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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飛的故事~ 飛行綫上不能有私情。
2020/05/25 1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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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去跟教官報告,我馬上跟你翻臉,我說到做到!

人們一生中要面臨許多選擇,小至早餐吃什麼,大至火災時該往上逃或是往下逃,在做這些選擇時,人們是根據以往的經驗及當時所有的資訊來判斷,並做出決定。當然,早餐的選擇即使錯誤,並不會造成太大的困擾,但是火災時的錯誤選擇,卻可能造成終身的遺憾。

十多年前在對歐陽漪棻教官訪談時,他就告訴我一件讓他在心中愧疚了五十多年的往事,他覺得在他一念之差下所做的一個決定,讓他的一位同學魂斷異國。

民國四十二年初,剛由空軍官校三十二期畢業的歐陽漪棻准尉與其他十六位同學被分到第四戰鬥機大隊二十一中隊,接受P-51的飛行訓練。

雖然P-51野馬式戰鬥機在二次大戰中的歐洲戰場及太平洋戰場上都曾創下輝煌的戰績,但是,在噴射機問世之後,P-51戰鬥機已逐漸失去了它往日地光彩。然而,即使如此,歐陽漪棻與他的同學們仍然是相當認真的研習操縱那型飛機的技巧。

然而就在歐陽漪棻剛完成P-51的換裝訓練後不久,他就被選中前往美國接受噴射機訓練,這是空軍第二批派往美國接受噴射機訓練的梯次,同行連他在內一共有三十位軍官,其中包括了六位三十二期的同學,他們分別是:張光風、金懋昶、周鑑寧、金書任、孫禮樂及歐陽漪棻。

他們這一梯次在姚兆元上校的率領下,於民國四十二年十一月抵美後的第一站是位於德州的古飛樂空軍基地(Goodfellow Air Force Base)。在那裡美國空軍對這群中華民國的飛行軍官,用AT-6教練機進行了一項鑑定考試,來確認這群人都確實適合接受噴射機訓練,結果所有人都輕易地通過了這項測試。

通過了測試之後,全組人員轉往亞利桑那州的威廉司空軍基地(Williams Air Force Base),開始噴射飛行訓練前的過渡訓練,在那裡美軍將中華民國空軍飛行軍官與美國空軍的飛行生混合編組,每一位教官帶飛四位學生,歐陽漪棻那一組中有官校三十期的張克誠,三十二期的孫禮樂,及一位美籍飛行生。

過渡訓練是使用T-28教練機,這型飛機雖然與AT-6一樣都是螺旋槳型的教練機,但是前三點式的起落架,先進的飛行儀錶,加上比AT-6大了一倍多馬力的發動機,使這型飛機性能與AT-6根本不可同日而語。這群已經有著P-51經驗的中華民國空軍飛行軍官,用T-28在亞利桑那州的沙漠上空畫下了辛勤的軌跡,並很快的在兩個月之內就完成了T-28的過渡訓練。

T-28完訓之後,立刻就在原基地開始了大家盼望已久的T-33噴射機飛行訓練。

那群受訓的飛行軍官在經過第一次噴射機體驗飛行之後,最大的感受倒不是它的速度,而是在起飛滾行時不用再分心注意螺旋槳扭力所導致的偏側,因為越是馬力大的螺旋槳式飛機,在大馬力小空速的情況下,螺旋槳扭力所造成的偏側越是嚴重,稍不留神就有出跑道的危險。而噴射機就完全沒有這方面的顧慮,再加上每位戰鬥機飛行員所追求的就是「速度」,因此大家很快的就喜歡上了這種飛機。

美方所排的訓練課程相當緊密,而那群中華民國受訓軍官又都是有經驗的飛行員,因此在四月初的時候,全體受訓人員就都已完成單飛,並進入編隊與特技訓練階段。

民國四十三年四月二十七日,那天的訓練科目是編隊特技,在提示的時候,教官先宣布那位美籍飛行生因為身體不適,當天請假,而當天妥善機僅又有三架,因此他要歐陽漪棻坐在他的後座,孫禮樂飛二號機,張克誠飛三號機,這樣萬一他們兩位在飛行中聽不清楚教官的指令時,歐陽漪棻可以即席翻譯,立刻將指令用中文說出。教官做這樣的安排其實是有原因的,因為在之前有幾次飛行時,教官在下達指令之後,中華民國籍的飛行員也回答「Roger」,但是卻未照著指令去做,給教官造成相當大的困擾,後來才發現是因為學員並未完全了解教官的指令,卻又不願意去問,才造成如此的誤會。

在提示時,歐陽漪棻就發現孫禮樂的面色發青,整個人的氣色相當難看,於是在搭車前往停機坪時,靠到孫禮樂身邊,問他是怎麼一回事,孫禮樂皺著眉頭告訴他:「不知道怎麼一回事,我昨晚一夜沒睡,也不知道抽了多少煙,整個煙灰缸都滿了。」

