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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筆遊人誌 12 某加1旬 人間猶有書報攤 後段
2020/05/25 1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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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從櫃檯後抓隻凳子出來到攤口邊遮蔭裡,說:「請坐請坐。地方簡陋,招待不周。」

然後再去布篷一角挪開一大纍鮮麗彩色畫報,把底下一隻鐵箍附蓋松木桶扛來。我也跟過去想幫忙,他搖搖頭使眼色要我留在原地別動。

這位老闆力氣可遠勝過他外貌印象。俐落幾下把個大木桶擺妥、凳子挪在側邊,又到鈴蘭盆邊矮架底層拉出一口包角皮箱,也抱來放木桶旁,連聲招呼我坐凳子,而他自己再進篷子去,抓了一壺一杯出來,木桶就權充茶几用,他自己硬皮箱上和我隔桶對坐。這些傢俬儘管原來都收藏在底層邊角,看似平常罕用,卻都纖塵不染。

我也把一直在手上的彩釉馬克杯放桶頂上,老闆提起那挺講究的附蓋高頸銅壺,倒出兩杯剔透清水。

「啊!」我喝了口,忍不住吐口大氣。這是多日來……自出門以來所喝過最新鮮、最無味的水,比預期的還要清涼甜美。不由得讚了聲:「好清甜!

老闆笑了一笑,舉杯對敬,說:「再多喝點。」

「真是好水。」我誠摯地說:「老闆你的招待真是盛情厚意,這麼善待我這個素昧平生、一時路過的陌生人」

「我的榮幸,先生。今日一會,便是好友。好朋友稀罕而至,這是應該要的。」他說著拿下了那頂漁夫帽搧了兩搧。

我這才更仔細地端詳這位書報攤老闆的樣貌。看似跟我相近的年紀,捲曲摻有銀絲的棕髮,紅頰白膚,曲線的眼眉,上彎的薄唇,整個人散發的氣息像剛出爐的溫嫩鬆軟的白麵包。

「先生您請自在點。」白麵包說。

我心情放鬆很多,就把斜背整日的包拿下,透透汗氣。

「您就當自己地方。」他又說。

我把包放到一旁伸手搆到的報紙堆上。如水滴進池子,渾然無跡。

「抱歉,或許我多事,不過忍不住要稱讚,您這包可真匠心獨具。資訊載體拿來包裹知識,這深具象徵性意義的實用,精彩精彩。」

喔,原不過是隨手裁剪來用,你沒笑我寒酸,已是豁然大度,還如此美言,感謝感謝。我嘴上客套,內心卻頗為感動,一時幾乎引為知音。

同時,我其實也明白,這下在要離去前,不在這書報攤上花幾枚銅板可真說不過去了。所幸,書報文字總比其他有的沒的紀念藝品好些。只不過,旅途中我在驢背上多所不便,一路來已儘量節制不增加驢子跟我自己的重量負擔。

「看來這趟……是走過相當長的路程來的?」老闆說。應該沒看出我的丁點困擾。

「是有段路了。來路看來還要再走一段。」我再喝下人家半杯水。「我這趟混混沌沌、隨興而來,胡闖到你這……高雅書坊,有幸承蒙慷慨招待,喝了你幾杯好水。」

「歡迎之至啊。世事真不脫是機緣,我正巧在此地擺攤,先生正巧興致出遊。」

我腦子裡搜尋自己那到底存不存在的所謂興致,幽微隱約之間,卻只還是浮現最早遠天那一線陰沉。只先說:「總歸是因緣際會啊。」

「正是。」老闆又斟了一大杯水給我。「天下之大,路通四面八方,若不是此間有些因緣,先生您哪裡都能去,怎會就恰好走上這條道,往這座城門口來,而就蒞臨我這小攤子來,是吧?

薄光輕灑,微風吹拂,涼水下肚,幾天來難得有如此宜人的片刻。

「說來有意思,」我想起這幾日路程,順口就說:「前不久,撞進了一座小鎮,在鎮外不經意見到一位老人,一把花白大鬍子,挺灑脫的模樣……」

喔?」

「獨坐在一株老枯樹下,說著……也像是在吟唱著我聽不……難以領會的語言。」我邊把話說完,邊注意到老闆那略顯訝異的神色。

「是棵滿佈樹瘤的金龜樹?」果然,老闆問了:「抱歉,請問您,所說的這位老者是盤坐在棵金龜樹下?」

「嘿,老闆認得……」

「他話說的……相當健談,所言所誦卻難以……頗令人費解,是嗎?」

是沒錯,你……

「真是他呀?」

「老闆你知道這個老先生?是熟識?朋友?」

老闆卻擺擺手,說:「談不上談不上。只是久仰,尚不曾有幸得以拜會這前輩高人。」

喔。

老闆沉吟了一下又說:「我確實還說不上與他彼此認識,僅止於聽聞……嗯,或該說是向來私淑這位先生。他原是我恩師的一位摯友,恩師屢言其人格調嶔崎,見識高遠,學問深厚堪稱博通古今。

