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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中求殘年
2014/04/11 2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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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中求殘年

    我恨我父親。

    其實中文很有意思,「恨」這個字,左邊是顆心,右邊是個艮,如字面意義,那些積壓於內心的堅硬事物,會使情緒上直接聯想到許多痛苦回憶,於是我們就能感受到強烈的「恨」。

    父親出身軍旅,對待兒女如同軍營裡的士兵,只要犯一點忌諱,便要拳腳相加,打斷鼻樑或抽得渾身傷,已是根深柢固的記憶,我曾在同學面前被踹倒在地,或被鄰居看見滿臉是血,說來全是些雞毛蒜皮的生活細節所引發,例如沒把菜洗乾淨,或碗筷收拾得太慢,橫空便要揮我一巴掌,否則他絕對不會痛快。

    這樣的痛快在家裡,以我的痛、他的快開始,而以仇恨為結束。

    對我而言,父親是一個最恨的對象,當我在國小誠實書寫「我的父親」這個作文題目時,老師根本不採信我的說法,而直覺認為我描述的那個男人絕對不會是自己親爸。

    父親對兒女皆如此狠絕,一直到了十六歲那年,雙親協議要離婚的時候,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自己終於要自由了。

    可惜,爸媽並沒有結束婚姻關係,兩人協議分居,很大的原因在於一家之主長期家暴人人能忍受,父親還接連不斷在外面有小三,已鬧到不可開交的地步。

    那年我大哥默默離家,母親也忽然離家,我只是個大一新生,為了讀書和打工之便,也就住在家裡,平日和父親沒有太多交集,只盼望能在忙碌的生活中避免與他接觸,除了他向我伸手要錢時,日子就在躲著父親的日子裡緩緩過去。

    那天,父親竟半夜醉醺醺把外面的女人帶回去鬧騰,隔日我大著膽子與他攤牌,勸他不要繼續氣母親,父親當時鐵青著臉踹了我一腿,而我在打工歸家的當天晚上,大門的鎖頭已經換了,我被鎖在外面,按了幾次電鈴,那人從門裡怒吼:「我不認識妳!」

    聽了這句話,從此我便恨自己為何要對親情有最後一絲期待,半夜蹲在門口哭了一整夜,整個人涼了下來,心底堅硬地橫亙著他絕情的話語和作法,頓時覺得自己堅強了,因為從此人生再也沒有任何羈絆。

    我離家直到現在廿多年了,沒跟父親連絡過一回,只將恨意牢牢記在心上,偶然夜半時分的夢境,總難免有想要流淚的念頭。

    前一陣,已成家的大哥聯繫我,說是父親中風癱瘓,一只眼睛也看不見了,老人一個孤身住在老家,希望我們湊錢請看護照料。

    那時,我不願見他,僅託了母親拿錢處理,原諒他的大哥終究比我心胸寬厚,就連結婚都特別轉知父親,這幾年斷斷續續電話聯繫。

    隔了多年以後,再度見到父親,是在很安靜的榮民總醫院。

    那時窗外的天很黑,像傍晚一樣陰霾,連綿大雨不斷沖刷窗外的世界,點點雨珠不停擊打在窗上、地上、牆上和我的心上。

    那滿頭白髮的老人,不再是記憶中狠霸霸的模樣,蒼老得雙頰凹陷,那曾經凶惡得讓我渾身顫抖的眼睛瞎了之後,生了一層薄薄的淡藍眼翳,那虎背熊腰的軍人早就不存在了,躺在病床上的老人是那樣孱弱,就連話也無法說了。

    若有若無的寒意和淋漓大雨,讓病房的點點熱氣變得十分稀薄,本來渾身的冷意,全化為滿心的快意,還有一種深沉不去的哀傷。

    癱瘓的父親就像植物人,雙眼朦朧、發出淡淡打鼾一般的呼吸聲,讓本就教人昏昏欲睡的雨天,變得更加沉悶而寂靜。

    大哥說,父親退伍後本想去找保全之類的兼差,心中卻沒個底,想混個雜工有飯可吃就行;然而,退休金在酒色的虛耗下,沒有頭路也會坐吃山空、儲蓄耗盡,但他每天早上還是照常出門,去附近的公園閒晃,在報紙夾頁的徵人廣告,尋找可能的希望。

    可惜,這就是命,某天冷鋒來了,他喝了高粱之後洗熱水澡,睡覺前就渾身無法動彈,由於一個人住,被朋友發現送去醫院時已全身癱瘓。

    我本來想出錢便罷,可新婚的大哥無法照料父親,母親頗有芥蒂,這責任便落到了自己身上,因為醫師說他還有肝癌,也拖不過幾年光陰。

    請來外籍看護的好處,就是廿四小時照料老人家,不過癱瘓的父親語不成句,看護聽不懂含糊的話,他就會發點小脾氣,將手邊能碰到的東西都往地上砸,或乾脆拿食物發洩,盡情吐在看護身上。

    脾氣再好的人,也要被老爹氣死,因此看護換了幾回,仍未能改善情況,我鬱悶地發現他的復健狀態不佳,那日火氣上來,聽看護說他手指能動之後,偷摸了女看護一把,於是氣沖沖跑去他房間,臭罵了好一陣。

    那日也不確定罵得有多難聽,似乎廿多年來的恨意都在長達一小時的怒罵中發洩殆盡,我望著他,他也用勉強能視物的獨眼瞧著我,居然便開口說話了。

    只不過,父親說的是髒話,但我也不以為忤。

    或許負面刺激算是一種身心的療癒方式,每當我跑去父親床前羞辱他,說他頂多只能動動手指頭、罵罵幾個難聽的字串,天天躺在床上受氣,之後幾天便見老人會偷偷嘗試起身,或怒不可遏地努力吞嚥食物,彷彿只要他有強烈的求生意志,便得以懲罰我這個不肖女。

    偶爾望著他渾身大汗地運動四肢,加上藥物治療,他已有起色。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看著他在床上睡著了,窗外吹來一陣涼風,使我忽然感到一股戰慄,或許命運就是這樣一場上天所計畫的、莫名其妙的陰謀與因果。

    內心裡仍是無法平靜,像是忽然回到了離開老家的那一天。

    我在門外,父親在門內,忽然明白自己被棄了、忘了,除了恨和憤,就只剩下了怨。

    原來對於孝道,自己能做的也就這樣了。

            無論生命的來到或逝去是否有些因果,是報恩還是報仇,血緣的羈絆就是這樣,誰也無法選擇自己的身生父母,沒有辦法剪斷這樣的羈絆,那麼能做的也就是望著對方在生命中走向死亡的最後那段歲月,祈求些許屬於自己道德良知上的安心罷了。

(代ROSY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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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樓. 寧靜姐
2014/04/13 12:36

好真的文章,好感動。天下真的有[不是]的父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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