「哎呀,這樣你怎能飛行?」

「沒關係,編隊我們又不是沒飛過,落地後我再好好休息。」

「不行,我要去向教官報告,你這樣子根本不能上飛機。」

「你少管閒事,反正只有一個多小時,我下來以後再休息。」

「可是你這樣太危險,那位老外身體不好,今天就請假,沒什麼丟人的,我這就去跟教官報告。」歐陽漪棻實在覺得孫禮樂的狀態不適合飛行。

「歐陽,你要是去跟教官報告,我馬上跟你翻臉,我說到做到!」孫禮樂的臉色突然變得非常難看,兩眼緊瞪著歐陽漪棻,這讓歐陽漪棻感到非常難堪,而就在那時,車子到了停機坪,大家下車走向各自的飛機,孫禮樂在下車後,看了歐陽漪棻一眼,沒再說什麼話,就轉頭往自己的飛機走去。歐陽漪棻看著他的背影,想著真的只是一個小時的飛行,該不會發生什麼事,尤其是孫禮樂曾在虎尾初級飛行訓練時,曾有過因天氣突變而在河灘安全迫降的經驗,當時連教官都稱讚他處理得很好。歐陽漪棻想到這裡,覺得該不會發生什麼事,於是也就往自己的飛機走去,沒有向教官報告孫禮樂的情形。

那三架飛機陸續起飛之後,編好隊形往當天的指定空域飛去。歐陽漪棻坐在那架T-33的後座,向左右看去,只見二號機及三號機都緊跟著教官,非常標準的隊形,他特別看了一下飛在左翼的孫禮樂,發現他也飛得很穩,看來他是多慮了,不會有問題的。

當天的課目是編隊特技,於是在平直飛行及一個小轉彎後,教官通知兩架僚機下一個動作是筋斗。三架飛機在教官的率領下先俯衝加速,然後帶起機頭讓飛機爬高,飛機到頂點後再翻過來,讓飛機在藍天中劃出一個圓形筋斗。

歐陽漪棻在飛機翻過頂點,進入俯衝時,再度向左右察看兩架僚機,他們仍然跟得很緊,這種跟隊技術,讓教官看得非常滿意,他一時興起通知僚機將再翻一個觔斗。

這一次在飛機翻過頂點之後,歐陽漪棻發現二號機不見了,他渾身立刻緊繃起來,並立刻向四下尋找。

而此時張克誠的飛機也脫離編隊,往左邊飛去,耳機中也傳來他急促的呼聲:「孫禮樂,帶起來!」

歐陽漪棻順著張克誠的飛機往左看去,他看見孫禮樂的飛機正快速的往地面衝去,那時教官也聽到張克誠的呼聲,於是立刻問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歐陽漪棻還沒來得急向教官報告,他就看見孫禮樂的飛機撞進地面,一陣黑煙由沙漠上竄起。

原籍四川省內江縣的孫禮樂於民國四十三年四月二十七日,在美國亞利桑那州鳳凰城西北方殉職,得年二十三歲。

歐陽教官告訴我由他目睹那架飛機撞地的那一霎那開始,一直到他告訴我這件事的五十餘年間,他經常地感到無比的內疚,覺得他對孫禮樂的失事有著相當的責任,做為一個朋友,他實在應該向教官報告孫禮樂前一晚完全沒有睡覺的事實。這樣即使孫禮樂真在憤怒之餘跟歐陽教官翻臉,但是他就不會在那天喪命。然而,千金難買早知道,歐陽教官就將孫禮樂失事的十字架扛在自己心中超過半個世紀。

在聽了歐陽教官的這個故事之後,我也經常會想起這件事,去想在同樣或類似的情況下,我將會做什麼樣的選擇?

當然,在知道孫禮樂的結局之後,我們都會認為向教官報告是該做的事。

但是,如果知道朋友在晚餐中喝了過量的酒,餐後他「執意」要自己開車回兩公里以外的家,我們會通知警察嗎?

也許有人會想:當是午夜時分路上行人少,他家又僅是在兩公里之外,五分鐘就到家,在這五分鐘之內發生重大意外的機率實在不大,如果我們通知警察將朋友攔下,朋友絕對會怪我們讓他面對許多麻煩。這種情況下,說不定就會有人做出與歐陽教官相同的選擇。

然而,如果那天晚上,就在那五分鐘之內,發生重大意外,導致朋友或是他人的傷亡,我們也就會有那種相同的內疚感覺。

因為,在做這個決定的時候,人們考慮到的是如果通知警察,那麼一定會給朋友找來許多麻煩,而且朋友也一定會遷怒於報警的人,這是非常明顯同時可預知的後果。但是如果不去管這「閒事」,那麼這個可能發生的後果是兩個極端,一是甚麼也沒發生,朋友安全到家,皆大歡喜的結局,另一種則是發生意外,無論意外程度的大小,總是會給朋友帶來相當的麻煩,而萬一有人因此傷亡,那麼不但朋友有著麻煩,當初選擇不管閒事的人,就會有那種「早知如此」的內疚感。

在了解了這兩種選擇的後果之後,就不難了解為什麼大多數的人都會選擇緘默,因為我們事先永遠不會知道,另外一條路徑會給我們帶來什麼樣的後果。

在知道歐陽教官在前幾天過世之後,我又想到了他告訴我的這件事,於是將那段錄影帶啟動,重新聽了一遍他當時的口述,這次我心中卻想的是,歐陽教官現在終於可以放下這在他心中困擾了六十餘年的內疚,因為他與孫禮樂在天堂會面時,兩人將不再會因這塵世間的芥蒂而煩惱。

2020年5月18日王立楨撰寫於加州居家檢疫期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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