這麼說老人有來歷的?我當時真是眼拙了。

「再詳細點說,此人與我恩師是早年同窗,學識廣博淵深卻是特立獨行,思想高瞻遠見而又棄絕俗世,故以在此界名號雖響,此外難得見聞,先生您不必在意。」

原來是位大學問家。

數十年前二位前輩在知識院鑽研攻讀,各有所成。我恩師專攻於史事,而那老者則博覽諸道,不鍾一門。他自始即不願如我恩師一般於學成之後入世傳播學問、遍植桃李,因此我僅從恩師處得知其人其事、略窺一二,未能親炙硯前。近年有傳聞他已然仙去,不意今日還能獲知消息……如果真就是他。

是這樣的來歷啊。希望那人就是你所說的這位高人。

「但盼如此。」老闆點頭再說:「恩師與他情誼甚篤。學中鑽研、彼此砥礪,儘管所見歧異,對其人其論仍是相當推崇。我這也才略有所知。

我也點著頭繼續聽他說。

這位前輩啊,別有懷抱。風格峻峭,眼界奇高,不屑同流時下、比肩世俗。聽說他曾有言:云云世人只往後看,此乃外在名相所誤,有識者當慎戒之。因此,他老人家自道後半生就只往前看。」

「這往後往前,是指……」

「他稱做人面對的是未來,所以,背後即過往,未來才是前方。而人事時物一旦落於身後,逝者已矣,多著一眼、多下一言都是無謂。嘿嘿,聽聞他曾幾近戲論:死人的事還有什麼好研究的?人間過往之事都是時間洪流裡掏洗沉澱下的垃圾渣滓,卻美言曰教訓、標榜為殷鑑;一旦用過就該丟棄,往復咀嚼、徘徊流連,其俗愚甚不可耐。』也說:『做學問而老在死人身上打轉、做文章,佔死人便宜有什麼意思?能搞出什麼名堂?對世間能有什麼助益?把有限的時間精神拿來看看人未來該怎麼活才是真的。』」

「真高深的哲理。」聽到這裡,我心底深處一時還似乎真浮現了點光芒。

「的確。因此他只願專注眼前,所謂向遠方眺看,也就是執意致身於研究及開展未來。」老闆喝了口水,又說:「其人其理雖看似極端,卻頗有啟發吾輩思維之處。

「好個哲人啊。現在想起來,套句老話,我這俗人真該算是不識珠玉。或者當天也多聽一點、多領受他幾句言語。」其實那時候就算眼不拙、還認出珠玉,也依然聽不明白人家高深的話語。暗自有點心虛的慚愧。

「……竟不知他人就在那兒。老闆低眼輕聲喃喃。

「如果老闆你要去拜訪,路說來也不難走……」

「喔,多謝。先生您剛提到那小鎮我聽說過,也可以在我這攤子的另一側找條路過去。不過我這算是往後看的人得先思考好不好唐突了。呵。」

對啊,其中難說有些不為人知的牽扯糾葛,我一個過路的外人可不要多事了。

「倒不是說有何尷尬忌諱,」老闆卻像在回答我心裡的疑問,說:「只是素無往來,若說突要求見,我自己可得謹慎別冒犯高人了。」

這也是。

「對,還要謝謝先生您帶來這個大好消息。」老闆舉杯又敬了一敬。

「客氣了。只不過是,像剛說的,機緣湊巧而已。能傳遞讓人愉快的訊息也個榮幸。」我說:「可惜,我沒慧根,懂不了他的金玉良言。不然,當時或許徵求同意,一旁筆記點下來也好。」

「這前輩高人的話語能多聽當然是好的。嗯,」老闆像有點打算了。「或許我還真該前去拜訪一趟。只是,也不知人是不是依然在那裡?」

一個專致於往前看的人,而我正在尋覓眼前的路……我心裡不禁想著,嘴上隨口說:「這麼看來,我可浪費掉了個大好機會了。」

老闆微笑說:「我想,先生你也已多有領受,不至於白費了。」

「喔?這怎麼說?」我又想到當天那個有趣男孩跟一顆糖。

「此時,你不是來到這裡了。」

咦,是這樣嗎?我轉了轉腦筋,片刻也理不清前因後果,只覺眼前此處不至於就是終點吧?這樣,回去也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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