大步踱向大廳去了。

一進大廳,嚴浚見兒子跪在佛堂前面,雙手合十,似在祈禱。

聽到腳步聲,嚴武回過頭,大刺刺站起身,喚道:「爹爹。」

「原來你這小兔崽子早在這裡候著了!」嚴浚怒沖沖道:「季鷹,你知罪麼?」

「不知!」嚴武脾氣甚拗,衝口頂撞。

「好你個不知者不罪!」嚴浚怒氣衝天,拔出長劍,便欲砍向兒子。

這一下變起倉促,眼見這一劍來勢甚猛,嚴武矮身坐地,身子迅即往後一縮,哭喊道:「媽媽,媽媽,爹爹要殺我啦!」

就在他正要揮劍斬下來時,裴寒竹拖著病體衝出來擋,她無視於那寒光徹骨的凌厲長劍,跪在丈夫身前,含著淚哀聲懇求道:「別……挺之,他終究是你的兒子啊!」

「妳叫我饒了他?」嚴浚怒目相向道:「這孩子逆倫弒母,該當何罪?」

「那你就殺了我罷!」裴寒竹心一橫,將脖子抵著劍尖,心裡卻釋然地感到一股慘烈的快意:「相公最好是殺了我,我本就不想活了,殺了我就一了百了了!」心中毫無半分茍活之意,丈夫若因而一劍刺死她,她反而會覺得說不出的平安喜樂;雖曾無數次想英霙死,現在算是如願了,但丈夫也未必會因此回到自己身邊……她只覺得活在這塵世好苦,總是難以忍受的寂寞淒涼,丈夫若能親手結束這一切,那正是求之不得的事。

「妳……誒!」嚴浚見妻子一臉視死如歸的神情,忿然扔下長劍,詈罵道:「我待妳母子二人一向不薄,妳心裡清楚,為何這孩子會膽敢戲殺二娘?」

嚴武讀書一向不甚究其義,躲在母親身後,撒賴地回嘴道:「哪有大臣厚妾而薄妻的?春秋云:『宋人夏父之會,無以妾爲夫人;齊桓公誓葵丘曰:【無以妾爲妻。】此聖人明嫡庶之分。』爹爹總是一味袒護二娘,兒子纔一時氣不過,一槌殺了英霙,我是替媽媽出這口怨氣,纔不是玩遊戲呢。」

嚴浚冷笑道:「真是我嚴挺之的好兒子哪,今天我真見識到了!裴寒竹,他讀的什麼書?這就是妳教的好兒子啊!」

「我……」裴寒竹接不上口,只是哭泣,緊緊摟住愛子。

「爹爹就是偏心,就只責備媽媽,從不去怪那個賤人!」嚴武罵道。

「季鷹,你給我住口!」嚴浚怒不可遏地吼道:「這事還有你說話的餘地?我是你爹,一切秉公調處,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頑劣小孩,殺死二娘,哪還可以置喙?你的書是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嚴武說:「讀書有什麼好?爹,你讀了那麼多書,不也不明事理麼?」

「住口!」嚴浚怒火難遏,道:「來人,把這逆子鎖在後院,餓他一天!沒我的命令,誰也不准給飲食!」他收了劍,即命下人禁敕嚴武,沒再看這母子二人一眼。

雖然自古家主殺奴婢,並不是什麼大事,可玄英是他迎來的小妾,被嫡長子殺了,也得去官家備檔。

至於殺人之罪,他倒沒隱瞞,自行寫了罪摺,用重重繩索綁了兒子,還帶了那支作為兇器的鐵鎚當證物,急如星火地報上了刑部。

不久,這事草草結案,嚴武因其年幼,有司以為他是黃口小兒,無心為過,加以當朝宰相張九齡、裴耀卿勸說,僅僅申誡片刻,便放了嚴武回家,交由他父親嚴浚嚴加管教。

可是,英霙之死,卻始終是他心裡的痛,長久難以平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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